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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高興的天才少N

《天才少女在引力場中起舞》 · 緒乃ワサビ · 1.7萬 字

一石教授的研究室位於田端站步行不到五分鐘的一棟老舊公寓樓裏。這棟建築像是從老式西洋畫裏走出來的,與田端的街景格格不入。這裏沒有電梯,只有一層一層通往頂樓的折返樓梯。我爬上五樓,來到了教授的研究室。

門上寫着「Kazuishi Lab.」,就是這裏了。我按下老式門鈴,門內傳來一陣誇張的蜂鳴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留着長髮的纖細少女厭惡地瞪着我。寬大的黑色毛衣更加襯托出了她身材的瘦削。

「請回」

她叉着腰站着,語氣強硬地拒絕了我。如此乾脆徹底,讓我不禁愣住了。受挫的我只能尷尬地發出「啊,誒」的怪聲。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純粹的怒火直直地向我衝來。

「我們在哪見過……嗎?」

我費了好大勁才這樣回答道。少女依舊面無表情地瞪着我。如果不是因爲這副表情,她那端正的五官即使登上便利店雜誌封面也不足爲奇。

「請回」

她又重複了一遍。從房間深處傳來一陣輕鬆的笑聲。

「趕走人又能怎麼樣」

一位身形巨大的老人從她身後走來,渾身籠罩着灰色的煙霧。煙霧是從他嘴裏叼着的菸斗裏冒出來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七個小矮人中的一個被放大了。

「歡迎。是學生嗎。在等你了」

他拿着菸斗,這麼說道。

「纔沒等。老師,我反對,堅決反對」

少女說完這句話,抬頭看着老人。

老人像是勸誡她似的搖了搖頭,然後朝我招了招手,重新將菸斗叼在嘴裏,一邊吐着煙霧,一邊朝房間深處走去。真是個火車頭一般的人啊。

「難以置信……」

被留在玄關的少女,帶着彷彿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語,以一股悲壯感跟在老人身後。

這是允許我進去的意思嗎。

絕對合不來的那種類型的女生。還有格外高大的老人。這就是我對那兩人的第一印象。

我睜大了眼睛。

一臉不高興的少女坐在她的L形辦公桌的椅子上,雙手交叉盤坐着。

聽到我的問題,一石教授低聲笑了笑。

一臉不高興的少女聲音依舊冷冰冰的。她接着說道。

「嗯」

「我們將要啓動一個裝置。要將理論付諸實踐,擺脫紙上談兵」

「三澄,你該去上課了吧」

我思考着一石教授的話。難道研究也分像玩耍一樣的和不是的嗎?我沉默着,一石教授又慢悠悠地開口了。

一石教授目光炯炯地笑着。

「專家之間如果只顧着自己討論,就容易陷入狹隘的視野。別看我和她這樣,我們對物理學都頗有研究。在世人眼中,我們也算是稀有物種了」

「還挺認真的嘛」

「先生,現在就給他學分吧。這是同時解決在場所有人問題的最佳方案」

「啊,找到了找到了。二階堂說一定要先在這個上面簽字」

「你喜歡物理學嗎?」

「日本沒有跳級制度。她是教書的」

「難道是跳級」

一石教授慢悠悠地說道。有很多田地,所以叫田端嗎。原來如此。

一口氣說完這些,她站了起來。

「那麼年輕的女生,是教授?」

「不太喜歡。入學的時候應該是喜歡的。只是沒能一直保持熱情」

確實,自從上了大學之後,我還沒有掛過科。

「鑑於新冠疫情,法國文學史的評價方式改爲課堂筆試或郵件提交報告二選一,該學生是唯一一個選擇筆試的」

老人則在自己辦公桌上散亂的紙張和書堆中翻找着什麼。

「那個——」

「有點神經質,而且還注重公平性」

「啊,大概是吧。我喜歡精細的工作」

「簽字,嗎」

「WànLǐBù,Kuàng同學,「好像有一款雞尾酒是這個名字啊」

少女厭惡地說着,猛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一石教授讀着手上的文件。

話說回來這女生看起來比我還小吧?感覺比我在大學裏見到的新生還要年輕。不知道她在氣什麼,一直是那副惱火的樣子。

「無聊……」

我輕輕地舉起手,說道。

這次不僅是我的眼睛,嘴巴也張開了。

「準確地說是特聘教授。不是被大學僱傭的。總之,雖然她那麼說,但是這裏有想拜託給你的工作。和你談談這件事吧。爲了這個,你才大老遠地跑到田端,還爬了一百二十六級臺階吧」

「打擾了」

「我和三澄正在進行的研究內容,希望你能保密。我們暫時沒有公開這項研究的打算。雖然已經有了一些相關人員,這可以說是,我和她的……一種浪漫的追求吧。純粹是出於自己的好奇心在玩耍。就像孩子一樣」

「有什麼不好。沒必要勉強爲工作賦予意義。不喜歡就換一份好了」

「那麼,這裏的確是一個有點特殊的研究室。雖然理論物理的研究只需要紙和筆就能進行,但這間研究室卻設在校外。這是有原因的」

一石教授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着『保密協議』。一式兩份。

雖然都是些佶屈聱牙的條條款款,但我還是把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部看了一遍。

「幹嘛」

我不禁苦笑起來。

「裝置……是什麼東西」

「啓動實驗成功的話你就知道了。待會兒我會告訴你要做的事情。凡事都要有個順序吧?」

是我的名字。我點點頭作爲回應。

「可沒那麼簡單。再說,他也有他的優點。萬里部同學,你修的所有課程都拿到了學分,一次都沒掛科。實驗三年來也一次都沒缺席過。真是非常勤奮啊」

「您是一石教授,對吧」

穿過昏暗的走廊,一個空間過於寬敞的大房間展現在了眼前。房間正中央擺放着一張大桌子,上面堆滿了書籍。環繞牆壁的書架上也塞滿了書,幾乎要溢出來了。書籍、灰塵,以及菸斗散發出的煙香,充斥着整個寬敞的空間。

