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這就是這個孩子的真正價值！

「嗚啊！受不了了雨太大了——！」

暴雨之中我披着雨衣躲進了園區裏小型機車「Abt君」停留的拱橋下面。

雨滴隔着兜帽砸得頭頂生疼，水滴啪嗒啪嗒的聲音惹人心煩。我身穿雨衣，從一旁乍看並不能看清我的面貌，這可真是件幸事……我現在又穿着女裝。

匆忙穿上之前拍攝PV時穿的一身女式衣服——自己不會化妝就不化了——趕着去登上開往熊之平的救援列車。

我覺得都這時候就沒必要再女裝了，但白鳥部長提出「你是在公衆面前作爲夏爾巴部成員活動，請你做出得體的打扮」，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爲了節省扯皮的時間，我馬上就去更衣室換了衣服……但是一個人換衣服還是花了些時間。

一路小跑離開鐵道資料館，朝着廣場另一頭的小火車站臺走去。

打工時從沒見過小火車站臺像現在這樣的光景。

「……好厲害，啊」

綠橙雙色的電車在暴雨沖刷中靜靜駛入園區。小火車站臺旁邊的大門敞開，那列169系——葵姐注意到的休眠中的列車開了過來。

我這纔對夏綺所說的橫川站和鐵道文化村間有鐵軌相連一事有了實感。

警員揮舞着紅色的警示燈，攔住了車站和鐵道文化村之間的道路。

前進中的三節編組電車並沒升起受電弓，定睛一看車側都是工作人員們——甚至是橫川附近的人們全體出動，推着這列車前進。

我來到小火車站臺附近的時候，他們用棍子一樣的東西抬起169系的受電弓，電車伴隨着發動機的低鳴還是緩慢動了起來。

在激烈的雨聲中斷續聽到旁人的隻言片語：「要是兩邊的電壓一樣的話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站裏的軌道車都派出去了，也沒別的辦法了吧。這一片已經發布了大雨洪水的避難勸告。連正常的鐵路都停運了，要把這列車開上山可真是……」

「正因如此我們纔來幫忙的吧？」

「但是，EF63單機能行嗎？兩臺重聯不是會更好嗎？」

「這邊變電所容量有限，說是雙機可能會跳閘。」

「也有把12號機留在這邊以防萬一的考量……」

觀看連掛的人羣爆發出歡呼和掌聲。

白鳥部長揮動信號燈，EF63穿過雨幕轟鳴着前進。

「必須把現在的情況告訴山下，但是！」

她所站的線路旁邊，至今還樹立這這場事故的慰靈碑。

白鳥部長邁步走向列車尾補的機車。我跟在後面，頂着砸在臉上的雨滴回頭看去。遠處的碓氷峠被烏雲籠罩着。

水篶站都站不穩，拼命地按住兜帽。

我環顧左右……卻沒看到想找的面孔，向白鳥部長問道。

熊之平溫泉——一起前來的工人和接待的支援學校的孩子們都被困在那裏。

而且只能在白鳥部長的信號燈指引下進行車輛連掛。連掛比起停車更需要精密的操作。現在讓我向前掛車都絕對不行——連掛不成，會變成衝撞——夏綺正嘗試着這樣高難的駕駛任務。

現在我們要在這裏把169系電車和EF63連掛在一……前往熊之平展開救援。

「你和夏綺。我和朱鷺音會待在臨時指揮所應對緊急事態。朱鷺音現在身體不適在硬撐着可能會倒在半路上，所以就讓她在這邊待命了。」

來到位於半山腰上電線密集的線路舊址，很可能被落雷擊中。但她感到擔心，必須前來查看。線路北側就是陡峭的斜坡，她擔心熊之平的饋電線和軌道有沒有在暴雨中受損。

——就在這時。

「怎麼辦啊……只靠我什麼都做不到，但是……但是！」

「更何況夏爾巴部深受人手不足所困，怎麼可能做這麼奢侈的事情。再說了，我可是一開始就決定要負責站長工作的哦？而且——」

難忍強烈的風吹雨打，水篶躲進了碓冰新線的隧道里。狂風吹進隧道洞口，發出恐怖的尖嘯聲。水篶走進漆黑的隧道深處躲避風雨，她癱坐在線路的混凝土枕木上。浸透衣服的溼冷與在強風中積累的疲勞使她身心俱疲。

白鳥部長提着一盞四四方方、長得像老式手電筒的燈——丸池教過我，這是手持信號燈——和我開着玩笑。

「……佐原老爺子受傷了。雖然本人說過來觀看指導不成問題，但讓傷者來救援現場可不行。」

我在驟雨中點了點頭。

「當然了。丸池對我來說……也是鐵路方面重要的老師。雖說她要是能稍微克制一下狂熱的話題就好了。」

「部長，佐原教官……沒有來嗎？」

她伸手在雨衣下的口袋裏摸索着。雖然帶了手機……現在完全派不上用場。

「抱歉—！現在要把救援物資裝車！有空的人都請務必來幫幫忙！」

白鳥部長的神情苦澀。

這是部長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弱勢的表情。白雨衣的兜帽微微前傾。

機車動起來就有巨大的慣性，很難停在預計的位置上。我在模擬器上訓練時，總是要麼提前停下要麼過走，被佐原教官狠狠地敲打過。

「雖然可能是無謀的冒險，但是——！」

在我的屏息註釋中，部長輕輕搖動綠色的信號燈，EF63以極低的速度前進——不，從機關士夏綺的角度來看是後退行駛着。

白鳥部長看了看四周。

丸池他們現在在熊之平怎麼樣了呢。我只能祈禱大家都能進平安返回。

雨中傳來這樣的話音。

夏爾巴部的各位該有多擔心在這動彈不得的自己啊。

山裏的熊之平雖然平時有手機信號，但現在在暴雨用電話也打不通了。

一直沒問過正式開始運行以後部長將要做什麼。

和山下聯繫的手段也沒有，在山中孤立無援的事實令她心生絕望。

「莫非你以爲……在女子鐵道計劃開始拂曉之時，我會一手舉着扇子坐在軟乎乎的沙發上，居高臨下地號令『你們，請爲我揮汗工作！』嗎？」

……全長足有18米的機車，居然是倒車連掛的嗎。

「並且在理事長的勸說下，他也決定不來添乘了。情況是這樣的，現在緊急包紮了傷口，根據傷情還要準備去醫院。」

水篶覺得現在的暴雨強度足以匹敵那時。如果再這麼一直受困下去，可能再次發生一樣的悲劇。

駕駛機車前進尚且並非樂事，何況是視線不良的倒車行駛。

「他好像是說『別擔心我，相信小姑娘和六三的力量，你這笨手笨腳的年輕人擔心也無濟於事。』」

「這是個好機會呀。」

——暴風雨中的熊之平，宛如鑽過絕望之國羣山的隘口。

穿過推送電車的人羣，我來到車庫線上，踩着被雨水浸溼的道砟沿鐵軌走着。開始自走的電車通過小火車站臺，停在了線路正中。我看間旁邊的股道邊上身披白色雨衣的女性身影，小跑這奔向那邊。

