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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石教授的考察

《天才少女在引力場中起舞》 · 緒乃ワサビ · 1.8萬 字

週末兩天,我從早到晚都在打工。

結束了開店的準備工作,喫完員工餐的意大利麪後,餐廳隨即就迎來了座無虛席的晚餐時間。說不定附近百貨公司正在舉辦什麼活動吧。

忙碌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飛快。有客人來拜訪我時,已經是週日即將打烊的時候了。那時我正在擦拭玻璃杯,負責接待的百瀨小姐朝我快步走了過來。

「萬里部,有你的客人哦」

「客人?」

「嗯,說讓我叫萬里部君過來。我已經帶去A0桌了」

我越過百瀨小姐,向店內最裏面的座位望去。二階堂先生正在脫下薄外套。

「你認識他?」

百瀨小姐小聲問道。

「嗯,見過幾面」

「是藝人嗎?氣場太強了,我都有點不知所措了」

「應該不是,他是那種能力很強的商務人士」

「真的假的??好想讓你介紹一下啊,顏值太高了」

我在這裏的事情大概是問三澄的吧。雖然他們可能掌握着我的學分取得情況,但是打工的地方我並沒有向大學提交。

他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反正大概是最後一位客人了,稍微去聊聊吧。我去和店長說一聲」

百瀨小姐說着,準備了兩杯冰水。

「謝謝。最近總是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下次再請我喝便利店的咖啡就行了」

百瀨笑着說道。

我在四人桌前坐下,面對着二階堂。

「嗯。翠現在在第二研究室工作。我待會兒也會過去。會妥善處理的」

目送着二階堂先生收起鑰匙,這期間三澄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你就別再追問了,百瀨小姐。那傢伙的戀愛狀況有點複雜」

「那個……」

「是嗎?我聽說你剛來一石研的時候,明明是個除了畢業以外對什麼都沒興趣的大學生來着」

我注視着二階堂先生。他的語氣和姿勢都一如既往的優雅,但總覺得哪裏有些違和感。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因爲焦急嗎。

「是啊……」

「不,不是那樣的」

二階堂先生這樣問我。我點了點頭。

「真的嗎!? 」

「說實話,對於現在這種情況,我只是感到困惑……而且,我和三澄現在還沒有明確地發展成戀愛關係——」

我還沒搞清楚他的意圖,只能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無言以對。

「果然,我還是晚了一步。先不說你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但你喜歡翠的吧」

我笑着點了點頭,二階堂先生對拿着菜單過來的百瀨點了杯熱咖啡。

我和二階堂先生的目光轉向百瀨,百瀨露出了一個掩飾性的笑容。

我一邊放下自己和二階堂先生的杯子,一邊嘆了口氣。

「因爲用普通的戰略,我根本贏不了你。每天都喫到你傾注了那麼多愛意的料理,她肯定會開始喜歡上你的」

「咖啡來了——」

「但我還沒見過像萬里部同學你這樣和她關係這麼好的人。真厲害啊。最近,她幾乎每天都在跟我念叨你,這情況可是前所未聞」

「……三澄說,明天她想睡到最後一刻。她說週末很忙」

我放棄了,這樣說道。

二階堂先生說着,遞出了一張名片。和當初收到的不同,這張名片用的是啞光厚紙,名字旁邊印着「法人代表」。

「沒有嗎?」

「我也是人。在作爲他們兩個的理解者之前,我首先是一個男人,我喜歡作爲女性的翠。爲了得到她的心,我已經做好了不擇手段的準備,所以今天才會來找你談話」

「如果萬里部同學不肯退出,我就停止對第二研究室的支持。地下裝置將無法穩定啓動。那可是他們倆夢想的結晶。就因爲你的行爲,它將毀於一旦」

「當然全部都聽到了啊!!CUI是指三澄小姐吧?就是之前萬里部帶來的那個自稱天才的」

「但是呢,我認爲翠不需要那種安穩的普通生活。對她來說,遵循社會規範比開發專利技術還要困難。不斷爲她準備只有她才能完成的課題,纔是對她最好的。那是她的養分,而我能夠提供給她」

「如果連畢業都不能讓你妥協,那畢業後的去向,我會盡量給你安排條件更好的工作。我的公司在亞洲範圍內還算資金雄厚,和大企業也說得上話」

二階堂先生再次抿了一口咖啡,接着說道。

「萬里部君,你也喝咖啡可以嗎?」

「抱歉,萬里部同學。希望你能找到其他人,談一場美好的戀愛。工作時間打擾你了,研究室見」

「對對對」

距離關店還有一個小時。這家意大利餐廳的最後點餐時間相當充裕,畢竟這不是那種可以匆匆忙忙喫完的料理。

「啊,這樣嗎?」

「不,可是。三澄她……」

「我先問一下,你都聽到了多少?」

面對着優雅地表示歉意的二階堂先生,完全進入服務員模式的百瀨露出了無可挑剔的笑容。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二階堂先生面帶微笑地繼續說道。

「不是女朋友啊」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一石研,真是與衆不同吧。老師也好,翠也好」

店裏已經空了,百瀨小姐在拿出『Closed』牌子的同時叫了起來。

她也想變得普通。我正想這麼說出口,卻想起她從未向任何人提起過HCL的事。我沉默着,二階堂先生又開口了。

「太好了,我就希望在萬里部同學真正喜歡上翠之前跟你談談」

「成績什麼的,都無所謂吧」

一直在洗碗池邊聽着我們對話的千島苦笑了一下。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只是覺得和她在一起很輕鬆愉快,僅此而已。

「萬里部同學。一石老師和翠是真正的天才。但也正因如此,他們才需要合適的環境。而他們現在所處的環境,都是我一個人打理的。爲了支付那間貴得嚇人的第二研究室的維持費,我可是想盡了辦法賺錢。順便說一句,我做的都是合法生意,這一點請放心」

「啊,這樣嗎?我也是我也是」

我聽着結賬的聲音,盯着自己沒喝完的咖啡看了好一會兒。

確實如此。就在兩週前,我的確只想着不要浪費了自己的內定。

「每天早上叫她起牀的任務。我希望由我來替你完成。例會我也會參加,所以不會讓她遲到。你幫她叫起牀應該就是你畢業學分的交換條件吧?我一石研和校方那邊都能說得上話,很多事情都能靈活處理。我保證給你最高評價的成績」

