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2. 再嘗試一下吧

《碓冰與她與六三》 · 阿羅本景 · 1.1萬 字

「那個,我是小姐……不是,部長拜託我來指導志賀的丸池水篶!今後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空曠的房間裏擺放着桌椅、講臺和白板,就像空着的教室一樣。

這裏是位於鐵道文化村的鐵道資料館三樓的講習室,我和同歲的夏爾巴部成員丸池水篶同處一室。

聽說她是和和白鳥部長同在輕井澤女子高校的一年級生,但她現在並沒有穿那身高檔的白色校服,而是身穿已經洗到褪色的淺藍色工裝,一身機械師的打扮就像是剛從電力機車的檢修中抽出身來。

丸池留着整齊的短髮,顯得有些靦腆。不同於健康活潑的淺間同學和散發着大小姐華貴氣質的淺間部長,她惹人憐愛的長相讓人不禁有了想要守護她的保護欲。

現在她站在講臺上,抱着一大堆像是手冊的書籍和圖紙,還有一臺上了年月的立體聲收錄機。

「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講解鐵路知識的講師,還,還請多包涵」她稍微低下了頭、

我們互相鞠躬致意。

逐漸西斜的陽光在房間裏投下窗簾的影子。現在還沒到要開空調的氣溫,山間的涼風吹進敞開的窗戶。

這簡直就是放學後補課的情景。

「那麼,我要先問志賀同學一個問題!」

「什麼?」

丸池從口袋裏拿出隨身聽,用音頻線插到了收錄機上。我看着她的手指在液晶觸屏上操作着。

噗——咻……嗶——……嗡嗡嗡,轟轟轟……清晰的電車起動聲從喇叭裏傳出

噗咻,嚯,轟——轟轟轟轟!音調逐漸上升,像是其他電車發車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認真聽着這些播放的聲音。

「聽出來了嗎,志賀同學?」

「誒?什麼聽出來了?」我只能實話實說。

丸池一副看到自家孩子沒考上學校的震驚表情看着我,雙手用力撐着講桌,彷彿要從上面掉下來。

我正坐在碓氷峠專用補機EF63的駕駛模擬器上。

「說真的實在是太差了。嘛,也沒有人一上來就擅長就是了」

控制制動閥的手柄散發着黃銅的光澤,調節功率的主控手柄閃耀着不鏽鋼的寒光。

「而且駕駛這東西,任何差錯都會讓人喪命。到那時候去跟佛祖道歉都沒用。而且就算你跟我道歉,要解決問題的還是你自己吧?」

佐原教官好像和爺爺是相識。但是年長而嚴厲的佐原教官並沒有因此而對我手下留情。

(譯註:東京-長野間的特急列車あさま號得名於長野的淺間山,是舊信越本線時期碓氷峠班次最多的列車。這一愛稱被北陸新幹線沿用)

丸池同學抬起頭來,面露兇光。

「那就再來一次,從頭開始。」佐原教官按下了操縱檯上的按鈕。

丸池好像是侍奉白鳥部長的女僕……這樣的地位。

「啊——呃——啊,對不……」

「你,你根本不明白小姐的懲罰到底有多殘酷,纔會在一旁輕鬆自若!」

丸池猛地一敲桌子。我被這股魄力所吞噬,不禁怪叫一聲。

說到這佐原教官咯咯笑了起來。

「小姐說過的……水篶,不要手下留情。拖着志賀真,用他的屁股把橫川到輕井澤生鏽的鐵軌磨到閃閃發亮,直到他哭也不能笑也不能,把他培養成獨當一面的碓冰的鐵路人。」

「哈————……你可真是」

「夏爾巴部這麼早就開始活動了嗎?」

「可惜啊,你好像沒有夏綺和戶隱兩個小姑娘那樣的毅力。雖然長得像個女孩子,其實是男的吧?把你的毅力拿給我看吧。」

CG畫面再現的光景,不再是現在冷清空曠的終點站,而是當年那個人來車往熱鬧非凡的車站。

伴隨着女聲播報,畫面變暗,重新回到了橫川站的站臺。

丸池咬着嘴脣垂下了頭。

「那,那樣的苦痛要再讓我重來一遍的話……我決定了!」

(譯註:草輕電鐵的デキ12是一種簡易鐵路用的小型窄軌電力機車,長得像個獨角仙)

「明白嗎,小夥子?光這臺EF63就有108噸重,兩臺重聯再算上牽引的12節列車700噸都不止,讓這樣的超級重物動起來再停下來的感覺——」

和現在真是天差地別,橫川站也有過這樣的時代啊……夏爾巴部是要讓這裏重回往日繁榮嗎?