「誒，這——！」

「位置對得這麼完美，讓人想起現役時代的橫川和輕井澤啊。」

白鳥部長苦笑着。

「出來的時候被姐姐看見，她可是狠狠地嘆了口氣呢。所以，白鳥部長，你來這裏做什麼？」

「讓這裏的人領教一下夏綺的力量，能開動這列救援列車的機關士，此刻只有她一人……讓他們認可這件事。」

她在這裏看到突然形成的泥色急流沿着山體奔湧而下的景象。幾根倒下的樹木掛在防止落石的柵欄和樹之間，巨大的水量向陡峭的斜面施加着重壓。

身上裹着雨衣的她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小火車的熊之平站……也就是碓冰新線的原熊之平線路所。

周圍的人似乎也都在讚歎夏綺的駕駛技術。

我衝向線路旁邊。在稍遠的地方看着機車的全貌驚歎道。

雨點與其說是落下來，其架勢不如說是橫着砸向地面。翻卷着的陣風隨時會奪去腳下的支撐把人卷下谷底。

哐當，線路旁邊白色的道岔轉轍機發出了響聲。白鳥部長揮舞着綠的信號燈，機車高亢的警笛聲壓過了雨聲。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狀況還是比想象中更加嚴峻。但是我不能在這猶豫不決。

雖然有白鳥部長引導連掛，但在將近二十米外還各種暴雨的駕駛室裏的夏綺應該完全看不到車鉤的部分纔對。然而她卻能駕駛機車倒行並如此精準地停下，我只能由衷讚歎。

暴風雨的紗幕之下閃着微弱的燈光。

機車這種東西，很重。

在我緊張的注視下，機車毫無猶豫地減速。簡直像車前面長了夏綺的眼睛一樣，機車停在了剛好沒有衝撞的絕妙位置。

我們在暴雨中屏息凝神注視着連掛的場面。

漆黑的天空、暴風雨的呼嘯聲、山林崩裂的聲音和雨水滾落山坡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淹沒了聽覺，喚起了本能的恐懼。 水篶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攪拌機中。 然後，閃電照亮了峽谷對面的羣山。平視閃電的衝擊足以讓人喪失判斷力。

「該怎麼辦啊……小姐，萩野學姐，小夏綺，志賀君。我該怎麼辦……！」

「……夏綺親」

「啊。是佐原教官會說的話……話說回來，都誰要乘坐這列救援列車……」

「連下面的溫泉都被泥石流吞沒！」

「對了對了，老爺子讓我帶話給你哦？」白鳥部長看着我，嘲弄地笑着。

「另外爲了溫泉設施的救助工作會有幾名工作人員上車，理事長本來還想更多人來，但是人手不夠。現在朱鷺音喊來的人也有防範災害的任務在身不能一直留在這邊。」

水篶想到這些，胸口隱隱作痛，快要哭出來了。

「佐原師傅最後的徒弟，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吧……」

這就是佐原教官所說的，天生的悟性吧。

我也看到了佐原教官受的傷。確實不能說這樣做是不講理。不能從最可靠的前輩那裏得到指點，真難啊。我正這麼想着。

「好，作業繼續！抓緊，但不要慌！從連接重聯電纜開始！」

※

山間感受到的暴風雨，其強度遠遠凌駕於平地之上。

被連掛上的169系電車紋絲不動。

聽到我的話，白鳥部長緊繃的嘴脣稍稍放鬆下來。

水篶震驚於隨時都會發生山崩的現況。

「……明白了，我會完成任務。我……相信夏綺。」

那是一場泥石流吞沒位於熊之平的工人宿舍，造成五十人遇難的慘劇。

「而且熊之平那邊有熟知鐵路的水篶。她和夏綺在一起時，在駕駛方面這夏爾巴部沒有她們做不到的是……是的，我相信這一點。」

一起前來負責施工的工人勸阻她說現在的情況下無能爲力。但水篶還是跑出熊之平溫泉來查看現場的情況。

「站務……部長還有這樣的工作嗎？」

「對不起！借過一下……對不起！」

順利連掛之後，周圍的人一齊忙碌起來。

白鳥部長沒有朝着面向我們的駕駛室揮舞信號燈，而是像遠處……機車的另一側發出了信號。面前的駕駛室雖然亮着明亮的燈光，但並沒有人。

「水篶的事就拜託你們了。我想不出沒了她要怎麼生活。我要親眼見到她平安的樣子。」

EF63的頭燈照亮了所處的待機線，在陰沉的雨幕中駛向電車停放的位置。

「不行啊……這樣下去軌道和線路都會被泥石流吞沒……不，比這更糟糕的是——」

「所以擔負駕駛重任的就只有夏爾巴部了，很可惜，今天出勤的機關士也在小火車上，還困在碓冰湖那邊回不來。」

水篶的腦海裏閃過從前的事故記錄——1950年的大規模山崩事故。

「負責車輛連掛時的引導指示。因爲這是站務成員的職責。」

有如家裏門響的哐噹一聲，車鉤咬合在了一起。這聲音微弱到會被雨聲掩蓋。

夏綺從另一側的駕駛室探頭確認了白鳥部長的信號。

「這個姑娘好厲害啊……經由如此高超的技術。」

「她就是這樣的姑娘呢。雖然並非是我的薰陶所致，但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好了，前面的線路情況和前方瞭望的事宜我們去那邊商量吧。」

「哎呀，你不化妝的時候有種和之前意趣不同的可愛呢？」

白鳥部長把信號燈調至紅色，EF63在幾米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推送169系的人們和負責EF63連掛後工作的工作人員都在我們周圍。

「……對不起，我是有點這種想法。」

她一直嚴肅地地盯着注視着遠方，看見我後露出了笑容。

「機會？」

「哦哦哦哦哦哦……！」

「——」

水篶驚詫地在黑暗中抬起頭。她對鐵路的聲音很敏感，這是除她以外別人可能察覺不到的唯卓徵兆。表面帶着浮鏽的鋼軌傳來有規律的振動。一開始水篶覺得這是錯覺，碓冰新線早已廢線，不可能還有列車行駛。但鋼軌的振動又確實告訴水篶有列車來了。