就在這時,端着咖啡過來的百瀨在中途停下了腳步,不知爲何原地轉了一圈。

二階堂淡淡地笑了笑。

「這樣啊。那樣的話,突然被那樣說,也只能沉默了吧」

我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只是茫然地盯着眼前咖啡杯中漆黑的液麪。

「我想和翠結婚。萬里部同學,你能幫我嗎」

「我和翠認識很久了」

二階堂先生頓了頓,微笑着說道。

「長得那麼帥竟然是蘿莉控啊那傢伙!太可惜了——!不,這倒無所謂。萬里部也是,爲什麼一聲不吭啊!難道不是女朋友嗎!? 」

二階堂先生帶着溫和的笑容說道。

二階堂先生沉默着笑了笑,然後說道。

二階堂先生拿着傳單走向收銀臺。

保持沉默了一會兒,二階堂先生站了起來,穿上外套。

我摘下圍裙,走向二階堂先生所在的後排座位。

「這家店不錯。你和翠一起來過的吧,她好像很開心」

「你說讓我幫你,具體是指什麼呢?如果你們矯情很深,那這應該算是你和三澄之間的事情吧」

二階堂先生的這次拜訪,究竟是不是未來的三澄計劃中的一環呢。這一點無從得知。

「不,我並沒有傾注愛意——」

「這就是你對喜歡的人做的事嗎」

「不擇手段……?」

我點了點頭,百瀨小姐看起來有些失望。

「我想和你單獨談談,能借一點時間嗎?十分鐘就夠了」

二階堂先生自嘲道。

二階堂先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二階堂先生停下動作,低頭看着我。

「你真的喜歡三澄嗎,二階堂先生」

「沒什麼複雜的,我只是完全沒有結婚的想法而已」

三天前,我和三澄也是坐在這個位置喝卡布奇諾的。

百瀨小姐的眼中充滿了顯而易見的好奇。

百瀨用圓圓的眼睛向我使了個眼色。雖然我也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至少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很驚訝。估計等二階堂先生離開的時候,店裏的所有員工都會知道這件事了。

「哪裏哪裏」

「咖啡很好喝呢。正宗的美式咖啡。雖然據說原本帶有蔑視的意思,但清爽的味道很棒」

我思考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或許,我們彼此之間還沒有那種意識。

「這麼晚來還只點咖啡,真是不好意思」

「喲,抱歉打擾你工作了」

「可能和世俗的戀愛感情不太一樣吧。我和翠也是利益共同體,正因如此,我們的羈絆才更牢固。我們是共生關係啊」

「誒,真的嗎?」

「沒有,我正好也快下班了。有什麼事嗎」

百瀨離開後,二階堂先生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託着下巴。無論什麼姿勢都是那麼有型,簡直完美無瑕。

「但是,我就是認真到不惜用這種難看的手段了。萬里部同學,請把翠的房間鑰匙還給我。那間房是用公司名義租的,由我管理,類似於公司宿舍。你可以把這當做是來自房屋租客的正式歸還請求」

「什麼啊那個人!」

二階堂先生喝了一口咖啡,又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啊,嗯,算是偶然來的」

「所以,說實話,我也稍微有點着急了。覺得再悠閒下去就來不及了,所以就顧不上給你添麻煩,像這樣來找你談談了」

「那就,兩杯咖啡」

「用父母寄來的調味料,每天做營養豐富的飯菜,這已經是充滿愛意了。像翠這樣每天忙於工作的人,一定會被感動到的」

「翠說,想找個機會讓她父親和萬里部同學見個面。真是晴天霹靂啊。你們已經是戀人了?」

「很不擇手段吧」

她總是穿着奇怪的皺巴巴T恤,一副睡眼惺忪沒精神的樣子,寂寞地俯視着父親寄來的東西的側臉,以及,一日跟蹤的最後,那個含蓄的笑容。

我記得她好像沒自稱過吧。

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我最終還是把鑰匙遞給了二階堂先生。

在洗碗池邊的千島瞪大了眼睛叫道。

「結婚觀完全一致啊萬里部,要不我們交往吧」

「不行吧,怎麼可以因爲這種事就輕易地交往啊!」

千島說着,溼漉漉的手都沒有擦就從洗碗池邊走了過來。

「哇,千島!那兒我剛拖過!」

「啊,對不起」

千島弓着背,回到洗碗的地方。看着千島那副窩囊樣,我不禁笑了起來。

笑過一陣後,我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與其說結婚,不如說是我害怕成爲父親。因爲我爸就不怎麼樣,我感覺自己也會變成那樣」

「原來如此……雖然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感受,但萬里部就是萬里部你自己啊?」

百瀨小姐說完,拍了下我的屁股,回去打掃了。

千島洗碗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

「你倆關係真好……」

千島帶着怨恨小聲說道。

「放心吧,朋友喜歡的人我是不會下手的」

「萬里部」

千島眉毛下垂,嘴角上揚,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你算不算朋友另說」

「萬里部……」

回到家,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腦子裏還在不停地回想着和二階堂先生說過的話。

母親說道,語氣裏沒有絲毫反省的意思。

三澄叫二階堂先生泰哥,而二階堂先生則叫她翠。對於他們之間的那種距離感,我感到一絲難以察覺的嫉妒,這也讓我覺得自己又自私又輕浮。和有了十幾年交情的他倆相比,我只是個做了兩個星期鬧鐘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呢。

九點多,我到了田端站。

三澄突然問道,她表情嚴肅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你的鬧鐘兼家政婦的工作呢?」

平常應該早就已經認證通過了,但指示燈卻依然是紅色的。我將臉從攝像頭上移開,又重新靠近,如此反覆多次,情況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這個視網膜認證的設置權限,是誰掌握的?」

我沉默不語,三澄疑惑地眯起眼睛。

「別管那麼多了」

「該死,忘了關鬧鐘了……」

我試着趴着再睡一會兒,但怎麼也睡不着。

從這裏可以看到第二研究室的入口,應該也能看到三澄從家裏去第一研究室的身影。

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了一樣,視野也開始逐漸變窄。我努力想要理清思緒,但大腦卻一片混亂。

