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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名爲混沌的房間

《天才少女在引力場中起舞》 · 緒乃ワサビ · 1.8萬 字

或許被拜託打掃垃圾屋還能更輕鬆些。

三澄感覺是那種會面不改色地說「那纔不是垃圾」的人,明明都是好幾年都沒用過的破爛玩意。從她的房間就能看出來。雖然東西雜亂,但隱約能感覺到她挑選物品時的講究。與此同時,對待物品的方式卻又粗暴得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執着。最絕的是,她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在鋪滿碎石、積水的走廊上行走,這衛生觀念簡直了。

是勁敵啊。我媽雖然也算懶散,但等級完全不一樣。這之間的差距,大概就和毛蟹和蟹肉棒差不多吧。

擔任鬧鐘的第二天。我帶的東西比第一天多了將近五倍,全是打掃工具。不僅如此,我還得趕最早的一班電車。早上六點不到,我就在田端車站,雙手提着塞滿抹布、橡膠手套、口罩、雞毛撣子的手提包,艱難地行走着了。

連我自己都覺得未免太認真了點。爲什麼我總是要把別人交代的事情做到完美無缺呢?平時我肯定又要開始自我厭惡了,但這次我可是師出有名。

說出來可能沒人信,但如果我不按照指示去做,世界就會發生和那個驗證實驗一樣的事情,然後世界就會迎來終結。

愛情這種事不管未來的她說了些什麼,我也也無能爲力。這終究是當事人的感情問題,包括我在內。

總之,這應該是一項關係到拯救世界的重大使命——大概。

就算使命的內容是收拾一個超級無敵懶散鬼的房間的這樣一個無理要求。

我今天也例行按了一下門鈴。自然沒有任何反應。畢竟現在纔不到六點,三澄那傢伙不可能起牀的。

在尋找鑰匙之前,我習慣性地握住了門把手。不出所料門開了。看來她沒有鎖門的習慣。明明在數字領域對安全系統那麼講究,真是奇怪。

我打開了玄關的門。

幾乎在同時,走廊盡頭房間中央的三澄猛地坐了起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與昨天不同圖案的異形T恤。雖然圖案不同,但破舊程度卻是不相上下。

「……太早了吧?」

三澄幾乎閉着眼睛這麼說道。

「還不到六點」

「你傻呀。我才準備睡呢」

原來如此。我不是把她叫醒了,而是妨礙她入睡了。

「我今天把室內鞋帶來了」

「不怎麼辦」

「也可以這麼說吧」

「纔不要!裏面有自己氣味的話比較安心!」

說着,我從左手提着的大手提包裏拿出室內鞋。然後穿上它沿着走廊走了過去。

「別說得跟狗一樣!」

我用扔在地上的掃帚和簸箕將走廊上的沙礫掃在一起,然後用手持吸塵器吸走了殘留的細沙。這只是權宜之計。就算這樣,也還是不能光着腳走路。不過,最糟糕的情況不會再持續下去了。畢竟,已經開始打掃了。

「我買了兩份。我想讓你幫忙看一下那些破玩意兒到底還要不要。麻煩打起精神來」

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指着三澄的睡袋這樣大喊。

「因爲髒」

「該不會……是垃圾吧」

「這樣,幫大忙了,謝謝你,感動得我都快哭了。結束以後告訴我一聲,晚安」

「我也不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的操作器」

「沒錯——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我還真沒想得那麼周到」

我關上窗戶,深吸了一口氣。結果剛吸了一口氣就打了個噴嚏。難道是因爲我剛纔用力地抖了抖很久沒曬過的睡袋的緣故?

「它和我不一樣,沒這麼專注於打掃衛生,而且叫它狸貓它會生氣的。那可是貓型機器人」

「三澄,陽臺上的垃圾袋是怎麼回事」

「我很困啊」

「我買新電腦了。沒有回車鍵的電腦怎麼用啊」

三澄猛地拉開房間深處厚厚的窗簾,眯起眼睛,小聲嘟囔着,「好刺眼。」

「我收拾」

「這次又是什麼。怎麼淨拿些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出來」

推拉窗的下半部分是毛玻璃,左側有一道醒目的裂縫。

「在幹嘛呢,開開關關又打噴嚏的。花粉過敏?」

「爲什麼放在陽臺?難道北區不回收生活垃圾嗎?嗯?」

「喂,假的吧……是抹布,抹布啊」

「好了,首先從整理開始。這個房間東西太多了。能扔的就扔掉吧。不然都沒辦法住人了」

「……嗯」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要那玩意兒幹什麼」

我關掉了手持吸塵器的電源,回到了三澄所在的房間。

「這裂縫是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都21世紀了!這是啥時候的垃圾啊!該不會是廚餘垃圾吧!」

三澄像是全身力氣都被抽走了似的,一下子倒在了野營墊上。

「這是買那個等身大的異形時附贈的」

「喂,太失禮了吧,全副武裝是搞哪樣啊」

「那是壞掉的回車鍵啦。敲太用力飛出去了。原來掉在那裏了啊」

「纔沒有能扔的東西呢。這個房間裏一件垃圾都沒有。」

「說什麼呢?被你到處亂碰的話,我肯定會困擾啊」

我又打了個噴嚏,然後抬頭看着天花板,下定決心似的對三澄說道。

「哦」

我伸手拿起隨意扔在牀上的世嘉土星遊戲手柄。按鈕已經磨損,看得出是經常使用過的。

「隨你便」

「是小型吸塵器。拜託了,先把走廊上那些煩人的沙礫清理掉。還有,把窗戶打開」

「我會夏天之前丟掉的,放心吧」

「爲什麼?」

我就知道。我從手提袋裏掏出了一個手持吸塵器、一把小掃帚和一個簸箕。雖然功率差了點,但也只能先用這些了。

三澄瞪大了眼睛。

不行了,再和三澄說下去也解決不了問題。我用智能手機查了一下這裏的垃圾回收日。

「不是。今天我想着,把這房間收拾一下」

我又從地上撿起了一小塊塑料碎片。

「你還挺懂啊。是美國的商店。波士頓的一家叫Treasure King的店買的」

「就是這個」

三澄背靠着牆壁,盤腿坐下,咬了一口蘋果派。

「這東西!? 」

「那是什麼」

「這個手柄,你打算怎麼用」

「對了,我昨天就想問,這是什麼?」

我說着,拿起身邊一個被揉成一團的A4紙,遞到三澄面前。

「那豈不是成了黴菌的溫牀嗎!!」

「你確定沒記錯?據我所知,日本還沒有哪家店瘋狂到會把這種東西當做等身大異形的贈品」

我抱起儘可能多的垃圾袋,朝着一樓的垃圾場走去。來來回回跑了六趟,才終於把陽臺上的垃圾袋全部清理乾淨。三澄似乎對我的勞動毫無興趣,只是默默地敲打着筆記本電腦鍵盤。我已經沒有力氣抱怨了。