「假，的吧……」

水篶凝視着漆黑的隧道，豎起了耳朵。

橫川方向下坡的隧道伸出隱約可以看見亮光。但水篶身經百戰的耳朵纔是最快分辨出這些響動的本體的。

列車在軌道上行駛的哐當聲、其間混雜着散熱風扇的低沉轟響。水篶只知道有一種登上碓冰新線的機車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一時間她不知自己是感到欣慰歡喜，還是感到困惑。

「EF63!? 怎麼登上新線到這來了？爲什麼——」

水篶沒時間再去意識到自己提了愚蠢的問題。除了來熊之平救助受困的人們之外，列車沒有別的理由到這裏來。

※

「到這裏……就行了吧？夏綺親，我們到熊之平了！」

我舉着電話機，腦門都快貼上駕駛室的玻璃了。

列車穿出隧道來到了平地上。猛烈的風雨打在玻璃上，眼前只剩下一片白，雨刷不停地擺動着也保證不了幾秒鐘清晰的視野。

我坐在169系最前面的駕駛座上。大概是因爲和EF63製造於同一時期吧，169的駕駛室裏不管是塗裝的顏色還是儀表的設計都和EF63如出一轍。

前面的駕駛室裏只有我一人……但並不是我在駕駛。

負責駕駛的是坐在列車末尾EF63裏的夏綺。

這就是EF63的協調運轉功能。

這是通過連掛在電車上的補助機車控制整列車的功能，藉此功能夏綺就能一併操縱包括169系和EF63在內的全部四輛車。而且她坐在面朝橫川、和行駛方向相反方向的駕駛室裏。在橫川-輕井澤之間，下坡比上坡更加危險。因此EF63爲了應對回程而連掛在列車最後部，從而形成了去程反向駕駛的習慣。

背對前進方向操縱巨大的機車和電車——我覺得這真是違反本能的異常姿態。

現在又是狂風驟雨的惡劣條件，加之夏綺還是第一次駕駛實機登上碓氷峠。

儘管面對着種種極端艱難的條件……夏綺還是成功把列車平安地開到了這裏。

丸池用手捂着電話機的話筒對我說：

強風和水花灌進駕駛室令人想要尖叫，本能地想把門關上，但我還是忍住了。我把蹬着駕駛室梯子往上爬的丸池拉了上來。等淋成落湯雞的丸池進來駕駛室，我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就算能做到也是非常危險的。行駛中進入機械間觸摸帶着高壓電流的控制器，觸電風險非常之高。」

丸池苦澀地說道，

這種出乎意料的情況讓我心頭猛地一陣痛。

（譯註：這裏是把牽引電動機發出的電力通過電阻轉化爲熱能以消耗動能的電阻制動）

走臺階下坡的距離應該是100米左右，現在走起來卻像翻山越嶺一樣遙不可及。

駕駛發電制動失效的列車駛下碓氷峠，那可真是噩夢。

丸池正要說什麼的時候，駕駛室的蜂鳴器響了。

丸池看着我，一時還沒明白是誰把她拉上來的。

EF63有協調運轉功能真是謝天謝地。

丸池看着我開始瞭解說。

丸池抬頭看着我。

「……一是派一個人到後面的機械間去，手動把控制器的凸輪軸推到前進牽引或是發電制動的檔位。」夏綺嚴肅地說着。

「咕啊!? 」

這種事能做到嗎！我幾乎要大叫出來。

然而多虧了夏綺穩定的駕駛技術，即使在惡劣天氣下也安然來到了目的地。

把熊之平受困的人員接到救援列車上也非常困難。

我把對講機拿到耳邊，應該是人數確認完畢的報告吧。

「……不行。這列車回不去橫川……鐵道文化村了。」

真想趕快把所有人救出來逃離這場暴風雨。我這樣祈禱着。

「行駛中進入機械間絕對禁止……小真和小水篶身上都是溼的，這樣做等於對你們說請全身帶電吧」

霎時間閃電將整個世界染成雪白，雷鳴奪去了世間一切聲音。

當我在漆黑的溫泉入口大廳告知衆人了救援列車到來的消息時，志願學校的孩子和施工工人們聞聽都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歡呼聲隨之響起。

我撂下對講機朝着列車末尾——不對，現在已經成爲列車先頭的EF63跑去。

當她把小瓦罐和這些東西一起裝車的時候我還是在想，這個吉祥物狂人想要幹什麼？

「這個控制裝置現在不能正常運行。雖然還能正常進入前進牽引狀態，但是發電制動不能生效……這是致命問題」

後面的夏綺要和我通話。

「白鳥部長說作爲夏爾巴部成員活動無論如何也得。雖說匆忙之中既沒化妝也沒墊pad。」

「這是什麼意思，丸池？」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誒。萩野學姐說着『緊急時刻，請用這個來安撫和鼓勵那些因恐懼害怕的人！』就把它裝上車了。」

「……六三和169系的協調運轉正常的時候，後面的車輛也能實施發電制動。現在因爲故障，就算手動操縱控制器——發電制動也不能配合生效。也就是說必須考慮到現在169系的發電制動也不能使用。」