「那是當然。啊,原本還有一個人,也是那種奇特類型的女孩子呢」佐原教官好像想起什麼往事。

這是車輛展示館的角落裏從報廢的EF63上切下來做成的,全國僅此一家的厚重又豪華的寶物。

佐原教官的臉上浮現出懷念的表情。但他好像注意到我的目光,瞬間收起笑容,面露慍色。

「心不在焉想什麼呢,小子?」

「……我知道了。志賀同學真的……對鐵路一無所知對吧。」

「嗷對不起……那個……」

「押上我的意志與鋼鐵般的自豪與自身安危,我會把志賀同學訓練成真正的鐵人給你看的!我已捨棄所有的仁慈、寬容與溫柔。現在,我將成爲鐵之惡魔!」

「最開始記得啓動的順序也算得心應手,覺得嗯?還可以嘛,一開起來就全都不行了,唉。」

預備機關士培訓好像是速成的,課堂講授的同時已經開始在模擬器上講習了。

「丸池桑說的『所知』和我想象的程度好像完全不一樣,讓人感到不安來着?」

「她和你正相反,機器的操作順序怎麼都記不住,手忙腳亂的。她是個機械白癡的女孩子,也沒什麼辦法。但是駕駛起來——嘛,就不一樣了。」

「交流·直流·電壓全都不同的車輛連成一列,牽引機還是『奇形怪狀的搞笑機車』デキ12誒!? 況且模型化的電機車還不是N比例,是窄軌HO比例。如此行爲除了說是冷血無情的惡魔行徑,還能有什麼形容!」

聽到我這番發言,講臺的上的丸池像是突然聽聞恩師死訊的年級委員一樣大受打擊垂頭喪氣。

「嘛,要怎麼敲打你才能達到讓嘮叨的白鳥大小姐也喜笑顏開的水平啊。咳,不至於讓我這老爺子這麼費心吧,俊俏的年輕人。」

「啊,是啊。夏綺小姑娘還是個只有這麼高的小孩子的時候就開始來這裏了,嚷嚷着要坐EF63的奇怪的小丫頭。」

「把模型胡亂連在一起行駛!E2系新幹線和169系連在一起,車頭還是草輕電鐵的デキ12……小姐她擺出如此醜惡的編組還面帶殘酷的微笑,簡直是剜心割肉!」

「那個,我可以問問嗎,是怎樣的懲罰呢?」

「不,這是近一兩年的事了。夏綺小姑娘可比這個項目年長多了哦?」

超級大小姐白鳥部長,當然有同住的專人服侍,這個人就是她——這是後來從淺間同學那裏聽說的。

這位主要負責教授我EF63的實操技能。擔任講師的丸池雖然鐵路知識豐富但好像並不擅長駕駛。

「把,把我綁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鋪設N比例軌道……」

啊——嗯,怎麼……我真的不會有逝嗎。

要是開汽車的話可能還能理解,但是汽車的重量也就一噸出頭,和佐原教官說的「感覺」的領域還差着兩位數呢。

「就算不說我也會做給你看的。」

這個身高,是淺間同學小學的時候?

