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騎士的失算
《無名之星的悲歌》 · 結城真一郎 · 2.8萬 字
1
和健太「冷戰」至今一個星期。時序即將進入十月──距離期限越來越近。但是,在石冢巖的那次交易之後,他們就沒再賺過一毛錢,良平爲此焦躁不已。開着公務車停在紅燈前的時候,在離宿舍最近的車站下車、站在月臺上時,或是在關了燈的房間準備入睡時……「惡夢」總是在日常生活中不經意的瞬間無情地向他襲來。明天早上醒來之後,自己是否就不再是自己了?會不會前一天還爲失去記憶感到害怕,但在醒來之後,甚至連這件事也忘得一乾二淨,然後若無其事地出門上班?
──雖然「沼澤人」和原本的男人是不是同一個人有討論的餘地,但是相反的情況很明確。
沒有錯,「相反的情況很明確」,那就是不再是自己。雖然健太之前罵自己「沒有人性」,但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正因爲如此,他一次又一次試圖聯絡瞳美,想把她帶去「店」裏,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完全聯絡不上她。她應該已經搬去周租公寓,但如今良平和健太斷絕來往,當然也就無法得知瞳美的下落。
星名突然失蹤,她的歌迷網站也陷入一片混亂。各種臆測不斷,每天都有人在論壇上大肆討論。有人認爲她只是身體不舒服,有人堅稱她和男人私奔了,但完全沒有人說「這和兩個自稱是文字工作者的神祕男人有關」。
良平也沒有忘記利用外勤的空檔去探視石冢巖。遇到詐騙之後,巖一天比一天憔悴,讓人看了於心不忍,但正因爲良平認爲自己也必須負一部分責任,所以只要有空就會去探視他。說「補償」有點奇怪,但是除此以外,他想不到自己還能爲巖做什麼。
「──可以再帶我去『店』裏嗎?」
十月初的某一天,巖提出了這個要求。
「因爲我實在籌不到錢了。」
當巖提出這個要求時,良平決定打電話給健太。因爲他無法獨自決定該怎麼辦。
「──有什麼事嗎?」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很冷淡。距離那天深夜大吵一架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天,但健太仍然沒有原諒良平。
良平急忙把巖提出的要求告訴了健太。雖然健太接起電話時一副想吵架的樣子,但是當他得知巖陷入了困境,說話的語氣也稍微緩和下來。
「──基本上,我並不反對你帶他去『店』裏,但是到時候再謹慎討論是否要讓他出售記憶。」
幾天後,就是和巖約定的星期六。健太開着租來的車子接到了巖,然後帶他去「店」裏。雖然兩個人在路上完全沒有交談,但巖似乎並沒有起疑心。
抵達之後,他們立刻帶着巖走進電梯。良平的視線很自然地看向「1」和「3」之間的鑰匙孔。這棟大樓的二樓以前曾經進行「記憶移植」──「騎士」曾經在那裏進行「記憶移植」嗎?健太就是他的「作品」之一嗎?他爲什麼最後走上了絕路?
「喂,情況不妙。」
健太拉着良平的襯衫下襬,他才終於回過神。
「怎麼了?」
「你看。」
健太指着鏡子。
他們一起坐在電梯廳的皮革長椅上。
──不瞞你說,曾經有好幾次,我覺得死了反而更輕鬆。
「我死了也沒關係!」
「開什麼玩笑!你們把理由說清楚!」
「──良平,真是太好笑了。」
「『店』的規則中隱藏了盲點,我們完全被『店』玩弄在股掌之中。但是,只要不把賺錢放在首位,答案就極其簡單。」
健太拿起小瓶子,把「第一次相遇的記憶」噴向由香裏──。
於是,健太便向巖說明鏡子中的數字變成「紅色」所代表的意義,以及繼續失去記憶會導致危險的狀態。如果在目前這種狀態下繼續失去記憶,就會變成廢人,最糟糕的情況,甚至可能會失去生命。雖然之前完全沒有想到,巖只出售了一次記憶就被認爲已經到了「危險水準」,但是對人生中只有工作的巖來說,他之所以是他的記憶基礎,也許比想像中更加脆弱。
昏暗的燈光下,巖露出可怕的表情。他的雙眼凹陷,乾瘦的脖頸上血管都浮了起來。
由香裏從牀上坐了起來,抓住巖放在牀邊護欄上的雙手。巖的淚水頓時奪眶而出,由香裏充滿愛憐地看着巖。
不一會兒,巖恢復了平靜。比之前更加稀疏的白髮凌亂不堪,雙眼充血,但至少並沒有陷入混亂。
巖無力地笑了笑,良平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婆?」
「但是,我想出售記憶!你們沒有權利阻止我。」
「要開始囉。」
「──你們說不妙是什麼意思?」
租來的車子一路直奔「山毛櫸之家」,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健太沿途向他們說明了計劃的全貌。巖剛纔說的話成爲他的靈感來源。
「你剛纔不是說,『如果能夠把我的一部分記憶分享給老婆』這句話嗎?如果說,雙方的記憶不平衡是失智症造成的不幸之一,那就可以試着讓兩個人的記憶平衡。」
──這家「店」的確是爲了營利目的而存在,但絕對不是隻有這樣而已。
「等我萃取到小瓶子內,就要馬上出發。目的地當然就是『山毛櫸之家』!」
由香裏的臉上再次出現了表情──。
那是良平發自內心的稱讚,但健太露出了誇張的驚訝表情。
巖發出驚叫聲。
「這個可以嗎?」
到了安養院後,三個人直奔由香裏的病房。
「──對,沒錯。」
良平和健太一起離開了病房,讓巖和由香裏兩個人獨處。
如果他太太由香裏搬離「山毛櫸之家」,之後會怎麼樣?一旦失去了安養院全心全意的照顧,巖就必須一肩扛起照顧她生活起居的重擔。良平不認爲巖有能力做到,這對老夫婦一旦走投無路,恐怕──。
巖呆若木雞,但隨即擠出沙啞的聲音說:
健太露出調皮的笑容,巖慌忙從長褲口袋裏拿出皺巴巴的零錢包問:
「──什麼意思?」
「並不需要把記憶植入大腦中,這次的重點是萃取在小瓶子中。」
「讓我出售我的記憶!」
──可以儘管向他們獅子大開口,根本不需要同情那些人,要大撈一票。
良平和健太相互使了眼色,這個眼神代表「由你來說明」的意思。
健太把小瓶子交給巖,這次由巖噴在由香裏身上。
「你說什麼?」
「──我好想見妳,我好想見妳……」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要四百萬嗎?」
「喂喂喂,你該不會這樣就感到滿足了吧?」
──你很敏銳,的確是這樣,但你爲什麼問這個問題?
──因爲這是我目前能夠做到的事,也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
──純哥,價格可以由你決定嗎?