「啊」

老人緩緩點頭,然後看向少女。

「即便如此,你也沒有掛科。真是個認真的人啊。電子電路相關的實驗課都拿到了最高評價,手很巧嗎」

我說完這句話,她就深深地皺起了眉頭。原本像西洋玩偶般精緻的臉龐,此刻卻和般若面具一樣猙獰。我無視了她,轉向老人。

放眼望去,房間裏有兩張辦公桌,佈局似乎是以供兩個人使用爲主。

老人爽朗地說道。三澄嘆了口氣,走出了房間。走廊上傳來關門聲,看來她是去了別的房間。

三澄說着,拿起筆電站了起來。

一石教授望着從自己手頭升起的煙。過了一會兒,他又把視線轉回到我身上。

「是的」

一石教授微微一笑。我也淺淺地笑了。一石教授低頭看着手中的菸斗,將菸灰抖落在了自己桌上帶軟木塞的盤子裏。

一石教授深深地點了點頭,接着說道。

「萬里部,鉱」

我承認自己沒什麼值得誇耀的特長,但也沒理由第一次見面就被這樣冷眼相待吧。

「會選擇物理系,除了喜歡物理學之外沒有其他理由了吧。嘛,熱情冷卻也是很正常的」

「這裏很少有客人來訪。你可以坐那邊的椅子」

一石教授輕聲笑了笑。

「這裏以前有很多梯田」

「你知道這個研究室在進行多麼創新的研究嗎?肯定不知道吧。要是知道,你一個本科生就不會貿然闖進來。懂嗎?老師是天才。根本沒時間指導學生。你想要的不是知識也不是經驗,而是學分,對吧?」

「她也是本科生嗎?」

「其實有一份非常適合萬里部君的工作。就算物理方面不是特別擅長也沒關係」

一石教授開玩笑般的說道。

「我期待的就是你這樣的人,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出色。萬里部同學,你沒有提交分配研究室的申請,畢業後打算工作嗎」

「你啊」

我隨意地嘟囔了一句,也走進了房間。

老人手裏拿着幾張A4紙,坐在旋轉椅上轉過身來面向我。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戴上了厚厚的老花鏡。

「是的,我拿到了廣告代理店的內定。算是誤打誤撞,也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

「這孩子性格有點暴躁。不過相處久了就會覺得她很可愛,就像小型犬一樣」

他指向的地方並排放着一把椅子、一個譜架和兩把木吉他。

「評語欄裏寫了件有趣的事。是關於2022年後期㊟考試的。當時新冠變異病毒正鬧得沸沸揚揚呢」(注:一般是在三月份)

「請問是什麼工作」

我當然清楚地記得那天的事。走進考場時,監考老師比我還驚訝。我也沒想到只有我一個人來考試,甚至感到有些尷尬。

老人用沙啞低沉的聲音笑了起來。

「能慢慢交談的時間有限。課一結束她就會回來了。在此之前,得先和萬里部同學約定好。在風暴來臨之前不做好準備可就糟糕了」

「年齡倒是和本科生比較接近,不過她更年輕些。只是,她上的課是研究生級別的」

「不,怎麼說呢……總覺得改變原本的安排心裏有點不舒服。而且,比起報告,我覺得考試更能正確地檢驗自己的理解程度」

一石教授說了在求職活動中聽到的截然相反的話。我對這位老人產生了好感。

「啊,找到了」

「好了好了,快去上課吧」

叫作三澄的少女瞥了一眼牆上的鐘,不滿地閉上眼睛。

還有,大一的時候家裏發生了一些變故——這句話我嚥了回去。畢竟是第一次見面,說這些也太不合適了。大體情況和一石教授說的一樣。我對物理學的熱情,確實已經冷卻了。一石教授又開口說道。

少女立刻回應道。她現在就給我學分的提議的確相當誘人。但在此之前,這女生到底是什麼人?大概,那個抽着菸斗的老人就是一石教授吧。

默默地聽完她發言的老人,輕聲笑了笑,吐出一口煙霧。

確實,從檢票口出來後爬了好多臺階。這棟建築前面也有臺階。

一石教授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揚了揚眉,又在雜亂的桌子上翻找起來。

「這是讓我們互相承諾保守祕密的。雖然寫得鄭重其事,但說白了就是比拉鉤上吊更高級的版本」

說着,一石教授吸了一口菸斗。他熟練地吐出菸圈,繼續說道。

身形高大的老人坐在窗邊的L形桌子旁,那裏似乎是老人的固定位置。

就連違反保密協議時要向哪個法院提起訴訟都寫得清清楚楚。

「真討厭讓學生幫忙我們的研究。毫無意義。需要的事情我都能完成」

我拿起吉他旁邊的那把椅子,拿到中間的桌子附近坐下。

比拉鉤上吊更高級的版本。如果說了謊,要吞多少根針呢。

他說着,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他低沉而舒緩的聲音,彷彿可以不可思議地讓人放鬆警惕。我也被一石教授感染,淡淡地笑了笑。

「我想和一石教授談談,不是和你」

不過,一石教授的風貌倒是很符合物理學家的形象。菸斗、長長的白髮,讓人聯想到世界上最著名的物理學家——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淨是些無聊的工作,用錄像就足夠了」

一石教授探究似的看着我,握着菸斗的手指筆直地豎了起來。

的確,可以說是比拉鉤上吊更高級的版本。

讓我在意的是最後的簽名欄。

股份有限公司一石工學研究所,法人代表,一石餘市。

「這裏是公司嗎?」

「啊,嗯,是這樣的。情況有點複雜。之後我會介紹一個比我更能簡潔說明的人給你。萬里部同學你這邊,就當成是理學部所屬的一石研究室就好了,沒問題的」

雖然還有些疑惑,但既然答應了要保密,而且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壞事,於是我在兩份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全名。一石教授接過文件,把其中一份還給了我。

