第六章 被守護的世界
《天才少女在引力場中起舞》 · 緒乃ワサビ · 1.5萬 字
「這是什麼——」
二階堂先生困惑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以此爲信號,朝終端跑去。
二階堂先生回過頭。
「萬里部同學」
我推開二階堂先生坐着的帶輪椅,彎下腰看向顯示屏。那裏清晰地映照着一個人的臉。
「……三澄?」
不可能。我們推測過對方應該處於比未來的三澄還要遙遠的未來。
但是,眼前的少女卻和三澄十分相似,甚至比十七歲的三澄還要年幼。
對方一言不發,卻露出了和之前的三澄十分相似的表情。是悲傷卻又帶着欣喜的哭顏。
「萬里部同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被推開的二階堂先生一邊說着,一邊努力穩住搖晃的身體。
「我還想問你呢。二階堂先生,你和未來一直有聯繫吧」
二階堂先生眯起眼睛,緊緊地盯着我。
我迎着他的視線,將手指向屏幕。
「這個人是誰?爲什麼——」
他的視線終於轉回屏幕。
少女一言不發,只是凝視着我。她眼中噙着的淚水,靜靜地順着臉頰流淌下來。就連哭泣的樣子都和三澄一模一樣。
「你,是誰?」
——別和三澄翠扯上關係。
光抬起頭,看着我,微微一笑。
是三澄房間裏的摩艾石像。
「所以你才問我對三澄的印象嗎」
「你爲什麼要哭?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說不要和三澄翠扯上關係——」
二階堂先生問道,少女嚇得肩膀一抖,怯生生地回答。
光點了點頭。
的確,我們不是沒有可能去復活節島旅行。
「你好像不太瞭解自己呢。不過旁觀者清就是了」
光在那時就察覺到,我已經開始被三澄吸引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我找到了。可以聯繫到過去——可以改變過去的裝置」
我倆的視線交匯。
我感到了一絲違和感。
二階堂先生將視線轉向畫面上的少女。
「大家都很溫柔,可是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們總是在哭。我也是。所以——」
「你現在幾歲了」
我看向二階堂先生。
三澄——即使是突然離世,也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光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
「如果她真是我的女兒,那她就是想阻止她父母的相遇。那樣的話——」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
「……在你眼裏,我是一個什麼樣的父親?」
「你真的是——我的女兒嗎」
畫面下方的窗口裏顯示着我的臉,中央則是那個少女。
「你錯了,光。你錯了」
他回頭示意我到屏幕前,臉上也終於恢復了往日那般從容的微笑。或許二階堂先生並不擅長說謊吧。
少女再次點了點頭。
「你會害羞地說喜歡媽媽喫飯的樣子」
而她,卻試圖將這萌芽扼殺。
「光麼。Light的光,一個漢字麼。很有翠的風格呢。姓氏應該是三澄——不對,是萬里部吧」
復活節島。聽到這個名字,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似曾相識的雕像。
趴在桌子上的我坐直,與二階堂先生面對面。
「對不起,爸爸,對不起——」
我將目光投向屏幕。
「十三歲」
二階堂先生收起笑容,點了點頭。
我把視線移回屏幕。
第一次,我和二階堂先生露出了一樣的笑容。
她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她垂下眼簾,沉思片刻,然後斷斷續續地回答道。
「就像萬里部同學說的那樣,她給我發來了消息。——只有一句話,說想幫助翠和萬里部同學」
自稱光的少女——我和三澄的女兒點了點頭。
當匿名怪信的發信者最後一次聯繫我的時候,我給了他類似的答覆。
「光」
二階堂先生點了點頭。
「光,這是什麼意思? 你在哪裏知道這個裝置的?我和三澄在世的時候跟你提起過嗎?」
「你應該對話的人不是我,而是萬里部同學。之後就交給他了。我的立場已經表明了。萬里部同學,你應該也有想問她的事情吧」
「啊」
光點了點頭。
二階堂先生說得沒錯。
舊電腦?