果然如此。

睡意始終沒有降臨。

我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智能手機的鬧鐘聲吵醒了我。我感覺就像才睡着一樣。

三澄不安地抬頭看着我。

並不是我自己主動的。

「你臉色好差,在這裏做什麼呢」

二階堂先生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是從三澄家的方向走過來的。

三澄回過頭看我。

還沒來得及沉浸在落寞中,恐懼便開始蔓延。

三澄仍然面向前方,繼續說道。

「又不是孩子,怎麼可能」

我將早已空了的熱咖啡紙杯扔進垃圾桶,走出了漢堡店。

「真希望三澄小姐能再來玩啊」

「——咦」

化完妝的母親合上放在桌上的鏡子,開始收拾化妝品。

「不,這未必是誤操作」

三澄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抵着嘴脣,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說起來,我和三澄關係變好,也是因爲未來的三澄讓我這麼做的。

我在洗漱臺漱口洗臉。

我垂下視線,看着自己的雙手。掌心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也許是被討厭了吧」

如果未來三澄的話是真的,那麼此時此刻,世界末日也在一步步逼近嗎。那它會在什麼時候變成定局?是在我徹底放棄的時候,還是在三澄和二階堂先生在一起的時候?到那時,我體內的量子也會失控嗎——

說着,三澄用懷疑的目光看向了攝像頭。

「第一研究室,要開會」

「咦,早安。還以爲你已經出門了呢」

「雖然我不知道萬里部君和泰哥之間發生了什麼──」

因爲和三澄在一起的日常而幾乎快要忘記的恐懼,此時此刻正逐漸蔓延開來。死亡的腳步悄無聲息地靠近,我卻無能爲力。

我不禁移開了視線。他們兩個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徑直走過了店門。

「沒有,我們還沒到能吵架的關係」

「算了,時間來不及了,萬里部君你也一起來」

看來我的身體已經習慣了叫三澄起牀的生活節奏了。

九點半剛過,我看到了頭髮紮在後面的三澄。

「不好說啊」

穿過馬路,我站在第二研究室的入口前。面對着視網膜認證攝像頭,等待着紅燈變綠。

三澄之前說,工作可能要持續到星期一早上。第二研究室在十點會議開始的時候肯定沒人。

未來的三澄曾經發信息說,如果我和她沒有在一起,世界就會毀滅。現在,我把三澄身邊的位置讓給了二階堂先生,但世界好像並沒有要毀滅的樣子。

我在檢票口附近的漢堡店點了一杯咖啡,然後坐在靠窗的位置。

趁着這副身體還能動,只能去借用未來三澄的智慧了,我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

我還有多少時間?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挽回嗎——可悲的是,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未來的三澄了。

「二階堂先生也在吧?總覺得不太會受歡迎啊」

「你今天爲什麼沒來叫我起牀」

「抱歉抱歉」

真是令人佩服的理直氣壯的回答。

早上七點。

「泰哥?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就沒想過要自己起牀嗎」

明明已經不需要這麼早起了。

「不是說化妝要去洗漱臺嗎」

「吵架了嗎?」

我,真的有能與那樣的人競爭的東西嗎。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着昏暗的天花板了。

我只是像往常一樣,在完成別人交代的任務。然後對這個第一印象不太好,但接觸下來卻意外好說話的漂亮女孩產生了好感吧。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一如往常的雙手。量子還沒有失控。

家裏安靜了下來。

三澄即使沒有我,也能好好起來啊。

「從第一研究室和第二研究室的IP地址連接的話就能獲得管理權限,但實際上只有我和泰哥」

「難道是二階堂先生……」

三澄說着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朝着閃爍着綠色信號的人行橫道飛奔而去。我被她拽着,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怎麼可能嘛。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啊」

「我還以爲今天也是萬里部君來叫我起牀呢,完全放鬆了警惕。擅自換人我也很困擾啊。得問問泰哥到底是怎麼想的」

「是嗎?」

「什麼意思?」

我抬起頭,視線與正穿過人行橫道的三澄相遇。原本模糊的視野,以三澄爲中心,漸漸清晰起來。三澄朝我跑過來,說道。

就在這時,一個人的叫喊聲傳入我的耳中,將我拉回了現實。

他看起來是認真的。

不可思議的是,三澄生氣的樣子卻讓我感到高興。

母親在客廳問道。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呼出的氣息卻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我含糊地回答,擦了擦臉回到客廳,喝了一杯水。

送走母親已經是七點半了。

——四面楚歌,毫無辦法。這可不是收拾亂糟糟的房間那麼簡單。

雖然確實與一般的戀愛感情不同,但三澄她本就不是普通人。

我沒能立刻回答她。

三澄一口氣說完,語氣中帶着些許怒氣。

我的觀念和他們兩個人的世界格格不入,或許二階堂先生更能理解三澄。

「鬧鐘的事先放到一邊,HCL項目怎麼辦?你說過要幫忙的。那件事和一石研沒有關係,是我們兩個人的約定吧。你不是說過別人拜託的事不會拒絕的嗎」

「倒是你在這裏做什麼。重要的會議不要緊嗎」

「二階堂先生說想替我做這件事。我的訪問權限應該也是他刪除的」

「嗯,還好」

每天早上那副毫無防備的打扮實在太刺激了。不過說起來,三澄也有錯。她實在是太沒有戒心了。

我選擇放棄,起牀下到一樓,看到母親正在餐桌旁化妝。

我把手伸向枕邊,關掉了鬧鐘。

我如此想着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情。

母親漫不經心地問道。

「萬里部君!」

「真奇怪,萬里部君的賬戶明明已經註冊了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故障」

「來?哪兒」

「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地彈出視網膜認證錯誤的通知,我怎麼可能放着不管」

我被三澄拉着胳膊,爬了五層樓的樓梯,來到了第一研究室的主房間。

會議桌的中央擺放着一臺大型顯示器,上面顯示着視頻通話軟件的待機畫面。一石教授和二階堂先生坐在顯示器前。二階堂先生優雅地翹着腿,而一石教授則一反常態地沒有叼着他的菸斗。