健太恭敬地接過巖遞給他的一百圓硬幣。
「不,不是『購回』,而是『購買』萃取在小瓶子中的記憶。」
巖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繚繞的白煙集中在他的手掌心。
良平感覺到自己全身發抖。
「我問你,你願不願意花一百圓購買你剛纔看到的記憶?」
巖詫異地歪着頭。
──實際賺多少錢並不是問題。
「巖先生,你是否願意用一百圓購買這個記憶?」
「你怎麼了?爲什麼露出這樣的表情?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由香裏的雙眼迅速聚焦。
「你再試一次。」
經過短暫的「重逢」,當效力消失之後,她再次面無表情。眼神渙散,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只能在短暫的片刻做回自己。
「──不好意思,讓你們看到我失態了。」
「巖先生,那請你購買這個記憶。」
這時,良平的眼前閃現了幾個場景。
健太露出帶着確信的表情,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良平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健太不理會他,用力把手放在巖的肩膀上。
「這件事真的太殘酷了,我對老婆有滿滿的記憶,老婆卻完全不記得我了。如果能夠把我的一部分記憶分享給老婆,一定可以有所改變──」
「我們再做一次交易。」
健太呵呵笑着,把水晶球拿了過來,閉上眼睛,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巖用拳頭捶着桌子,然後低頭啜泣起來。
「我們不希望看着你死去!」
良平完全無法瞭解健太的意圖,因爲他心裏很清楚,在目前的狀況下,巖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行。」
老闆向他們提出了目標,他們被逼不停賺錢,所以完全沒有發現,「店」的規則中有這麼大的漏洞。「店」裏的業務員可以自由設定「購買」案件的價格,所謂自由設定,並不是只有抬高價格而已,當然也可以降低價格。至於價格設定得很低有沒有問題,答案是並沒有問題。因爲「實際賺多少錢並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有沒有轉移記憶的意圖」。也就是說,「店」裏花了兩百萬圓買下的記憶,再用一百圓賣給客人,只是業務員賺不到錢,但「店」裏的規定並沒有禁止業務員這麼做。
走進房間,巖剛坐下就開口問道。
──如果你能夠發現這個矛盾,一定可以開拓新的世界。
「怎麼樣?你要買嗎?」
巖之前說過的話接連浮現在腦海──雖然他看起來很柔弱,仍然面帶笑容說這些話,那並不是太遙遠的過去。正因爲如此,所以覺得和眼前這個潸然淚下的老人並不是同一個人。照顧妻子的生活原本就已經看不到未來,原以爲可以依靠兒子,沒想到又遭到了背叛,也許他身心沒有崩潰反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老公?」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是每天都在這裏嗎?」
巖目瞪口呆,但良平還是請巖把手放在水晶球上。雖然完全不知道健太在想什麼,但目前只能照他說的做。
良平只能這麼說。
良平因爲太震驚,整個人都愣住了。但是,健太的想法並非僅此而已。
巖聽完說明之後,難以接受地搖了搖頭。
良平猛然回過神。
雖然良平還是無法瞭解狀況,但健太似乎並不是在胡說八道。
良平和健太只能靜靜地等待巖恢復平靜。
「再做一次交易?你不是說,我不能再出售記憶了嗎?」
沒想到顯示巖的九位數數字是不吉利的紅色。
巖自言自語地嘟噥着。
「不行。」
「太好了,其中三成是我們的報酬,回家的路上要去逛柑仔店。」
「爲什麼!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我需要用錢!」
「我們已經沒錢繼續住在那家安養院了,這個月底就必須搬離那裏。」
「雖然我努力在找其他安養院,但附近價格便宜的地方都沒有空牀位了,這下子真的走投無路了。」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
「巖先生,這是不是你之前出售的記憶?」
健太用力深呼吸後,向巖提出了交易條件。
──即使老婆忘了我,我也必須記住她。
巖結結巴巴說了起來──語氣中透露出的灰心很不像是平時的他。
──但是,不可以逃避。
「不瞞你說……你無法再繼續出售記憶了。」
「對了!」
健太回頭看着良平時,臉上充滿了自信。
「──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良平很清楚,每次健太露出這種笑容時,事情就會往超刺激的方向發展。
「你還有什麼陰謀詭計?」
「你難道忘了嗎?缺德的銀行員良平當初爲什麼會盯上石冢夫婦?」
良平立刻回想起那天的事。
巖在銀行櫃檯前大聲咆哮,要求「讓我領錢」,但課長拚命安撫他。
──我太太連我是誰都不認識了。
──她怎麼可能知道是否要解約定存!
良平頓時恍然大悟。
「難不成──」
「就是你想的那樣。」
健太繼續壓低了聲音。
「石冢由香裏只有在被噴了記憶噴霧的數十秒期間,才能找回自己,這是唯一能夠向她確認解約意願的瞬間。」
2
「營業時間開始!」
週末結束,又迎接了週一。由進銀行第一年的行員負責主持晨禮,隨着這名行員一聲令下,銀行的鐵卷門升了起來。銀行規定上午九點銀行開始營業的時間,所有行員都要起立迎接客人。
「歡迎光臨!」
所有人都對着客戶鞠躬。
良平鞠完躬,立刻看到了第一個走到櫃檯前的老人。石冢巖和往常一樣穿着灰色工作服,站在櫃檯前。良平坐了下來,看着眼前的電腦。雖然他雙眼看着客戶名單,但豎起耳朵聽着櫃檯前的交談。雖然良平並沒有告訴巖,自己在銀行工作這件事,但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一旦有任何狀況,自己就會挺身幫忙。
「您要爲您太太的定期存款解約嗎?──請稍候。」
在銀行工作第五年的女性行員在櫃檯前接待巖後,一臉爲難的表情走向課長。他們討論之後,由課長走去櫃檯。
「──不好意思,請問您太太在哪裏?」
「什麼!」
如此一來,巖他們等於能夠不花一毛錢就得到記憶,良平和健太也可以獲得相應的報酬,對雙方來說,都是很迷人的交易。巖對他們說:「沒問題,我願意付更多錢。」但是健太堅持己見。
「那可以問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星期六下午,良平正在休息室等健太出現,看到了在對開的頁面上寫得大大的標題。「政界純種馬跌落神壇的黑暗關係」──詳細報導了時下熱門的現任議員在政治獻金問題上的醜聞。
「向當事人確認解約的意願」大致分爲兩個階段,首先會確認接電話的人就是存戶本人,通常都是確認姓名、出生年月日、住家地址,偶爾會問生肖。因爲即使是別人,也可以輕易查到姓名和出生年月日,不過如果是假冒當事人,就無法馬上答出生肖。姑且不論是否有意義,但在形式上,只要能夠順利回答這些問題,就完成了「確認是本人」的手續。
整家分行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巖站着的櫃檯前。進銀行第二年的菜鳥行員竟然敢反抗已經做出結論的經理,無疑爲分行沉悶的業務帶來了變化和興奮。
──關於你們在「店」裏的業績,是否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我願意爲你們做任何事。
「正因爲我之前沒有任何成果,所以希望能夠幫到客人。我知道只有他們夫妻兩人才知道的事,因爲剛纔經理親口說,如果行員中有人知道,情況就不一樣了。」
「──是啊。」
──你們到底是誰?
「不僅如此,如果我沒記錯,那位客人之前也曾經臨櫃想要提領他太太的定期存款,我記得他當時說,他太太已經不記得他是誰了。」
「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可以再次和您太太確認嗎?」
經理不悅地再度拿起電話。
──無論當初的契機爲何,你們最終救了我們。
巖看向良平,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於是,健太提出了一個「提案」。
課長和巖交談幾句之後,拿起了櫃檯前的電話。
接着就要「確認存戶取款的意願」,只要能夠「確認是存戶本人」,幾乎都不會有太大問題,所以前者纔是關鍵。
徹也欣然答應出售和重新購買記憶,他選擇了一家三口去箱根旅行時的記憶──在他還是小學生時,在他的央求之下,終於實現了全家一起出門旅行的心願。
「是啊──」
熊哥抽着煙,把週刊雜誌遞了過來。
他們根據銀行的客戶資料和「店」裏蒐集的記憶,輕鬆地找到了徹也的下落。他的本名叫石冢徹也,目前三十六歲,結婚後,有一個孩子。得知徹也在一家大型和果子製造商工作時,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健太立刻去找了徹也,上週六,巖和徹也相隔十幾年終於又見了面。
良平忍不住輕輕咂嘴。課長之所以去找經理,就代表事態的發展超出了課長權限能夠決定的範圍。
他把放在巖面前的定存解約單翻了過來,指着背面說:
──這個茶腹鳾是我最初完成的「作品」。
「不久之前,我們分行的提款機才被捲入了匯款詐騙。」
「你是不是不瞭解這個問題的意思?但是,石冢夫婦知道。」
良平立刻看向巖,巖把解約單的背面出示在經理面前。上面寫的內容,一字一句都和由香裏的回答相同。
良平忍不住站了起來。其他行員似乎也察覺到櫃檯前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都紛紛豎起耳朵。
順利把石冢由香裏的定期存款轉入活期存款的那天晚上,良平和健太一起去了巖的家中,巖問了他們這個問題。於是,他們把所有實情都告訴了巖。表面上,良平是銀行員,健太是立志成爲漫畫家的自由工作者,還有在那家「店」工作的來龍去脈,以及盯上石冢夫婦的真正理由。
良平直接走向櫃檯。不可思議的是,他完全沒有絲毫猶豫。雖然不知道經理事後會如何數落他,但他認爲現在只有自己出面,才能拯救石冢夫妻。
「開什麼玩笑!既然這樣,那就不要問這種制式問題,可以隨便問其他的事!有太多隻有我老婆才知道的事!」
「我再說一次,可以問石冢太太,『第一塊石頭』上畫了什麼?」
「──以上就是這位存戶的情況,不過有點可疑的地方就是,她無法馬上說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但是當我又問一次時,她馬上就回答出來了。回答的語氣改變得有點不太自然……」
──還要問最後一個問題。
「喂?請問是石冢由香裏女士嗎?」
從巖的記憶中萃取的「和由香裏第一次相遇的記憶」遲早會見底,所以可以藉由找出徹也,萃取他記憶中有關父母的回憶。雖然巖無法繼續出售記憶,但可以藉由徹也的記憶,彌補由香裏「失去的記憶」。
良平忍不住在辦公桌上握緊拳頭。雖然防止盜領是把信用放在首位的銀行的責任,但沒想到經理在意的竟然是能不能對分行的業績有所貢獻──換句話說,也就是他自己的「升官」問題。
「很抱歉,本行無法讓您提款。」
「對,只是轉入活存。」
雖然這句話有各種不同的意思,但至少巖的住家,的確位在良平負責的地區,所以並不算是謊言。
良平儘可能大聲說話,是爲了向在電話另一頭的健太通風報信。
「那四千萬也不會用來買我們的理財產品,對嗎?」
「因爲客人自己提出的問題無法確認真僞,所以由負責這位客人的我來提出問題。」
──當初拿給老婆看時,她顯得很高興。
經理怒目圓睜,激動地噴着口水。
經理一定認定分行內「不可能有這種行員」。
課長對着電話一字一句地問。目前的發展令人堪慮,正因爲課長產生了疑慮,纔會問這個問題。八成是正要回答的當下剛好和記憶噴霧效力消失的瞬間重疊,雖然只要再次噴記憶噴霧就沒有問題,但是效力消失之後,是否能夠順利銜接之前的談話,完全只能靠運氣。
「石冢先生,請您把答案寫在這裏。」
「不,石冢先生是我負責的客人。」
由香裏能不能答出這個問題是最後的賭注。即使她恢復了記憶,如果不記得石頭上畫了什麼,也就功敗垂成。
「你工作上沒有任何成果,難道還想給我添麻煩嗎?」
由於不必再爲錢發愁,由香裏得以繼續住在「山毛櫸之家」。
「經理,請你問石冢太太,『第一塊石頭』上畫了什麼?」
──我們很擅長找人,我們會幫你找到徹也。
──不瞞你說,我們目前正利用「店」裏蒐集的記憶做偵探工作。
經理走向櫃檯。
「──經理,請你問客人關於石頭的問題。」
巖張大嘴巴,茫然地看着良平和經理說話,聽了良平的指示後,立刻拿起原子筆寫了起來。
「但有些回答讓人感到不太對勁,銀行的使命就是保護存戶的重要存款──」
「因爲我們無法確認,電話另一頭的人是不是您太太。」
「但是,真的是這傢伙乾的嗎?」
「即使我們問了您說的問題,也無法確認是她本人。雖然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但因爲這些問題都可以事先套好招……」
事態的發展越來越不利。最後將由經理裁定是否能夠提領,只是恐怕會更嚴格覈對。尤其經理最討厭別人在自己的經歷上留下污點,一旦懷疑有盜領情事,不可能會輕易點頭,更何況良平任職的分行有不同於其他分行的狀況。
「結果現在有辦法溝通了嗎?」
「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
幾天之前,唐澤敏郎遭到逮捕,他涉嫌不實記載政治獻金。雖然是勢不可擋的「香水王子」閙出的醜聞,但有關政治獻金的事件並不罕見,只不過談話性節目和週刊雜誌都爭相報導這起事件其實事出有因,因爲「警方也在追查嫌犯唐澤是否涉及其他不法情事」──根據報導,警方之前就鎖定唐澤爲「另一起事件的重要關係人」。所謂另一起事件,當然就是「醫生全家燒死事件」。三年九個月前,當時紛紛傳聞衆議院在隔年春天解散時,御菩薩池公德有意出馬參選。大部分人都認爲公德勝選的機率更高,於是他就成爲唐澤必須排除的眼中釘,但唐澤至今仍然持續否認參與縱火事件。
經理把電話從耳邊移開,靜靜地說出了由香裏的回答。
到目前爲止,完全都在意料之中。事前已經向「山毛櫸之家」的辦公室人員說明了詳細情況,在接到銀行的電話之後,便會將電話轉接到由香裏的病房。健太則在由香裏的病房內待命,在內線電話響起的同時,就將記憶噴霧噴向由香裏,讓她在找回自己的瞬間,表達想要解約定存。即使記憶噴霧在完成確認之前失去效力,只要再噴一次就可以解決問題。
「──不好意思,可以再請教您一個問題嗎?請問『第一塊石頭』上畫了什麼?」
「石冢太太說,『八月十日 茶腹鳾 蛇紋岩』。」
良平把週刊雜誌交還給熊哥。
沒有人知道真相,警方接下來將會查清所有真相。但是,良平確信唐澤就是兇手。石冢巖不經意地嘀咕的一句話,讓他更加確信這件事。
「如果我們的行員中,有人知道只有你們夫妻才知道的事,情況就不一樣了──」
於是,健太簡略說明了「星名之謎」的大致情況。良平起初搞不懂健太的意圖,但在健太的說明結束時,終於瞭解了所有狀況。
3
課長一臉爲難地起身走向良平身後的經理座位。
良平頓時流下了眼淚。在上班時間──而且身旁還有其他行員和客人,但他再也無法忍住淚水。他不知道以前是否曾經有過如此感動的經驗。不知道是因爲由香裏清楚記住了這件事,還是爲能夠幫助他們感到鬆了一口氣,或是兩者皆是,總之,他清楚知道一件事。
「──不好意思,由香裏女士,請問您的生肖是?」
「──話說令人生厭的事件還真多啊。」
「什麼意思?」
「所以沒辦法成爲分行的業績嗎?那就只是增加我們的風險。」
「即使您這麼說,我們也缺乏判斷的依據……」
「她目前在名叫『山毛櫸之家』的安養院。」
「出售」的記憶覈定金額是二百五十萬圓,良平和健太首先獲得了兩成的報酬,也就是五十萬。重新購買的金額是二百五十萬的八成兩百萬,於是兩個人又再度獲得了六十萬的報酬。所以一次交易就賺進了一百一十萬。這一連串的交易也讓他們達成了一千萬的業績目標,簡直完美無缺。
「原來是這樣。」
──她笑得臉都皺成一團說:「會畫畫的老闆太棒了。」所以我現在讓她抓在手上。
「經理,不好意思,有一件事想要請教。」
「好,沒問題……」
──如果徹也順利「出售」他的記憶,請你用徹也出售價格的「八成」金額購買。
自己和健太運用了「店」的功能,拯救了石冢夫婦。
經理敷衍地鞠了一躬。
經理立刻氣勢洶洶地說:
雖然經理和課長做夢都沒有想到,目前臨櫃的老人正是上次遭到詐騙的當事人,但這正是這家分行與其他分行不同的地方。之前曾經被捲入匯款詐騙,所以必須比以往更加提高警覺,如果沒隔多久又發生盜領,就會追究經理的責任。
經理拿起電話說了幾句,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是啊──」
課長似乎正在和由香裏通話,良平的手心立刻冒着汗。「向當事人確認解約的意願」的重頭戲即將開始。
「開什麼玩笑!我老婆不是正確回答了所有問題嗎?」
經理氣得臉都歪了,頭上幾乎冒出了熱氣。
巖和徹也在「店」內見面時,起初有點客套,但很快就相談甚歡。尤其當徹也透過水晶球讓巖看到孫子時,巖終於眉開眼笑,那是良平和健太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兩位。
臨別時,巖向他們握手道謝。
──以後也可以靠徹也了。
這一次,這句話千真萬確。站在巖身旁的徹也向他們深深鞠躬。
──真希望在我媽變成這樣之前,能夠爲他們做點什麼。
當徹也這麼說時,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用力拍了一下手。
──對了對了,我對你上次告訴我的事很感興趣。
良平和健太都很納悶,巖露出無力的微笑。
──你說在火災中喪生的御菩薩池公德先生提出了「未病先防」這件事,我忍不住幻想,如果更早推動的話,也許有辦法救我老婆。雖然我知道這種幻想完全沒有意義。
健太之前向巖說明「星名之謎」,在提到御菩薩池全家燒死事件時,曾經稍微介紹了公德着手推動的「未病先防」。雖然對他們來說,這只是附在謎團「根幹」上的「枝葉」,但沒有及時發現妻子病情惡化的巖似乎另有想法。
──只不過如果御菩薩池先生真的大規模推動,醫師會不可能袖手旁觀。
健太聽了巖最後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終於恍然大悟。
──醫師會的壓力就是動機,絕對就是這樣。
在回程的車上,健太向良平說明了自己的想法。御菩薩池公德的這項措施有助於在病人的症狀加重之前及時發現,有效預防「未來的病患」成爲「真正的病患」。反過來說,這就意味着醫療機構的診療報酬將減少。御菩薩池公德當初只在高知縣的小城鎮推動他所提出的「未病先防」,醫師會中的一部分人,是否擔心會繼續推動到全縣?
──醫師會說什麼?