屏幕裏的少女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萬里部同學的眉毛形狀,還有眼睛,都和畫面裏的孩子一模一樣。嘴角的話——比較像媽媽吧」
她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道。
「什麼樣的……」
二階堂先生從我的身後說道。
我不禁苦笑一聲。看來自己一點都沒變。
「二十年後,你們兩人會意外喪命。似乎是因爲乘坐了被劫持的飛機」
光吸了吸鼻子,輕聲回答。
光依舊對我報以微笑。看着她的笑容,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不同於對朋友的善意,也不同於對三澄萌生的好感——而是一種想要守護眼前少女幸福的決心,一種類似於決心的情感。
我坐到了終端面前。
「爲了救你們倆的命,即使是暫時的也要拆散你倆。概括起來就是這個意思。雖然可以認爲是爲了救你倆,即使扮演惡人她也樂意,但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我凝視着眼前這個與自己和三澄血脈相連的少女。
「早上不漱口會被罵。桌子上放東西也會被罵,喫飯的時候要閉着嘴,書包不能放在椅子上,總是嘮嘮叨叨的」
二階堂指了指我的額頭。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對不起」
我注視着眼前自稱光的少女,她的眼神飄忽不定。
「想幫助?」
光搖了搖頭。
「我叫,光」
「我啊——爸爸我啊,一直以來,都很害怕成爲父親」
「我沒有自信能成爲一個好爸爸。我不覺得自己能成爲一個被孩子愛着的父親,也不想留下自己的血脈。對你來說,應該只有一個姥爺㊟,對吧?」(注:日語中姥爺和爺爺都是おじい,中文表現不出來)
「光。不管之前怎樣,我和萬里部同學現在已經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我們也知道了,如果你的目的達成,萬里部君和翠就能得救,但你自身將會陷入危險。我已經無法再幫助你了」
「你不明白嗎?」
聽到我的呼喚,光抬起頭,原本低垂的雙眼看向我。
是三澄的父親,和我的母親。姨媽,就是三澄的姐姐吧。
「你現在,是一個人嗎?」
二階堂先生說完,便離開了屏幕。
少女的眼睛和眉毛,確實和屏幕上我的很像。
「什麼?」
光纖細的身體隨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似乎在強忍着什麼,目光凝視着一點,這神情讓我與三澄孤單地望着裝滿生活物資的紙箱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這……」
「我知道環形激光通信機真的能和未來通信。我不認爲那是惡作劇,而且她的故事細節很清晰,不像是編造的。據說事件會發生在每週一次從塔希提島飛往復活節島的直飛航班上。那次旅行,好像是你們相遇時約定好的特殊旅行」
二階堂先生對我這麼說完,對着屏幕裏的少女露出了微笑。
「你——是爲了改變那個過去才聯繫我的嗎」
我和二階堂先生思考着同樣的事情。
「我們可以怎麼稱呼你呢」
我回過頭,二階堂先生已經恢復了平靜,臉上露出了往日的微笑。
二階堂先生繼續解釋道。
而嘴角,則和小口吃着蘋果派的三澄一模一樣。
「我來解釋吧」
「你是我的——是我們的女兒嗎」
少女搖了搖頭。
「我在姥爺家。奶奶也會來看我,姨媽也會」
「我在媽媽房間裏留下的舊電腦中看到的」
「她自身的存在也會變得危險吧。我也是現在才知道的。我們之間只通過文字交流,而且她一直說她是二十年後的我……雖然我一直對此表示懷疑」
「很挑剔,很囉嗦。但是,休息日的時候總是會做飯。媽媽說想喫什麼你都會做。而且——」
「你也同意我向萬里部同學解釋嗎?」
難道那裏面留着環形激光通信機的詳細信息和刪除日誌的方法嗎?
與三澄很像的少女卻一點都不想回答。
儘管她知道,這等同於否定自身的存在,但她還是想要救下我和三澄。
光點了點頭。
這個女孩寄來的那封怪信,就是一切的開端。
「二十年後……? 被劫持……?」
當事人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愛情萌芽,卻被未來的女兒率先察覺。
「但是現在——就在此刻,你改變了我」
這句話沒有半點虛假。真不可思議,光的聲音、表情,每一樣都彷彿在激勵着我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
「光,我想成爲你的父親。作爲你的父親,我想在這個世界上迎接你的到來。所以,你也請相信我和三澄——相信你的爸爸和媽媽,再稍微等我們一下」
「等……?什麼意思,爸爸?」
「雖然很遺憾,你的爸爸只是個格外神經質的男人——」
我自嘲了一句,然後直視着光的眼睛。
「但是你的媽媽,是個真正的天才。三澄翠,她絕不會就這樣讓你悲傷下去。你爲了救我們,甚至試圖犧牲自己的存在,她絕不會讓這一切以悲劇收場」
光愣愣地看着我。
我對着光微笑着說道。
「光,我要暫時離開了。和你說話很開心」
「誒」
光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可是——」
光用快要消失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一定會去見你的。我會和你媽媽一起去見你,我保證」