「就算這樣的話這臺EF63，不，整列車失去控制暴走的可能性還是很大。「

我注視着目的地熊之平的站內。

夏綺用手撐着駕駛臺繼續苦澀地說着。

「丸池在這呢！沒事真是太好了……」

丸池一眼就發現了那個東西，誒!? 地大叫起來。

但我們必須抱着獲救的孩子們穿過雨水匯聚成河流的國道18號，再爬上泥水流淌成瀑布的臺階前往車站。

「現在我想到兩條可能的對策……不管那一條都希望渺茫。」

但爲了不把時間浪費在爭論上，就這麼讓她把小瓦罐裝上車了。

把近40個孩子全都接到車裏時已經精疲力盡了——要是到此爲止就能平安返回，我就放心了。

「志賀同學……是你吧？」

「這是夏綺發現的故障，牽引電路無法斷開。所以我們一起檢查發現是轉換控制器驅動凸輪軸的電機出了故障。」

我則是坐在最前面面朝輕井澤方向的駕駛室上代替夏綺的眼睛監視前方情況。

「全體平安！下面斷電了一片漆黑，孩子們害怕極了，但我也擔心線路的情況——真想不到志賀同學和小夏綺會來……這樣一來全體都能上車回到橫川了！」

我打開駕駛室門，大喝一聲衝入了暴風雨中。瞬間，身體就被狂風拍擊着，幾乎被橫吹出去跌倒。雨水狠狠地扇在我的臉上，空氣和雨滴混合的高粘度急流讓人直不起身來。

確認完人數，終於能上車了。

在那段時間裏，說實話，我什麼也沒做。

我指着自己戴着假髮身穿女性乘務員制服的樣子說道。

丸池平時講起鐵路術語都是一臉輕鬆愉快，現在卻非常爲難。

「這樣……會發生什麼？」我茫然無知地問道。

披着雨衣打開客室門，招呼職員們出發，然後我們就在暴風雨中前往熊之平的溫泉設施救人了。

「趕快把大夥接上車回到鐵道文化村吧。不過山坡的情況也不得了，隨時都會崩塌，這可真是……糟糕啊。」

「它在我們身後的機械間裏，是機車的心臟部分哦。這是把駕駛室發出的前進·後退和抑速——發電制動的指令傳遞給牽引電路的裝置。」

燈光照亮的範圍裏，我認出了那個在暴雨吹打中搖搖晃晃走過來的身影。

「夏綺親？」

「現在的志賀同學真是個帥氣的美人！我都看入迷了！」

「用汽車舉例就是剎車壞了的感覺。也就是說，現在這樣駕駛EF63下碓氷峠就像是開車剎車失靈的汽車下山一樣。」

救援列車上還裝了橫川站旁邊萩野屋的瓦罐便當和防災毛毯一類的物資。給被困且飢餓的孩子們送來食品，萩野學姐的考量真是令人感激。

我拉着電話線把聽筒遞給了丸池，然後披上掛在助手席上的雨衣，戴上了兜帽。

丸池總算緩過一口氣來，上下打量着狹窄的駕駛室。

夏綺用手指敲着主控手柄底下的換向器手柄向我講解道，

丸池低着頭，幾乎把嘴脣咬出血來。

「小水篶到車頭來了？太好了——小真，讓小水篶接電話！我有事要問！」電話裏傳來夏綺焦急的聲音。

之後只要鑽回169系的駕駛室裏，返程的駕駛工作全都交給夏綺，像個死人一樣在駕駛座上坐着就好了。

下坡方向限速40千米每小時。但沒有制動的話一分鐘內就能飆到100km/h的速度。一旦速度達到那種程度，就再也無法讓列車停下來，只能面臨在下坡時脫軌或撞車的命運。至於我們這些在列車裏的人會怎麼樣，不言而喻。

背上腿腳不便的女孩子問我「姐姐沒事吧？」，我笑着鼓勵她說「放心吧，一定能讓你們回家的」，在泥水的瀑布裏像鯉魚一樣逆流而上……我想，自己也做到了有用的事。

此時裝在和手機相反口袋的對講機發出一陣雜音響了起來。

「這樣一來就要靠EF63的電阻器實施發電制動爲四節車提供製動力。但是現在在750V的供電條件下，這將是災難的導火索。」

「小瓦罐怎麼也在這啊!? 」

「謝謝。只誇我帥氣就可以了，美人這種話就免了吧——那麼，拜託了！」

我和職員們拼死努力，工人和支援學校的教員也幫我們引導着孩子們。

熊之平彷彿成了暴風精靈主宰的世界。

「轉換控制器？」

「志賀同學，外面風大雨大，請當心不要摔倒了——還有，那個」

爬上EF63的駕駛室關上門，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在碓氷峠行駛的機車正是靠着發電制動來充分減速從而安全地從陡坡駛下。現在切換髮電制動的裝置出現異常，這臺機車的發電制動用不了了。」

「嗯…不是有點麻煩，是麻煩大了……過來再跟你解釋，快點！」

她搖了搖頭——就算熟知鐵路知識，沒有足夠的工具就想修好這臺機車也是不可能的難題。

是夏綺的呼叫。

「電力機車的發動機有兩項用途。一是從受電弓獲取電能轉換爲推動列車的牽引力；二是作爲發電機使用起到制動功能。」

我的職責就是坐在駕駛座上拿着電話向後面的夏綺逐一彙報前方情況。

我重新理解了佐原教官誇讚夏綺有才能的原因。

電閃雷鳴中我俯身從信號場跑向熊之平溫泉。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編號是什麼，但你說得對。爲了幫你們，白鳥部長和萩野學姐他們想辦法把電車從站里拉出來，和EF63一起開動了。話說施工的工人還有支援學校的孩子們都沒事吧？」

……麻煩，是有什麼麻煩了？

座位搖搖晃晃，非常難受，咯吱作響──因爲懸架的空氣彈簧裏的空氣都被放掉了──雖然這列車行駛的一半都是在隧道里，但在隧道相連的縫隙裏，有着橫跨深谷的高橋，感覺就像被扔進了暴風雨的空中一樣，讓人不禁想要尖叫。在橫風和暴雨中，我擔心會不會出軌。

「這，這樣一來……」

「小真？到六三的駕駛室來，事情可能有點麻煩了。」

「丸池桑也修不好嗎？」

這一側的駕駛臺上制動手柄和主控鑰匙都被拔下。駕駛臺上沒有這兩樣東西就不能在電車這一側控制列車的加減速。

「我去下面的溫泉接人上來，車上就拜託你了！」

丸池從駕駛室後面的窗戶望向佈置着橫排座的車廂。負責救援的職員和……那個，都坐在車上。

「哇哦哦哦哦！」

駕駛座上的夏綺低着頭，臉色煞白。丸池也站在貫通門的凹處，滿臉痛苦地說道： 「……都到這了卻不回不去橫川。」

……

「志賀同學，這列車是，停放在橫川站裏的169系S52編成嗎!? 」

「沒事，很適合你啊！而且……」

爲了迎接沿着線路跑過來的丸池，我放下電話機打開了駕駛室的門。

（譯註：碓冰新線正式運營前的試運行階段曾發生過因電車轉向架的空氣彈簧縱向剪切剛度不足、車體被緊急制動的巨大的縱向力從轉向架上拔下來的情況，爲應付這一問題選擇了在通過橫輕區間之前把空氣彈簧放空，讓空氣彈簧上下的橡膠直接接觸，懸掛失去作用的結果自然是舒適度大幅下降）