所以唐澤在某天夜晚的首都高速公路上,纔會質問祕書蜷川這個問題。
「──那我就先去送一下純哥的客人。」
熊哥「嘿喲」一聲站了起來。
幾分鐘後,健太走進了休息室。他在良平的正對面坐了下來,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週刊雜誌。
「所有的雜誌都在報導唐澤的案子。」
他露出求助的眼神看向健太,健太一臉沉痛的表情說:
良平的話還沒說完,純哥就走進了休息室,他立刻閉上嘴巴,若無其事地回頭看向門的方向。
那天晚上,良平對着情緒激動的健太說的那句話──「保科看到了追兵的臉」這個事實,當然激起了健太的好奇心。至少了解「敵人」的真正身分,有助於突破目前陷入膠着的現狀。
良平從健太說話的語氣中確信一件事,健太目前也坐困愁城。而且健太接下來說的話也證實了這件事。
「對,但是我無法理解。」
「我還沒向她提『店』的事,她就主動提出『我想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你認爲這是巧合嗎?」
「怎麼可能──」
健太深深靠在椅背上說:
「我也不知道。」
瞳美點了點頭,把手放在水晶球上。下一剎那,良平就站在赤坂的小路上。
「──你們沒有什麼問題吧?」
「走吧。」
良平終於忍不住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啊?你不是要幫她找下一個藏身之處嗎?」
這時,健太好像彈開似地把手從水晶球上收了回來,身體向後仰。
「是啊。」健太聳了聳肩,露出凝重的表情。
瞳美和健太的手都放在水晶球上,白煙在水晶球內打轉,然後向健太的手掌聚集。
「原來如此,真的很可怕……」
面對「敵人」的時刻終於來了。「幕後黑手」總是及時察覺良平和健太的動向,執拗地阻止他們和瞳美接觸──如今終於將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
「──請妳回想一下當時的記憶。」
他把手從水晶球上收了回來,說着和健太相同的話。
──但是,爲什麼?
「要不要先坐一下?」
──在打電話之前,我還半信半疑,現在終於確信了。
健太目前正從她的角度體會「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在赤坂的路上走下計程車,面對手持刀子的「敵人」。剛志奇襲對方,在對戰中打落了「敵人」的墨鏡。瞳美幸運地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敵人」長相。因爲隔着水晶球,所以無法瞭解她當時的感情,但足以知道追兵的真實身分。
聽完純哥的說明,兩個人走出「店」後,健太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他一看熒幕,立刻瞪大了眼睛。
「怎麼可能?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跟在純哥身後,來到二樓。鋪了油氈板的地板和其他樓層無異,但二樓只有走廊盡頭有一個房間。
但是不管良平怎麼問,健太仍然抱着頭,不停地重複「怎麼可能?」這句話。
良平對這句話產生了強烈的奇怪感覺。
但是健太掛上電話後,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你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保科不是要來『店』裏嗎?」
健太嘆了一口氣,用力皺起眉頭說:
瞳美又點了一下頭。她的視線一直緊盯着水晶球。她若有所思地緊抿雙脣的樣子,和她之前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甚至有點可怕。
那件事當然就是「星名之謎」。現階段只知道「騎士」的一部分記憶植入了健太的記憶中。
「怎麼可能──」
良平輕鬆地說道,但身旁的健太仍然沉默不語,仰頭看着十月的天空。
「不要再打了!」
健太沒有回答良平的問題,立刻接起了電話。
良平陷入茫然,只有這個疑問盤踞在內心。
「妳今天來這裏,是希望能『收取』那天晚上被神祕男人追趕的記憶,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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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早就認爲你們有辦法成功,但最後的案件太精彩了……只有真正充分了解這家『店』的人,才能完成如此神乎其技的案件,因爲你們讓『店』本身虧了錢!」
健太說,瞳美用力點了點頭。
這意味着在健太把「店」的事告訴她之前,她就已經察覺到「記憶交易的可能性」。
雖然完全聽不到瞳美說了什麼,但事情的進展似乎很順利。
「先從簡單的狀況開始,如果剛好有理想的客人,我就會通知你們。不用着急,一步一步慢慢來。」
「原來……記憶真的可以交易──」
瞳美聽了之後,緊抿雙脣,靜靜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的雙眼一直看着桌上的水晶球。從車站接到她,到來「店」裏爲止,她自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那我馬上就去接妳,請妳在新橋車站等我。」
「那就請妳回想那天晚上的事,然後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無論如何,這都是大好機會。」
「保科小姐,請妳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怎麼了?發現追兵的身分了嗎?」
那個人是良平很熟悉的人。
她突然看到刀子掉落在地上,於是立刻撿了起來,把刀子對準了兩個男人。剛志趁男人分心時,朝向他的臉用力揮了一拳,男人的墨鏡被打飛了。男人單腳跪在地上,這時清楚看到了男人的臉。
純哥向他們兩人說明了之前在「店」的二樓進行「記憶移植」的情況。雖然已經從柚姐口中得知了相關情況,但他們就像第一次聽到般頻頻點頭。唯一感到不解的是,純哥在說明時,隻字未提自殺的那名「天才」。
「是誰打來的?」
「剛纔已經在電話中向妳說明了這家『店』的機制。」
「這個裝置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可怕?」
「這裏就是『施術室』。」
純哥緩緩躺在牀上,當純哥的頭放在枕頭上的同時,所有管子就像有意志般包圍了他的頭部,簡直就像是捕食獵物的食人魚。良平和健太忍不住後退,純哥則無其事地繼續躺在上面。
純哥坐了起來,又指着神祕的裝置說:
「好,既然這麼決定了,就把保科──」
「──但是,我們現在已經達成了業績目標,至少不需要再從她身上撈錢了。既然這樣,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應該把保科帶來『店』裏,消除你對她造成的『心靈創傷』,同時,也要確認追兵到底是誰。」
「保科小姐,好久不見。」
「原本是這麼打算。不過我和你發生爭吵的那一天,當我醒來之後,發現桌上放了一張字條。」
瞳美小聲嘟噥。
「我們終於達成『店』裏的業績目標,而且也查出唐澤在『縱火事件』中嫌疑重大,雖然該爲此感到高興,只不過有一件事更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但是,瞳美遲遲沒有把手伸向水晶球。良平忍不住和健太互看了一眼,健太也納悶地歪着頭。
「在打電話之前,我還半信半疑,現在終於確信了。」
雖然全天下應該沒有任何一個業務員願意用比「進貨價」更便宜的價格出售商品,但因爲沒有違反規定,所以老闆也沒有理由挑剔。在他們完成業績目標的今天,純哥來向他們簡單說明「下個階段」的情況。
他面無血色地小聲嘀咕。
瞳美站在兩個打架的男人旁邊大叫着。
難道當初就是用這臺裝置,把「騎士」的記憶植入了健太的大腦中嗎?良平偷偷瞄向健太,但是光線太暗,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那張紙上只寫了短短一句話──「我似乎知道答案了」,瞳美前一晚睡覺的房間空無一人。
瞳美沒有理會健太的問題,把手伸向水晶球。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她突然失蹤了大約兩個星期──她留下的那張字條上寫的「我似乎知道答案了」,難道是知道了「記憶可以買賣的可能性」嗎?良平內心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疑問,但瞳美的記憶交易繼續進行。
健太用手指撐着額頭,抬頭看向天空。
「──按照老闆之前和你們的約定,你們可以進入下個階段。」
「記憶就是透過這些管子植入大腦。雖然看到的景象可能不是很賞心悅目,但睡在上面的感覺很不錯。」
「都只提到涉嫌違反《政治獻金法》的問題。」
室內的佈置也和其他房間無異。木桌周圍有好幾張椅子,桌子上放着水晶球,正上方掛着燈籠。
「我並沒有原諒你試圖想讓保科留下心靈創傷的行爲。你不光是爲了把她騙去『店』裏,而且還想從她身上撈錢。」
「──妳剛纔說『在打電話之前』?」
「什麼意思?」
接着是一陣代表肯定的沉默。「那我先帶你們去『二樓』參觀一下。」
叮。熟悉的聲音響起後,電梯門靜靜地打開了。
「對不起,是我在自言自語,那就開始吧。」
「這就是『記憶加工機』。那裏不是有一個鏡頭嗎?可以透過那個鏡頭,在觀看記憶的同時進行適度的調整。當然並不是只能調整水晶球內的記憶,也可以調整躺在牀上的人的記憶。」
難怪他們談得這麼順利。良平在瞭解狀況的同時,也認爲如果健太說的情況屬實,的確很奇怪,瞳美簡直就像是事先知道了他們的想法。