「雙方都要留一份」

一石教授把紙折了幾折,放進口袋裏。我則直接把它夾進了揹包裏的文件夾。

「這就行了」

之後,他詳細地說明了研究室開放的日期和時間等等。

過了一會兒,房門猛地被打開了。開門的人自然是那個叫三澄的少女。也就是一石教授所說的風暴。令人驚訝的是,她回來時和離開時帶着的怒氣同樣的。

「你還在這啊」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筆電放在自己桌上,坐了下來。

一石教授用悠閒的聲音說道。

「我和萬里部同學已經談好了,他今天開始幫忙」

三澄瞪大眼睛站了起來。她的憤怒程度似乎與肌肉活動情況成正比。

「請不要擅自做決定!」

她聲嘶力竭地喊道。

「爲什麼要讓一個今天第一次見面、完全不認識的人蔘加我和老師的研究?偏偏還是在啓動實驗的當天!」

一石教授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節奏,回答道。

「我知道了。在這裏看到和聽到的事情我絕對保密,不告訴任何人,也不在任何地方寫下來」

「是啊,你說得對。而且,對策措施也會像你說的電影情節那樣認真。如果因爲你,研究內容泄露的話——」

「早上好」

一石教授將他剛收好的那份保密協議遞給了二階堂。二階堂確認簽名只後,微笑着對我說道。

「哪有你想的那麼誇張,世人誰會成天想着物理啊」

「達成互相理解了嗎」

「我叫萬里部,大四學生」

「我一開始就想說那些的。剛纔就說了,我有很多話要說。結果你卻開始說什麼我的態度問題,事情纔會變得這麼複雜,明白嗎?」

三澄沒有回答,只是嘆了口氣,彷彿是要吐出自己的煩躁一般。然後目光望向遠方。

「萬里部鉱同學。哈哈,名字聽起來像是馬利寶可樂雞尾酒啊」

「我這邊可是有一肚子的話要說。有些事必須告訴你纔行。可以吧,老師」

我嘆了口氣。

「像是電影情節」

就是這種態度啊,我無奈地想。三澄一直在瞪着我。

「不,你還是不明白閉緊嘴巴的重要性。我們的研究成果一旦公開,任何知道的人都會迫不及待地想公之於衆」

三澄眯起眼睛,臉上浮現出不悅的神色。

三澄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

我問道。一石教授微笑着回答。

「等一下,你對誰都是這樣嗎?」

「能過來一下嗎?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當然可以。你們慢慢聊,盡情說。這世上沒什麼比年輕人之間的對話更有意義了」

「你還真會頂嘴啊。前面是裝的啊。還在老師面前表現得那麼乖巧。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那可太好了,被你喜歡上的人我只能表示同情」

「去啓動與未來進行通訊的機器」

而且,她的話也不無道理。

屋頂的形狀就像一艘船首圓圓的小船。還帶着涼意的四月春風吹過。屋頂邊緣沒有像樣的護欄,不小心摔倒的話就會直接掉下去。

「啊,對對對。馬利寶可樂雞尾酒。就是那個就是那個」

「……泄露的話,會怎樣?」

「給我學分的是一石教授吧? 你沒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你只是想要學分,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三澄帶着威脅的語氣呼出一口氣。

「真方便啊」

男人露出如沐春風的爽朗笑容,打了聲招呼。

「我會盡全力讓你失去社會信用,讓你過去所有言論的可信度都蕩然無存。不僅如此,我還會一輩子都不原諒你,最後也一定會殺了你。我認真的」

「我可沒打算和你好好相處。也沒那個必要」

三澄快步走到通往玄關的門前,手握住門把手,回頭說道。

「不,是的,您說得對」

「確實該自我介紹一下。畢竟接下來的一年要一起做研究。你說是吧,萬里部同學」

男人的視線轉向了我。

「什麼意思啊」

一石教授站起身來。三澄輕輕做了個深呼吸,低聲答道「好的」。

「萬里部同學是嗎?請多關照。老師,保密協議他簽字了嗎?」

聽到三澄的回答,一石教授哈哈大笑起來。

三澄走出研究室,從連接着室外樓梯的緊急出口上了天台。我緊隨其後。

「內容還沒說呢。我想等裝置啓動後再談」

我輕笑一聲。

三澄搶着回答道。

「等等,要求變多了」

三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田端的,祕密……?」

「我叫二階堂泰志,負責一石研的財務管理。姑且也負責和外界溝通」

我思考了一會兒。完全沒有頭緒。說起來,我根本就對田端一無所知。

說到這個份上,我反而有點佩服她了。爲了傳達一個意思,她能說出十句二十句難聽的話。一石教授到底是怎麼做的,才讓這女生如此尊敬他?

確實如此。從JR田端站檢票口出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畢竟它離檢票口只有一步之遙, 而且毫不違和地融在街景之中。不如說,它就隨處可見的設施一樣,成爲了街區繁華程度的晴雨表。我也注意到了這座建築的存在。

「啊,明白了。你說得對,也許是這樣」

「那走吧」

男人笑着說道。

建築的入口處,一位身材高挑的男性正在等候。他梳着不會讓任何人感到不適的髮型,身穿乾淨整潔的棕色西服套裝,彷彿是高級服裝店裏的模特活過來了。

突然,一石教授回頭看向我。

我對物理已經沒有多少熱情了。這份熱情在我進入物理系後就迅速熄滅,現在連煙都不冒了。就像她說的,我只是爲了不留級才硬着頭皮留在這裏。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這樣是指哪樣」

我一邊這樣回答,一邊和自稱二階堂的男子握了手。

「田端啊,是二十四小時不停電的車站之一。因爲那裏有JR的綜合事務所和員工宿舍」

「啊」

三澄沒有回答,只是歪着頭。

「呀」

「你知道田端的祕密嗎?」

「一石教授也跟我說過。我也答應了。他還讓我簽了名」

三澄在屋頂中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沒錯,很方便。作爲我們的實驗場所,雖然算不上理想,但基本滿足了要求。交通便利,人煙稀少,不易停電。這樣的地方,也就只有田端了」

「纔不會一起做研究」

我看向一石教授。他像個美國人似的誇張地聳了聳肩。

男人對着一石教授點了點頭,然後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對你的唯一期望,就是對研究內容保密。這一點你必須做到」

「我可沒有想和你談的事情」

他倆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走出一石研所在的建築物,穿過天橋,沿着繞着一棟孤零零的高層建築的彎曲下坡路往下走。