「曬!」

「誰收拾」

她說着鑽進了睡袋,幾秒鐘後又猛地坐了起來。

「這是自我防衛。把睡袋給我!」

「問我怎麼用……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三澄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爲什麼啊!」

「當然是用來打掃了。畢竟是吸塵器啊」

陽臺上堆滿了垃圾袋,像小山一樣高。

我伸手去抓綠色的睡袋,三澄也抓住另一端。

「是垃圾啊,還能是什麼」

「我最後一次看的時候,好像還沒有這道裂縫」

三澄興趣缺缺地應了一聲。

「你還要用嗎」

扔完垃圾袋,我終於可以開始打掃陽臺了。不出所料,污垢堆積得非常嚴重。我先用幹抹布擦拭,然後將抹布浸溼後認真擦洗,最後再用另一塊抹布擦乾。

「那這個呢?」

「我平時從來不拉開窗簾」

「作爲道歉,我買了伴手禮來」

「這種話應該留到你第一次見到奈良大佛的時候再說吧……」

三澄歪了歪頭。

「室內鞋……那是什麼來着」

「也就是說,這是垃圾了」

「啊,這個是垃圾」

「哎?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見到」

三澄說着,喫掉了最後一口蘋果派。

「事先問一下,你有吸塵器嗎」

我推開窗戶,立刻從手提包裏拿出口罩和橡膠手套戴上。

「沒有」

「喂,你說的最後一次看是什麼啊?」

「怎麼這麼早?老師的指示嗎?」

「那通風怎麼辦?」

我把睡袋掛在欄杆上,用從家裏帶來的被單夾固定住。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這樣的角色,好像是一隻藍色狸貓,口袋裏什麼都能掏出來」

我抱着睡袋,從手提包裏掏出一塊抹布。

真是幸運,今天是可燃垃圾日。從時間上來看,也絕對來得及趕上早上的垃圾車。

「蘋果派」

「那這是什麼?」

「……誰知道?」

「不,總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我一邊嘟囔着,一邊打開窗戶,然後思緒瞬間凝固了。

從三澄手裏搶過睡袋很容易。因爲她另一隻手裏拿着蘋果派。

「……原來是計劃好的啊。一開始買蘋果派來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吧。我還在想你今天怎麼突然這麼體貼」

我遞過站前漢堡店的紙袋。幸好這家店還在頑強地堅持24小時營業。三澄半信半疑地接過袋子,朝裏面看了看。

「那我們一起做吧」

「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樣啊」

「或許,真是呢」

諸如此類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這屋裏的破爛玩意,有用的不到一半,真正經常用的估計就一成左右。

「這今天一天之內肯定搞不定啊……」

「誒。那明天也要這時候過來?」

「收拾完之前都會來。不想就幫忙」

「卑鄙,這不是威脅人嗎」

「我可是在幫你收拾房間啊!」

「……好吧好吧,在你收拾完之前我就忍忍吧」

看來她是一點也不想幫忙。

牀上不僅堆滿了雜物,還散落着脫下來的襪子和T恤。

「啊真是的,這種東西應該放到洗衣機裏去啊!」

「誒,還能穿的啊」

我頓時啞口無言。

「喂喂,不會吧,你該不會想不洗接着穿吧」

「襪子要洗嗎?我一直以爲是消耗品。正面穿四天,反面穿三天就扔掉了啊」

這傢伙,真的假的啊。

「順帶一問,這是哪天的?」

「反面放着的話,應該是上週的吧」

「髒死了!!」

三澄在我旁邊蹲下,朝紙箱裏看了看。

我是不是已經獲得了讓她放心地讓我留在第二研究室的信任了呢。

在上課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一天時間肯定整理不完吧』

我回想起今天的事。

「難以置信,你作爲人的尊嚴是扔到哪裏去了」

「還說沒有垃圾……」

「萬里部君,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都是些能放的東西呢。你爸媽考慮得真周到」

說到底,和這個三澄翠談戀愛應該是未來的三澄的計劃。

「嘛,在這裏說的話就算你過關吧。那家店的咖啡確實不好喝」

出乎意料的是,水槽並不像我想象中那麼糟糕。因爲根本就沒有做飯的痕跡。

「那個,萬里部君」

三澄歪着頭,一臉疑惑。

「大學,好像是在高田馬場吧」

『你們關係變好了嗎?』

「你這種有潔癖,連打掃都要戴橡膠手套的人,我實在沒法想象你會亂翻別人的包」

「好暖和……」

三澄一邊嘟囔着,一邊把視線移回筆記本電腦。

「喂,三澄,該出門了,去洗個澡吧」

「這就是烘乾機的厲害之處。把洗好的衣服扔進去,按下開關,熱乎乎的衣服就出來了。要好好用啊」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對喫的東西完全不在乎呢。難喝的咖啡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我沉思了片刻。

難道是指那個什麼HCL項目的事嗎?

『如果我相信你的話,我應該會主動跟你解釋的。不過,你要保證不笑話我』

三澄從紙箱裏拿起一個瓶子。是味醂。

三澄說完,把手搭在單肩包的揹帶上,朝第一研究室走去。我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今天大學有課。稍微處理點第二研究室的工作再去。估計也就看看說明書吧」

「萬里部君,你好像我媽一樣。謝謝你」

三澄瞪大了眼睛。

這種突然襲擊再繼續下去,我的精神就要崩潰了。

『得兩週。一想到發這條消息的三澄住的什麼樣的房間,我就覺得可怕」

「嘛,我會想想辦法的。總之先把那些土偶搬開吧」

這樣看來,那只是一個有着與年齡相符稚氣的普通少女的背影。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從來沒做過飯。比如說這個,味醂是什麼?是什麼味道的」

我急忙補充了一句,但三澄卻沒有任何反應。

我是不是說得有點過了?