「你可別笑話我，這種時候還要女裝什麼的」

我正從丸池旁邊挪過去準備下車的時候，她叫住了我。

「問題在於，你聽EF63現在的聲音。」

雨水拍打着駕駛室玻璃發出咚砰砰砰的聲音，期間交雜着雷鳴。我歪頭聽着混在其中嗡嗡的風扇聲。

——因爲這個聲音。

「丸池桑，這個聲音……聲音有什麼不對的嗎？」

「發電制動產生的電力要通過機車上搭載的電阻器消耗掉。使用電阻器會產生大量的熱量。所以EF63搭載了六臺通風機，也就是送風機，用空氣來冷卻電阻器。」

「這就是，六三著名的風機聲的來源……小水篶最喜歡的那個。」

「這些通風機在1500V電壓下才能全力運行。但是現在風扇的電壓只有一半，也就是這列車只有正常情況四分之一的散熱能力。」

這就是爲什麼說是因爲這個聲音，丸池低聲道。

「這樣一來如果全力制動，電阻被加熱的話……」

「電阻會在高溫中熔斷，熔斷之後發電制動就會徹底失效……列車失去控制速度的手段就會暴走——」

「所以說制動電阻器就像機車的肝臟。就算既沒脫軌也沒翻車把車開回橫川站，電阻器燒燬的六三也……再也不能開動了。」

夏綺表情痛苦，心如刀割。

失敗了脫軌傾覆，成功了機車如同報廢，不管是夏綺還是丸池都做不出這樣的選擇。

在駕駛室裏異常沉重的氛圍中，丸池開口了。

「還有另一種方法……除了手動操作控制器外，也手動操作169系列車，控制發電制動。相當於重回了ED42時代的手動協同控制。」

「是嗎！這樣一來，機車的制動負荷也會減少……！」

「但是，這也是不可能的。」丸池的回答簡潔到殘酷。

「169繫上的制動手柄和主控鑰匙都被取下了。」

「……啊啊，是啊。我坐在駕駛座上什麼多餘的動作都做不了……就是這樣了。」

用汽車舉例就是拔掉鑰匙拆掉方向盤的狀態。就算坐在駕駛室裏也完全操縱不了電車。

「逆向思維嗎……我辦不到。」

「我一定會把這裏的大家都帶回山下的。就算發電制動失效，我也會用空氣制動把車停下的。」

夏綺摘下耳麥遞給我。戴上殘存着夏綺提問的耳機，我按下了麥克風開關。

「夏綺親，把耳麥借給我。」

無處可去的痛苦充斥在駕駛室裏……

「這裏是橫川臨時指揮所。救援列車，能聽到嗎……夏綺，請回話。」

「……那就約定好不說這事。」

「小夏綺請冷靜一下。我製造你也不想一直在這裏被困。」

「……姐姐」

「不到輕井澤站也沒關係，應該等到達站前的矢崎道口。能到那裏就足夠了。」

「部長也同意了。夏綺親，脫離熊之平向山上走的方案能實施真是太好了。」

夏綺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想法，向我使了個眼色。

摘下耳機後，我轉身對夏綺說：

「EF63不是還有電磁吸附制動嗎！」

「瞭解了，這邊的機車也出了故障，現在發電制動無法生效，所以……」

我想起夏綺帶我去過的那個道口。是啊，列車應該能開到那裏。

丸池嘀咕道，

「確實，而且也還能靠撒砂。但是這些功能也是有限度的！」

「然後我突然就有了這樣的想法。」

丸池也盯着我看。

「我們必須做到的不是抵達輕井澤，而是逃離碓氷峠。從這個熊之平往山上走也好往山下走也好，只要能到安全的地方就行了。」

鋼軌被切斷的輕井澤，矢崎的廢棄道口。想起那時景象的瞬間，我想到了應該採取的行動。

我站在丸池身旁說道，

「繼續沿着下行線行駛的話前面是4號到18號隧道，新線幾乎完全是從山體裏通過……我覺得可行。」

「明白了，謝謝——」

駕駛座上的夏綺抬起低着的頭囁嚅道。

「那麼，真的是……怎麼辦纔好啊，誒……誰來告訴我……怎麼辦纔好啊！我可是在大家面前放話說我能做到，這下……太慘了……」

「嗯，我想也只能這樣了……但是爲什麼，小真能想到這一點呢？」

我平境地笑着，輕輕拍了拍夏綺的肩膀：「也就是說，只要不往碓氷峠山下走就好了吧？」

聽到交接麥克風的聲音，我驚得挺直了脊背。

我撓着鼻頭看着一臉震驚的兩人。

怎麼回事。怎麼說來列車要是順利下山，也可能在駛出隧道時撞上東西。

「採納真的提案。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一切責任由我承擔。所以，請你們放心盡全力，把列車和乘客平安送到長野吧。」

「我不知道。而且，這也不是夏綺的錯。要是我……有更多的工具和知識，能在這修好EF63就好了……」

「……所以，我們回不去橫川了。」

「真——」

夏綺推動手柄檢查空氣壓力。

「只靠空氣制動的閘瓦持續減速的話，會因爲閘瓦磨耗和過熱而無法停下，最壞的情況下還可能在坡道上抱死打滑……」

「嗯，空氣制動正常，風壓正常……就算六三的發電制動不能用也能減速的。」

「……明白了。如果在這裏我不能當機立斷，就不能稱爲你們的領導。」

「在下面決定好對策之前，留在這裏本身就很危險。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我望向窗外被裹挾着泥漿和枝葉的濁流沖刷着的山坡。

揚聲器裏傳來白鳥部長中氣十足的聲音。

腦海中浮現出夏綺第一次告訴我她的夢想的地方。

「那我們就往上走吧。一直向上，開到輕井澤去吧。既然列車已經爬上這裏，應該也能繼續爬坡吧。」

「……」

我感到一種輕鬆甚至想笑的堅定心情。

「這不是因爲志賀同學搭乘才這樣做的，這是碓氷峠協調運轉時的規則。莫非你們還帶着取下來的鑰匙和手柄……應該不會吧？」

窗外的陡坡看起來有崩塌的風險，要是列車在這裏被泥石流或是落石直擊就完蛋了。

「你說過自己厭惡『有可行的手段卻不去做』的態度，我覺得這個提案也並不違背部長的方針。」

「這裏是熊之平救援列車，指揮所請講——」

「……我們回得去橫川，啊。」

但是面對專業領域的問題，我並不熟悉，無法插嘴。

「知道了。謝謝你……姐姐。」

咚！夏綺用手背拍着駕駛室的玻璃。

正在因不甘而哭泣顫抖的兩人，淚流滿面地抬頭看着我。 夏綺恢復了冷靜，迅速問向丸池。 「小水篶！上坡的路線前面的隧道應該不會受到暴雨的影響，對吧？」

丸池一臉疑惑。

——奇怪，現在不該是走投無路的境地。

「噗咻」一聲，雨聲中傳來壓縮空氣排出的聲音。

反過來考慮如何？

「……你認真的嗎？」

「繼續駕駛救援列車上坡開到輕井澤前面……這樣一來，機車維持現狀也能實現。所以拜託你聯繫長野縣那邊的警察和消防協助救援。」

丸池雙手掩面蹲了下來。

「啊。是這樣，嗎。」

「但是在碓冰的下坡上失去粘着力就全完了！要是車輪打滑脫軌的話，在車頭的小夏綺……問題就嚴重了呀！而且車裏的人們也都……！」

「啊，你的姐姐大人好像有話對你說。」

「我想到的不是那裏到輕井澤的軌道被切斷了，而是這裏到那裏爲止的軌道還連接着。所以，要是能從這開到那個道口的話，我們就得救了。」

——既然下山無法避免事故的話。

「嗯」

「那你說怎麼辦啊！只是在這等着嗎——再這麼下去我們自己也會被山坡崩塌的土石吞沒吧!? 這麼做的話到熊之平來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就在這時，牆上的無線電揚聲器發出咔嚓一聲，傳來山下的聲音。