一石教授拍着手說道。

與其說是祕密,不如說是一點小知識。

「你從老師那裏聽說了多少?」

「你就是負責當鬧鐘的學生吧」

「政治和科學的牽連遠比你這等凡夫俗子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如果我們的研究內容以錯誤的方式公之於衆,就不只是個人層面,甚至會引發國家之間圍繞所有權的醜陋爭鬥。這是必然的」

一石教授說完,停下了腳步。看來眼前這棟白色的方正建築就是目的地了。

一石教授慢悠悠地回答道,三澄則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跟我來」

「萬里部同學,對吧?你不必想着要對研究有什麼幫助。我不知道老師跟你說了什麼,但就算他徵求你的意見,你只要嗯嗯啊啊地附和就好。只要做一面可以讓他對着說話的牆就足夠了。你就當作是爲獲得學士學位而努力吧」

「也許是這樣?」

「請問,去哪裏?」

我撓了撓後腦勺。糟糕,我的壞毛病好像又犯了。以前每當團體發生爭執時,我總是會成爲當事人。雖然平時並不怎麼引人注目,但一遇到讓人惱火的事我就忍不了。

「我也這麼想。就算在我面前堆滿金山銀山,我也不覺得能和你處好關係」

三澄語氣嚴肅認真,我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認真地說要殺掉自己。

「啊,簽了」

我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

「沒錯。還有絕對不要打擾我,我和老師討論的時候別插嘴,不要隨便出現在我的視線裏,別分散我的注意力」

一石教授輕輕一笑,從桌上拿起另一隻不同的菸斗。他的桌上擺着三隻菸斗。他又從腳邊拿起一個大玻璃瓶,從裏面捏出一撮棕色菸葉,填進菸斗裏。三澄低頭觀察着他的動作,過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轉向我說道。

「柏青哥……?」

我想快點結束這一切然後回去。我一邊這樣想,一邊這樣說道。

一石教授一邊用拇指用力地將菸葉塞進菸斗,一邊微笑着說道。

「這看起來不像是在進行劃時代科學實驗的地方吧?」

「怎麼可能」

「好了好了。在這裏爭吵沒有意義。有什麼要求我可以聽。你說得沒錯,我只是想要學分。但你也得讓步。一石教授已經成爲了我的指導教授。我不會答應你讓我回去的要求的」

「怎麼偏偏是今天啊——」

三澄一字一頓地說道。

回到剛纔的房間時,一石教授正坐在自己的桌前奮筆疾書。叼在他嘴裏的菸斗,依舊如同火車頭一般噴吐着煙霧。停筆抬頭的一石教授,臉上浮現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的舊址」

「誒?就在這兒做嗎?那個,重要的實驗?」

一石教授開心地點了點頭,走了進去。二階堂像門童一樣示意我先請。

建築內部也殘留着柏青哥店的氣息。寬敞的空間裏整齊地排列着背靠背的旋轉椅,前面只剩下空蕩蕩的臺架。玻璃窗都被百葉簾遮擋得嚴嚴實實。

「就算萬一被人從外面窺視,也只會覺得是一個柏青哥店的舊址吧?電子設備放這裏」

一石教授指着入口左側一個帶密碼鎖的小型儲物櫃說道。我按照他的指示,把智能手機放了進去。

旁邊並排放着幾個縱長的儲物櫃。那是可以存放長大衣的衣櫃。這些儲物櫃也是柏青哥店留下的嗎?

「萬里部同學,你沒帶外套吧」

一石教授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一個儲物櫃,拿出了一件羊絨外套。

「下面挺冷的,穿上比較好」

三澄和二階堂也從各自的儲物櫃裏拿出外套穿上,然後朝地下走去。

走下樓梯,確實很冷,就和秋天的室外一樣。

這層半地下樓層的地面全部由有光澤的白色材料鋪設而成,上面擺放着許多大型裝置。

在畫有網格線的空間正中央,豎着一根和我的視線高度差不多的透明細柱。就好像是從地板上長出的粗細一致直至頂端的冰柱。而在那根圓柱周圍,圍着四塊稍低一些的金屬板。厚重的板子上規則地佈滿了無數的孔洞,每一個孔洞都從背面往外延伸出兩根導線。

「這就是——」

好像說過這是和未來通信的機器。

「金屬板上的孔洞是激光發射口。裏面嵌入了高功率激光二極管模塊。總共有一萬個。啓動時,所有模塊都會向中央的玻璃圓柱發射激光束,形成非常小的光環。光環垂直堆疊會形成一個光筒,就會產生一個封閉的時間循環。現在和未來的時間軸將會連接在一起。之所以這裏這麼冷,是爲了給裝置散熱」

一石教授像是在吟詩一般地說道。

「沒想到居然能在我有生之年看到,不愧是翠啊」

二階堂望着裝置這麼說道。

「也許吧」

三澄坐在一臺帶監視器的電腦前,敲擊着鍵盤。

正如一石教授所說,情況遠遠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一石教授轉向三澄,說道。

一石教授緩緩走向被激光包圍的玻璃圓柱,在網格線前停了下來。

聽到三澄的聲音,一石教授回過頭,臉上浮現出孩子般的笑容。

一石教授像指揮家一樣揮舞着記號筆。

「也就是說,如果字符串和時間戳一致的話,就說明我們成功接收到了來自未來的消息。因爲字符串對於時間戳來說是絕對唯一的」

我不禁發出聲音。一石教授微微一笑。他好像正在等我指出問題所在。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啓動瞬間,同時收到的信息是兩千條的這個數字。