我想開口問個清楚,但想起昨天三澄激動的樣子,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苦笑了一下答道。確實,要理解味醂的用途,似乎需要一些烹飪經驗。

我從洗衣機裏拿出浴巾遞給三澄。她接過毛巾,眼神放空地看着。

我下到第二研究室的地下,通過了管理終端的認證。

她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進浴室。

咦,這樣可以嗎。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

「我爸媽很正經,非常普通。不像我」

「雖然不太明白,但就這樣扔掉也確實可惜。萬里部君要用嗎?」

「啊,你還真能說啊。說得太對了,從剛纔開始我就快瘋了」

我對着三澄的背影說道。三澄不回頭地,微微點了點頭。

接觸頻率這麼高,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說什麼呢,真失禮。沒那麼髒吧,我回家就脫下來了」

「誒?今天我不困,不用洗了」

我們在檢票口前停下了腳步。

「等等」

『問吧。只要我能回答的』

「昨天,你沒有擅自翻我的包啊」

「三澄,洗澡不是爲了提神,是爲了洗乾淨身體啊」

我探頭往裏一看,裏面放着調味料、米、袋裝面以及罐頭等東西。需要烹飪的東西原封不動,只有營養補充食品的餅乾和果凍被打開,喫完的垃圾就直接扔在周圍。

令我驚訝的是,三澄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低頭看着紙箱的側臉、啃咬蘋果派的側臉、以及與年齡相符的背影。

我突然注意到三澄常躺的那張摺疊牀墊旁邊有一個大紙箱,箱蓋開着。反過來說,房間裏亂到我都沒注意到那麼大一個紙箱,真是夠可以的。

「嗯,爸媽寄來的」

「是啊,我們八字真不合」

「嘛——也可以說是打掃是很值得呢」

走在通往跨線天橋的緩坡上,三澄輕聲說道。

『HCL項目是什麼』

寄生活物資給女兒的時候每次都附帶一個土偶的父母,能算是正常人嗎。

「生活物資嗎?」

「每天都要洗的。今天可是重要的會議,頂着亂糟糟的頭髮去參加,會讓人覺得你不靠譜的」

「我做飯還算可以的。畢竟是單親家庭」

「上上個月來着?」

「啊,你說土偶啊。每次寄生活物資的時候都會附帶一個小土偶。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先放在那裏了」

認證通過的同時,我收到了來自2031年,也就是未來的三澄發來的消息。

沒想到會從三澄嘴裏聽到謝謝這種話。

雖然有些睏倦,但很遺憾,我沒有時間小憩。目送三澄離開後,我便前往第二研究室。

「誤會解開就好。我沒有亂翻」

「好煩啊……」

我再次環顧房間。雖然已經扔掉了六個四十五升垃圾袋的垃圾,但房間依然雜亂無章。真是個棘手的問題。首先東西太多,收納空間嚴重不足。看來至少需要兩個大架子纔行。

時間過得飛快。我只來得及打掃了走廊,以及把房間裏散亂的衣服全部丟進洗衣機。成果微不足道,但可以說邁出了一大步。

「嗯。十點半開始,所以還有些時間」

我盯着浴室的門,愣了一會兒。

我條件反射地鬆開了手。

那就是向未來的三澄彙報進展。

「喂,這個紙箱裏的食物是什麼時候的」

「那也不好吧。這樣吧,下次我做飯給你喫」

「怎麼了?」

「那更不用洗了,我昨天才洗過」

我正收拾着垃圾,身後浴室的門開了。一陣衣服摩擦的聲音過後,穿着黑色衛衣的三澄回到了房間。衛衣上也印着褪色的異形圖案。真是的,爲什麼都被異形周邊包圍了卻還沒看過正片呢。

三澄不情願地合上筆記本電腦,站起身來。

我振作精神,在浴室門前爲三澄準備好換洗衣服。的確,我就像是她的媽媽。

「我說,會不會是你有點太敏感了」

「到底是什麼啊——」

「那爲什麼——」

三澄說到這裏,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這還真是個難題啊」

三澄看着我的眼睛,繼續說道。

第一批洗的衣服九點多就烘乾了,熱乎乎的。

「第二研究室的一樓,有個簡單的休息區。比在附近的店裏要安靜些。萬里部君早上也起得很早吧」

三澄說着,關上了門。

我回頭看了眼走廊,望向那個小廚房。只有一個煤氣竈。雖然被七個土偶不合理地佔據着,但至少還能用火。沒有電飯煲也沒有微波爐,看來只能用鍋煮飯了。用味醂的話能做什麼呢——燉菜之類的?

「萬里部君,你——你知道怎麼用味醂嗎?」

『多少有吧。比起這個,我有很多問題想問』

我將視線轉向三澄的側臉。她面無表情,但總覺得帶着一絲寂寞。也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幸好洗衣機是帶烘乾功能的滾筒式。明明比我家裏的高級多了,可它的便利性估計沒怎麼發揮出來。

我停下了清理房間雜物的進度,轉而去擦走廊的地板。我足足擦了四遍,才把所有的沙子都清理乾淨。看來這些沙子的來源是房間深處那塊用來挖掘化石的巖板。

九點半剛過,我們走出三澄家,朝第一研究室走去。雖然不需要我這個鬧鐘送她,但反正去車站是同一個方向,把三澄一個人留在房間裏也怪怪的。而且車站附近也有一些勉強可以消磨時間的地方。

不笑話——?

世界都要終結了,在這種情況下,到底是什麼內容會讓人忍不住想笑?

我思考了片刻,還是毫無頭緒。

看來這件事只能從現在的三澄那裏打聽了,未來那邊是問不出什麼了。

『另一個問題。三澄說過,這個通訊器的日誌記錄是絕對無法刪除的。她還說出現例外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那個例外正是,未來的我自己進行了刪除日誌的操作。我完全瞭解這個通信機的機制。我自己也知道哪些部分可能成爲後門。昨天的我還認爲,自己在未來永遠都不會與萬里部君接觸。儘管從現在開始這種確信可能會動搖』

事實上,2031年的三澄就這樣聯繫過來了。

這又增加了一條我相信對方是三澄的依據。

三澄又發來了消息。

『還有其他問題嗎?關於今後的事情需要指示嗎?』

關於今後——明天之後該如何對待三澄,似乎沒有必要再問了。

首先,我想用她那些生活物資的米和味醂,做些正經的東西。

雖然不確定這樣做是否能拯救世界,但我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現在不需要』

我這樣回覆道。

『瞭解。真可靠呢。期待你的下次報告。Good Luck』

在這句話之後,像往常一樣,所有的記錄都消失了。

我已經在三年級之前就修完了畢業所需的絕大部分學分。除了需要花一整年時間完成的畢業論文以外,我只需要每週四去上一節課就能畢業了。

而今天就是星期四。

雖然懷疑這種情況下我是否還能悠閒地聽課,但實在無事可做。

「消息?」

「那也挺好的啊。應該會很有趣」

千島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我不禁感到一直以來壓在肩頭的沉重負擔,彷彿在此刻卸了下來。