純哥分別和他們握了手,然後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走出休息室後,三個人一起走進電梯。純哥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把小鑰匙,插進「1」和「3」之間的鑰匙孔後轉了一下。電梯發出了嘰嘰嘰的擠壓聲音,最後緩緩開始上升。
「啊喲啊喲,首先要恭喜兩位啊!」
在目前的狀況下,只能仰賴瞳美,正因爲這樣,良平戰戰兢兢地向健太打聽了瞳美的下落。
但是,也有和其他交易室明顯不同的地方。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中央的那張牀。牀上有一個像是枕頭的東西,但有許多像是海葵觸手的透明管子,旁邊有一臺外形奇特的儀器,上面也有好幾根和枕頭相同的透明管子。其中的幾根管子與桌上的水晶球相連。仔細一看,那個裝置上有一個像是顯微鏡鏡頭般的東西。
「無法理解什麼?」
「──就是純哥,絕對錯不了。」
「你們認識那個人嗎?」
瞳美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纔不只是認識而已──」
健太無力地嘀咕着。
「他是這家『店』的人──是最照顧我們的大哥。」
爲什麼他要拿着刀子展開攻擊?看了瞳美的記憶,發現那個人就是純哥。既然這樣,顯然也是他寄了恐嚇信。
「難怪剛志打不過他,因爲純哥以前是職業摔角選手。」
健太稍微恢復了平靜,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純哥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即使明知道問了這個問題,也無法知道答案,但他還是無法不問。因爲他無法相信,也不願意相信,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個太異常的現實。
「──華生昴,我終於確信了一件事。」
健太瞥了瞳美一眼,靜靜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純哥試圖阻止我們調查『騎士』的真實身分,不,說得更清楚一點,純哥應該是爲了『店』做這件事,因爲要是我們查出『騎士』的真實身分,會對這家『店』造成不利的影響。」
瞳美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始終沉默不語,聽到「騎士」的名字,終於出現了反應。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健太轉頭看向她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說:
「保科小姐,不好意思,之前一直都沒有告訴妳。實不相瞞,我隱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健太把《星塵夜騎士》相關的異常現實全都告訴了瞳美。從作品名字到故事梗概,以及得獎的少年漫畫雜誌的名字──有太多無法用偶然的巧合解釋的諸多現象。只有「記憶移植」和自殺「天才」的存在,才能說明這種狀況。瞳美在聽健太說話時,一動也不動地繃緊了身體。
「──這就是所有的情況。如今得知追兵就是純哥,我不認爲『騎士』和這家『店』沒有關係。」
雖然健太說的很有道理,但仍然有一大堆疑問。
「這也是理由之一──」
純哥完全不瞭解這些情況,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繼續說道。
「爲什麼會知道?」
「──你們認爲遇到這種案例該怎麼辦?」
──因爲普通人並不會想到「記憶可以竄改」。
健太的擔心合情合理。這個案件的難度的確並不高,但如果在沒有和當事人見面的情況下移植「虛假的記憶」,的確有點令人擔心。
「她知道了什麼呢?」
「這家『店』完全知道我們打算追查『流浪歌姬星名』的過去,以及自稱是『文字工作者』的事。」
純哥說話的語氣和當時一樣,帶有一種不容別人爭辯的威嚴,但是健太今天沒有輕言放棄。
「我們不能見到那位客人嗎?」
純哥微微歪着頭問:
「不,沒問題,因爲普通人並不會想到『記憶可以竄改』。以這次的情況來說,通常不可能懷疑自己看到相關報導的記憶本身『也許並不是真的?』只是或許可以視實際情況,調整客人原本的記憶。」
「對啊,她這麼說過。」
「當事人可能會對自己爲什麼這麼執着,甚至不惜僱用偵探感到奇怪。雖然可能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但我認爲最好儘可能減少『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奇怪的風險』。」
「這就不知道了──」
「比方說,可以竄改那個兒時玩伴在客人記憶中的名字,改成和報紙上報導的車禍身亡者相同的名字,如此一來,報導這件事就是真的。除此以外,還可以改變記憶中的長相,但進一步的情況,就必須根據客人的性格決定……」
健太正想說什麼,但瞳美製止了他。
純哥聽了健太的問題後,露出詫異的表情,但立刻像調皮的孩子般笑了起來。
健太輕輕笑了笑,小聲嘟噥說:「這是盲點。」
「那至少告訴我們,什麼時候要爲那位客人進行『移植』。」
「比我想像中更加出色,你已經達到了可以馬上把客人交給你進行『記憶移植』的水準。」
「原來你真的這麼想,我原本只是開玩笑。」
「請問『記憶移植』可以達到什麼目的?」
健太突然瞪大了眼睛,仰頭看着天花板,似乎發現了什麼事。
「既然這樣,爲什麼這家『店』不希望我們查明『騎士』的真實身分?──很遺憾,我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隱約看到了整體的全貌。的確和『記憶移植』,以及自殺的『天才』有關。」
健太的問題十分出人意料,純哥歪着頭問:
「原來是這樣。」純哥說完,緩緩點了一支菸。「這件事倒是不必擔心,這是根據你們的能力挑選的案件,即使不和當事人見面也完全沒問題。」
「保科在遭到純哥追殺的那天晚上,想到了『也許可以買賣記憶』,她在留下的字條上寫的那句『我似乎知道答案了』,應該就是指這件事。」
「你們不需要爲不必要的事操心。」
5
「什麼?」
「我也這麼認爲。」
瞳美打斷了健太的發言──她的表情明顯陷入了混亂,但也透露出一絲確信。
坐在良平身旁的健太佩服地點着頭,但純哥仍然沒有點頭表示「合格」。
「──你太敏銳了,你是不是認爲是你們建構了『從報紙上得知兒時玩伴車禍身亡的記憶』,所以實際『移植』時就要支付給你們相應的報酬?」
純哥說完,吐出一大口煙。
「──保科不是說,她知道『答案』了嗎?」
最後,如瞳美所願,當天就安排她和純哥見了面。他們當然沒有說瞳美「想要見那天追殺她的純哥」,而是用「她想要見一見比我們更瞭解『店』裏情況的人」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希望純哥和她見一面。他們不知道瞳美和純哥見面之後聊了什麼,也搞不懂她想和純哥見面的理由──之後健太試着聯絡瞳美,想問她和純哥見面的情況,但是瞳美完全沒有回覆。她再次突然從他們面前消失了。
「沒錯,徹底的盲點。這也是我認爲『純哥不是單獨犯案』,真正的幕後黑手是這家『店』的原因。」
雖然良平不知道客人兒時玩伴的姓名和長相,但是純哥在實際移植的瞬間會調整細部的合理性,所以不會有問題。成爲架構的記憶最重要,一旦出現「疏失」,客人有很高的機率會出現異常。
「太驚訝了,『記憶的架構』的完成度這麼高,等於完成了『移植』的九成。」
二樓的「施術室」內,良平坐在純哥對面,健太坐在良平身旁,但看起來很緊張。上週末,得知「敵人」就是純哥。這件事已經夠令人難以置信了,沒想到瞳美竟然提出「想見一見純哥」的要求。
「但是──」
「今天作爲範例討論的這位客人,希望進行『記憶移植』嗎?」
「真不愧是『風險管理的阿良』,你認爲用哪種方式得知那個兒時玩伴死去的事實比較理想?」
健太大喫一驚,露出求助的眼神看向良平,但良平也呆若木雞。
這和良平剛纔對純哥說的話,有明顯的矛盾。
兩個人離開「店」裏之後,走進澀谷車站附近一棟商業大樓三樓的咖啡店,因爲是週六傍晚,所以店內有不少客人,但他們很幸運,窗邊剛好有一張兩人座的空位。從那裏可以看到全向交叉路口。
「以結論來說,我認爲選擇『從地方報紙的一小篇報導中得知對方車禍身亡』的方式處理最理想。」
「喔?爲什麼?」
「啊!」良平忍不住叫了起來。這的確是「徹底的盲點」。
之後又聽純哥說明了「記憶移植」時必須考慮的事項,在這一天的課程即將結束時,健太緩緩開了口。
「──但是實際上,報紙並沒有出現這種報導,如果之後發現這件事,不是反而更奇怪嗎?」
「雖然這取決於對『另一個人』的定義,但應該可以做到。」
良平在純哥的協助下,利用「店」內儲存的各種記憶,將這些記憶拼湊起來,順利建立了「從報紙上得知兒時玩伴車禍身亡的記憶」的原型架構。純哥也感到大喫一驚,不停地發出驚歎聲。
健太和剛志接觸之後,他們接到了第一封警告信──正確地說,是「健太攜出和剛志接觸的記憶之後」。
「原來是這樣。」
「那就實際來試一下──」
健太閉上眼睛,用力嘆了一口氣。
「拜託,請你什麼都別問,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因爲既然沒有第三者知道他們的關係,就必須排除『從別人口中得知』的選項。雖然也可以透過『委託偵探調查得知』,但必須視狀況而定。如果客人很想找到兒時玩伴的下落,或許可以用這種方法,否則植入這種記憶,當事人可能會覺得很奇怪。」
「嗯……雖然有很多必須考慮的問題,但是尤其需要注意對方失蹤當時的狀況,以及這位客戶是如何知道那個兒時玩伴已經死去的事實。」