佐原教官雙臂交叉盯着我看。我開始擔心是不是講話跑題讓他生氣了。這冷漠的氣氛比松高最難搞的老師還要加倍難搞。

「聽不出來……嘛?」

「悟性不是靠語言傳授就能學會的,毛頭小子成了家生了孩子,通過實踐才能領會。但是,也有人是天生就有這種悟性的。我們機關士什麼人都見過,偶爾就有這種人。」

「誒!? 」

「對不起。」

「哎呀,她比你還笨的」

「哈……對不起」

「淺間同學原來是悟性這麼好的嗎」

「是啊。半開玩笑地讓她試着幹了些事情,看得我都驚了。能被這樣年輕能幹的姑娘喜歡,六三就是變成我這樣的老頭子也是件幸事,真是的。」

「要是對鐵道一竅不通的女孩子也就算了,但要是個男孩子,每個人都應該對這些有名的東西有所瞭解纔對!」

「但對我來說就是事不關己吧?」

「要,要,要是被被小姐懲罰的話,我……噫!」

「鐵路模型怎麼了嗎?」

「那個……淺間同學最開始學駕駛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這不都是常識嗎?前一段是舊國鐵103系1000番臺、後一段是無人不知的EF63二次生產型的冷卻通風機的聲音啊?請你認真聽啊,喂!仔細聽這些聲音!」

感覺佐原教官的話語裏也透着些許驚訝。

這可不是遊戲廳曾經有過——現在也在鐵道資料館裏絕贊使用中的——《GO!電車》那樣的遊戲街機。

我擦掉止不住的汗珠,搖了搖頭。

望着變得通紅的站臺畫面,椅子上的我越來越渺小。

「怎麼回事呢?每個男孩子不是都會在視頻網站上搜索什麼 往日的常磐線快速前方展望、外國產電力機車彙總視頻 之類的來看嗎!? 」

「這麼說,淺間同學的駕駛訓練經歷非常長……的嗎」

佐原教官拍着駕駛室的牆壁,像在拍着搭檔的肩膀。我不禁好奇眼前的老者多年來和這臺機車有着怎樣的交情。

駕駛室內塗着淺綠色油漆,駕駛臺上佈滿了各種機器,非常真實……本來就是真貨,這也是當然。

順帶一提,初次和佐原先生見面問好時,他看到我的名字和長相便問:「你姓志賀啊,莫非是武先生的的曾孫……不對,孫子吧?」讓我很是喫驚。

講臺上的丸池形如鬼神。

長嘆一聲,眼前是裝在駕駛臺前面的大型液晶畫面。我在模擬器上駕駛的EF63,完美地——沒有停在輕井澤站站臺的停車位置上而是過走了。

「要是辦不到的話,我,我就要被小姐懲罰了!可是志賀同學對鐵路如此一竅不通……真是沒想到。」

夏爾巴部預備機關士培養課程開始後很快就過去了一週。我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去鐵道文化村打工的還是去捱罵的了。

「請不要用這種事不關己的語氣!」

「我分辨不出來,也不知道這些,我也覺得這些並不是常識」

丸池扶着講桌顫抖着,馬上就要哭了一樣。

「真是悟性敏銳。我覺得她天生就具備當機關士所需的東西。」

「啊,那可真是……不得了呢」

鐵道文化村的指導教官佐原先生是資深的前任機關士,他是早在EF63誕生之前就在橫川機關區工作的老強者了。

「全靠努力和和熱情來彌補。戶隱那姑娘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吶。嗯,她過於熱心可能是和那傢伙很像吧……」

站在我旁邊戴着制帽的老者嚴厲地批評着我。

「模擬開始。橫川開往輕井澤。車輛設定·3007M·特急ASAMA7號·編組十二節,換算重量五十三點零……」

她稱白鳥部長爲「小姐」是有原因的。

「誒……我聽得出這應該是電車的聲音,並且兩段錄音應該是不同的電車,但是別的就不知道了」

「……聽到了什麼很可怕的東西」

駕駛座很狹窄,體型矮小如我可能正合適,要是治男這樣的壯漢坐進去,進出都很困難的樣子。

「就算把這臺玩具開的很好也只能知道個大概。要是連這都玩不轉,上實機的時候就犯難咯。」

「對不起,這是在說長野的男孩子?對羣馬人說這些我也很困擾的」

這就是夏綺偶爾會提到的前部員的故事吧。正當我想着她爲什麼會退出的時候

懷着打工心情開始的夏爾巴部幫工,俄而籠上了黑雲。

面對佐原教官的挑釁,又不爽又不敢生氣。

丸池顫抖着說道。

「真的嗎……」

「我沒看過!我沒在網上搜過電車的視頻!」

「悟性……嗎」

這就是畫面變紅停止的原因。

「對不起。我其實完全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麼,也不知道是怎麼個拷打法」

我心想要是對丸池實施體罰的話,可能就要改變對白鳥部長的評價了。

佐原教官把我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1960年代設計製造的駕駛臺上滿是各種開關,沒有一點計算機的痕跡。我伸手在駕駛臺上按照發車前的順序操作着。

連模擬器都覺得棘手的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能駕駛實車呢?