在本學期選課的時候,我已經拿到了廣告公司的內定,而之所以選擇這門課,是因爲我想趁着還在大學,多接觸一些在其他地方難以接觸到的東西。

「我說你,怎麼都不回消息啊」

真是個悠哉的傢伙。

「你這什麼倫理觀啊。先提起的是千島你吧,而且說店裏飯菜的話就接受的也是你」

「怎麼可能啊,別盡信那些陰謀論」

與此同時,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次驗證實驗中瞬間變得尖銳渾濁的玻璃碎片。

「今天做什麼好喫的了?」

HCL項目究竟是什麼?三澄真的會主動跟我提起這件事嗎。

「啊,抱歉抱歉」

問題是戀愛方面。

「連已讀都沒有」

「就是說啊」

這樣啊,那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嗎。仔細想想,我這兩天過得真是不可思議。就好像電影裏經歷時間旅行回來的主角一樣。

「爲什麼你會覺得我一定會被拒絕啊!」

我不禁大喊。

千島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抬着頭這麼說道。

「不會的啦,百瀨小姐會很溫柔地拒絕你的」

我含糊不清地應和着。

我在離家最近車站的超市裏一邊物色着食材,一邊思考着今晚的菜單。最終我決定做一道非常普通的家常菜——筑前煮。這樣做的話,我和三澄的食材就可以通用,而且,用她父母寄來的味醂做這道樸素的料理再合適不過了。比起營養補充食品,這道菜要更有家的味道。

「筑前煮? 你還是喜歡這種樸素的家常菜啊」

「喲,來喝酒了」

千島無奈地說道。

「不是辛不辛苦的問題。把包放在餐桌上簡直不可理喻」

我接過罐子答道。彼此拉開拉環,互相碰了一下罐子,各自喝了一口。清爽的苦味在口中蔓延,留下爽快的餘韻,滑過喉嚨。真是好喝。這和啤酒是不同的享受。我對日本飲料製造商的努力感到敬佩。

我放聲笑了出來。從認識他的時候起千島的戀愛方式就一直沒變過,也就是說,從初中開始就沒有任何進步。他總是像少女漫畫裏的女孩一樣,一邊沉浸在我喜歡的人是誰呢這樣的幻想中,一邊就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明明千島長得也不差,也沒聽說過他在女生中有什麼不好的傳聞,之所以沒有決定性的進展,說到底還是因爲他根本就不敢站上擊球區。不過,作爲在一旁聽着的男性朋友,這種時候反而是最有趣的。

講座在悠閒輕鬆的氛圍中進行。

「嗯,簡單來說就是帶甜味的酒。大概吧」

「我在刻意避免變得像他。我可不想成爲那樣的男人」

「哈——!果然是這樣!我就知道。太卑鄙了——竟然把邪惡的智慧用在神聖的賭博上」

我不禁苦笑起來。自從百瀨小姐來打工,這樣的對話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換句話說就是你太講究了啊」

我的腦海中浮現起三澄第一天在屋頂上拒絕我的臉,以及在第二研究室的地下抓住我衣領的臉——最後,是她低頭看着父母寄來的紙箱的側臉。

「千島你該早點結婚了。你一定會成爲一個好爸爸的」

「要是她有男朋友怎麼辦」

千島一邊說着,一邊遞給我一罐發泡酒。

母親把用了多年的尼龍大挎包放在餐桌上。

「就連鈴木一朗的擊球率也才三成而已吧」

我真的能和那個住在亂七八糟房間的房間裏,動不動就瞧不起人的三澄搞好關係嗎。

「你是以味醂爲中心來考慮菜單的嗎?真特別。話說回來,味醂到底是什麼味道,我還真不太清楚」

「是嗎? 我說過嗎?」

「那還用說,像她那樣的美女怎麼可能沒有男朋友」

晚上七點多,玄關的鑰匙孔轉動,母親回來了。

千島望着天花板,茫然地說道。這傢伙很瞭解我的家庭情況。

「真講究啊」

我選修的是一門叫做德國文化入門的小班課程。講師是一位年長的男性,他留着乾淨利落的灰色短髮,幾乎快要剃成板寸了,自我介紹的時候他說自己能臥推100公斤。真是人不可貌相。明明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怎麼看都像是圍棋社或將棋社的成員。不過,仔細一看,他的胸肌確實很發達。

千島毫不猶豫地拎着塑料袋走了進來,然後把它放在了餐桌上。

「沒事啦萬里部,你媽也是辛辛苦苦工作回來的」

袋子裏裝着兩罐發泡酒、兩罐高球雞尾酒、一瓶路易波士茶和一包什錦堅果。下酒菜幾乎都是他自己喫。雖然品牌可能每次不同,但千島帶來的東西總是那幾樣。兩罐我的酒,兩罐他的酒,還有一瓶我媽的路易波士茶。多虧這樣,我媽現在一看到桌上的路易波士茶就知道「啊,千島君來過了」。我媽其實並不是特別喜歡喝路易波士茶,但她和我都很喜歡千島的這份心意。

「不是。是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太粗枝大葉了」

「喂!不是說了不準把包放餐桌上嗎!」

「給你們帶的」

「啊」

母親把臉湊近千島。

千島喃喃道。我父親還在的時候,三個人還一起去外面喫過飯。那是很遙遠的記憶了。

「……嘛,物理系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傳聞」

三澄房間的整理還好說。

回過神來,教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雖然想過回二號研究室組裝激光單元,但田端與我回家的方向相反,而且時間也不太早了。

我臉上帶着一絲苦笑這樣說着,心裏想的卻是,實際上正在運作的裝置,其厲害程度已經遠超天氣預報了。

味醂之類的,家裏應該也是有的。

「你大學生活都快結束了。怎麼辦啊,就這樣一直單身下去,等到變成中年大叔,就只剩我們兩個在那閒聊了」

「話說回來,我根本就沒打算結婚」

「謝謝,不過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把塑料袋放餐桌上」

「會很尷尬的」

「那爲什麼啊。那種事怎麼可能靠直覺猜中」

「人家都已經退役了好嗎?你對棒球一點都不感興趣的吧。萬里部你不懂啦,,你不懂戀愛男人的心情」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從上次打工後,自己就沒怎麼好好看過手機。我一直在悶悶不樂地想着那場驗證實驗的事情。