光注視着我一會兒後,靜靜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奶奶在餐桌上化妝,或者穿着出門的衣服坐到牀上,你就替我教訓她一頓」
光輕輕地笑了。
「知道了」
「再見了,光」
「是我們和三澄吧」
「但是,我想爲光做些什麼。我想爲了拯救她而行動。我第一次遇到了我認爲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即使沒有工資也沒關係。即使沒有休息日也沒關係」
記得愛因斯坦也曾用類似的方式解釋過他相對論的本質。
「的確不能告訴現在的三澄。不過我們必須尋求未來三澄的協助」
確實,眼前看來是賺不到錢的。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停下,也不能放手不管。仔細想想,還真是個麻煩的裝置啊。
我實在不忍心去打擾那段時光。
「我們還有二十年的時間。翠的那臺舊電腦,很明顯是有人刻意留下的。那麼那個人會是誰呢——」
「能讓我試試看嗎」
無人應答。不知爲何,我竟感到一絲欣喜。因爲三澄今天也在睡覺。
「但是,僅僅預防是不夠的。必須讓光相信我和三澄在那次事故中喪生了。光因爲我和三澄的死而感到悲傷,這已經是既定的未來了」
「當然會這樣」
我點了點頭。
空氣冰冷,沒有一絲風。
「對了——」
房間深處傳來舒適的鼾聲。
走廊已經變得很乾淨,不再用換拖鞋了。不過房間整體還是一如既往的凌亂。
一下子就陷入了讓人不安的局面。
明天早上再來就好。
三澄皺起了眉頭。我保持着食指戳臉頰的姿勢,過了一會兒,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對不起」
二階堂先生歪着頭。
「我本來就是打算幫助翠和萬里部同學的。卻反而把事情弄得更復雜了。能原諒我嗎」
我點點頭,回應着二階堂先生的自言自語。
明明知道有人可能會來叫她起牀,居然還能睡得這麼毫無防備。
事態怎麼會這樣。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
我要在那個混沌的房間裏喚醒因低血壓而頭腦不清的三澄,向她表達我的心意。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萬里部同學,你和餐廳時簡直判若兩人。我很期待你的表現。航空公司的友好收購完成後,我會安排管理層的人過去。如果你能以最快的速度晉升,或許還能趕得上。但時間緊迫,可沒有時間讓你悠哉度日。畢竟,把航空公司納入旗下後還需要進行內部的工作」
「你的工作需要這個吧」
「如果相信未來的三澄的話,那麼至少現在的三澄應該是什麼都不知道的」
光的笑容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那是她在最後對我露出的笑容。
時間這堵牆已經逐漸變薄了。一石教授對未來的三澄這樣說過。
「萬里部同學,你有個艱鉅的任務啊。是不容失敗的重要談判。畢竟,我們倆都看到了光。如果萬里部同學被翠甩了,我們倆就完蛋了。不,應該說是世界危機了」
「當鬧鐘」
「謝謝您。不過那傢伙睡覺從來不鎖門的」
三澄不悅地眨了好幾次眼睛。她臉沒動,只是將視線移到我正戳着她臉頰的食指上。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後,她再次看向我。
的確,今天我和處於三個時間軸上的三個少女說過話——雖然未來的三澄比現在的我要年長一些。
說着,二階堂先生從胸口的口袋裏掏出一把熟悉的鑰匙,塞到我手裏。是三澄房間的鑰匙。
「儘管要相信未來人到什麼程度還有待商榷——不過你說得對。這是最好的做法。這件事不要告訴翠,我們自己解決吧」
二階堂先生笑了。
我感覺這一天格外漫長,也許並非錯覺,而是我的時間真的流逝得與他人不同。
「是食指」
「是的」
我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地走進房間,在三澄的枕邊蹲下。
「這根手指是怎麼回事」
乘坐電梯來到七樓,按下眼前703房間的門鈴。
正合我意。
二階堂先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倆肯定正沉浸在只有他倆才能理解的高深討論中,並綻放出思想的火花吧。
我的手指依然被她握在手中。
二階堂先生凝視了我片刻,點了點頭。
看來三澄今天睡得很香。
「某種意義上說這就是入社考試了。祝你好運,年輕人。之後的事情我可以儘量幫你,但這隻能交給萬里部同學了。還有,這個得還給你纔行」
她獨自一人,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呢。她經歷了怎樣的掙扎和恐懼,才鼓起勇氣聯繫我呢。
二階堂先生被我的話逗笑了,邁着輕快的步伐上了樓。
「塔希提島,是法國領土啊。二十年後,是2044年。嘛,政治體制什麼的應該沒變吧。二十年後的劫機是什麼性質的犯罪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應該可以追蹤動向並進行壓制。畢竟我們已經知道它會發生了,而且,還是在每週只有一班的復活節島直飛航班上」
二階堂先生意味深長地笑着看向我。
二階堂先生優雅地露出自嘲的微笑,繼續說道。