駕駛座身後的機器傳來咚咚咚的聲響,我想這次我一定要正確地操作它。

不鏽鋼制主控手柄那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套傳遞到手心,我握緊手柄,指向前方喊出了口令:

「發車—,四道出站信號好了!」

「嗯,口令喊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嘛,但是,你沒緩解制動就推主控手柄是要去哪?」

「誒?啊——對不起!啊,啊!」

「唉,又開始笨手笨腳亂來了。給我認真點啊——」

我手忙腳亂地重新開始進行發車前的機器確認。

又被佐原教官罵了,我感到很丟人。我到底能不能成爲合格的機關士啊……?

「哈……」

今天的訓練也一塌糊塗。

丸池的講習總是東拉西扯,內容也非常難懂,稍一愣神就要被罵「請你認真一點!」模擬器訓練又受盡佐原教官折磨,收穫了許多「你真是沒悟性」、「受不了了,你去外面商店做炒麪算了」之類的暖心話語。

於是在向白鳥部長彙報本日訓練成果後,被嗤之以鼻。

不只如此,還被萩野學姐火上澆油地補刀說「現在轉職來扮演小瓦罐還來得及!今天加入的話還能享受每天都能在學校喫上萩野屋便當的福利哦!」

「我不行的吧,真的……」

我在更衣室裏換回松高的校服,拖着沉重的步子穿過走廊,打算離開鐵道村園區。

幫夏爾巴部做事,是個能拿工資的好差事,有啥能接近淺間同學這樣女孩子的難得機會。話雖如此,當我深刻意識到自己的無能時,真的很沮喪。

「……還是不幹了吧」

「嗯嗯,不過,看志賀君的表情,肯定是不知道爲什麼被我帶到這來了吧?」

但是……還是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到這來。

「這裏是矢崎,輕井澤東側的一個角落。那個……」

淺間同學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志賀君在聽完我的回答後再決定要不要退出……我想這樣會比較好。等你退出以後就不好再說了,這些話。」