「喂,你也太着急了吧。百瀨小姐還只是學生啊」

「啊,千島君,你來了啊」

「不過,你跟你爸一點也不像」

「啊,抱歉抱歉」

「之前?有什麼事嗎」

中午過後,我回到了家。從新宿出發,乘坐十分鐘地鐵到達最近的車站,再步行十多分鐘才能到家——我和母親居住的一棟建於56年前的兩室一廳的小出租房。房子的外觀非常老舊,就連小偷也會不屑一顧。內部裝修只是稍微翻新了一下,浴室裏還放着一個老式的平衡式燃氣熱水器,地板也到處都有嘎吱作響的地方。

千島邊喝着發泡酒邊問道。

「啊,你說聊天軟件啊。抱歉」

闊別兩個月的理工科校區裏擠滿了衣着土氣的大學新生。如果所有學生都認真來上課,這間學校會不會爆滿?或許學校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會有部分學生適度逃課吧。說不定還有專門研究統計的研究室在提供諮詢服務呢。

「打擾了」

「說到味醂,就是筑前煮了吧」

「你怎麼能這麼說!? 」

「啊……」

語氣放聊天軟件的話感覺會帶個愛心符號。

「果然是那個嗎?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可以操控天氣的裝置啊?」

千島笑着拿起袋子,把裏面的東西擺到餐桌上。

「我說,之前那是什麼機關啊?」

我久違地想起了自己僅僅是一名大學生。

「酷暑日啊酷暑日,勝浦的」

「哇,好香的味道」

「嗯——也是。嘛,萬里部你開心就好」

「你倒是去問問看啊」

「說起來,你爸啊」

我打開買回來的食材包裝,把一半放進冰箱。正當我處理好今天要做的菜,開始淘米的時候,門鈴響了。來按這間屋子門鈴的人不多,不是快遞就是千島。今天是後者。

「筑前煮」

千島說着,把自己的智能手機屏幕懟到我面前。

這幾乎就像是在演滑稽戲,但他本人卻一本正經。

「你就去試試看唄,被拒絕了也沒關係」

「你光顧着迷戀百瀨小姐,當然不記得了」

「百瀨小姐啊……總覺得她好像有男朋友了啊」

我用玩具般簡陋的鑰匙打開了房門,映入眼簾的是強行在單間公寓里加裝了樓梯的空間。二樓是我的房間和母親的房間,這就是這間出租房的全部。這裏地理位置不錯但是租金便宜,大概是房子又老又小的緣故。

最終,我決定早點回家,把幾天份的菜一起做好。我總是在不上班的時候在家準備晚飯。從今以後可能會有點忙。雖然不像三澄那麼嚴重,但我住在一起的母親也相當懶散。只有我和媽媽的生活已經快三年了。一開始不習慣的料理,現在也已經做得相當得心應手了。

「有趣是很有趣啦!」

母親走進廚房,朝鍋裏看了看。

「土豆燉肉?」

「不,是筑前煮」

「真講究啊」

「先去洗手!還有漱口!去洗手檯那洗!這裏是神聖的廚房」

母親回過頭,小聲對千島說「真講究啊——」「對啊——」千島回應道。

筑前煮作爲下飯菜或下酒菜都很受歡迎。雖然是憑感覺做的,但味道意外地好。這樣一來,即使只用三澄房間紙箱裏的那些調味料也能做。真是一次不錯的預演。

「你最近出門都挺早的啊,幹嘛去了」

母親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道。

「誒,是嗎?」

千島也把視線轉向我,問道。

「這個月開始我有所屬研究室了,要去參加類似研討會一樣的活動」

「嘿,真不容易啊」

千島說着,舉起罐裝高球雞尾酒喝了一口。

「要不減少一些打工時間吧?別把身體搞壞了」

母親一邊打開水龍頭,一邊說這麼說。

「嗯嗯,是該早點讓你升職了。最近大廳裏的人也多了呢」

千島附和着母親的話說道。

「不,錢這東西不嫌多。我還想早點把獎學金還清呢」

「這可是最後的學生生活了,做點有學生樣的事不好嗎?比如畢業旅行什麼的」

我剛說完,三澄就已經睡着了。

她等我準備好餐具,才輕聲說了一句「我開動了」,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燉菜。

三澄把蓮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她的喫相依然優雅,與她身上那件破布似的T恤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出門的時候,還是鎖門比較好」

「要是來了餓肚子的竊賊,把你那些用寄來的調味料做的筑前煮喫掉怎麼辦?」

「你的學生時代早就結束了吧」

三澄慢吞吞地站起身,像傳遞水桶一樣,和我一起把七個土偶搬運到摩艾石像的腳下。這樣一來,總算把莫名其妙的廚房改造成了一個只是雜亂的廚房。雖然說不清這究竟算是升級了還是降級了。

「這樣一來,豈不是顯得我這個毫無生活能力的人,在強迫萬里部君做走婚妻嗎」

不出所料,廚房裏空無一物,找不到任何可以稱之爲廚具的東西。本應擺放筷子和叉子的抽屜裏,塞滿了螺絲刀、鉗子之類的工具,還有電容器、二極管之類的電子元件。我已經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了。在碗櫥裏放工具總比在衣櫃裏藏異形要正常得多吧。

我嘆了口氣,喝下最後一口高球雞尾酒。

「萬里部君,說夢話也要等到睡着再說啊。這裏怎麼可能煮米飯嘛」

文章裏,一張是拍攝於幾年前的照片,是孩童時代的三澄,並肩站在和現在沒什麼變化的一石教授旁邊

「剩下的今天之內喫完。味道做得濃了些,不過也就能放到明天晚上」

「萬里部君……沒想到你做事還挺有條理的嘛」

「裝樣子也得一起喫吧,畢竟是你做的菜。盤子就只有這一個嗎?」

三澄一邊拍打着自己的單肩包一邊說道:

三澄依然跪坐着,仰望着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做什麼」

「伯母,請您放心地把兒子交給我吧。我會把他培養成一個優秀的社會人的」

三澄是這樣評價自己父母的:正經,非常普通。 的確,他看起來就像是認真在公司上班的中年男性,走到哪裏都不會引人注目。

「收拾廚房」

三澄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說道。

「……這是什麼」

「我說,這隻有一人份吧」

「搬到哪兒去」

聽着三澄的呼吸聲,我按照昨天一樣的步驟做菜。我毫不客氣地用着三澄說可以的話不太想扔的那些調味料,等根莖類蔬菜煮好後,我又用另一個鍋開始煮米飯。雖然打開了排氣扇,但房間裏的溼度還是變高了。