「這麼快?」

「你的視網膜也要登記,請坐在相機前。用於入口認證,也算是一種保險」

「沒有留給我們的信息也是一件好事。說明未來的我們戰勝了誘惑,沒有私自使用這個裝置」

「激光每次看都很美啊。美麗又可怕。人類真的可以踏入如此神祕的領域嗎」

(注:愛因斯坦場方程,Gμν= Rμν-0;1/21;gμνR=8πG/c⁴·Tμν。其中Gμν稱爲愛因斯坦張量,Rμν是從黎曼張量縮並而成的裏奇張量,代表曲率項;R是從裏奇張量縮並而成的標量曲率;gμν是從0;3+11;維時空的度規張量;Tμν是能量-動量-應力張量,G是牛頓重力常數,c是真空中光速。這個公式可以簡單理解爲「時空的幾何 = 物質和能量的分佈」,更詳細地,左側的Gμν= Rμν-0;1/21;gμνR描述了時空的曲率,即時空的幾何特性;右側8πG/c⁴·Tμν描述了物質和能量的分佈。公式定義引力爲一種幾何效應——物質和能量會導致時空彎曲,而時空的彎曲決定了物質如何運動。另外,愛因斯坦重力場方程搭配測地線方程,可以求出物體在重力場中的運動軌跡。這個想法與電磁學的想法是類似的——當我們知道了空間中的電荷與電流是如何分佈的,藉由麥克斯韋方程組,我們可以計算出電場與磁場,再借由勞倫茲力方程,即可求出帶電粒子在電磁場中的軌跡。但僅在一些簡化的假設下——例如時空是球對稱,此方程組才具有精確解。這些精確解常常被用來模擬許多宇宙中的重力現象,像是黑洞、宇宙加速膨脹、引力波。如著名的史瓦西解)。

我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2054年——」

「這裏還能提出其他的假說。這個裝置大概是在2054年結束了使命。是被下一代的裝置接替了其角色,還是人類決定放棄它,現在還無從得知」

二階堂彎下腰,視線望向相機。

吸收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光線的玻璃管,像綠色的太陽一樣發出強烈的光芒。一個細長的太陽。這是非比尋常的景象。

「我和泰哥的賬號上應該也受到了用於驗證操作的信息」

「……你這麼說還真是讓人難以接受啊」

「來了嗎」

「速度真快」

「用於驗證的隨機數發送設置、接收者生物認證已經設置完成。隨時可以開始,老師」

「你看這裏有個攝像頭。這個高精細攝像頭是視網膜認證的傳感器。來自未來的消息,只有未來指定的人才能打開。大樓的入口,也是相同機制的視網膜傳感器」

「接下來——終於要開始驗證時間重疊帶來的可能性波動了。解開世界機制的線索一下子增加了」

三澄並沒有回答。

「這是在浪費時間,老師,還是簡化一下比較好」

一石教授的話語二階堂也點頭表示贊同。

「讓我看看——」

說着,三澄將一個小型U盤從電腦上拔了下來,遞給二階堂。

高精細攝像頭拍攝的畫面顯示在屏幕上,方形對焦框自動對準一石教授的瞳孔。「認證完畢」的字樣隨即顯示出來。一石教授開心地回頭看向我。

「是的,三十秒後的隨機數,發送給一石教授了」

一石教授在三澄旁邊的桌子旁坐下,朝我招了招手。我和二階堂站在一石教授身後,一起看向顯示器。

三十年後。我五十二歲。完全無法想象啊。

說着,三澄用自己的視網膜進行了身份驗證,打開了另一個信息列表。和剛纔一樣,她將那長串亂碼輸入到了另一個終端上。看起來也是完全一致。

「現在沉浸在感傷中還太早了,泰哥。啓動儀式纔剛要開始」

「誒」

「看來你好像不太明白啊。難得有機會,我就來解釋一下原理吧」

在三澄進行驗證的時候,一石教授回頭對我說道。

三澄一臉無奈地說道。

「封閉的,時間循環」

「老師,說明等一下再進行」

「給」

「結論來說並不會那樣。至於爲什麼,答案可以從這臺裝置的原理之中非常簡單地推導出來」

一石教授說着,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公式。而我完全沒有印象。大學考試全靠臨時抱佛腳矇混過關,現在的我已經退化到不能稱爲理科生的水平了。在我盯着寫完的公式發呆的時候,三澄飛快的打字聲響了起來。

「在說什麼呢?最大的功臣是三澄你啊。我的工作工具不過是紙和筆罷了,這是你的功勞」

「老師!」

「這是一串計算機在指定時間隨機生成的字符串。在未來的八兆年裏,它絕對不會再生成同樣的字符串。而這串字符,是和設備啓動三十秒後的時間戳一起,從未來自動發送過來的」

一石教授拍了拍手。

二階堂在一旁說道。

三澄從旁邊窺視着屏幕,並以驚人的速度敲擊着鍵盤,說道。

三澄立刻說道。

隨後顯示的畫面類似於常見的聊天工具。設計平平無奇,唯一顯示的一條信息包含了電腦的時間戳和一長串的隨機字符。一石教授指着它說道。

「就是說,只有老師您抽菸了」

聽到三澄的回答,我不禁叫出聲來。

一石教授也滿意地對着三澄點了點頭。

「人類有很多不切實際的願望,比如時間機器的開發就是其中之一。而現在,這個願望實現了。不過,這臺環形激光通信機與電影或小說中描繪的裝置相比,要遜色不少。例如——」

一石教授笑着站了起來,我坐到了那個位置上。三澄敲擊了幾下鍵盤,畫面再次切換回攝像頭的影像。和剛纔一樣,我的瞳孔上疊加了一個方形的焦點框。

「人或物體是無法送到過去的,至少現在還不行。不過技術進步的話,或許物質傳送也能實現」

一石教授盯着激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看着我。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啓動的按鍵,還是老師來吧」

「0.2秒即可完成認證。軟硬件都是三澄設計的」

「比喻而已。我的管理方式安全級別要高得多,別混爲一談」

「萬里部同學,你抽菸嗎?」

二階堂笑着接過U盤,沿着樓梯上了一樓。

「嗯」

三澄將手放在胸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敲擊了一下按鍵。隨着這個動作,所有激光裝置都射出了綠色的光束,接着被被細長的玻璃管所吸收。

「雖然這可能有點難以想象,但只要這臺裝置持續運轉,就能向今天這個起點日發送信息。不僅可以從現在這一刻發送到已經成爲過去的啓動瞬間,也可以在明天發送到現在的這一刻。這種情況持續了大約三十年,發送到起點日的消息大約有兩千件。這可以說是一種驗證行爲。看來這臺裝置的管理很到位。萬里部同學的參與並沒有導致研究內容泄露,這一點在現在已經得到了證明」

就是說,也有可能不斷有來自未來的物質或人被傳送到這個地方嗎?」

一石教授又回過頭來看向我。

「能與未來通信的裝置。環形激光通信機。怎麼樣,像做夢一樣吧」

她的憤怒,我稍微——真的只是稍微,理解了一點。建造這個在地下室裏的大型裝置,花費了難以想象的人力和時間吧。話說回來,到底要怎樣才能買下站前這家倒閉柏青哥店的呢?肯定是經過難以想象的努力之後,才終於迎來了成果。而我卻像這樣突然出現。

三澄稱呼二階堂爲泰哥。是泰志哥哥的簡稱嗎?