「好久不見,萬里部同學」

一石教授慢悠悠地說道。二階堂先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即低頭看向手中的資料。

「還想着三澄怎麼突然就跑了出去,原來是去見萬里部同學了啊」

一石教授說道。

「怎麼可能。只是第二研究室的入口一直認證錯誤,覺得有點奇怪就過去看了下」

二階堂先生抬起頭。

「這種情況下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吧」

「如果對方看起來很危險的話,我馬上就會聯繫你的。不過我已經大概猜到是誰了,事實也確實如此。泰哥,我之後有些事想問你,一會兒再說吧」

「什麼事啊」

二階堂先生臉上帶着像是裝傻般的微笑,歪着頭,將視線轉向了我。

「萬里部同學,如果可以的話,最好不要出現在鏡頭裏。雖然萬里部君也屬於一石研,但要向其他參與者解釋爲什麼有本科生在場,可能會有點麻煩」

一石教授點了點頭。

「不過,這對你來說也是個寶貴的機會,就在旁邊看着吧。和環形激光通信機本身相比,會議的機密性根本算不上什麼」

一石教授一邊說着,一邊指向窗邊的一張小桌子。確實,坐那裏的話應該不會被拍到。

我坐在離他們三人稍遠的地方,拿出智能手機。確認時間時,正好從九點五十九分跳到了十點整。

幾乎在同一時間,揚聲器裏傳來了聲音。可以聽到幾個中年男性的、語氣強硬的問候聲。所有人都說着英語,一石研的三人也用英語回應着。

古德毛寧,迷死拖·啥啥啥——我只能聽懂這麼多,之後的內容就完全聽不懂了。

二階堂先生負責整體的推進,被問道的三澄則用比日語還快的語速解釋着什麼。雖然聽不懂英語,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三澄的自信。偶爾一石教授會做一些補充說明。一石教授的英語和三澄、二階堂的發音稍有不同,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沒有日本人說英語時的不自然感。

「啊,週末翠在工作的時候我稍微強化了一下。抱歉啊,萬里部同學,忘記告訴你了」

一石教授一邊吞雲吐霧地細細品味着,一邊毫無預兆地將整理好的事實一口氣寫在白板上,然後回頭問道「繼續?」

「在那之後——一個自稱是未來三澄翠的人發來了聯繫,時間戳是2031年。這條信息也是在驗證實驗之前——」

「最後還有一件事。直到今天,萬里部同學最好的諮詢對象一直都是未來的三澄吧。你之所以會告訴我這些——啊」

第二封——2031年,自稱三澄。七年後。

三澄也完全不知情。二階堂先生應該是獨自行動的。

三澄用平靜的表情,直視着二階堂先生。

一石教授說着,露出了微笑。

「那麼老師,回頭見。萬里部同學……今天應該不會再見了吧」

二階堂先生聳了聳肩,露出了苦笑。

「咦,在哪兒呢?——啊,找到了找到了」

一石教授對着二階堂先生的背影悠閒地說道。

三澄斬釘截鐵地說道。

已經到極限了。不,應該說早就超過極限了。

我虛弱的聲音讓一石教授感到不解。

一石教授一邊說着,一邊從桌上拿起菸斗。那款式我是第一次見。我不曉得他有多少個菸斗。

「真無聊。我可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沒問題。我本來就比一般人更加神經質一些,記憶力也很好。好到我都想忘記一些事情的程度了。

我已經無法再依賴未來的三澄了。這樣一來,我真的變成孤身一人了。我已經無法藉助任何人的力量了。

「但是這樣一來,第二研究室的運營費就只能再維持六十週了。你就當做是打工好了」

「萬里部君沒問題的,把權限給回去吧」

「是的」

「好」

我試圖用輕鬆的回答矇混過關,但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一石教授疑惑地歪着頭。

隨着玄關門開合的聲音,兩人走下樓梯的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我要告訴一石教授,我要藉助他的力量。

「兩週前,一石教授讓我在這裏擔任鬧鐘之後,我在第二研究室收到了來自未來的信息」

「什麼意思啊?」

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沒法揹負整個世界。

見我沉默不語,一石教授溫柔地問道。

我閉上眼睛。

「泰哥,你當時不是在一樓工作嗎?直接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這說不通啊,到底在隱瞞什麼」

第一封,不要與三澄翠扯上關係——年份、發件人不明。

「意思是,如果未來的三澄想的話,她本可以聯絡到比怪信發送者更早的過去。儘管可以在環形激光通信機啓動前的任何時間發送信息,但她沒有這麼做」

三澄突然問道。

「還有一件事。爲了防止有人利用這臺機器出於個人目的改變過去,我們正在和贊助商一起制定嚴格的規章制度,這也是上午會議的主要目的。儘管目前還處於草案階段,但已經有人提議要限制接觸過去的次數和可追溯的年份。也許三澄就是在遵守這些規定也說不定」

我抬起頭,看向一直悠閒地抽着菸斗的一石教授。教授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對我露出了微笑。

「從這份記錄來看——未來的三澄似乎在避免任何來自未知的那個人的接觸,甚至比上次還要小心。萬里部同學收到的聯絡也完全按照時間順序進行了排列」

三澄回答道。一石教授一邊往菸斗裏填着菸草,一邊點了點頭。二階堂站起身,用放在會議桌上的遙控器關掉了大型顯示屏,說道。

「真羨慕你啊。如果時間能用金錢買到的話,我都能賺成石油大王了」

一石教授的話,就好像是他在整理思緒時,不小心把想法透露了出來一樣。這就是三澄所說的當牆的意思嗎?