我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道。
「你是指,進入我的公司工作嗎?」
「被甩就會死,真是極限告白啊」
我是三澄的鬧鐘。
「我想救她,請您幫助我」
站前漢堡店的身影映入眼簾。我清楚記得,就在今天早上,我還坐在靠窗的位置,注視着三澄和二階堂先生的身影。真是難以置信。
「阻止劫機,但又要讓遠在日本的人相信事件已經發生,是嗎?讓飛機確實墜毀是最保險的辦法。至少需要一架飛機」
「拜託了」
二階堂先生點了點頭。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觀察她的睡顏。
「所以,作爲大人,我不能推薦這條路。作爲經營者,我必須先告訴你這一點」
三澄伸出手握住我的食指,將它從她的臉頰上移開,然後再次閉上了眼睛。
「你怎麼又睡下了」
「很多學生都這麼說。但是萬里部同學,社會可不是這樣的。如果一開始就想着不做與報酬對等的工作,那我們可就爲難了。免費勞動就算沒有戰鬥力也無所謂,這種想法是孩子氣的任性」
即使屏幕已經暗去,我還是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我知道。我不是問你這個」
「泄密風險肯定會隨着相關人員的增加而升高吧」
「嗯?」
「我以後就會這樣指導你。不會手下留情。你現在內定的公司休假應該會比較多。如果你不在意的話,我表示歡迎」
「談不上原諒不原諒,該說謝謝的是我纔對」
「二階堂先生」
「……是,是啊,的確如此」
二階堂先生淡淡地笑了笑。
「那是條冷門航線。應該不會是大型噴氣式客機。不用擔心。和這個地方的維護費用相比,這點支出就和誤差差不多。從塔希提直飛的航班也不錯。用小規模的操作來欺騙世界。現在就着手收購航空公司吧。這樣就能泄密風險就能降到最低,也能避免飛行員的犧牲。或者說有二十年的準備時間的話,我也沒打算讓人犧牲」
「我一直以來,都在和未來的三澄保持着聯繫。她爲了阻止過去被改變而聯繫我」
「但是,我和三澄的死並非已成定局。只要光相信這一點,並嘗試聯繫過去就行了」
「你在幹什麼」
「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合適,但我們公司只是一家發展勢頭不錯的初創公司,一家沒有任何保障的風險企業。而且我們還揹負着一個完全不賺錢的巨大成本中心。當然,我指的就是這個環形激光通信機」
我的心彷彿被撕裂般疼痛,甚至寧願承受這一切的人是我。
我暗暗倒吸了一口氣。二階堂先生沉思片刻,然後對我笑了笑。
「我可能看錯你了。看來我作爲經營者,還不夠格啊」二階堂
「很有可能」
先生深吸一口氣,切換了表情。
對三澄來說,和一石教授在一起的時間是何等寶貴。
那有限的時間是多麼的珍貴,這我已經明白了。
她那張臉還是一如既往的端正,只有長長的頭髮凌亂不堪,真不知道怎麼睡才能把一頭長髮糟蹋成這副模樣。微微張開的嘴脣之間,有節奏地吐出呼吸聲。
「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你已經拿到了大型廣告代理公司的內定吧。那可是分拆上市公司啊」
我在第二研究室門口和二階堂先生告別。車站前一個人影也沒有。電車已經停運了。打車回去的話可得花不少錢。
二階堂先生點了點頭。
我本想伸手撥開她臉上的劉海,卻又停了下來,只用食指戳了戳臉頰。
我懷着無比的留戀,掛斷了與未來女兒的通話。
我抬頭望向第一研究室的方向,五樓仍有燈光透出。一石教授大概又在抽他的菸斗吧。
「困啊」
「嗯,再見——」
「如果其中存在矛盾,就會像那次驗證實驗一樣,發生在光身上。人體的百分之七十是水,所以……」
明天,我將肩負着明確的使命來到這裏。
她還真又打起呼嚕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被三澄握着的手指。我稍微用了點力,結果三澄的手也輕輕地回握了過來。那纖細修長的指尖,像是鋼琴家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
「起吧。再睡下去國家都要滅亡了」
「說什麼呢。那怎麼可能」
三澄的呼吸節奏像是在睡夢中一般,接着她又張開嘴說道。
「你的心率變快了哦」
「心率?」
「握着別人的手指就能感覺到脈搏,你不知道嗎」
「我可沒想讓你握着,放開」
「纔不要」
「爲什麼啊」
「因爲感到輕鬆」
三澄就像她說的那樣,一直握着我的手指。
「都九點過了,可不是輕鬆的時候了」
「九點過了?那早餐呢?」
「今天喫這個」
我晃了晃手裏在站前漢堡店買的早餐袋子。
三澄微微睜開眼睛。
「這樣嗎」
「我睡過頭了,沒時間準備」
不論是好是壞,味道始終如一。這正是世界最大連鎖店的安心感所在。
不信感愈發強烈的三澄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着我。
「啊,一輩子」
等她喫完蘋果派,穿好衣服後便準備出門。
「什麼啊。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啊」
「……我才十七歲,而且我們認識才兩週,說實話我很喫驚」
「一直都是這個味道」
只不過是稍微有點緊張罷了。
三澄說着,露出了微笑。
還沒睡醒的三澄不情不願地回答。
「沒有,體溫正常」
「啊,和好了。我畢業後會去二階堂先生的公司工作」
「不是萬里部君你擅自決定的嗎。明明昨天我——還以爲會是萬里部君來的」