我們買票(雖然誰也沒說,還是自然而然地AA了)衝進了舊站房的紀念館。

是她把我推薦給夏爾巴部的,要是辜負了她的期待就太差勁了。

關於這座建築,好像有所耳聞,這是修建新幹線改造車站時,由輕井澤的舊站房改建而來的紀念館。

「說自己沒事的人要是真的都沒事的話,就不會有這般那般需要費心的事了。呼呼,看現在你的樣子,問題還挺嚴重呢。」

「真的想聽嗎?」

「現在時間也正好,跟我來吧!」

我們剛剛趕着坐上了從橫川站出發,經由碓氷峠的旁道越過兩縣邊境爬上輕井澤的橫輕巴士。

右手指向着道砟上雜草叢生、掩藏於綠意之中的廢棄線路。線路的遠端是通向碓氷峠的隧道,黑暗的洞口深不見底。

「呼姆——看你垂頭喪氣的樣子,是被佐原爺爺訓得不輕吧」

「哈啊啊……呼,山頂的空氣真好啊,活過來了—」

「啊……」

「期待着親眼見到的一刻吧。嘛,雖然也算不上什麼驚喜就是了!」

「這裏面……咳咳,那位對方在……哪裏呢?」

我雙手扶膝穿着粗氣,環顧四周。

「……而且白鳥部長也對我的訓練進展不滿意的樣子」

現在,我和淺間同學來到了長野縣的輕井澤。

空氣裏帶着不似這個季節的寒氣——雖然已到五月,山間還殘留着櫻花盛開時節的涼意。

「……誒?」

「輕井澤站原先的檢票口,現在被改造成了入口的大廳。」

淺間同學又抓着我的袖子跑了起來。

這裏是安裝着欄木機的,道口的舊址。

「輕井澤的車站,是什麼在那裏啊?」

正當我抬頭看向屋頂的穹頂時,聽到了淺間同學的喊聲

淺間同學站起來,彎腰笑嘻嘻地看着我的臉。

「志賀君,這邊這邊!」

坐在車上,淺間同學一言不發地眺望着窗外的遠方,沒能問她要去哪、打算做什麼。

夕陽下,淺間同學雙手背在身後低着頭,顯得些許不安。

「……志賀君現在大概很困擾吧?在迷茫着要不要繼續在夏爾巴部做下去……想要退出了,對不對?」

我的不捨正在於此——要是讓對我這麼友善的淺間同學失望的話,我們的關係恐怕就要疏遠了。

左手指向着切斷拆除、帶着鐵鏽的鋼軌和枕木。朽壞的線路對面,巨大鋼鐵架線柱林立的新幹線筆直通向輕井澤的站房。

抬頭望向西邊的,夕陽映照出羣山嶙峋的棱線。現在已經是日薄西山夜幕將至的日暮時分。

「今天辛苦啦——!」

「嗯,我一直覺得淺間同學的事情很不可思議。」

「嗯,不想辦法通過這裏,就沒辦法見到那個孩子了吧」淺間同學低聲說道,聲音裏帶着「我最近都難以置信」的語氣。

「誒,要去哪裏啊……等一下等一下,淺間同學!」

「跟你來——誒?」

腦海中的拼圖,此刻一片片拼合成型。

淺間同學繞着我觀察了一圈。

「爲什麼要從小就搭乘六三,爲什麼想要搭乘六三,的問題」

「快點!慢悠悠的可就要沒時間了,跑起來跑起來!」

下車後淺間同學沉默依舊,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後。

但是,講述着夢想的她,臉龐是如此是閃耀而美麗。我不假思索地追問道

在橫跨線路的三層站房腳下,有一座小洋樓一樣的懸山頂建築。

不通過這個道口就到不了輕井澤的,是什麼呢?

面前的淺間同學張開雙臂。

雖然是僱主鐵道文化村拜託我來夏爾巴部幫忙的,但這應該也不是「不幹就解僱」這種程度的強制要求。

「在這裏重新鋪設線路……是淺間同學的夢想?還是說這個夢想就是夏爾巴部的活動目標?」

我們沿着來時的路,向輕井澤方向跑去。

淺間同學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恢復了從鐵道文化村出來時的精神。她看起來心情不錯,我終於鬆了口氣。

「嗯,知道了!」

「這要由志賀君自己來決定,別退出這種話很難說出口呢。強迫自己做不感興趣的事y也不好。」

「……爲什麼?」

機車不在軌道上就無法行駛。那麼,EF63要去見的對方……是誰?