「先把功能完善再說吧。再說翠,差不多該走了」

「啊,對了。週末做了實機測試對吧」

一石教授仔細地看着自己寫的表格。

「一石教授——」

我沉默地點了點頭。

從一石教授的語氣來看,二階堂先生應該什麼都沒對他說吧。

我感到臉頰一陣發燙,喉嚨深處也有些哽咽,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但我強忍着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被剝奪了第二研究室的訪問權限,這件事對我的打擊之大,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就算三澄能說服二階堂先生,他也一定會找其他理由做同樣的事情。就算訪問權限暫時恢復了,我也不認爲二階堂先生會就此罷休。

「這個的火是從側面出來的。是專門爲菸斗愛好者設計的。是專門用來點菸斗的打火機。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吧」

但是,或許他能幫到我。

一石教授說着站起身,把還飄着嫋嫋青煙的菸斗放在桌上。他拉開抽屜,發出刺啦刺啦的響聲,似乎在找什麼東西。看來他的東西完全沒有整理。真是有什麼樣的老師就有什麼樣的學生啊。

「原來如此。第一封怪信的發送者企圖改變過去。而七年後的三澄想要阻止這一切,具體方法是,讓萬里部同學和三澄相愛。雖然這兩件事之間應該沒什麼關聯,但如果對方真的是三澄的話,那她這麼做一定有她的用意」

「是不是有點累了?」

「感覺好久沒見了啊。雖然說萬里部同學來這裏也才兩週前。已經習慣當鬧鐘了嗎?」

「對方可是分拆上市公司啊,翠。需要走個流程,邀請技術負責人來講解,經過充分的驗證後才能批准。可以說是走個過場。這是爲了留下組織決定的證據,以便在發生事故時推卸責任。這就是優秀上班族的思維方式」

我盡力回憶着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事無鉅細地告訴了一石教授。

「萬里部同學,你一定很不安吧。你做得很好,真的很了不起。你就是無名的英雄」

事到如今才坦白,他會責備我隱瞞到現在這種地步嗎?

「我說啊,那個穿戴設備是兩年前做的吧?爲什麼現在還要我去給客戶做技術說明啊。泰哥也能做的吧。再說那個終端也沒什麼新東西啊」

我這樣回答道,實際上我也理解二階堂先生的想法。

我回憶着收到第一條信息那天的事情,開始講述起來。

「她或許是想盡量減少來自未來的接觸對過去的改變。如果和那個未知的人開始比拼誰能聯絡到更遙遠的過去,那時間就會被無限細分下去」

我也一樣,不會完全相信認識不到半個月的人。三澄對自己的安全管理太有自信了,而一石教授到底在想什麼,我現在還完全無法揣測。

二階堂先生一說完,三澄就煩躁地嘆了口氣。

如此反覆幾次,白板上赫然出現了記錄着事發至今所有經過的手寫日誌。

一石教授粗暴地將大型顯示器推到一旁,接着把一塊白板拖到房間中央。他迅速擦掉寫滿整個白板的公式,然後開始把我剛纔說的話寫在上面。

雖然這想法很世俗,但親眼目睹了他們三人如同母語般運用英語之後,我才真正體會到他們都是些多麼聰明的人。他們所處的世界與我不同。

「不……」

的確,火焰從打火機側面垂直噴出。

一石教授一邊說着,一邊把燃燒着的打火機側過來展示給我看。

從那次驗證實驗之後就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斷掉了。獨自一人揹負的重擔彷彿崩塌般傾瀉而下。在瀕臨崩潰邊緣的某種東西終於崩潰了。

一石教授瞪大了眼睛。沉默了片刻。

在黑暗中下定決心的我深吸一口氣,對一石教授說道。

一石教授一邊低聲說着,一邊注視着白板,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看着我。

「泰哥,你動了第二研究室入口的安保系統?」

「不用道歉」

「路上小心」

「關於第二封的內容,我也想詳細瞭解一下。這周以來,來自未來的聯繫還在繼續嗎?」

一石教授說着,眼裏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是的」

被安裝在顯示屏的上方的攝像機正對着一石研。由於我無法進入畫面,所以看不到其他參與者的臉。

「原來如此。工作狂二階堂讓你進不去第二研究室了啊」

分拆上市公司的技術講解兼職。真是不得了啊。三澄用手指篤篤地敲着桌子思考着什麼,過了一會兒站了起來。

「要是實驗的時候有人進來怎麼辦?所以我才提高了安全級別。忘記調回來是我的錯,抱歉」

「啊,我這邊時間多的是。你慢慢來」

一石教授用一個形狀奇特的打火機點燃了菸斗裏的菸草。他一口一口地抽着菸斗,菸草冒出的煙霧越來越濃。

「嗯,用自動發送信息進行了調試」

三澄以行雲流水般的語速完成了說明後,會議毫無預兆地結束了。智能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是十點十分。

「然後呢?」

一石教授一邊說話一邊想到了結論,開心地笑着吐出一口白煙。

看來,參加會議的人的確都非常守時。

「我明白」

「發件人和年份不明。內容只有一句話,不要和三澄翠扯上關係。是在驗證實驗之前收到的」

我也再次確認了一遍接觸記錄,看看是否與實際時間線一致。

「萬里部君,給我好好等着。我們話還沒說完呢」

我把「你是故意的吧」這句話嚥了回去。

我不禁看向三澄的臉。就如同我對三澄的感情在這幾天發生了變化一樣,三澄是否也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那我直說了。我信任翠和老師,但我還沒法同樣信任萬里部同學。這是很自然的事吧。我不想萬一發生信息泄露的時候去懷疑你。抱歉了萬里部同學,我不是在責怪你。No offense」

我發出一聲不知是嘆息還是嗚咽的喘息聲。

三澄粗暴地抓起帆布單肩包,走在走廊上。二階堂先生將外套搭在臂彎裏,回頭看了看我和一石教授。

「抱歉,我應該早點說的」

「稍等一下。看來得好好整理一下才行。真有意思啊,萬里部同學」

的確,經他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

「嗯」

一石教授舉起一個小型U盤,露出狡黠的笑容。

「就是這個。走吧」

「誒,去哪兒?」

「當然是去第二研究室。去和未來的三澄聊聊」

一石教授通過了第二研究室入口的視網膜認證,我先走了進去。之後,一石教授再次進行視網膜認證,這次他自己也進來了。

「果然沒有觸發多重認證。雖然也有隻認證卻不進去的情況,但兩種設定都有風險啊」

一石教授一邊笑着說着,一邊從儲物櫃裏拿出外套。看來,即使是銅牆鐵壁般的安保系統,在內部人員面前也毫無作用。

下到地下後,一石教授腳步堅定地走向操作終端,將帶來的U盤插了進去。

「好了,好久沒碰計算機了呢」

一石教授一邊揉搓雙手一邊說道,抬頭看着我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然後,他以三澄打字動作放慢之後的速度敲擊着鍵盤,打開了三澄經常打開的的畫面。

「程序原型已經能做到這種程度了嗎……壓縮程序正在進行最終調試——加密程序也接近完成,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儘管速度很慢,但一石教授輸入時完全沒在看鍵盤。