三澄點點頭,正要敲擊鍵盤,卻停下了動作,說道。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點點頭。

「兩千件?就這一瞬間?」

面對二階堂的提問,我搖了搖頭。

「我把萬里部君的賬號也登記到入口的系統裏吧。翠,數據之後給我」

「問得好」

一石教授再次走向正在發光的激光裝置。三澄也站起身,走到一石教授身旁。我依然坐着,注視着兩人的背影。

三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石教授一邊說着,一邊取下藍色記號筆的筆帽,指着激光束的中心。

「你看吧,三澄,萬里部同學是會保守祕密的」

「是的,委託運營和管理的組織結構現在這樣很可能是最合適的」

說着,一石教授把放在房間角落的帶腳輪的白板嘎啦嘎啦地拉了過來。二階堂也從一樓回來了,搬了把椅子在白板前坐下。三澄故意重重地嘆了口氣。

「沒必要這麼莊重,開始吧」

「將近兩千件,最遠的時間戳是2054年」

啪嗒一聲按下回車鍵,確認了顯示結果後,三澄朝着一石教授露出了純真的笑容。

「好了,結束了」

「嗯」

一石教授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道。

「泰哥也試一下」

「這是愛因斯坦留給物理學界的一個優美的方程式。雖然不是最著名的那個。它被稱爲引力場方程式。事實上,這個方程式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具有物理意義的精確解」

確實,如她所說。我現在是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原則上是一人一賬號。通過生物識別指定過去的接收者」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很遺憾,這層樓是禁菸的。因爲會影響到激光的校準」

「沒錯。這樣就能理解了吧」

「今天是超越時間通訊技術的起點日,是大爆炸的日子。現在有多少件了?」

二階堂笑着說道。一石教授一邊撫摸着白髮,一邊無奈地嘟囔着「真沒辦法啊」。

「簡單來說就是——最近發現的一個精確解,可以產生一個封閉的時間循環」

「就像警察採集指紋一樣。」

一石教授朝着我露出了像是在誇耀自家孩子般的笑容。

三澄面無表情地說完,視線仍然停留在顯示屏上,然後轉頭看向我。

「一致的」

「保險?」

一石教授畫了一個圓,然後用手指沿着那個圓圈滑動。

「這裏是過去,稍微往前一點是現在,再往前就是未來了——但是,到了盡頭,又會回到過去。這就是封閉的時間循環。現在已經找到了能夠產生這種循環的條件。發現者是美國的羅納德·L·梅里特博士㊟。這可是了不起的成就。實際上,他已經爲時間機器的設計圖紙申請了專利」

(注:在現實中,這個人是美國康涅狄格大學著名理論物理學家與作家。他從事時空旅行相關的理論研究,其研究爲時空穿梭的可能性奠定了理論基礎。目前他正在打造世界上第一部理論上最可行的時光機器)

《天才少女在引力場中起舞》全一冊 第一章 不高興的天才少N插圖(1)
《天才少女在引力場中起舞》 · 全一冊 · 第一章 不高興的天才少N · 第1張插圖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專利?那種異想天開的東西?」

「你可真遲鈍」

三澄一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二階堂苦笑了一下,替她解釋道。

「正因爲不是異想天開,纔要申請專利啊」

一石教授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沒錯,梅里特博士的設計圖並不是天方夜譚,而是基於科學理論的時光機設計圖。我們將它與我們獨創的、能夠飛躍式增強內部引力場的理論相結合,完成了這臺機器。但它並不能像故事世界中的萬能時光機那樣。這臺機器最大的特點有兩個。一是它只能回溯到機器啓動前的時刻。二是機器必須持續運轉」

「所以說今天就是起點日。從今天開始,人類可以向啓動的那個時刻發送消息。但是,送到今天的只有文本數據。這是爲什麼?事到如今你應該也明白了吧」

我反覆思量着比一石教授語速快三倍的三澄所說的話。

這個裝置能夠連接過去和未來,但並不可以追溯到無限遙遠的過去,它的起點是裝置啓動的瞬間,也就是今天。

「也就是說,因爲今天的這個裝置只有接收文本數據的功能,所以未來也只能發送文本數據過來……?」

「說對了」

一石教授平靜地說道。

「另外,三澄正在努力讓更大容量的數據傳輸成爲可能」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三澄高速打字的目的。

三澄沒有停下打字的手,開口說道。

我怯生生地舉起手,想要發言。

「正是如此」

姑且先聽他說完吧。

「就是這樣」

我徹底愣住了。

二階堂爽朗地笑着說道。

「二階堂先生也是嗎?」

「三澄的專注力非常驚人。但是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她的問題在於,開和關之間反差太大,簡直就像懸崖絕壁一樣」

二階堂說道。一石教授剛纔也提到了我在電子電路實習課上的好成績。

一石教授說完就上了一樓。我和二階堂也跟了上去。我們把外套放回儲物櫃,然後在入口處目送一石教授離開。之後,二階堂帶我參觀了一樓。天花板很高,帕青哥店遺留下來的空間被巧妙地利用起來,擺放着一張單人書桌和一張沙發,形成了一個奇妙的空間。書桌上擺放着電焊鐵、鉗子等各種用於電子工作的工具,旁邊則堆放着大量的紙箱。