「你還記得嗎?那天你說,你最討厭我這種人了」
「啊,足夠了」
「這樣算是回答萬里部君的問題了嗎?和你在一起的時間我也很開心。我也相信,今後有你在我身邊,HCL項目也一定會很有趣。……這樣的回答,現在你滿意了嗎?」
「其實我也想過類似的事。我覺得我們絕對合不來——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對不起啊。那我做好午飯等你,這樣行嗎」
三澄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開會前,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畢竟我接下來,可是要進行一場賭上性命的極限告白啊。
三澄輕輕嘆了口氣,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口蘋果派,無精打采地咀嚼着。
「下次買蘋果派的話,一個就夠了」
「怎麼了?」
三澄略帶嗔怪地低聲說道。
「我想說的其實是──」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嚴肅模樣。
和第一次我們一起來到這裏時相反,今天是我走在前面,三澄跟在後面。
「怎麼,是想吵架嗎」
「真困擾呢」
「是呢」
「我希望每天早上都能由我來叫三澄起牀。我想陪在你身邊,看着你走進第一研究室」
「是嗎。我忘了」
「這是離別贈言」
「不,不是。我只是想說,明明你把那些讓人無法忍受的邋遢一面都暴露給我了,可這兩週,我過得很開心」
三澄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說道。
「到什麼時候?一輩子?」
「你房間髒得難以置信,居家服上根本不存在整潔的概念——」
這麼說的三澄卻絲毫沒有露出困擾的表情。
「三澄」
三澄嘴角浮現出一絲調皮的笑容。
「我覺得你早晚也會喜歡的」
「和好?」
我點點頭,三澄有些笨拙地揮了揮手,轉身走開了。我對着她的背影喊道。
「你最好再考慮一下。一點都不酷」
「……好」
「兩週前,我第一次遇見你就是在這裏」
上次踏上這片屋頂,還是我第一次來一石研的時候。
就和當初因爲HCL項目而沉默不語時的樣子一樣。
說完,她就回到了大樓裏。
「煩死了」
「我該走了」
「哼」
「待會再說」
三澄什麼也不說,只是認真地看着我。
「知道了啦」
三澄沉默地注視着我,過了一會兒,輕輕地笑了。
今天我買了三個蘋果派。我也拿起自己的那份,同樣咬了一口。
老舊公寓的天台。
「和泰哥,和好了嗎?」
「……忘了不就好了」
「不過——雖然很意外,但我並不討厭。我明白萬里部君你的心情。你沒來叫我起牀的時候,我也感到有點寂寞。而且,我還沒消氣呢,今天早餐居然不是你親手做的」
「先漱口。剛睡醒的嘴巴里是細菌溫牀」
我苦思冥想了一整晚,最終還是沒能想出電視劇或電影裏那樣帥氣的臺詞。
三澄疑惑地望着我笑的樣子。
兩週後的今天,我再次站在了這片形狀奇特如同大船一般的屋頂上。今天天氣晴朗,幾朵稀薄的雲彩悠然飄過。
「要鎖好門啊」
「三澄」
「因爲我在二階堂先生的公司有該做的事。而且還能和一石研保持關係。明年還能繼續當鬧鐘,就算HCL項目長期化,我也能跟下去」
「我敢肯定。絕對不可能」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是我平常的雙手,可以隨心所欲地張開或合攏。
「幹嘛」
「哎。是什麼啊」
三澄淡淡地笑了笑。
「萬里部君,你果然很奇怪。雖然有些老套,但你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謝謝」
「我有話想跟你說」
「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拿出兩個蘋果派遞給三澄。
「我可記得很清楚。應該說,一輩子都不會忘吧」
「什麼叫耽誤一點時間」
「啊,開心的。現在是最開心的」
三澄一邊說着,又咬了一口。
我笑着點了點頭。
「你說什麼呢」
三澄停下了腳步。
三澄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手鬆開了我的手指,慢吞吞地爬了起來。她穿着皺巴巴的T恤,一臉不爽地伸了個懶腰。
「你看起來挺開心的嘛。昨天還一副世界末日一般的樣子」
三澄低頭盯着自己咬過的蘋果派。
「總覺得以前更好喫一點……」
「……這個,就是這種味道嗎」
「啊」
如果只看表面臺詞,我肯定也會這麼想。
她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你們好像吵架了吧。我在出租車裏稍微聽到了一些」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會這麼開心。讓二階堂先生代替我成爲鬧鐘之後,我悔恨得幾乎要發狂了」
「真是不幸的開始啊。說不定是你的嘴變刁了」
「Good Luck」
「因爲我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隱藏在長髮下的耳根卻悄悄地泛起了紅暈。
看來,我體內的量子並沒有失控。
「萬里部君睡過頭?真少見」
我們沉默地朝車站方向走了一段路,三澄開口了。
這個回答似乎出乎了三澄的意料。