三澄應該剛睡醒,還處於低血糖狀態,卻已經開始滔滔不絕起來了。語氣中沒有往常的尖銳,或許她是以自己的方式表達喜悅。

「事實就是這樣,不是嗎」

「廚房?爲什麼?我又不用」

「是用味醂做的菜的味道」

「有什麼關係?你不是說你在大學裏沒有朋友嗎」

「誒,爲什麼?值錢的東西都放在這裏了」

三澄走向浴室洗臉的時候,我把厚書塞進裝生活物資的紙箱,蓋上蓋子,並排放着盛好米飯的碗和筑前煮。

「筑前煮。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打掃廚房花了不少時間,等飯煮好的時候已經過了九點。這還是我手腳麻利的結果。

千島從我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漫畫單行本,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在我的記憶中,這本漫畫千島至少已經看了六遍,但每次看到相同的地方,他還是會驚訝或感動。雖然他的記憶力像雞一樣短暫,但也許這樣才能更好地享受作品帶來的樂趣吧。

喫完飯後,我和千島一起去了二樓我的房間。

「啊,我不喫。做了飯的話肚子不會餓」

「喂,三澄」

「抱歉抱歉。你去睡吧,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經決定好了」

「嗯,完全不錯」

她今天的T恤也是褪色嚴重,皺巴巴得不像樣。原本可能是黑色的布料,現在已經變成了接近灰色的顏色。胸口處原本印着的什麼圖案,現在已經模糊不清到無法辨認了。或許是異形吧。

「給我閉嘴」

「沒有正式的名字嗎?就像蘋果派被稱爲蘋果派那樣的名字」

我刷洗了水槽周圍的水垢,清理了排水溝並裝上了濾網。然後,我把積滿灰塵的換氣扇拆下來清洗乾淨。接着,我把房間裏紙箱中的各種調味料搬到廚房,將今天從家裏帶來的兩個鍋疊放在單頭燃氣竈上。雖然我想要個雙頭爐竈,但現在可不是奢求的時候。

我叫了一聲,她當然不可能醒過來。我走到房間中央,搖了搖睡夢中的三澄的肩膀,她才終於微微睜開眼睛,用失去焦距的瞳孔迷迷糊糊地望着我。

「我說你啊,要是沒有千島君,你是不是就變成家裏蹲了」

「筑前煮」

我們乘坐電梯下樓,穿過昏暗的門廳。外面晴空萬里。三澄用手遮住額頭,眯起眼睛。看她的表情,與其說是刺眼,不如說是厭煩。

「哎,好像很有趣。我也要去」

但是,擁有一個平凡的好父親,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三澄微微皺起眉頭。

「都怪你,我都熬了兩個通宵了」

「我就猜到你討厭」

「可以拍照嗎?」

第二天早上,我去三澄家時,發現了一點小小的變化。我是在七點多鐘打開房門的。我估計會三澄和平常一樣,熬夜工作到天亮才睡。彼此都已經習慣了我這樣當鬧鐘的模式,我也已經決定好今天要收拾哪裏了。今天是廚房。就算三澄在睡覺,我也可以繼續進行。

「啊,那很好。就這樣辦吧」

三澄略作沉思後,鎖上了玄關的門。

「就把它擺在那個摩艾石像的腳下怎麼樣」

「看得出來。要出門的時候我會叫醒你的」

我心想,也不是沒有可能。

並沒有聊什麼特別的話題,和平時一樣,各自懶散地度過時間。

三澄低頭看着鍋,點了點頭。

「現在就已經能感覺到夏天的氣息了。要不要在夏天到來之前搬家呢」

「用味醂做的菜」

「那我就毫不客氣地睡了。說實話,我現在困死了」

「怎麼這麼晚?你不是有潔癖嗎?爲什麼每天來的時間都不一樣?給我在固定的時間過來」

「是你父母寄來的調味料。我還煮了米飯」

「還好吧,做家務的話」

回到房間的三澄前額的頭髮還有些溼漉漉的,她茫然地看着紙箱上擺放的早餐。

喫完早飯後,三澄去洗了個澡,換上了她平常穿的那件黑色針織衫。我先出門,隨後三澄也出來了。

「我說啊,這棟公寓裏大部分住戶都是在廚房做飯吧。也就三澄你會把廚房當土偶展覽館」

確實。

「也不是不行……,但是看起來會不會太寒酸了。餐桌是紙箱,菜也只有一道」

三澄眯着眼,帶着一絲不滿對我說。

三澄環顧四周,房間裏一片雜亂。不用說,根本沒有地方可以擺放七個小小的土偶。

另一張照片裏,則是穿着比現在稍顯華麗的藏藍色西裝的二階堂先生,和一個面生的中年男人一左一右,將三澄夾在中間。

「姑且帶了其他的過來」

「在這裏?做飯?認真的?」

對於母親的提議,千島不知爲何抖了下肩。

「怎麼樣,這樣的早餐也不錯吧」

「今天你就好好睡一覺吧。這房間的情況我也大致掌握了。廚房收拾完後,我會把你房間裏散落的東西都集中起來,等你有空的時候再判斷哪些要哪些不要」

「這是什麼味道」

回到房間,在簡易的紙箱飯桌前正襟危坐。

我本來是打算趁着三澄應該在睡覺的時間進行,沒想到她居然在醒着等我。

等身大的異形腳下放着我昨天帶來的兩個手提包。我從包裏拿出橡膠手套,戴在雙手上。

我穿上昨天和清掃工具一起放在那裏的室內鞋,走上走廊。三澄睡眼惺忪地抬頭看着我。

「土偶……放哪兒好呢」

「……嗯,是這麼說沒錯」

我邊說邊指着房間右後方,用凹陷的眼睛朝這邊看來的摩艾石像。

「我不介意那種事」

說着,三澄從她常用的帆布單肩包裏掏出一部老舊的智能手機,用不熟練的動作拍了張照片。平常她應該很少使用相機APP吧。

雖然從家裏帶了些必備的餐具,但問題是沒有可以擺放餐具的桌子。無奈之下,只能把裝生活物資的紙箱當矮桌來用了。

「誒,拍照?拍這個?」

「難道是——她的父親」

「你一開始就在等我邀請你吧。趕快去準備,我等着」

「我要用。你爸媽寄來的食材,你也不想浪費吧。把那些土偶挪開,不管怎麼說也用不到料理上」

「有水有火就能煮飯。快起來洗臉漱口,我給你做比蘋果派健康的早餐」

「味醂……那是什麼?好像在哪兒聽過」

「我討厭夏天」

這房間裏連冰箱都沒有。不過幸好現在還是早春,雞肉只要煮熟了,應該可以保存一天左右吧。

放大照片仔細觀察,我發現那男人微微上挑的眼角和眉形與三澄十分相似。

而我,則一直在搜索三澄的名字,調查着她的各種信息。她在科學界似乎小有名氣,考上美國名牌大學的消息還登上過網絡新聞。

三澄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鍋邊,探頭往裏看。拆彈小組的新人大概也是這樣行動的吧。