「一石教授,您會用電腦嗎」

「我曾經迷戀過一陣子簡單的編程。用那種只能算是個計算器的機器做一些簡單的小遊戲自娛自樂。可別告訴三澄和二階堂哦」

「誒?爲什麼」

「只會用紙和筆的物理學家,不是更酷嗎?」

說着,一石教授從過去三澄寫過的一段程序裏,直接取走了加密的部分,添加到三澄的程序原型中。他的操作沒有一絲猶豫,彷彿對程序的結構瞭如指掌。

「這樣能運行嗎。應該可以。本來應該由三澄最先啓動的,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爲了判斷能對三澄公開多少信息,就先讓我用一下吧」

一石教授敲擊了回車鍵。

「是——」

「說明一下」

「由此可以得出的假設只有一個。試圖改變過去的那個人,即使對我來說也是處於未來的,而我的行動也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也就是說,他知道我的一切行動,並將之作爲既定事實來利用」

「總之,我們的結論是確定的。那是不可能的。你再詳細說說,泰哥還說了什麼?」

「是啊。而且——」

「這樣啊」

「嘛,萬里部同學不用瞭解那麼詳細。之後再慢慢解釋。總之,那個人大概是在比七年後更遠的未來」

「萬里部君,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泰哥真的剝奪了你的權限,目的也另有其他。絕對不是因爲喜歡我。我可以斷言」

畫面中的三澄凝視着一石教授,嘴角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在享受着教授的反應,又像是在懷念着什麼。

「本來應該有一件的。除萬里部君以外的一石研成員,在啓動時都收到了測試消息。而它消失了,說明有人在未來遠程刪除了日誌。運行的程序和我用的是一樣的。萬里部君,你最後一次收到我以外的人聯繫是什麼時候?」

再次抬起頭時,三澄平靜地微笑着。

「兩週的時間裏,七年後的三澄和另一個人都在對現在進行干涉,但七年後的三澄所在的世界卻絲毫沒有動搖。根據之前的驗證實驗的結果來看,這很不正常」

三澄點了點頭,轉向我。

一石教授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老師」

我點了點頭,回應三澄的疑問。

一石教授說着, 點了點頭。

「嗯。就算問了,我也不會回答的」

兩人的聲音再次重疊。

「嗯,說的也是」

一石教授打開那封未讀消息,一個從未見過的彈窗跳了出來。

「當然可以。最好設置爲自動啓動。在進行視網膜認證的階段,強制啓動視頻通話。三澄你應該就是這樣想的吧?」

「當然」

「不可能」

一石教授還在思索,我代替他向三澄問道。

未來的三澄和一石教授面面相覷。

「嗯?」

一石教授點點頭。

「泰哥現在在哪?」

「從那以後就沒有聯繫過萬里部君了。最開始警告你不要和三澄翠扯上關係的人,卻把你晾了這麼久,這很不自然。對方一定是想通過萬里部君以外的人來達成目的」

「我確信的還有一件事。泰哥的行動,並非他本人的意志」

「嗯,沒錯」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呢?昨天二階堂先生來我打工的地方,說他不在乎年齡和身份,喜歡作爲女性的三澄。他還說想和你結婚,讓我幫忙」

「來了。時間戳是2031年。是三澄的吧」

「二階堂先生好像很不爽我和你走得太近。第二研究室的權限也被他剝奪了」

「不能完全否定。驗證平行世界的存在,正是這個裝置的學術價值所在。這樣啊,三澄你也還無法做出判斷嗎」

「沒錯。試圖改寫的那個人,在和泰哥接觸。老師?」

「萬里部同學,已經暴露了哦,怎麼辦」

我開始回憶。

「那不像二階堂會說的話」

一石教授回頭看着我,招了招手。

然而,她的表情卻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了內心世界,這是現在的三澄從未有過的。彷彿下一秒就會哭出來一般,七年後的三澄,臉上帶着迷路孩童般的無助神情。

一石教授低沉而含糊地笑了。那是他一貫的讓人不可思議地感到安心的笑聲。

畫面中的三澄笑了。

「等、等一下,我完全跟不上思路了。這,到底哪裏矛盾了?」

畫面裏的三澄點了點頭。

「這是最合理的假設」

「世界將會終結麼。也就是說,平行世界是存在的,而我們正在試圖顛覆已經確定的未來。整個世界的量子信息將被改寫,而量子爲了消除矛盾,會導致全世界物質的性質發生變化——不對……?有點奇怪啊……」

聽到這裏,我也想到了。

「嗯,零條呢」

雖然我有些無法釋懷,但現在還是決定聽從三澄的安排。

「是的,無法判斷。裝置的影響力太強了」

「他說如果我不退出,就要停供環形激光通信機的維護費用」

「這件事萬里部同學應該親自去問本人。這種事情不應該由第三者在當事人不在場的時候說明」

「嗯,也是」

三澄點點頭。

一石教授如此說道。

「這麼說,萬里部君是遇到了不得不求助於老師的情況了?」

三澄將視線轉向我,點了點頭。

三澄的眼眶裏盈滿了淚水,順着面頰流了下來。

「爲什麼不可能」

「回到正題。就算按照三澄的假設,那個人是處於弱勢平行世界的三澄,或者更簡單地,就是七年後的三澄所在世界的某個人,那仍然存在矛盾」

三澄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這段時間裏,一石教授什麼也沒說,只是盯着屏幕。屏幕這邊攝像頭的畫面裏,一石教授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我在一石教授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身子靠近攝像機。回傳的畫面裏,我和一石教授並排坐着。

「和這邊的三澄在一起。去給某個上市公司做設備的技術說明了」

一石教授示意我湊近顯示器上方的攝像頭。視網膜認證畫面彈出,賬號認證通過。

漆黑的畫面上顯示着像是程序運行進度的東西,不久後顯示出了SUCCESS。

點擊Accept按鈕之後,畫面中出現了一位女性。一副似曾相識的面孔,依稀能看出現在的影子。地點是第二研究室的地下室,牆壁潔白,能看到通往一層的樓梯。

「用那個管理終端,看看泰兄的通信記錄。應該,是空的」

一石教授摸着自己的下巴說。

三澄欲言又止。

「嗯。怎麼說呢——對我來說,這個計劃漏洞百出。選擇泰哥作爲接近目標並非最佳解,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竟然沒有把老師考慮進去,根本不可能」