極限告白,姑且沒有失敗。
緊接着,我動身前往第二研究室。
這是最後的報告。
未來的三澄所託之事,我已經完成了。
這兩週以來,它已經與我自己對未來的願景完全重疊,不再是別人的委託,而成爲了我自己的心願。
我通過入口處的視網膜認證,將電子設備放入儲物櫃。穿上羊毛外套,下到地下室。
純白的地下室中,無數道激光耀眼奪目。
環形激光通信機今天也在持續運轉。
登錄自己的賬戶,發現有一條來自七年後——2031年的消息。
點擊後,出現了視頻通話的驗證畫面。
點擊Accept按鈕之後。
顯示屏上出現了七年後身處此地的三澄的身影。
她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辛苦了,幹得漂亮呢。不愧是萬里部君」
「還沒完呢。我有事想拜託三澄——關於怪信發件人的真實身份——」
「嗯,我聽說了。還有接下來該怎麼做我也知道」
「誒?」
「只要將監控系統無法識別、經過加密處理、要發送給萬里部君的信息事先設定好就行了。日期自然是在萬里部君第一次收到怪信的那天。這樣一來,這次的一連串事件就能形成閉環」
「……你從誰那裏聽說的」
「換下位置吧」
店內近似正方形,最裏面是開放式廚房,左右兩側沿着牆壁擺放着餐桌。
二階堂先生坐在右手邊靠牆的沙發席上。
雖然微不足道,我也在爲公司的利益做着貢獻。
面對這句臨別贈言,我笑了。畫面中的我也笑了。
畫面外傳來三澄的聲音。
店內佈局奢華而大膽,只有一名服務生也能應付自如。
「你們很順利吧」
「你早就知道了吧」
千島從廚房深處探出頭來。
「我們會對留給光的筆記本電腦進行設置,使其無論怎麼設置,發送出去的信息時間戳都會固定在我們第一次收到信息的那天。這樣一來,光的第一封郵件爲什麼會在那天送達就有了明確的原因」
畫面裏的我咧嘴一笑。
「初次見面」
我和翠並排坐在後座。我告訴司機醫院的位置,車子便開動了。
「啊,我待會兒會做午飯給她喫。推薦香雅飯帶煎蛋」
我對着翠的肚子輕聲說道,她在我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傢伙不知何時開始留起了時髦的小鬍子。
如果我和現在的三澄,在將來也能是這樣的關係就好了。
「她可是我的女兒,肯定要學會簡單的日語之後纔出生吧」
「我會參考的」
「是啊,感覺自己老了兩三歲」
「我和二階堂先生約好了一起喫飯。我想告訴他,和過去的接觸已經告一段落了」
「替我向他倆問好」
「終於等到你了,快點出來吧——」
「大學時代的鉱還挺可愛的嘛」
「我過一會兒就回去。而且,這也是爲了我女兒的重要會議」
「又不是佛祖……」
我這樣回答道,然後從終端上退了出來。
「說什麼謝不謝的。我——是爲了光才鼓起勇氣的」
「說服三澄翠?不要開玩笑啦。你可是連預產期前一天都在進行這種升級工作的人……」
「翠今天上午就發現了非法通信。直到剛纔,她一直在分析非法通信是如何繞過監控系統的。她掌握着整個過程,可以編寫出一個能夠躲避分析的程序。就好比是自己和自己玩捉迷藏,勝率是百分之百」
我接到翠的電話後,馬上就讓她停下手頭的工作,把七年前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她。
「今天開始要住院了。我送你去醫院吧。我去叫輛出租車」
「這樣啊。是去千島的店嗎?」
二階堂先生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監控系統是在今天上午正式運行的。翠發現了試圖改變我們關係的非法通訊。然後立即聯繫了過去的我,並着手開始加強監控系統。
翠坐在椅子上,撫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說道。
「我當然知道」
「我那時候只是個二十二歲的小毛孩,已經算不錯的了」
「在都內喫披薩的話,還是他家的最好喫」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三澄從畫面邊緣探出頭,揮了揮手。
千島同時負責做菜和上菜,雖然有點費時間,但不用擔心談話被人聽到,真是幫大忙了。
「哪有這種事」
我推開玻璃門。
「話是這麼說。但是你應該說服我的啊。我也很喜歡「光」這個名字的,很不錯啊」
我這樣回答道,屏幕裏的我笑了。
因爲放任不管的話,她轉眼間就會強化監控系統,阻止光與我們聯繫。
「嗯,這倒是」
「誰知道呢」
畫面裏的傢伙輕描淡寫地說出不得了的話。
「要是真現在就出來怎麼辦?我可就困擾了」
那是七年後的我自己。
翠溫柔地笑了,低頭看着自己的肚子。
「看來沒問題啊」
我七年前拼命度過的那兩週,對翠來說只是短短的幾十分鐘。無論是我們用文字聊天,還是她和一石教授進行視頻通話的時候,光都已經在她腹中了。演員早已就位了。
「開玩笑啦,我知道的」
「不過,到頭來,你把握時機很糟糕這一點還是沒變呢。我說,預產期是明天吧?居然到今天才告訴我,你就不打算體諒一下孕婦嗎?」
「那麼再見了,萬里部君。Good Luck」
真有千島的風格,取名確實隨便。我曾多次目睹,當被問及店名的由來時,老闆原本親切和善的笑容瞬間凝固,而提問的常客夫人們卻毫無惡意,一臉茫然的場景。
我和二階堂先生單獨見面時,會包下整個餐廳,而且也不需要服務生。
「真是充實的兩週啊」
「今天又要很晚回來嗎?」
「後面的事就交給大人們吧。現在你只需要把你的愛意傾注在你面前的三澄身上就好。一切都會順利的。當然,期間也會遇到幾次危機」