眼前這個面帶笑容的男人曾經追殺自己──即使很清楚這件事,但還是難以接受,只不過良平當然也無意問他:「你爲什麼要追殺我們?」因爲總覺得一旦問出口,可能會遭遇什麼可怕的事,也許就是所謂「潘朵拉的盒子」。總之,良平和健太決定,先暫時靜觀後續發展。
他們點的冰咖啡送上來時,健太終於開了口。
「──你爲什麼那麼堅持?」
「客人的朋友或是雙方家人,知道客人和那個兒時玩伴的關係嗎?」
「──所以真的可以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嗎?」
健太向她簡單說明後,她又繼續追問。
「怎麼個奇怪法?」
「那倒是沒問題,就是今天傍晚五點之後。」
「爲什麼?」
「盲點?」
純哥開着玩笑,健太仍然一臉嚴肅的表情。
「如果沒有見到當事人,就『移植』我們──其實我只是看着良平作業而已──建構的記憶,真的沒問題嗎?」
「謝謝你向我仔細說明了這些情況,但我今天要取消『交易』。不過,我想見一見純哥。」
良平當然是問健太剛纔爲什麼那麼「執着」,因爲良平認爲那件事不需要這麼堅持,但想必健太有自己的想法。
沒有其他人知道那兩個人的關係──這是極其重要的因素,良平立刻在腦海中設想了各種不同的情況。
「保科說,『在打電話之前還半信半疑』,也就是說,在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已經想到了『記憶可以買賣』的可能性。」
健太說的沒錯,「店」裏規定,把記憶小瓶子攜出店外時,必須「由老闆審查記憶的內容後決定是否覈准」──也就是說,到目前爲止,老闆確認了健太攜帶出去的所有記憶內容,只要看記憶的內容,當然就知道他們兩個人正在追查「星名」的過去。
原本正在看菜單的良平抬起頭,看着他的臉。健太仍然皺着眉頭,低頭看着路口。
「因爲我們把記憶小瓶子帶出去的時候,不是需要由老闆覈准嗎?」
──這件事目前和你們沒有關係。
「你說調整客人原本的記憶是指?」
「但是──」
良平淡淡地回答,完全沒有透露在內心翻騰的疑問。
「不過,純哥怎麼知道我們在追查『騎士』的身分?」
「──這是我的客人實際遇到的煩惱。這位客人的『兒時玩伴突然消失無蹤』了,雖然對方生死不明,但這位客人認爲,與其一直爲對方擔心,還不如當作對方死了,這樣心情也會比較舒暢。在這種情況下,會有什麼風險?該植入什麼記憶呢?」
「請問──」
健太仍然沒有放棄,純哥態度堅定地拒絕說:
「──我太大意了。因爲都是由柚姐經手,所以沒有想到老闆會確認所有的記憶這件事。你還記得我攜出的記憶嗎? 繭居年輕男子、京都的國中生,以及和剛志在西麻布的酒吧見面時的記憶──雖然還有其他記憶,但只要看了我和剛志見面的記憶,就馬上可以發現我們的目的。」
「『答案』嗎?」
健太在桌上抱着頭。
良平和健太第一次走進這家「店」時,健太曾經問純哥,爲什麼電梯中沒有「二樓」的按鍵,純哥冷冷地說了一句話。
「如果是沒有第三者知道的祕密關係呢?」
雖然純哥大肆稱讚,但是對目前的良平來說,「消除一個人」輕而易舉。因爲至今爲止,曾經多次處理「收取」的案件,每次都充分排除了所有的風險。
「不好意思,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請讓我和純哥見面。」
「對,所以我想『覈對答案』。」
良平完全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問這個問題,但是,她接下來提出的問題完全消除了這個疑問。
「怎麼回事?」
目前正在進行「記憶移植」的第一次入門講座。
純哥眉開眼笑地說:
「爲什麼?因爲照理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會想到記憶可以買賣這種事,除非『店』裏的人告訴她這件事──」
「啊?」
「那一天,她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等一下,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保科並沒有睡着,八成隔着房間的門,豎起耳朵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良平想起那天晚上房間內傳出動靜,兩個人頓時閉上了嘴巴。
「難怪,」健太獨自點着頭,「保科聽到了我們的談話,所以纔會主動提出『我想忘記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因爲這正是你這個沒有人性的傢伙所描繪的劇本。她爲了確認這家『店』真實存在,所以扮演了『撲火的那隻飛蛾』。」
「但如果是這樣,『守門人』不是會判定違規嗎?」
那天晚上,雖然自己有「讓瞳美的記憶轉移的意圖」,但健太並沒有這種想法,只是純粹在討論「店」的情況,難道「守門人」會放過嗎?
健太緩緩搖了搖頭。
「不會。」
「爲什麼?」
「因爲在我們的記憶中,當時只是在聊天而已。」
「只是在聊天而已?」
「『守門人』並不是針對『客觀的事實』進行判定,而是根據當事人的『記憶』──也就是意識進行判定。我反過來問你,你當天有意識到保科在偷聽我們說話嗎?」
被健太這麼一問,才發現那天晚上,根本沒有想到瞳美在偷聽。也就是說,在良平的記憶中,認爲「只是和健太在聊『店』的事」,既然這樣,的確不可能遭到「制裁」。
健太終於露出了笑容。
「保科偷聽我們的談話後來到『店』裏,確信記憶可以買賣。除此以外,還知道『騎士』的記憶植入了我的大腦,之前是『店』裏的人在追殺你們,以及『店』的目的是阻止我們揭露『騎士』的真實身分。她在這種狀況下斷言,自己『知道了答案』,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良平絞盡腦汁,但還是想不出答案。
「──我完全不知道。」
「但是,她一定知道了某些讓她斷言『知道了答案』的事。」
良平不自覺地嘟噥了一句。
只不過根本無法確認那些記憶「是否真的是自己的體驗」。
雖然良平故作鎮定這麼回答,但心跳持續加速。
「保科在被純哥追殺的那天晚上,看到了你沒有變裝的樣子。她一定在那時候確信,出現在她眼前的,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的『騎士』。」
「所以對保科來說,當時的狀況是隻要確認真的能夠進行『記憶移植』,就解開了所有的謎團嗎?」
「只不過『騎士』已經換了記憶,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良平在發問的同時,忍不住吞了口水。因爲他覺得店內的空氣有點緊張,好像整個世界都在屏氣斂息,偷聽他們的談話。
──只要確認真的能夠進行「記憶移植」,就解開了所有的謎團。
「──是不是和『沼澤人』相反的情況?」
但是,他覺得「利奧」的發音的確和「良」很像。
良平帶着戰慄,回想起柚姐的話。
「──怎麼樣?這不就是無法動搖的證據嗎?」
那一天,良平熬夜完成了幾乎令人昏倒的龐大作業。在過去十年的交易紀錄中,並沒有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號碼。『相符資料 0筆』──這不是無法推翻的事實嗎?如果自己是「騎士」,交易紀錄上不可能沒有自己的名字。
「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話啊!」
「『騎士』是『記憶移植』的天才,完成了徹底更換自己記憶的奇蹟,這的確是如假包換的『自殺』。」
「──就是因爲喝醉酒。要不要再去一次?」
不過即使良平這麼問,健太也一動都不動,簡直讓人有點發毛。
「──我額頭上有什麼東西嗎?」
健太愣了一下,然後靦腆地哼了一聲說:
健太立刻打了一個響指。
「用不同人的記憶拼湊出一個全新的岸良平,和之前的岸良平的記憶結構完全不同。由於記憶缺乏連續性,鏡子無法判斷是同一個人。」
健太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完全沒有任何預兆,好像電腦被強制關機。
如果只是更換一部分的記憶,的確不能算是大幅改變記憶的結構,但是,如果所有的記憶都徹底更換──。
「『風險管理的阿良』這個名號當之無愧。」
他感到暈眩,想要嘔吐。
──但是,我明明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瞳美一直追問良平的過去。良平當時就很納悶,爲什麼第一次見面,瞳美就對自己產生了這麼大的興趣,而且當時暗戀她的健太也在場,所以感到很不自在。
──他的「作品」很完美,即使之後進行追蹤調查,「作品」也持續過着日常生活,完全沒有任何異常。
「──我覺得你思考的方向很正確。比方說,會不會是這樣?保科可能已經猜到誰是『騎士』了。」
「因爲那天喝醉了。」
──原來你沒有變裝的時候長這樣。
「你有什麼想法嗎?」
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但額頭的舊傷隱隱作痛。
良平戰戰兢兢地問,但健太注視着他,一動也不動,然後視線移向他的額頭。
「好懷念啊……我記得那天你在上課時看最新一集的《終極萊拉》。」
良平感到不寒而慄。
「爲什麼?」
「──你不覺得『席娜』和『利奧』的原型,就是保科和『騎士』嗎?」
「我有一種很有趣的預感。」
「如果調換了所有的記憶,不就是變成另一個人了嗎?」
「在澀谷車站前遇到『星名』,成爲一切的起點。」
「就是這樣。但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呢?」
──還有額頭上的傷都一模一樣。
──所以真的可以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嗎?