「嗯?那個小夏綺怎麼了?」

淺間同學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瞥了一眼,。

「這樣啊,我剛纔看見志賀君從模擬器出來,腦袋耷拉成這—樣走過去,感覺你很沮喪,就到這來等你了。」手指彎成90度,比劃着頹廢的姿勢。

淺間同學抓着我的袖子跑了起來,我被抓着也只好跟着跑。

「那是……很難對人啓齒的,我的小祕密。但是志賀君的話……沒問題!我就鼓起勇氣告訴你吧!」

——明天要不要跟白鳥部長請辭,就說自己做不到呢?但是又下不了決心,還有一事不捨。

「不,我早在夏爾巴部誕生之前啊,就這麼想了。」

「嗯……不知道輕井澤還有這樣的地方」

這是一個女孩子的夢想——真是出乎意料。

「雖說橫川的空氣也很好,還是輕井澤更好呢……到了夜裏可能有點冷,但能看到美麗的星空」

身穿松高校服的淺間同學坐在鐵道資料館一層入口的《GO!電車》街機前,盯着我這邊看。

「哦?你看起來是明白了什麼。那麼就必須把那位美人介紹給你了呢,不然的話,你是沒法知道我想說什麼的吧——」

在我面前張開雙臂的女孩子一臉得意地衝我笑了笑。

黃黑相間的警報器上已經爬滿了蔓草,正逐漸歸於自然。道口中間的混凝土板中間雖然還埋着鋼軌,輕井澤方向的鋼軌已被拆除,只留下被鐵鏽染紅的枕木。

淺間同學撥弄着劉海,臉頰有些泛紅。

巴士在碓氷峠旁道蜿蜒的道路上行進,淺間同學沉默着,和剛纔抓着我飛奔的氣氛大不相同,我感到緊張。

「可以嗎,把這些事……告訴我?」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別擔心,他那樣不是討厭你,對客人也好對什麼人也好,他一直都是那種態度的。我以前啊,也被罵過『是要把六三拆了嗎你這笨丫頭!』」

目的地既不是車站南側的奧特萊斯商場,也不是北邊因是工作日而遊客寥寥的舊輕井澤。我們沿着線路向東走去,走上了返回羣馬和長野縣邊境·碓氷峠的道路。接着我們就來到了位於城鎮邊緣的,這條鐵路的廢棄道口。這裏空無一人,一副荒涼的景象。

「……好!面對煩惱的後輩要是不給點力所能及的幫助的話,就不配做前輩了呢。那麼——」

「但是……要是真不幹的話,淺間同學和我……」

感覺繼續這麼怠惰下去並不好。

淺間同學既自豪又有些害羞地說道

啪!淺間同學在我眼前合掌一拍。

「沒回答的……問題?」

「抱歉呢,按順序應該先帶你看那邊的,但是我感覺現代你看道口這邊才能讓你明白我的意思!」

「但是,我想起來,志賀君問我的問題我還沒有回答。」

「噢噢噢噢,安全着陸!」

但還是搖搖頭嘴硬道:「我沒事的。謝謝你關心我,淺間同學。」

……在夏爾巴部能做好的信心已經大大減弱,我開始想不起來自己一開始爲什麼要這麼做了。乾脆放棄夏天的旅行,打工也不幹了,把一切都扔掉說不定還輕鬆些——我似乎正滑入懦弱的谷底。

「嘛……是吧」

淺間同學站在道口正中間,回頭看向我。

「——」

有人朗聲叫住了我,我驚訝地抬起頭。

「快點!車站快關門了,她就在那裏!」

我還是不知道說了什麼讓淺間同學不高興的話,雖然很不安……又搭不上話。

我們在輕井澤的站房裏喘了口氣。她繞開通往JR站裏的臺階和電梯,向站前環島的一角走去。

我沮喪的樣子竟然隨便一瞥就能看出來,真是可悲啊。

要去往輕井澤的,是那碓冰鐵道文化村的裏的機車·EF63啊。

「啊,淺間同學!? 」

「我的夢想就是,讓鋼軌再次相連,通過這裏。」

淺間同學的表情放鬆下拉,微微點了點頭。

「這是……哪裏?」

莫非現在淺間同學要帶我去模擬器和實機上補課?

淺間同學徑直穿過大廳,手搭在通向屋外的門把手上招呼我過去。

那邊的門應該是通往鐵路站臺的,正當我困惑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看到了在已經改爲展示場所的站臺上靜靜等候着我的——