「直到監控系統完成之前我不能告訴你的。因爲七年前給一石教授說的時候,翠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而且,如果我不告訴你這件事,你就不讓我給孩子起名字啊」
「不用擔心,我們旗下的航空公司已經開通了飛往塔希提的航線。剛纔也已經全部告訴翠了」
「喲,歡迎光臨,來了啊!」
翠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對我說道。
「雖然早了點,爲了你們第一個孩子的誕生乾杯」
我用千島送來的起泡酒和二階堂先生幹了一杯。
第二研究室裏,環形激光器仍在持續發光。
這次我不會認錯了。
「沒有沒有,我才該說抱歉。真的沒問題嗎?預產期前一天還過來喫飯」
我透過裝飾着流木花壇的玻璃窗檐向店內張望。
Pizzeria·ThousandIsland。
多虧了大學最後一個暑假接受了二階堂先生的嚴格訓練,我在年輕人中算是學東西比較快的。當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放心吧,等開始在二階堂先生的公司上班,你就會覺得那兩週簡直閒得發慌,還會成爲你學生時代閃閃發光的回憶。那是我們共同的寶藏」
屏幕裏的我說道。
我蹲在翠面前,把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輕輕握住。
七年來,二階堂先生一直在爲這臺裝置的維持費用而奔波。
「那這樣一來,接力棒就交給你了。我掛了」
而且還挺適合他的,莫名讓人不爽。
畫面裏的我,對着我露出了微笑。看着自己微笑的感覺還真是奇妙。
千島笑着消失在廚房深處。
我這樣想着,結束了通話。
「初次見面」
畫面外的三澄也笑了。
「說得輕巧,我可是剛完成人生中第一次告白的這種壯舉啊」
「是,這麼說的,太好了呢」
「哎呀,那次告白還不錯的,及格了」
二階堂先生看着我們倆的互動,笑了。我鞠了一躬,坐到他面前的座位上。
店鋪位於自由之丘的一處幽靜住宅區的一角。因爲它遠離車站,可以讓人靜靜地安心用餐。
「這麼時尚的店,主廚卻一副菜市場大叔的做派,真是搞不懂」
七年後的我和三澄,原來是如此悠閒的啊。
走出第二研究室,我攔下一輛出租車。七年過去了,田端也沒怎麼變。那家漢堡店也還在馬路對面。雖然我已經很久沒去過了。
「當然。不過,萬里部鉱,正因爲七年前有你,纔有了我們現在的幸福生活,我很感謝你,感謝你能鼓起勇氣,謝謝」
「你每次都包場,不就是爲了聽我說這句話嗎」
然後,一個男人出現在了鏡頭前。
「都什麼年代了。現在都是到了預產時間就睡一覺,醒來就生完了。根本不需要什麼網球」
翠無奈地嘆了口氣。
說着,屏幕中的三澄就那樣坐在椅子上,消失在了畫面之外。看來七年後,這把帶輪子的椅子還在被使用啊。
畫面外傳來了三澄的笑聲。
「好。明天早上我從家裏帶些必要的東西過來。網球之類的,應該用得上吧?」
「這都的多虧了二階堂先生」
二階堂先生笑着搖了搖頭。我將輕輕抿了一口的酒杯放回桌上,重新直視着他。
「剛纔——我已經完成了最後的通訊」
「是說你已經和你的記憶完成了整合對吧。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較量,爲了即將出生的光,我們大人要齊心協力纔行」
「是的」
「還有一件值得關注的動向」
「是當地的事情嗎」
二階堂先生點了點頭。
「最近幾個月,法國的去殖民化運動勢頭正盛。雖然距離我們的X日㊟還有一段時間,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注:X-day,是日式英語,指預計在不久的將來會發生重大事件的日期,或是計劃執行的日期)
「看來我們也差不多是時候在當地採取行動了」
二階堂先生點了點頭。
「還有十三年——爲了不與我們觀測到的結果相矛盾,在壓制住不穩定的動向後,必須讓光觀測到那場事故」
「這件事今天我也和翠說了。翠今後也會協助我們」
「這樣一來,就等於是贏定了」
二階堂先生再次舉起盛着起泡酒的玻璃杯。
「不過,你明天就要當爸爸了。還是休息一段時間比較好。聽說產後妻子如果得不到丈夫的體貼照顧,會成爲夫妻關係中永久的陰影」
「我會記住的」
千島從廚房出來,雙手端着前菜走到桌邊。
「前菜拼盤來嘍」
「啊,謝謝」
「嗯——戀愛吧」
「我也只能這樣說了」
穿着廚師服的千島送我到店門口。
「也是呢」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氣息,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嗯」
我和他相視一笑,互相輕揮了揮手,然後我轉身離去。
「……我替女兒說聲抱歉」
「這樣啊……,也是呢。」
我想起了七年前,翠和一石教授異口同聲地說不可能的那一天。
「彼此彼此,我看到你還是老樣子,也是感慨萬千」
「沒關係的,她可是三澄翠的女兒啊。她會克服一切的」
「是啊,一個人。不知道來幹嘛」
「沒事」
「不是,她說路過附近,突然想喫意大利菜,所以就進來了」
不過實際上,也許正是因爲千島一直沒變,各種各樣的人才會被這家店吸引過來。
「謝謝你保護了我的世界」
「雖然是僞裝,但要讓這孩子傷心,我的心好痛。明明這麼可愛」
「啊,這樣。抱歉抱歉。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