「雖然你用過去式讓我有點不爽,但我也有同感,的確很開心。」
良平露出笑容,想要擺脫腦海中閃過的不安預感。
健太靜靜地說。
回想起來,自己並不是只有那一次感到「不對勁」。之前遭到經理訓斥,代理課長爲自己解圍,然後去提款機前接待遇到困難的外國人。雖然當時滿腦子想着警告信的事,但即使扣除這個因素,仍然很奇怪。自己曾經環遊世界,不可能無法應付那種程度的簡單對話。
「這──」
「良平,你應該也記得吧?保科第一次見到『騎士』那天,他遭到剛志欺負,被木棒打得頭破血流。」
良平不知道說自己很期待是否正確,也許說感到害怕更正確。健太當然不可能瞭解良平的內心,聳了聳肩說:
良平問道,正準備摸自己的額頭時,腦海中回想起一個畫面。
「不僅如此,我們之前不是一起去了棒球練習場嗎?當時自稱曾經是棒球社王牌選手的良平,完全打不到球。」
「太荒唐了──」
──比方說,「不會游泳的人」被植入了「會游泳的人的記憶」,你認爲會發生什麼狀況?
健太終於開了口,他的雙眼充滿確信。
良平搖了搖頭,想要甩開奇怪的預感。
──不可能有這種事。
假設有一個人,外表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記憶完全不一樣了。雖然當事人自己並沒有發現,但周遭的人一定會發現異常的變化,心裏納悶「他怎麼了?」良平知道自己說的話沒有重點,但健太聽完之後,佩服地拍了一下手。
「有道理。」良平自言自語般嘀咕道,「但我還是覺得,那天你在教室主動和我搭話是一切的起點。從那天開始,我的人生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良平試圖假裝沒有發現,但嘴脣開始顫抖。
「不可能──」
「說起來很諷刺,當初我們開始當偵探是爲了揭開『星名之謎』,沒想到竟然更瞭解『縱火事件』的真相。話說回來,這件事更有當偵探的感覺。」
──你和我之前畫的漫畫傑作的主角長得一模一樣。
「是因爲喝醉酒的關係嗎?」
「你沒頭沒腦地說我『顯然是資深漫畫迷』,我對你的第一印象超差,你應該記得自己還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吧?」
「記憶結構。」
全身的毛孔都噴出汗來。
難道一切都是「虛假」的嗎?無論是運動能力,還是以優異的成績引人注目的神童,和教練吵架退出棒球社,以及上大學後,完成環遊世界都是虛假的嗎?
他清楚回想起瞳美之前問的問題。
──所以真的可以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嗎?
在教室第一次見面時,健太很沒禮貌地這麼說。良平當時心裏很不舒服,同時對他敏銳的觀察力感到驚訝,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但是,交易紀錄上並沒有我的個體識別號碼!」
「只不過你和她認識的『騎士』完全不像──現在回想起來,我們三個人第一次見面時,保科一直追問你的過去。」
「太敏銳了,我也搞不懂這一點。正確地說,她是知道能夠進行『記憶移植』時,才斷言『知道了答案』,總之,這是重點。」
但是,萬一完全沒有喝酒也打不到球──。
──因爲我覺得會去環遊世界的人,應該從小就與衆不同。
「不,不好意思,完全不是這樣。」
「你應該記得,鏡子是根據什麼『確認是不是本人』。」
「不,交易紀錄上沒有你的號碼很正常。」
「幹嘛?」
良平只是把想到的事隨口說了出來,健太把一隻手肘撐在桌子上,好奇地探出身體。
瞳美曾對自己說的許多話,和她聊天時產生的些許疑問──如果自己就是「騎士」,所有的一切不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嗎?
良平的腦海中不斷重複這句話。某種模糊的想法雖然無法在腦海中成形,但如果不說出來就會消失。
良平就像夢囈般一直重複這句話,試圖反駁。他在「記憶」深處翻找,試圖尋找反駁的證據,但無法立刻找到。
「『席娜(Shina)』這個名字一定是來自『保科(Hoshina)』,既然這樣,『利奧(Rio)』是否也是根據某個名字所取的?」
「──搞什麼啊,虧我還這麼期待。」
「嗯,當然記得──」
「她只知道『記憶可以買賣』這件事而已。」
──他天生就是「作家」。
「怎麼可能──」
──『騎士』和你是光和影。
「不,我還沒有明確的想法……」
兩個人都低頭默默看着全向交叉路口。
「──回想起來,真的很開心。」
「不可能有這種事,不可能──」
「怎麼了?」
──騙人,不可能有這種事。
「良平,千萬不要小看隨便想到的事。」
人羣來來往往,每個人都帶着自己的記憶,以後也持續累積各自的記憶。不知道爲什麼,在這個瞬間,突然覺得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格外值得珍惜。
「那只是我隨便想到的事,不要當真。」
這次換良平抬頭看着天花板。
「不,不是。」健太指着自己的腦袋笑了笑,「正確地說,那個叫『騎士』的傢伙把《星塵夜騎士》植入我的腦袋時,纔是起點。」
「可能吧,那又怎麼樣?」
柚姐說的沒錯。雖然曾經感到些微的不對勁,但並沒有產生過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的「不協調」,這無疑是「騎士」施術成功的最佳證明。
──你已經達到了可以馬上把客人交給你進行「記憶移植」的水準。
各種場景好像浪濤般撲來──一旦開始冰釋,所有的事就像產生了連鎖反應,全都一一吻合。
「這個劇本太可怕了,完全就是『星空遭到了竄改』。」
這就像漫畫《星塵夜騎士》中,「銀河聯盟」爲了隱藏對自己「不利的過去」,用這種方式進行掩飾。「利奧」和「席娜」從望遠鏡中看到其他星球上的和平都是虛假的,一直以爲是自己親身經歷的記憶,竟然也都是拼湊出來的──。
「──果真如此的話,就很不妙!」
健太想到了什麼,低頭看着手錶。
「純哥今天五點開始進行『記憶移植』的對象應該就是保科!她知道了『答案』,知道曾經和她有過約定的『騎士』,選擇了埋葬所有的記憶,變成另一個人。」
「怎麼會──」
「我剛纔就覺得奇怪,純哥爲什麼不讓我們和那個客人見面,但如果那個客人正是保科,就不令人意外了。她一定是打算藉由你剛纔建構的『從報紙上得知兒時玩伴車禍身亡的記憶』,當作『騎士』已經死了──」
良平還沒有聽健太說完,就起身衝了出去。因爲他憑直覺知道,健太說的這些話完全正確。
──滿天星斗的夜空一定會記得我們。
原本如此深信的她,終於知道了。
她終於知道「在夜空中看到的星星,是已經隕落的星星殘留的光芒」。
6
純哥正在休息室內抽菸,看到他們兩個人臉色大變地衝進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了?爲什麼──」
「保科在哪裏?」
「你在說什麼啊?」
「不要裝糊塗!我們全都知道了!」
良平走到純哥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
「你應該知道我就是『騎士』!所以纔會試圖阻止我們的計劃!爲什麼?三年半前,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良平原本還想繼續追問,但立刻察覺了純哥這句話的意思。
「──這就是我寄恐嚇信的原因。當然我並不會危害你們,只是希望你們在查到『騎士』的身分之前收手。」
「這──」
──我們在數億顆閃爍的星星當中找到了「星名」。
這時,車門打開了。
「但是,我──」
──她說要回去老家,可能今天就會去岡山那裏。
「三年半前,你──說是你似乎也有點奇怪,總之,你決定要『自殺』,要用前所未聞的『徹底更換記憶』的手法自殺。」
「真的嗎?」
良平正準備像脫兔般衝出去時,純哥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留下字條,從你們的面前消失之後,就一直四處找某樣東西。」
「就是以前的《和平少年週刊》。」
熊哥把車子停在東京車站的丸之內出口,良平立刻衝了出去。
「雖然她的老家好好保存了那樣東西,但是,她之前和父親吵架之後,就完全沒有和家裏聯絡,所以不太想爲了確認這件事回家,於是她走遍了各家二手書店、理髮店和咖啡店等可能有那樣東西的地方。」
熊哥剛纔在車上告訴良平,他纔剛從「店」裏把瞳美送去東京車站。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良平難掩困惑。
這時,良平感覺到胸口好像有一種被勒緊的疼痛。
「但是──」
純哥把香菸在菸灰缸內捻熄後,靜靜地開了口。
純哥露出從來不曾見過的嚴肅眼神。
「因爲她要確認《星塵夜騎士》獲得佳作時的筆名。如果她沒記錯,作者就是叫『二階堂昴』這個名字。」
一看手錶,已經超過晚上六點四十分了。
純哥手上有很多政經高層的大客戶,爲什麼要跟蹤良平和健太這兩個「根本賺不了什麼錢」的大學生?──這個疑問終於有了答案。
良平只能站在原地。瞳美朝向前方,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隔着車窗看着她的側臉,似乎帶着一絲哀傷,但也許只是良平這麼認爲而已。
良平立刻回想起之前和健太聊天的內容。
「但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絕對不要跟她說話。不,甚至不能讓她看到你,只能遠遠看她一眼。」
「如果你想保護她,就要發誓絕對不能出現在她面前。」
瞳美的身影消失在車廂內。
「但是我──」
純哥又點了一支菸,然後輕輕笑了笑。
良平小跑着前往四號車廂。瞳美坐在車廂中央靠月臺的窗邊。
「所以在你們讀大學期間,我一直暗地裏跟蹤你們。確認你變成另一個人,而且沒有發生『記憶合併症』,平安無事地正常生活,然後打算等到時機成熟時,再勸說你來『店』裏。」
「她要找什麼東西?」
「你們最好趕快出發,因爲我聽說她打算搭七點半從東京車站出發的新幹線。」
「──我保證。」
純哥從上衣內側的口袋拿出了墨鏡。
之前在新宿車站等瞳美時,健太曾經這麼說。這的確是奇蹟。但是,那一天,瞳美也找到了。
純哥若無其事地準備向他們說明「真相」,讓良平感到更加絕望。自己之前那麼害怕成爲另一個人,沒想到早就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這件事即將在純哥口中變成現實。
「她確信你就是『騎士』後,爲了確認這家『店』的存在,再次和你們兩個人接觸,於是知道了真的有這家『店』,以及可以實際進行『記憶移植』──所以她終於知道了『答案』。」
雖然不知道更換了所有記憶的自己,「無意識」中是否還留有「騎士」時代烙下的記憶,但也許是烙印在細胞中的某些東西意外浮現。
──你不認爲這是驚人的奇蹟嗎?