就算現在,去第一研究室也已經相當近了,去第二研究室就更快了。以工作來說這位置關係甚至可以說是太近了。

「最好是跟第一研究室同一棟公寓。如果不行的話,在第一和第二研究室中間也行」

「中間?那距離也就三百米不到吧」

「這三百米,在夏天可是會要人命的」

「你說話的語氣像雪女一樣」

「因爲我來自東北」

「哎,原來如此」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三澄的皮膚很白,是那種拒絕被陽光曬黑的白色。

「騙你的」

「一大早就別撒謊了……」

三澄微微一笑,邁步向前走去。沿着通往跨線天橋的坡道往上走時,三澄說道。

「萬里部君,你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啊?傍晚開始打工而已。講座一週一次,昨天已經去過了」

「這樣啊。那你今天能不能直接來第一研究室?」

「誒?爲什麼?」

「會議結束後,我有事想跟你說。你也可以在我房間裏等我」

三澄邊說邊繼續朝前走着。

是盡職盡責扮演鬧鐘起了作用,還是破釜沉舟的大掃除奏效了?亦或是筑前煮非常合她的胃口?

總之——這樣一來,未來三澄指示的第一道關卡似乎能突破了。

最後,我和三澄在車站前分別,我決定在第二研究室等她。理由很簡單,第二研究室的一樓有我的辦公桌。

桌上放着兩張陌生的A4紙。那是三澄留下的說明書。上面沒有任何文字說明,只有一張紙上印着標註了編號的零件清單,另一張紙上則是電路圖。

「不過,應該能做到的吧,三澄」

「萬里部同學那邊怎麼樣了?交換用單元,能做出來了嗎?」

「單元的庫存好像還有一些。優先級的話,應該和做飯不相上下吧」

一石教授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三澄說着,步伐堅定地朝第一研究室走去。

『你這問的什麼問題』

視頻通話功能?

電子電路是我唯一一個在大學學過的知識中還記得的領域。或許我本來就適合做精細的工作吧。只要有這份說明書,工作應該沒什麼問題。

通信機啓動的那天,有人警告我『不要與三澄翠扯上關係』。用匿名方式聯繫我的,除了那個人以外我想不到其他。

「哎呀,明明就是很開心的樣子啊,對吧二階堂」

我按照她的指示行動的結果是,我逐漸獲得了現在的三澄的信任。

「不過,第四天會怎麼樣呢?我很期待能堅持多久啊」

『這樣啊,我知道了。謝謝。再見』

「在激光二極管光量維持現狀的限制條件下,數據壓縮程序需要下點功夫」

三澄盯着屏幕,這麼說道。

「多虧了你,會議才得以順利進行。三澄關於追加功能實裝的報告也很準確」

至少可以確定對方是有交流意願的。

正如未來的三澄所說,對方確實以匿名的方式聯繫了我。

『萬里部鉱。你眼中的三澄翠是怎樣的人?』

我重新思考對方的問題。

三澄恨恨地說道。

「泰哥,別胡說啦」

「三澄,視頻通話功能,能實現了嗎?」

只剩下我和三澄,我坐到剛纔一石教授坐過的椅子上。

「喲,萬里部同學」

二階堂先生對我毫無惡意地眨了眨眼,我驚訝得合不攏嘴。沒想到日本居然有wink這麼帥氣的人。

三澄是在開發可以和未來通話的功能嗎?如果開發成功,就能看到2031年三澄的樣子了嗎?甚至——還能看到剛纔我瀏覽的怪信的發送者,聽到對方的聲音嗎?

對三澄的印象。

一石教授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容說道。

我走進第二研究室,徑直前往地下。

「肯定得工作優先啊」

今天也穿着西裝的二階堂先生露出清爽的微笑。

「太好了」

一石教授一邊說着,一邊輕輕地抬起了手,指向通往地下的樓梯。

目前看來,2031年的三澄正在努力守護世界,而那個匿名的人卻想非法改變過去——似乎是這樣。

我該打開哪條信息?

「誒」

三澄坐在環形激光通信機終端前,開始敲擊鍵盤。

對方是在敷衍了事,還是在刻意阻止我觀測未來?

「畢竟萬里部同學最近也很忙嘛,各方面都是」

『我跟三澄翠和你都有關係。除此之外無可奉告。我想知道你現在的情況。請回答我的問題』

那封怪信的發送者——是另一個未來的三澄嗎?

一石教授的聲音裏充滿了期待。

我正對照着清單上的零件和實物,這時入口處的自動門開了。

一石教授在她旁邊坐下。

登錄操作終端後,我發現今天收到了兩封郵件。

「嗯,沒問題」

「好的。翠,明天見」

「明智的決定。那待會兒見」

發送者沒有署名,直接發來了問題。

我不禁叫出聲來。

我對着對方的回覆思考了一會兒。

「那兩個人來幹嘛的……」

「不,說真的,萬里部同學」

『我不明白你的意圖。你是誰?是之前那個讓我不要接近三澄的人嗎?』

『和她在一起,你開心嗎?』

「那我們就先走了,二階堂」

雖然有很多借口可以辯解,比如說是違背意願被捲入其中的,比如說是爲了保命不得不這麼做。但是不可否認,我已經開始相當積極地和這個環形激光通信機——不,是和三澄翠接觸了。