「真？到底怎麼回事？現在的情況必須馬上通知你們」白鳥部長話音急切。

丸池都快要哭出來了。

夏綺哽咽着用拳頭捶着膝蓋。

「小真……？」

丸池遲疑了一會，也點了點頭。

「隧道里的接觸網和供電還有嗎？」

「這樣啊，這樣的話……我也必須要努力了！現在可不是吵架哭泣的時候哦。無論如何都要做點什麼！」夏綺用帶着白手套的手心拍打着臉頰。

「夢想？」

夏綺慌張地用手套背面擦拭着臉頰上殘留的淚痕。

「熊之平隧道口只有一扇柵欄，搬開就能進入隧道了。但是到軌道並沒有連接到輕井澤zh——」

「你說什麼!? 讓水篶接電話，把事情說清楚……」

雖然可能被笑話，但我決定坦誠回答。

「所以部長，我有一個提案，請聽我說。」

「人命關天，我也不希望你會失敗。所以，爲了不辱志賀家之名，請你竭盡所能克服苦難，救助困境中的人們。」

「看到夏綺哭泣的面容，我突然想起了最初……夏綺告訴我那個人生夢想的道口。」

169系現在只受EF63的控制。

「姑且……整修和檢查還不算完美。但是途中沒有無電區，山下的電力應該能送到這裏。」

我帶着奇妙的窘迫繼續說道，

「什麼提案？」

夏綺聽聞只是無言地搖搖頭。

「雖然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以不辱家名的男子身份來繼承家業，而不是以女子的模樣……」

「下山的列車請暫緩發車。山下的線路可能有樹木折斷和路基受損，現在正派人去現場查明情況。」

夏綺回過身來驚異地問我。我稍稍思考了一下。

夏綺眼中無神，手伸向了黃銅製的空氣制動手柄。

我終於明白了異樣感覺的來源。

「但是，要是蠻幹下山造成事故……一切也都完了。」

「——！」

無線電那頭，向來強勢自信的的白鳥部長啞口無言。

到此爲止，萬事休矣嗎——

——此時此刻，我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

「但是……但是！」

「不行！EF63是以有發電制動爲前提才能安全駛下碓冰的！只靠空氣制動太危險了！」丸池勢不可擋地衝着夏綺大喊。

我能感受到丸池的沮喪。

得阻止兩人意氣用事吵起來吧。

……爲什麼我們全都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呢？

「好。我也……會竭盡所能的！我想實現小姐的宏願！」

「那就決定了，要上咯——！」

我和工人們再次下車，被強風吹的幾乎飛起，被橫飛的雨淋得溼透，推開了堵住隧道的禁行柵欄。

夜幕將至，只能仰仗手裏的提燈和電車的前照燈了。

幸好柵欄很輕，要是用混凝土之類的東西封死可就麻煩了。

丸池在車裏負責想鐵道文化村的工作人員解釋前往長野的脫困行動。

進而在169車頭監視前方的任務也交給了丸池。她平時負責維護線路和車輛，知識和眼力都比我更可靠。如果前方進路出現異常，她能及時作出反應發出警告。

我被安排在最後部的EF63駕駛室裏和夏綺一起。

工人們也回到電車上，我登上梯子推開駕駛室門，終於在愈發猛烈的暴雨中，氣息奄奄地回到了車裏——

「夏綺親，進路已經確認安全，可以走了！」

我期待着積極的回應——突然間卻看到了未曾想過的景象。

夏綺坐在駕駛座上，背對這行駛方向一動不動。

身穿乘務員制服的夏綺臉色蒼白了無生氣。

戴着面具一樣面無表情的臉整盯着被雨滴敲擊的車窗。

她現在和剛纔我奮勇一聲跳下車時留在車裏的夏綺判若兩人。

「怎麼了夏綺親，身體——不舒服嗎？」

看到她如此大的變化，我很是焦慮。

難道是突然不舒服，身體狀況不好不能駕駛了嗎？

本以爲已經度過了最壞的情況，現在又遇到新的災難了嗎！

「身體沒事的。但是，小真，我說啊……」

我用力抓住夏綺的肩膀。

夏綺轉過頭來，看着駕駛室裏的我，臉上露出快要哭出來的悲傷表情。

只能獲得額定電壓一半供電的EF63在隧道的陡坡上緩慢但真切地前進着。

夏綺聽着耳麥裏穿來丸池的報告，口中複誦着。丸池似乎也在逐一彙報着車裏獲救者的情況。

「是，是啊。」

「當然沒信號了，畢竟是山裏的隧道嘛。」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着信號強度顯示說到。

「怎麼了？」

不抓緊駕駛座的靠背就會搖晃不穩。

我站在駕駛座和機械間門之間狹窄的空間裏，輕輕將雙手放在夏綺肩上。

「我……要是沒把小真牽連進來就好了。從六三上下來第一次看見小真的時候啊……要也許就應該轉身裝作沒看見。」

我不禁抱着頭，整個人滑到了地上。突然想起丸池對我說「我都看入迷了」的時候用手捂住話筒的情形。

駕駛座上的夏綺嚴肅地盯着駕駛臺上的儀表，右手調整着主控手柄的位置。

兩座隧道間的空隙扔經受着暴雨的洗禮。衣服已然浸溼，夏綺也毫不理會。

雨從側窗斜吹進來，夏綺也沒有分散注意力。

「雖然也做了很多小真不喜歡的事情，像是讓你扮成女孩子之類的……但現在把你拖進這麼危險的情況，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爾後列車再次駛入只能聽見列車自身轟鳴迴盪的漆黑隧道。

「真奇怪啊……必須救助這麼多的人。一想到我駕駛的車上還載着孩子們，我就止不住地顫抖。想着不能再想這些事，但腦子裏卻停不下來……思緒亂成一團。」

「……耳麥的麥克風它，一直開着。」

「哦哦哦……我不想回去……想，想就這麼鑽進熊之平裏躲起來……！」

「啊——邊的前輩和工作人員們整談論着我們的事情哈哈大笑呢！姐姐也在笑哦，說什麼你是要把那個姑娘去回家嗎。要不我切換到室內揚聲器你也聽聽？」

夏綺摸着胸前的開關囁嚅道。

看不見外面的景色，不知到底走了走了多遠，令人心急。車輪碾過鋼軌的單調生硬讓時間的感覺也變得模糊。

我已說不出更多的話來，只是用雙手感受着她身體的溫度……

「——」

「唉，我呸！我怎麼變得這麼膽小了！搞不好下輩子都要爲此感到羞恥了呢！啊啊啊啊！」

「……」

位於最後部的機車，正倒着推送列車前進。就像是被拽着後背一樣登上坡度陡峭的線路。

夏綺輕聲尖叫，小心翼翼地掙扎着。我湊近夏綺的耳邊輕聲說道。

夏綺的表情動搖着，內心已經接近崩潰。

「平復心情！好嘞，發車信號，確認——！」

則是我最不願聽到的話語。

就快能從揹負着人命駕駛的緊張中解放出來了。

僅僅幾分鐘的路程在黑暗中就像過了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一旦緩解空氣制動、把主控手柄推進檔位，她就再也不能逃脫這份責任。