「誒」
「我說啊,我們明年就三十歲了。百瀨小姐也一樣的吧」
「萬里部都要當爸爸了啊。真是讓人感慨萬千」
「你也真夠拐彎抹角的」
我笑了。
千島的店離最近的車站步行要十五分鐘以上。這不是那種人會隨意路過的店。所有客人都是特意衝着這家店來的。
「二階堂先生您真的很年輕啊」
「你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跟你說啊,我明天就要當爸爸了。我,要當爸爸了啊」
翠用一種懷念的語氣叫着我,那是我們初識時她對我的稱呼。
二階堂先生喝了一口起泡酒,咯咯地笑着說道。
「可是,百瀨小姐說過她沒有結婚的想法啊」
我用食指輕輕戳了戳剛出生的光的臉頰。
「前幾天,她來過這裏哦」
「抱歉讓你幫忙,夫人還在等你吧」
「就這麼辦」
「喲……好久不見,初次見面」
千島停下手裏的活,陷入沉思。水龍頭沒關,水流嘩嘩地流進水槽。
「祝你好運」
「所以——當光自稱是未來的我的時候,我馬上就知道她在撒謊。因爲這不是我會想出來的辦法。但她對事情瞭如指掌,我還以爲她是你本人。結果沒想到竟然是你和翠的女兒」
「果然,是這樣嗎」
「不,我從今天開始就要改變了,說不定已經改變了」
如果我和你沒談戀愛的話,世界就會毀滅——
「一個人?」
「那個……二階堂先生,您還沒結婚吧」
「等你好久了,光。我們一直在等待着你的降生。現在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不,應該是我謝謝你,多虧今天你們兩位包場。高客單價萬歲」
「千島,現在可不是悠哉悠哉的時候。感覺在意的話就約她喫飯啊。給我站上打球區啊,千島」
「放心吧,那肯定是你的錯覺」
「辛苦了,翠。謝謝你」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拒絕啊」
「請問您保持年輕的祕訣是什麼?我想參考一下」
「我說,萬里部,說起來」
百瀨小姐肯定也是其中之一。
「這店真不錯啊。主廚是你的同學吧」
我把桌上剩下的餐具放到廚房操作檯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面對着千島特製的開胃拼盤,二階堂先生優雅地笑了。
千島瞪大了眼睛。
然後在第二天,我們成爲了父母。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沒想到都快三十歲了,我馬上就要當父親了,居然還能聽到千島從中學時代就完全沒變過的這句臺詞。
我把手裏的空甜點盤放在廚房櫃檯上,忍不住探出身子。
「萬里部,你怎麼能說出如此殘忍的話!」
「嗯……我聯繫聯繫她看看」
「哪有,只是在硬撐罷了。看不到的地方已經開始不行了」
我彎下腰,凝視着女兒的臉龐。她腫脹的小臉上睡得正香,柔軟的細發稀疏地生長着。
「真是奇怪的問候啊」
「嗯,之前她說自己還算二十多歲」
「沒關係,喫飯吧。我也很喜歡這裏的意大利菜」
「咦?我沒跟你說過嗎」
「是騙你的吧。誰沒事跑到這種住宅區來啊。肯定是因爲想見千島了纔來的吧,畢竟好久不見了」
「請體諒一下少女的羞澀嘛」
「千島,今天也謝謝你了,味道很棒」
「既然停手了就把水關掉啊」
二階堂先生目送着消失在廚房的千島的背影。
「百瀨小姐現在,有男朋友嗎」
「當然記得」
走進病房,便看到穿着白色病號服躺在牀上的翠,懷裏抱着剛出生的嬰兒。
雖然覺得明明是他的店卻被他道歉很奇怪,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呆呆地盯着二階堂先生看了一會兒。雖然我們認識很久了,但我從未聽他說起過這方面的事情。
「不不,還很年輕呢。我都四十二歲了」
「是啊。人都是會變的。只有你,一點都沒變」
「啊,抱歉抱歉」
「你還記得百瀨小姐嗎」
我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着翠。
千島正從桌上收拾我和二階堂先生的餐具。我也幫忙收拾起來。做着這些,我不禁想起了在新宿那家店打工時的場景。
「謝我什麼」
我抱住了腦袋。
「是的,我和他明年就三十了。彼此都老了啊」
千島一邊擰開廚房水槽的水龍頭一邊說道。
聽到我這麼問,二階堂先生聳了聳肩,笑了。
原來如此。確實,這不是一件可以隨便在別人背後談論的事情。
「我沒結過婚,以後應該也不會結。我對和女性戀愛沒有興趣」
「當這個孩子還在我肚子裏的時候,我就想,對我來說,她就是我的全世界;而對她來說,我就是她的全世界,我是真的這麼想。所以我纔會那樣對你說」
「不用」
翠抬起頭,對我露出微笑。
「那還用說,肯定是來看千島你的啊」
「啊,我還得去趟醫院。真是不好意思,這邊又要讓你忙活了」
「我是第一次聽說」
「謝謝你,萬里部君」
千島放下碟子,又立刻轉身進了廚房。自從開了自己的店,他對待工作的認真程度明顯比打工時高了許多。
夜晚的涼風吹拂着被酒精薰染的身體,感覺十分舒服。這風和第一次去一石研的那天一樣,帶着些許涼意。
熟睡中的光皺起了眉頭。
「不客氣」
我目送着二階堂先生坐上叫到店前的出租車,然後再次回到了店裏。
「你小子就瞧好吧!」
她的小手伸了過來,用短短的四根手指抓住了我的食指。
「你也喜歡這樣抓着別人嗎」
翠開心地笑了,我也被她感染,跟着笑了起來。
的確,翠說得沒錯。
我們守護了的世界,的確就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