最終屏幕上也沒有任何變化。我回到一樓,將外套放回儲物櫃,然後來到辦公桌前。

一封來自2031年,另一封則沒有任何署名。

未來的對方可以遠程刪除聊天記錄。

「嗯!」

「估計是來站前坐出租車,順便來露個面吧」

三澄一邊敲着鍵盤一邊說道。

我心想,知曉情況的未來的三澄或許還會再聯繫我。就這樣,我盯着空白的列表欄看了一會兒。

回覆幾乎在我發送消息的同時到達。

「我纔沒有很開心呢」

那條消息發來後不久,通信記錄就全部消失了。回到列表畫面,果然2031年發來的消息也一起消失了。

「是啊。而且萬里部牌鬧鐘,性能可是世界第一。都三天沒讓翠遲到了。這簡直就是個奇蹟啊」

一石教授說着,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笑容。二階堂也輕輕地笑了。

『事情的起因是我不小心打開了你的消息』

一石教授說着,又坐在椅子上轉了起來。

「下次,得好好謝謝你纔行啊,萬里部同學」

只是一味地提問,卻沒有回答我問題的意願嗎。

嗯,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就算錯過今天,2031年的三澄應該還會再聯繫我。儘管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能在接觸未知對象之前得到未來三澄的建議。

二階堂先生湊到我耳邊說道。

『現在呢? 如果不想和她好好相處,那你爲什麼還坐在通信機前?』

「激光單元的組裝我完全沒時間弄,我去處理一下」

「我剛看完說明書。感覺應該不難」

『不算無聊。而且三澄喫東西的樣子很優雅』

「你很會做飯啊。我看到了,筑前煮。真講究」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輕輕附和了一聲。

『我只是想問問。你對她的印象如何?』

『單純好奇』

『你不回答我的問題,我也不會回答你』

『就算這樣,如果不是你自己想扯上關係,你就不會打開這條消息吧』

結果今天也沒能開始一樓辦公桌上的工作。還有太多其他的事情要做。而且,那些事的目的是拯救世界。

『不想和她好好相處的這種印象已經淡化了。雖然我認爲她是和我完全相反的人,但現在我對她沒有敵意』

二階堂先生說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石教授「呼」地把椅子轉了一圈,面向三澄。

我停止了組裝工作,再次穿上外套,走下地下室。

一石教授停下轉椅子,繼續說道。

我打開了發送者信息未公開的匿名消息。

「她就是這樣說着需要下點功夫,然後就開發出一項又一項的專利技術」

『與我完全相反。絕對無法好好相處,或者說是不會想去好好相處,這是我三天前對她的第一印象』

一石教授坐在帶輪子的椅子上轉着圈說道。

「三澄她啊,可是非常開心地給我看了照片呢」

二階堂先生和一石教授一同走上了樓梯。

最先出現的是三澄,接着一石教授和二階堂先生也進來了。

如果先和2031年的三澄通信,另一條消息還會保留嗎?有可能在日誌被刪除的時候一起被刪除吧。

雖然這只是2031年的三澄做出的假設,但我現在只能選擇相信她。

二階堂先生笑着聳了聳肩。

還能感覺到兩人在一樓的氣息,但不久便傳來玄關門開閉的聲音,屋裏安靜了下來。

三澄敲了一會兒鍵盤,最後重重地按下回車鍵,停了下來。

「說起來,剛剛那件事──」

要來了嗎?我悄悄屏住呼吸。

三澄轉過身來,語氣堅決地說道。

「真的,我完全沒有表現出高興的樣子。我只是給他們看了那張照片,然後說了筑前煮的事而已」

「……啊」

我不禁低聲笑了出來。原來是剛纔一石教授說的事啊。

「我知道的。本來就不是什麼年輕人會喜歡的料理」

聽到這話,三澄不知爲何氣惱了起來。

「我也沒那麼說吧。味道很好喫啊。我爸媽也很稱讚呢」

「你把照片也發給你父母了?」

「有意見嗎」

「沒有,只是希望下次能用正常的餐桌盛放,而不是用紙箱」

三澄點了點頭。

「比起這個,我更在意你早上說的事」

「……知道了」

三澄說着,拿起了被隨意扔在桌上的單肩包。

她把手伸進去,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最後再問你一次。萬里部君,你沒有擅自翻過這個包吧」

這三天裏我做的什麼,讓三澄能說到這個程度?

天才的想法果然難以捉摸。

思考她認真的嗎的我正苦於怎麼回答,三澄用手掩着嘴說道。

「Happy Campus Life」

「說好了哦」

「三澄,你是覺得我偷看了那個吧」

三澄用手裏的筆記本遮住嘴巴,直勾勾地盯着我。沉默了片刻後,她開口說道。

「萬里部君,我要交給你一個重大的研究課題」

我絕對可以麼。

三澄說着,從包裏拿出一本筆記本。大概是A5尺寸,比學校用的練習本小一圈。是日本老牌文具廠商生產的簡約設計的筆記本,封面上用馬克筆寫着『HCL PROJECT』。

「……大概能猜到是什麼了,但還是聽你說出來吧」

第一頁映入眼簾。

「啊,沒有。我連裏面有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個包重得像兇器一樣」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了。這關係到我的性命,也關係到整個世界的命運。

「我覺得,萬里部君或許可以幫上忙」

「你絕對可以的。這段時間觀察下來,我確信這一點。所以我想聽聽萬里部君你的意願。雖然這是我個人的計劃,但我想知道你是否願意幫忙」

三澄放下了舉着的筆記本,抿着嘴,小小的鼻子皺了皺,得意地笑了。

HCL——Happy·Campus·Life。

純正的英語向我襲來。

「嗯,大概吧」

我撓了撓後腦勺,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

「我就知道,從你來的第一天我就覺得,你一定是個非常普通的人」

「真是個失禮的傢伙」,我差點脫口而出這句話。但我不能忘記目的。我可是要讓她墜入愛河的啊。

三澄直勾勾地盯着我問道。她應該沒有惡意。我稍作思考,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說過了。我會盡力幫忙的」

三澄微微點了點頭。

我強忍着苦笑,把視線投向天花板。

「我想過上普通的大學生活。我說,萬里部君,你算普通嗎?」

「嗯,能力範圍內的話」

「哈、哈皮、康帕斯、來福……?」

上面寫着——

「那就是,幫助我過上普通的大學生活。對你來說,這也將會是一個意義非凡的研究課題」

確認我點頭後,三澄用手捂住嘴,緩緩地打開了筆記本。

「我想先問一下,既然是那麼不想被人看到、甚至會因此發火的筆記本,爲什麼還要給我看」

三澄舉着筆記本,點了點頭。

意思是開心的大學生活嗎?這老套的詞句,怕是連大學入學指南都不想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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