「……這是?」

改爲展示場的站臺上供奉着一臺藍色的機車。

這是和碓氷峠鐵道文化村裏衆多EF63一樣的吧……

淺間同學站在白色的解說牌旁邊,手指輕撫着銀灰色的型號銘牌,銘牌上寫着EF632的字樣。

「這就是我想見到的對方了。EF63型電力機車的,二號機。」

「這是……和橫川的鐵道文化村裏那些一樣的,機車……吧?」

回想起來,鐵道文化村裏室內外展示的EF63有兩臺,體驗駕駛用的線路上還有兩臺。

那邊的機車,和這臺位於紀念館裏的機車,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兩樣。

「是的喲?這裏的二號機,是在那邊的線路被截斷之前就被搬運到輕井澤,之後一直……都在這裏展示。」

淺間同學揹着手在站臺上踱步。太陽已經落下,站臺上亮起的熒光燈照亮她的身影。

「碓氷峠的橫川-輕井澤區間廢止,二號機被遺棄在此,這都是我們出生之前的事了。當年這孩子也曾和同伴們一起把電車推上碓氷峠,肩負繁重的工作每日操勞着。」

「推電車……?」

「因爲碓氷峠是舊國鐵·JR線路里最陡的坡道嘛。不止是不能自己行駛的貨車,電車要是沒有六三的幫助也是上不去、下不來山的 」

淺間同學苦笑着質問我有沒有認真記住小水篶的講義。

我爲自己的怠惰而羞恥。淺間同學注視着身旁的機車繼續說道。

「爲了紀念這段輝煌的歷史而在舊輕井澤站紀念館裏展示的這臺二號機啊……我感它務必悲傷。」

淺間同學的話語就像吹過的晚風一樣冷寂。

「悲傷……?」我已只會鸚鵡學舌

「——」淺間同學看着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們緊握住雙手。

淺間同學用手指扶着下巴

「到了現在,志賀君正苦惱於想要退出夏爾巴部……要是再不告訴你就沒有機會了,所以才急着帶你到這來,終於事情都向你說清楚了!」

「志賀君聽了我的夢想,沒有笑話我而是說要和我一起實現它,真開心啊……真的,帶你到這來是值得的!」

——但現在我不再覺得自己可悲。

「對不起,我也……沒有振作起來好像讓淺間同學爲難了。」

「我從小就對大人、對朋友們說過這樣的話,卻沒有人真的當回事呢—」

「嗯……是有這回事」

「這樣的話,爲什麼對我……透露了這些祕密呢」

「因爲軌道已被截斷、鐵路線已然廢止,大家都覺得這孩子既不可能回到山麓、夥伴們也不可能登上山來。但是……」

「我會更加認真地努力的……不會讓丸池和佐原教官,還有白鳥部長失望的」

「而且你好像爲沒決定社團活動而煩惱,所以我想邀請你加入夏爾巴部,再請你聽聽關於我夢想的事情。結果一直沒有把話說透的勇氣和時機呢…」

所以當我不經意詢問淺間同學的夢想時,她纔會躲着我啊。我總算理解了那時候她戒備、不快的態度了。

「怎麼了?」

「叫我夏綺親也可以哦?我也喊你叫小真比較好吧?」

我心中第一次湧起了熱切的鼓動。我想找到幫助他實現夢想的方法。

「那……夏綺同學?」

「但是有一個人,有一個女孩子,在這裏給了我肯定的回答哦?我和她約定好了,總有一天——要讓二號機的夥伴們,在這座站臺上,與它並排。然後……」

他們侮辱了我對懷有夢想智人的敬意,氣憤之下我是那麼說的。

淺間同學嘿嘿笑着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靈魂耀眼的光輝,熱度燃盡一切的熱情。

「所以志賀君,夏爾巴部的工作……」

淺間同學平復了呼吸之後看向我。

這就是她心懷的夢想的模樣。

「嗚呼呼,我可是對你期待很高呢,小真!下次再到這來的時候,希望是橫川和輕井澤的六三夥伴再次相見的,夢想成真之日呢!」

「……我也能成爲和你許下這個約定的……第二個人嗎?」

淺間同學白皙的手指撫摸着機車的側面,轉過身來朝着我這邊,笑得很開心。

「啊,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一定無數次被嘲笑過是不切實際、是笨蛋、是空想,但她沒有氣餒,沒有放棄。

「怎會如此……?」

一個人遠遊什麼的,不去也罷。和她在一起的話,我就能知道尋找夢想的方法。

淺間同學點了點頭。

淺間同學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伸手擦着眼角對我說道

「那……夏綺親。我會努力的,爲了成爲你實現夢想的力量。」

這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接下深厚的友誼。然後,如果能珍視並培育這份友情的話,我和她都會收穫幸福的吧。