「之前不是還有另一個三澄的假設嗎?現在改變想法了?」

「你完全沒有頭緒嗎?比如說,二階堂先生他一直在偷偷喜歡你什麼的──」

一石教授不慌不忙地操作着鼠標。

「那還有時間。老師,這個視頻通話功能的程序原型,可以先安裝在管理終端上嗎?」

一石教授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一石教授豎起食指。

「證據確鑿哦,老師。我看到了您的時間戳,您擅自啓動了我的程序原型。還真是壞心眼啊」

一石教授笑了。

「運行了。對了,和未來的聯絡通常是怎麼進行的」

速度之快簡直可以說是脫口而出。

「是你告訴我HCL項目的時候,一週多以前」

「好久不見,嗎」

「不可能」

我交替地看着兩人的臉。

她的聲音微弱到快要消失了。雖然虛弱且顫抖,但那確實是三澄的聲音。

「是對方先聯絡的。登錄後就會看到未讀消息」

一石教授回頭看着我說。

「我在想,企圖篡改歷史的那個人,會不會是另一個世界的我。在無數種可能性中,存在着在另一個未來裏搖擺不定的我。那個我,爲了保護自己的世界,才嘗試與你那邊進行接觸。但是——」

「應該是從未來那邊參照登錄記錄,指定時間之後發送過來的吧。也就是說,用萬里部同學的賬號登錄的話,就能與對方取得聯繫了吧」

「原來如此。我很久都見不到三澄的情況,我只能想到一種呢。不過,還是不要問比較好」

「萬里部君,我們要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並非本人的意志?」

「泰哥他──?怎麼會這樣……」

未來的三澄留着比現在更長的劉海,齊肩的短髮顯得乾淨利落。2031年——也就是七年後。時間的流逝,讓三澄蛻變成了成熟女性的模樣。

「這樣也好。三澄,我們來談談工作吧」

一石教授面帶微笑,閉上了眼睛。

「而且什麼?三澄」

屏幕裏的三澄和坐在我旁邊的一石教授異口同聲地說道。

「你高估我了。我只是個老傢伙,離開了紙筆什麼也做不」

一石教授聳了聳肩,然後在屏幕前交叉雙手,手肘撐在桌子上。

「我看看」

「我今天才知道呢。都瞞了七年了,也該夠了」

「措手不及……?」

這個提議本身,對我來說就已經是措手不及了。

「泰哥一定會來第二研究室。他會一個人在沒人的時候來。就像我和萬里部君每天早上都要確認進展一樣,對方也肯定要確認事情是否如他所料。他應該沒有預料到我們會安裝視頻通訊功能,所以只要在他接觸的瞬間抓住他就行了。終於能見到他的真面目了」

「你是說,要像……埋伏一樣嗎?」

「這是個好主意吧?如果你能正面挑戰並制服泰哥,那直接等着也沒問題」

「不可能的。身高差太多了」

三澄和一石教授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方針就這樣定了」

一石教授說道。

「嗯。我想這樣就能做個了斷了」

一石教授點了點頭。

「世界將會終結,麼。到今天爲止的兩週時間,儘管七年後的三澄一直在與過去接觸,卻也沒有觀測到像物質性變化那樣的量子失控。也就是說,三澄和萬里部同學之間關係的變化,其影響範圍或許並沒有那麼廣」

三澄仍然保持着微笑,沉默不語。

「我不認爲三澄你會忽略這一點」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老師您過於自信了」

面對三澄的調侃,一石教授微微一笑。

「我還以爲是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呢。那麼,三澄你自己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那還是個祕密」

「是深沉的愛慕嗎」

「或許吧」

「好了,我有點累了,想抽根菸。先回第一研究室了。相關人員太多的話,事情反而會變得複雜」

一樓的自動門在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打開了。

剛一走進走廊盡頭的房間,三澄就用歡快的聲音說道。

「啊,那個,我和一石教授一起」

「組裝工作,你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只要按照設計圖焊接就行了」

一石教授一邊揉着腰,一邊說道。

一石教授瞪大了眼睛。

未來的三澄,知道這件事嗎?

像是基本忘記了我的存在一般。

「實際上,是這樣的。我並沒有進行新的驗證實驗。只是一直在思考那塊玻璃碎片的物性變化。也就是說,以照片形式固定在現在的一分鐘後的量子信息,以及玻璃的物性變化和水溫的上升。如果這三者等價的話,就應該能用某個方程式將它們聯繫起來。畢竟量子信息的消失就是以那種形式展現出來的」

初次見到的七年後的三澄美麗動人。雖然現在的她五官也很精緻,但除了與生具來的美貌,她的舉手投足間都散發着智慧的光芒,有種難以言喻的魅力。

我幾乎是被三澄拉着胳膊小跑着來到第一研究室的。今天早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被強行帶去散步的狗狗,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三澄,一石教授,我走了」

——我該怎麼辦?對三澄來說,和在地下工作一樣重要的事——和一石教授的討論嗎?

「祝二位安好。Good Luck」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用手機看了多少次時間了,看手機的頻率也越來越高了。

三澄已經完全沉浸在一石教授寫的公式裏了。當然,我對那些東西一竅不通。

而就是這樣的三澄,卻在那裏哭泣。理智被隱藏,情感傾瀉而出。

三澄從儲物櫃裏拿出外套穿上,走下一級臺階。

三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拜託你了,萬里部君。守護世界的最終局面就交給你了」

他們二人的這段時光,並不會永遠持續下去。這一點,我已經知道了。

可以像這樣和一石教授慢慢聊天的機會,還能有多少呢?

我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次驗證實驗的景象。

我能像那天一樣,將她帶入同樣的境地嗎?第一研究室裏還有了解內情的一石教授。他應該能拖住三澄足夠長的時間。

「啊,那個……」

「新的,假說——?」

「早就結束了。和預想的一樣無聊,只是又被問了一遍開發過程中已經充分驗證過的事情。」

我偷偷地觀察着三澄的側臉。她表情認真無比,但我卻不可思議地明白,她很享受這段時間。

一石教授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開始寫起公式。

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看向我,歪着腦袋疑惑不解。

三澄說完,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拉着我的胳膊走出了第二研究室。

糟糕,照這樣下去,三澄去到地下啓動裝置的話,就會產生決定性的矛盾。

三澄深深地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了我。

我已經在這個地方躲了半天了。

「二階堂先生呢?」

「新的假說是什麼?又做驗證實驗了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如同烤墨紙一般,三澄的嘴角緩緩浮現出一抹微笑。

「嗯,是這樣的」

三澄朝我的辦公桌走來。

而且——一石教授不在了的話,三澄她一個人能堅持下去嗎?