「嗯,當萬鬧鐘,哈哈。」

「什麼的鬧鐘?」

一石教授用他那副悠然自得的笑容,接住了我充滿懷疑的目光。

「萬里部同學,我們重視公平。也就是說,我們厭惡不正當的行爲」

一石教授低聲笑了笑,把叼在嘴裏的菸斗放在桌上,轉向我。

「萬里部同學,稍微過來一下。我想說明一下要拜託給你的事情,並跟你簽訂正式的合同」

一石教授叼着菸斗點了點頭。

「難道說……這是那個叫三澄的女生的房間嗎」

「我聽二階堂先生說過,他們就像贊助人一樣」

我再次低頭看向地圖。公寓的名字似乎冠以房東的姓氏,顯然是住宅樓。

「嗯,也可以這麼說」

「……第三、研究室、嗎?」

「鬧鐘?」

「我得回一趟第一研究室」

「啊……」

「那麼,萬里部同學,我還想拜託你一件事。應該說這件事纔是主要目的。組裝替換單元只是個藉口,這樣才能跟大學那邊說是工程實踐課程」

「也沒什麼複雜的。一石教授以前自費經營着一家特殊的教育機構,通俗地說就是天才教育。來自世界各地、不分國籍和年齡的天才們聚集在那裏。贊助人們、我、還有翠,都是那家機構出身的。所以我們都稱一石教授爲老師。老師把年幼的我們從孤獨中拯救了出來」

「地下室的激光二極管單元,是由翠設計的電路和現成的激光二極管組裝而成的。爲了保密,我們對每個零件都分開訂購,然後在這裏組裝。一萬個激光器同時運行,即使每天的故障率只有0.01%,也會有一個出現故障。希望你能幫忙組裝替換零件,就當作是運維方面的工作吧」

「這麼機密的事情,我這樣一個學生真的可以嗎」

飄散的煙霧中散發出一股奇特的焦糖香草味。透過煙霧,一石教授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目瞪口呆,一石教授卻饒有興致地望着我,吐出一口菸斗菸絲的煙霧。

「不,萬里部同學你很合適。明明不用考試也能拿到學分,卻因爲已經決定好的事情突然沒了讓你心裏不舒服而參加考試。你手也很巧,電子電路實驗的成績非常優秀。和三澄的年齡也相仿。說不定你們能互相激勵呢」

「啊,是應該先說那件事。那我在第一研究室等你,就是剛纔的房間」

一石教授回答道。三澄已經又開始打字了。

二階堂接着向我說明了業務委託合同的內容。這份合同雖然和第一份一樣行文古板,但中心思想都是作爲大學課程的一部分,進行電子電路工作的實踐。

「現實地說,在我有生之年,生物體的傳輸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實現。在此之前,必須先實現生物體的量子化和重建。而這樣的技術在短時間內還無法實現」

「這是萬里部同學你的備用鑰匙」

「當然也有其他合適的人選……,但或許是爲了翠吧。她現在沒有機會和同齡人接觸。嘛,真正的原因只有老師知道了」

「是這個地方的鑰匙。車站對面,七層樓建築的頂層,703 室」

「嗯,但即使關係再親密,禮儀也是要有的。讓技術負責人蔘加例會也是其中一環。所以我想到了引入鬧鐘的角色。正好,大學那邊也希望我多少做點工作,萬里部同學你也想畢業吧」

聽到不熟悉的詞彙,我不禁感到困惑,二階堂溫柔地笑了。

一石教授點點頭,繼續說道。

總覺得他說得好像很有道理。

「二階堂啊,他以前個子長得特別慢。所以比他小的孩子都叫他泰哥,是tiny(注:泰哥,たいにー)的諧音,小不點泰哥。小孩的想法有意思吧。結果不知不覺間,他就長得那麼帥了」

「這可不一定。運行這個裝置能夠得到的數據,也包含在你的預期裏了嗎?」

一石教授閉着嘴,得意地笑了。

二階堂揚起一邊眉毛。

從柏青哥店舊址到第一研究室只花了五分鐘。真的是近在咫尺。

「嗯,費錢這我也明白」

一石教授笑眯眯地說道,三澄也停下敲擊鍵盤的手,回以一個成熟的微笑。

「三澄可以心無旁騖地投入研究,萬里部同學也可以拿到畢業研究的學分」

「對我來說,你們三個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作爲普通人,對這種難以置信的故事只能報以含糊的點頭。二階堂自嘲地笑了笑,那是一種毫無惡意的自嘲。

一石教授緩緩地搖了搖頭,從同一個抽屜裏拿出一張A4紙。那是打印出來的網絡地圖。

「與合不來的人相處,也能學到東西」

「手續辦好了嗎?」

「把睡着的三澄叫醒,帶到這裏來。不限手段」

「我自己有一家投資公司。這項研究的資金也是在那裏籌集的。雖說如此,也只是爲一石教授的贊助人牽線搭橋而已。他雖然很少公開露面,但在全世界都有粉絲」

「話是這麼說……」

「到今天爲止,三澄基本沒有受到時間上的限制。她一如既往地勤奮,能力也十分出色」

「嗯」

一石教授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難道他在賣關子嗎?

「我會好好說明的,不用擔心。因爲是機密性很高的研究,只有口頭約定的話會有點麻煩。我們去一樓談吧」

一石研來學生,就讓她那麼生氣,結果卻能容忍自己房間裏出現陌生人?這世上會有這種人存在嗎?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萬里部同學,拜託你的事,就是每天早上把天才帶到這裏來。我不是要你也變成天才,不如說你保持現在這樣就好。怎麼樣?」

一石教授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悠閒地抽着菸斗。

「這也太亂來了吧!」

「合同,嗎」

聽到三澄的話,一石教授開心地哼了一聲。

一石教授從他那條皺巴巴的休閒褲口袋裏掏出一塊皮革錶帶的手錶看了看。

「但是從明天開始就不能這麼說了。每天早上十點的例會,我必須向投資人彙報環形激光通信機的啓動情況,以及我們一直在遵守公開運營的承諾」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然後像是在爲「Adios(注:西班牙語,再見)」配音一樣瀟灑地揮了揮手,離開了第二研究室。