淺間同學撩起一縷劉海。

所以,她就在山麓的鐵道村學習了機車的駕駛。

感覺現在不應該去看她的臉,但我還是喫力地抬起頭看着淺間同學。

她的願望單純又一根筋,但正因如此——高潔、珍貴、美麗。

「所以我就保守這這個祕密,對她們說自己贊同夏爾巴部的構想,而且以前就學習過過六三的駕駛所以能夠勝任,以此自薦,加入了夏爾巴部」

淺間同學轉身背對着我。

「聽到你的話……我就想,要是把我的夢想告訴這個人,他一定不會嘲笑我,也不會否定我。所以,想向只對他一人透露」

「沒有,原來志賀君和我想的一樣,也是個大(浪漫)笨(主義)蛋(者)呢」

「啊哈哈,其實,還沒說過呢——」

「我纔是不成熟的後輩,請多指教,淺間同學。」

「小時候看到這臺機車的時候就在想,牛郎織女尚能每年相會,這臺機車卻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夥伴了嗎?哪怕一次也好,能不能讓它們夥伴相見呢?」

她就是夜空中閃耀着的,引路之星的光輝。

「呀,果然,和志賀君說了這番話真是太好了……我說啊」

「嗯,好呀好呀。這是一個人難以實現的夢想呢,志同道合的人越多越好喲,歡迎歡迎!」

我意已決,將追隨這星光踏上長路。

我抬頭看向淺間同學。

「而且,因爲小時候對人說這些夢想就被當成笨蛋,就有了些警戒心,除非特殊情況是不會輕易告訴別人的。」

輕聲的回答已經脫口而出。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關係沒關係。但是,我的預感真的很準呢!」

「這孩子直到哪怕有一天腐朽破敗、被搬出展示站臺拆作碎片之時,都將一直是孤身一人」

「哦哦,幹勁又復活了,真是太好了!那麼,從現在開始作爲夏爾巴部的預備機關士,請多指教呢,志賀君」

「然後……在松高被輕浮的前輩糾纏的時候,志賀君這麼說過的吧?你說,『淺間同學所做的事情、所懷揣的夢想堂堂正正——沒什麼可嘲笑的,誰也不應該嘲笑』」

就算朽壞截斷的線路就在眼前,也相信着能把線路重新連接。

我纔是更滿懷着對淺間同學的感激。

「我一直覺得要是和你講這段故事的話,你肯定會坦率地聽我說的吧?」

「大家對於復活橫川-輕井澤之間的線路都有着各自的願望。但是我的夢想嘛……你看,太孩子氣了。要是說出來也會被笑話的吧。」

淺間同學笑了,笑容明朗、自豪、熱情洋溢。

「呼呼呼呼——我們已經是分享了少女的祕密的關係了,就不要再見外了吧,對吧?」

「山腳下尚有六三還能行駛的夥伴,這孩子卻再也見不到那羣夥伴了——就算還能動起來,前去與同伴見面的軌道也在那處道口被截斷了。」

淺間同學轉頭看向我。

「淺間同學的夢想,也告訴了夏爾巴部的各位嗎?」

誒?我大喫一驚。

從淺間同學的聲音中聽出了些微顫抖。

「當然了,不會退出的」

「我,我說了什麼很奇怪的話嗎?」

我握住了她的手,手心的溫度讓我心跳不已。

「這份願望和約定,在我心中始終未變。就算別人都不做,我也會去實現它。」

要是她沒有鼓起勇氣和我講這些的話,我沒準——就要放棄尋找夢想,漫無目地放浪下去了。

淺間同學長舒一口氣,輕輕底撫摸着機車的側面。我看着她溫柔陳靜的側臉入了神。

淺間同學面朝我,安心地笑了——那時敞開心扉之人所展現的純真笑容。

「那是因爲……一直保守祕密對誰也不說,還是會鬱悶的呢。所以我想在什麼地方總會有能理解我的人來問我的」

她若能實現這個夢想,接下來又會懷揣怎樣的夢想,想着未來奮發前進呢。站在她身旁遠眺的話,我也——能夠找到我自己的夢想,能夠找到朝着夢想努力的道路吧。

淺間同學心懷高遠的夢想,我心中卻根本沒有如此熱切強烈的願望。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