夏綺的聲音勇敢無畏。

「小真，對不起。讓你陪我經歷這麼艱難的時刻。你本來只是應該在夏爾巴部裏幫幫忙，卻被捲入了這樣……事關人命的危險裏。」

「要是趁早放棄那樣孩子氣的夢想就好了。那樣我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就是說，就是說。

我站在她背後，只能注視着她的駕駛。

我默默脫掉雨衣繞道駕駛座後面，站在夏綺身後。

「無線電的開關一直這麼開着的話，文化村也全都……呀，不對啊，我的喪氣話也全都被聽到了，嗚啊啊啊啊——」

夏綺虛弱的聲音顫抖着，幾乎要消失在雨聲裏。

夏綺按下了身旁紅色的手柄。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和丸池都無能爲力。只有經驗豐富的夏綺駕駛機車，我們纔有逃生的可能。

「我想看到你夢想成真的那一刻。所以……不要放棄那個夢。」

那是爲了不讓車裏連着通話的其他人聽見聲音——而我們剛纔毫無顧慮地講着那些羞恥的對白。

不僅是她自己的生命，還有別人生命的重壓——我們正讓她揹負起這個重擔。

「在輕井澤的時候要是沒和小真說起我的夢想就好了。那樣的話，小真就不會陷入這樣的境地了。就不會因爲我的駕駛而讓小真的姓名也被牽連進來。」

不止如此，夏綺不顧風灌進駕駛室來打開窗戶傾聽者隧道中迴響着的發動機聲，憑着我不懂的直覺和判斷調整着主控手柄——調節牽引功率的檔位、

丸池在車頭作爲夏綺的眼睛監視着前方情況。先前到熊之平爲止我都是坐在車頭的所以體會不到，這種在車位背對坡道上坡的感覺讓人無法冷靜。

「嗯。我絕不想讓我遇到夏綺親、喜歡上你的事情被抹消掉。我知道了你的夢想，我也第一次明白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是啊，可我卻因爲想到這樣懦弱的事情而感到害怕、羞愧，真的……我，現在一塌糊塗……」

夏綺平穩地解除了空氣制動。EF63推着前面連掛的169系動了起來。

夏綺一度開始振作的內心，在感受到沉重的責任和緊張時，似乎變得脆弱而不堪一擊。

夏綺回過頭來，聲音毫無不安，彷彿心情突然翻轉，露出出燦爛的笑容。

「我希望你堅強地笑着。如果要賭我的性命，我會毫不猶豫地押在你身上。所以請振作起來…… 如果是我心愛的夏綺親的話，她肯定會在這裏說『沒事的，我會救出大家的』的。」

腳下電動機強勁的振動和鋼軌發出的聲音、背後機械間裏強迫風冷風扇的嗡嗡聲在駕駛室裏迴響。

原本應該引導我的、她那曾經如此耀眼的光芒，現在在暴風雨中閃爍，即將黯然消散—— 我絕不能再默不作聲地放任這一切。

「小真……？」

「現在，我……也沒法請求小真替我駕駛，對吧？」

屏幕上顯示現在的時間已經過了八點鐘。我和夏綺正在開向輕井澤的救援列車尾部的EF63駕駛室裏。

「到此爲止已經相當於通過了碓氷峠……但是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夏綺親，——我喜歡你的夢想。」

「夏綺親你沒事吧!? 我，我羞恥的告白，哦，哇啊啊——！」

視線越過夏綺的肩頭和前擋玻璃，眼前是隧道里通往下坡的一片黑暗。

「莫非車頭的丸池也全都聽到了剛纔這些話嗎？」

我和夏綺在駕駛室裏無比尷尬地扭動着。

「17號隧道通過！前方進路正常——還差一個18號隧道就結束了！」

夏綺的這些話，不止刺痛這她自己，也刺痛着我的心。

「小真……想讓我，成爲……這樣的人」

剛纔我說的這下話，一字不漏傳了出去？

我們之間別無他言，只有雨點敲擊玻璃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嗚————！汽笛聲響起，壓過了充斥着熊之平的風雨聲。