三澄最後深吸了一口氣,露出帶着幾分寂寞的微笑,看着我們。

寂靜在第二研究室的地下瀰漫。

「啊,所以說三澄你就去第一研究室——」

在其他情況下,我或許會感到高興一些。

「我不是問這個。你的進入權限不是被取消了嗎?怎麼進來的」

看來,我那亂七八糟的傳球,已經被一石教授順利接住了。

驗證實驗那天,剛來一石研沒幾天的我被留在了這裏,而一石研的三個人卻早早去了第一研究室。

一石教授撓了撓頭,笑着說。

一石教授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拿起放在桌上的菸斗,點燃後叼在嘴裏。

「和老師?爲什麼老師會帶你過來」

「泰哥?好像先回公司了。怎麼了」

我當然不能說,是爲了和未來的三澄對話。

「啊,那個,我,想繼續激光單元那邊的工作」

「沒什麼」

「老師」

「哎呀」

第二研究室一樓的窗戶被百葉窗遮蔽着,只有微弱的光線透進來,我知道已經是晚上了。

「談談?跟我?什麼事」

一石教授笑着說道。

我毫無計劃地喊出了聲。三澄停下腳步回頭,仔細一看,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可能是剛睡醒。

「你也是一石研的成員吧,這種派對怎麼能不參加呢」

在第二研究室的入口目送一石教授離開後,我便徑直躲到了一樓休息室沙發後的死角。

此刻,我自然而然地想到,希望自己能夠成爲支撐三澄的那個人。

七年後的三澄的淚水,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啊。時間這堵牆已經逐漸變薄了。說不定我們還能像這樣,在某個地方再次交談」

兩人相視而笑。

「我會盡我所能的,你很清楚的吧」

一石教授一邊問三澄,一邊瞥了我一眼。

「萬里部君?你怎麼在這裏?」

「啊,話是這麼說」

「好像是說什麼,根據驗證實驗的結果,那個,可以稱作一石理論的,一個新的假說怎麼樣怎麼樣——」

「三澄,那個,一石教授說想跟你談談——」

「誒」

「原來如此,一石理論啊」

三澄真的很喜歡一石教授吧。

不——她說過隱瞞了七年。也就是說,三澄在她成爲未來的三澄之前的七年裏,應該不知道視頻通話功能是今天安裝的。

但現在,我心中只有巨大的焦躁和些許的罪惡感。

果然還是被看穿了嗎。

三澄突然停下了動作。

「老師──能和您說話,我真的很高興」

現在,地下環形激光通信機裏裝載着一石教授偷偷加上去的視頻通話功能。

「如果能求出那個方程式,就能評估通過環形激光通信機獲得的量子信息的權重」

一石教授緩緩站起身。

我不禁發出聲音。

「三、三澄!」

通訊到此中斷。

「我也是。看到你就像看到出嫁的女兒一樣」

「什麼呀,那不是很不得了嗎」

「你工作結束了嗎」

「我不會說再見。聽起來像是再也不見」

「萬里部同學的任務,是守在這裏別讓二階堂跑了。可沒有閒工夫做別的」

「誒」

我站在三澄身後,雙手合十,拼命表達着歉意。

我偷偷往外一看,來的不是二階堂先生,而是三澄。

「你就是那種沒辦法放着別人請求不管的人,我太瞭解你了」

我想,七年後的世界裏應該沒有一石教授了吧,就連我也能明白這一點。想必一石教授本人也察覺到了。

「啊,我送您吧」

總之,絕對不能讓三澄去地下室。無論如何,今天,至少今晚,絕對不能讓她靠近管理終端。

這——糟糕了,不會被發現了吧?

她毫無感情地直直向我看來。

「誒,不,我在這兒——」

「萬里部君說的,老師想出了一個可以被稱爲一石理論的新假說」

「萬里部君,跟我一起去」

三澄抬起頭看着站起身的我。

「怎麼了?介意什麼」

「不,不是。我沒有介意。只是我不想打擾你們倆。我很清楚這段時光有多麼寶貴」

三澄疑惑地望着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說道。

「我也是一石研的成員,所以我很清楚」

一石教授輕輕一笑,隨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白板上的公式。

「你只要安靜點兒別打擾就行了啊」

「把第二研究室的入口權限恢復一下。我要再工作一會兒」

「……好吧,稍等」

三澄從帆布單肩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敲擊着鍵盤。

「恢復了。明天見」

三澄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電腦,扔到包上。她的注意力似乎已經回到了白板的公式上了。

我轉身離開,手搭在通往走廊的門上,回頭看了一眼。

坐在椅子上仰望着白板的三澄的背影,以及她視線前方揮舞着藍色馬克筆的一石教授。

一石教授目光短暫地轉向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同樣點頭回應,關上了門。

這樣一來,有可能去第二研究室的人就只剩下二階堂先生了。

我走出第一研究室所在的公寓,俯瞰着第二研究室。

雖然事態發展出乎意料,但幸好只是一個小插曲。

「誒」

我最先聽到的是少女的聲音。

既然已經對三澄那麼說了,我也差不多該開始組裝激光二極管的替換單元了。

我探頭望去,看到了二階堂先生的背影。他正在樓梯前的儲物櫃裏存放電子設備。

我像被三澄拉着胳膊奔跑那樣,快步跑回第二研究室。入口處的視網膜認證已經恢復正常。

我聽到了二階堂坐到椅子上和敲擊鍵盤的聲音。

我再次躲藏在一樓的陰影中。

第二研究室的自動門再次打開的時候,是午夜過後不久。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再次將視線投向入口。

毫無戒備地,他走下了地下室。

我屏住呼吸,悄悄地跟了上去。

接着,響起了視網膜認證的提示音。

然後在白色房間的入口處側耳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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