「今天稍微做個夢吧。畢竟今天可是新的大爆炸之日啊」

「在那兒要做什麼」

「三澄完全沒有和同齡人交往過。她可能在無意識地渴望和她截然相反的你這樣的人交往。儘管她現在可能對改變感到害怕」

「……要我用備用鑰匙,在主人睡覺的時候進屋把她叫醒,然後把她拖到這裏來?」

二階堂站起身說道。

「激勵嗎──我和她八成合不來吧」

「是的,還聽說了一些以前的事」

「放心,我已經跟她說過了」

「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僱個女傭呢」

「但能接收到的那一天,也正是三澄開發完成的那一天。所以她每天都在熱忱地持續作業。很勤奮吧。那麼——」

「萬里部同學你今天參與的啓動實驗,是理論物理學最尖端領域的具體化。那臺環形激光通信機,可是花費了鉅額的資金。二階堂拼命地從各方籌集了所有能籌集的資金,才終於完成了它」

「其中,翠的能力是最爲出衆的。她來的時候,我已經畢業了,但我心想,她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於是我放棄了理論物理,在金融領域創辦了公司。翠和老師都是某一領域的天才,而我則是在各個領域都比較優秀吧。當然這樣一來,我作爲人才的稀缺性就大大降低了」

確實,地圖標記指向的地方是田端附近的一棟公寓。

「合同之所以以公司名義簽訂,是爲了將工程領域的成果在法律上歸屬於一石教授的一種技巧。理論領域沒有權利的概念,但他確實爲大學做出了貢獻,不存在利益衝突。順便說一下,翠被視爲一石教授公司的董事」

「萬里部同學就在這裏工作」

「我想讓你當鬧鐘」

「我該走了。有事隨時聯繫我」

「爲幾乎不露面的人,贊助嗎」

一石教授說着又低低地笑了。看來這是他自創的冷笑話。但可惜的是,除了字數以外,萬里部和萬鬧鐘這兩個詞之間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我當然沒有把不確定因素計算在內」

「就算問我怎麼樣……」

二階堂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手錶。

「數據容量增加,就是說可以傳送圖像和影像之類的……嗎」

我完全看不出來她有這種傾向。不管是渴望和同齡人交流,還是害怕,我都感覺不到。

「啊,這個房間的嗎?」

二階堂的話讓我感到一絲違和感。

「啊」

話說回來,能坦然說自己優秀就已經很厲害了。

我回復地有些漫不經心。一石教授從桌子最上面的抽屜裏拿出了一把帶小環的鑰匙。

「畢業論文的主題我們來想一個像樣的,你也不用怎麼費心,我們會幫你搞定。作爲交換,希望你能成爲那個懶散的天才少女的人形鬧鐘。試着先做一週看看吧」

「她本人同意了吧」

「啊,如果不放心,可以去確認一下。她現在應該還在第二研究室工作。關於單元的組裝方法,你也可以問她」

這時,一石教授凌亂的辦公桌上,一臺被埋沒的筆記本電腦發出了通知聲。

「時間到了。那就拜託你了,萬里部同學。明天早上十點例會就在這裏開」

一石教授叼着菸斗,朝我揮了揮手,戴上耳機,開始對着筆記本電腦說話。

我走下五層樓梯,再次回到田端的街道上。太陽開始西斜,我拿出智能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已經快下午四點了,差不多該去打工了。

總覺得一石教授是個老奸巨猾的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好像對我的性格瞭如指掌。這不,我最終還是乖乖地拿着他給的鑰匙和地圖,前往第二研究室。我已經在執行他強加給我的鬧鐘任務了。

他給了我房間的備用鑰匙,還讓我明天開始去叫她起牀——我可沒有膽量不經過她同意,就這樣直接拿着鑰匙進她房間。

我一邊查看前往三澄所在的第二研究室的路線,一邊在心裏盤算着。距離電車到站還有至少十五分鐘。

好在第二研究室就在檢票口對面。

我還是在打工前,當面跟三澄說一聲吧。

我真是又謹慎又愛操心。

真是個喫虧的性格啊。

我的視網膜數據已經被錄入到第二研究室的入口認證系統中了。這種高難度的事情三澄可能很輕鬆就搞定了吧。

我走進大樓,把電子設備塞進儲物櫃,穿上外套,然後前往地下。

「咦……?」

純白的房間裏空無一人。

總共一萬條激光束依然將綠色的光線投射到網格線中央的玻璃管上。

剛纔三澄坐過的像是管理終端的東西前,她的東西散落一地。被隨意丟棄的包裏,露出了便利店裏有賣的麥麗素的包裝袋。

『我是三澄。二十二歲的萬里部君,初次見面。請你對「今天」的我多多包涵。我自己也覺得當時還很幼稚』

一石教授說過,只有未來指定的人才能打開收到的信息。

『如果我和你沒談戀愛的話,世界就會毀滅』

信息還在繼續。

畫面切換,出現了一些文字。並不是寄給一石教授的亂碼,而是清晰的語句。

時間戳是2031年。

這次的信息比剛纔的多了不少內容。

難道她對我相當生氣?但是,與她說話時的印象相反,這手段未免也太陰險了。

我正想着,顯示的信息消失了,屏幕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這是什麼……?」

「什麼……?」

我坐在椅子上靠近屏幕。並排的兩個畫面中,其中一個顯示出我的臉。視網膜認證自動啓動,警告畫面消失了。

認證後自動切換到了聊天畫面。那裏確實有發給我的信息。

「……這是什麼……?」

『不要與三澄翠扯上關係』

信息的最後一句是。

「上廁所去了……?」

「剛纔那是什麼……」

『我有事想拜託你。這件事只能拜託你。我希望你儘快讓我愛上你。方法我會教給你。我是七年後的三澄翠。來自未來本人的建議,沒有比這更準確的情報了吧?』

當我坐在其中一把帶滾輪的椅子上時,電腦顯示器發生了變化,彈出了一個警告畫面。

我嘟囔着,警告畫面再次彈出。

「那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第一印象是毛骨悚然,接着浮現在腦海裏的,是這或許是三澄的惡作劇的想法。

我把視線轉向第二塊顯示屏。視網膜認證通過了。

「咦……」

收到的果然不是亂碼,而是一段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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