「——」

「就別讓我聽了吧……啊啊啊……」

※

爲了讓機車不會打滑平穩地登上坡道，夏綺全身心地投入到手動調節最合適的功率中。

「羞恥也是互相的啦！我可不想只有我一個人在明日香部長和小水篶面前承受那種讓人丟臉得想死的目光！」

「11號隧道通過！進路正常，已經過了一半了，還剩七座隧道！」

「等等，夏綺親！你這死而無憾的語氣是什麼意思啊!? 」

我在模擬器上練習時，被告知只要把手柄推到位保持不變就可以了，夏綺卻在有意地手動微調着。

「離開文化村的時候我明明還很平靜。現在一想到車上載着這麼多人就不行了，好害怕……我怎麼變成這樣了，很奇怪吧。」

夏綺撫摸着不鏽鋼的主控手柄，摘掉了白手套。

「小真？那個……」

只有夏綺才能開動這輛EF63。

夏綺戴上了耳麥，用力拍着車門上的窗玻璃，尷尬極了。我也在她身後雙手按着臉頰像抽象畫裏的人物一樣扭動着。

「直到剛纔我都很平靜。但當我開始想着，好，必須努力吧六三開到山上、必須救助車上搭載的大家的時候……突然，我感到好害怕。」

隧道里沒有照明，一片漆黑。

「啊，啊哈哈……啊哈哈————！雖然我也是一樣的心情，車上還載着大家呢！可不能這樣啊，小真！」

要是在這裏滑落，列車就將直墜入地獄的谷底。

直到現在我才理解了佐原教官責備我時三番五次提到的，機關士難以彌補過錯的責任。這份責任整壓在夏綺心頭。

「夏綺親，我喜歡你，喜歡懷揣夢想笑着的你，所以——」

什麼加油、什麼不要緊張、什麼你能做到的，這種浮光掠影的鼓勵話語是說不到她心裏去的。

「小真……」

「好！羞恥尷尬就到此爲止了！山下的事等回到山下去再發惱！這般那般都是獲救之後再考慮的事情，現在必須認真上了，對吧！」

揹負着人命重擔駕駛的壓力要把夏綺壓垮了。

「雖然我也想有能力想替你駕駛，但——對不起，我現在還做不到。」

她忍住要哭出聲來的衝動，用快要壞掉的眼神看着我。

「夏綺親！」

夏綺的手指揪着胸前的衣服，呼吸像是喘息一樣不規律，嘴脣顫抖着。

她的脣上本應塗着脣膏，但此刻卻青得發紫。

「所以請你千萬不要說放棄夢想的話。」

只要再次被雨淋到的時候，我們的逃生行動就成功了！

※

就在此時，羣山的狂暴神明像年輕人們降下新的試煉。

身爲結界的隘口，不會讓捕獲的獵物從風暴翻卷的花園中逃脫。

折斷的樹木和雷鳴一起沿着山坡滾落。要是列車停留在那裏就會撞上落木造成損壞吧。但這絕不是說我們現在就是幸運的。落下的樹木倒在線路上，橫跨於地面和電線之間。

砰的一聲，高壓電短路使得落木爆裂開燃燒起來，冒着煙。大雨之下，火勢沒有蔓延開，然而落木給這條鐵路帶來的嚴重障礙比火災更加嚴重。

※

18號隧道里，正當覺得終於要結束而感到放心時。

前面的車輛傳來呀——的聲音，背後的風冷風扇聲也戛然而止。

朝向背後的推進力顯著地減弱了！

但是，在這些發生前的瞬間，夏綺簡直就像預知到了異樣，已經握住了黃銅的制動手柄。

「電流電壓驟降！壞了，斷電了這是！」

夏綺看着儀表叫喊着。

窒息般的緊張感襲來。上坡途中斷電，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169系和EF63要是在此停止爬坡，向下滑去的話——就會從剛剛爬上來的隧道衝下去，以極高的速度撞向橫川。

現在列車沒法安全地駛下碓氷峠的陡坡，所以才選擇了往上坡方向脫困，卻遇到了這樣的緊急情況。

「但是啊！這臺六三是絕不會被這麼點小事難倒的，絕對不會！」

夏綺自信地高聲吼着。

帶着白手套的手一把推動黃銅的制動手柄——！

※

要說補助機車EF63最大的特點是什麼？

不是推動列車和貨車登上千分之66.7的坡道。

而是有着能安全駛下超乎鐵路運用常識的陡坡，還能在陡坡上平穩「停止」的能力。

列車在最後一座隧道里，傾斜的半路上停車了。

丸池推開車門招呼着線路上的我

※

「那個，我剛纔從電話裏聽到了什麼，你們到底在駕駛室裏說了些什麼——是，是不是說了喜歡之類的話啊?! 」

來自接觸網的電力供應斷絕，這堆電力機車來說是如同全身麻痹的絕望情況。

列車尾部傳來在車下操作的夏綺安心的喊聲。

爲了防範上坡途中斷電的情況，只有這臺機車纔有的兩種特殊制動裝置最大程度發揮了作用，拯救了我們和乘客。

我跳下駕駛室，進入了漆黑的隧道里，抬起腳在鋪着道砟的線路上跑起來。

背朝前方行駛時的慣性感消失了——車輛間車鉤擠壓發出的沉重聲響也在隧道中響起。

「萩野學姐拜託我給小瓦罐的眼睛裝燈光。漆黑的車裏人心惶惶的時候只有它能發光……但是這樣真是奇怪啊。」

「讓大家在這裏一下車，然後走到矢崎去——如果明日香部長工作順利的話，那邊應該有人來迎接我們！」

聽到這句話，我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志賀同學!? 」

萩野學姐擅自裝車的小瓦罐竟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真是始料未及。

「來了來了，這下我們都得救了！」

「好了，丸池，我們去幫大家下車吧！」

是在隧道里等到供電恢復呢，還是使用列車脫困的行動就到此爲止呢。

「做的好啊，待會兒得告訴萩野學姐小瓦罐表現得不錯哦。」

從門縫裏看向車內的瞬間，突然湧上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差點笑翻了。

我舉起手，朝上坡隧道的出口望去。前面有幾盞燈光在動，還有着踩着道砟奔跑的腳步聲。看來是長野的消防隊和警察來接我們了。

夏綺從駕駛座上起身，一邊轉動着圓形的手制動手輪一邊對我說，

「現在必須做的事並非把六三開到輕井澤，而是讓車上載着的大家脫困。所以能來到最後一座隧道，真是太好了！」

「最大程度施加制動，再插上鐵鞋，六三就能在這座隧道里停住了！拜託小真和小水篶一起去引導避難的乘客吧！」

丸池從極度緊張中放鬆下來，想要笑笑。但突然她用懷疑的目光看着我。

「沒錯！用機械凸輪固定空氣制動從而持續保持制動……不然的話備用空氣壓縮機的電池用完以後六三就要從碓冰的陡坡上滑下去了。」

剛纔聽到的叫聲正是斷電以後漆黑一片的車裏傳來的慘叫。失去電力漆黑一片緊急停車的車裏無疑陷入恐慌之中。

「這些事以後再說！好像有人來接我們了。」

小瓦罐兩眼放光，白晃晃的LED燈光照亮了坐在座位上的孩子和教員們。

夏綺從駕駛座上伸出口按住了位於助手席上的把手，飛快地說着。

我們得救了。

黑暗中燈光確實有迅速緩解恐慌的作用。車裏雖然有些喧鬧，氣氛還算鎮定遠沒到大混亂的程度。

就算是面臨完全斷電的最壞情況——擁有電力機車史上空前絕後充足的制動裝置的EF63也不在話下。

「咦，哈哈……這怎麼回事啊！」

「交給我吧！」

這正是橫川的治癒系吉祥物——小瓦罐的功勞。

嗞————，刺激神經的尖銳金屬摩擦聲隨之響起。

夏綺的選擇是後者。

「夏綺親，怎麼辦——」

「這就是，丸池說的『超重武裝制動』嘛？」

「前面要靠走的了，車裏的大家都還沒事吧……誒？」

噗咻——！空氣噴出的聲音在隧道中鳴響。

多虧了這些，現在才能這樣在隧道里的陡坡上安全停車。

這臺EF63有着其他機車所沒有的大型備用電池。由此一來儀表和備用的空氣壓縮機都能運作。所以，就算是斷電的情況下制動也能生效。

「停下……來了！」

總的來說，這是往來於日本鐵路上名垂千古的碓氷峠的主人，傳奇的電力機車。

但是駕駛臺上的儀表還正常，燈光也還亮着。

「防溜制動鎖止裝置，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