「放開我!」
「雖然你可能有很多搞不懂的事,但現在沒有時間向你說明一切。改天你有空時,去紙上寫的這個地方,你可以在那裏找到所有的『答案』。」
──很不錯啊,很酷,又令人印象深刻,只是會覺得害羞到全身發癢……。
「只有一件事失算了。」
停在月臺上的新幹線車廂數字越來越小,當數字變成「5」時,他終於停下了腳步。因爲他在四號車廂旁的隊伍前方,發現了瞳美的身影。她穿着皮夾克和牛仔褲,帽子和黑色長髮都是熟悉的樣子。眼前的她和沒有表演時的她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的心中,良平「已經死了」。
「好吧,那你趕快去地下停車場,熊哥等在那裏。」
「但是,她在那天晚上聽到了你們的談話內容,聽到了『記憶可以交易』這件出人意料的事,尤其是關於『既視感』的內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記憶移植」就是產生「既視感」的理由之一。
純哥豎起右手的兩根手指。
純哥緩緩從西裝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張紙。
純哥吐了一口煙,似乎示意他不要催促。
「因爲你『即使從這個世界消失,也不會有人發現』。家人和你斷絕了關係,大學也被留級,而且你根本沒朋友,是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理想人選。當然,我們事先詳細研究過風險,也想到了變成另一個人的你,可能會再次來到『店』裏,但即使這樣,你也不可能瞭解『騎士』的真實身分。你知道爲什麼嗎?」
──躲藏在「無意識」中的某些東西,在某種機緣之下突然探頭露臉。
「另外一個理由──也可以說是條件,如果真的順利成功,就希望重新拉攏你來這家『店』,這件事當然沒有告訴你,而是『店』方面的想法。你倒是想一想,如果真的能夠完成抹殺一個人,打造成另外一個人,怎麼可能放過具有如此巨大的才華,完成這項奇蹟的人呢?」
月臺上響起了發車的鈴聲。
「這個名字並不是菜市場名,所以長得很像『騎士』的男人說自己叫這個名字絕對不是巧合。她聽到你們談論『既視感』,就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最後發現她的記憶正確,當時的雜誌上,的確印了『二階堂昴』這個名字。」
良平購買了車票,進入東海道新幹線的剪票口,衝上樓梯來到月臺後打量周圍,並沒有在人羣中發現她的身影。不一會兒,就聽到廣播傳來七點三十分開往岡山的望一二七號即將開始搭車的通知。一旦瞳美上了車,就很難再找到她。良平戴上了純哥的墨鏡,不加思索地跑向前面的車廂。
──因爲我們在那天約定。
如果瞳美聽到了那天晚上所有的談話內容,當然也會知道有關「既視感」的情況,只不過她爲什麼會注意到這個現象?
「就是你在工作上用的『二階堂昴』這個名字。」
「──另一個原因點醒了她?」
「對,『店』裏的人都知道所有狀況,都希望爲得知『真相』的你和她最後的瞬間盡一點力,而且,我們欺騙了你也是事實,所以至少希望可以爲你做點事。還有──」
純哥鬆開了抓住良平手臂的手。
當健太說要冒充文字工作者,所以必須取一個假名字時,良平不經意地想到了這個名字。原本以爲這個名字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店」裏的人從健太攜出的各種記憶中,察覺到他們的意圖,但同時也確信他們不可能查到真相。
「這家『店』打算把你培養成『記憶移植』高手,沒想到你們竟然開始調查自己的過去──」
「某樣東西?」
但是,即使不遵守「誓言」和她說話,到底該說什麼?根本不可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她,但如果簡單扼要地說明,她根本不可能理解,所以真的只能遠遠地看她一眼。
「爲什麼!」
「──那我把重點告訴你,但是你先放開我。」
「她選擇了『新客方案』,當她睡一覺醒來時,就會完全忘記這家『店』的事。明天早上,不,也許從新幹線下車時,就已經──」
「沒想到『風險管理的阿良』會問這個問題。你聽好了,在她的記憶中,你已經是死去的人,你不要說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你不要忘記,『記憶合併症』會讓很多人發瘋,如果已經死去的兒時玩伴又復活了,不知道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失算?」
「啊?熊哥?」
純哥說到這裏,露出了笑容。
──她在哪裏?
「老闆基於兩個理由,同意了你的『自殺』。其中之一,純粹是身爲研究記憶的人所產生的好奇心,是否真的能夠徹底調換記憶──老闆決定相信你的才華賭一把。」
「這是跟蹤你們時使用的墨鏡,千萬別被她發現。」
「所有人都說不可能成功,我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但是,只有老闆持不同的意見。」
「──好,我發誓。」
「咦──」
「並不是沒有人記得『騎士』。」
──二階堂昴這個名字怎麼樣?
雖然良平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是「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但是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良平說不出話來,純哥露出憐憫的眼神看着他說:
──既然純哥手上有這麼多大客戶,爲什麼還要把我們帶去「店」裏?
「如果你不發誓,我就不會鬆手!」
不知道是否該說並不意外,老闆當然不可能純粹基於興趣做出這樣的決定。
瞳美從來不曾忘記「騎士」。她努力完成十五年前的約定,同時也相信「騎士」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奮鬥。即使在彼此斷了聯絡之後,仍然沒有改變,但是身爲「騎士」的自己,卻選擇了埋葬一切。
「啊──」
良平無論如何都必須向她道歉。她在那天晚上聽到了良平和健太的談話,這就代表她也聽到良平故意想要造成她的心靈創傷,同時打算從她身上撈一大筆錢。當她看到多年來一直相信的「騎士」完全變了樣,不知道有何感想。想到這裏,就感到坐立難安。他不知道道歉是否能夠解決問題,甚至不知道該爲什麼道歉。
「她其實也沒有自信。雖然五官很像,但是你所談論的自己的過去和『騎士』完全不同,所以她無法排除只是長得很像的可能性,即使在半藏門的飯店看到沒有變裝的你,仍然沒有把握。」
「怎麼會──」
「沒錯。雖然你的外表和原來一樣,但內在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對這件事感到奇怪,而且『店』裏儲存的記憶中,也沒有任何清楚記得你的記憶。即使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你知道了這家『店』,也不可能找到『騎士=自己』的『答案』,但是──」
「如果她忘記了『騎士』,就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她一直記得,而且你們還相遇了。這個機率太小了,簡直可說是奇蹟。」
「──因爲我沒有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嗎?」
良平順從地鬆了手,癱坐在純哥旁邊的椅子上。
「不久之前,她來找我,我得知了所有的情況。你們三個人第一次在新宿見面時,她一看到你就感到驚訝。因爲她覺得你和『騎士』很神似,而且還有另一個原因點醒了她。」
「爲什麼要找那種東西?」
──絕對不要跟她說話。
她對着前面的座位露出笑容,點了點頭。是不是坐在前面的客人問她,可不可以把椅子放下來?自己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她曾經是唯一記得「騎士」存在的人,如今,她將前往遙不可及的地方。
「──對不起。然後,謝謝妳。」
當良平小聲嘀咕時,她轉頭看了過來。
只有一眨眼的工夫。
新幹線靜靜地出發,轉眼之間就遠去了。即使已經看不到了,良平仍然站在月臺上。
她在最後的瞬間,對他露出了笑容。
他不知道瞳美那個笑容的意義。
但是,他知道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微笑。
7
「歡迎。」
按了門鈴後,一名身穿西裝,舉止優雅的年邁紳士出現在眼前。
「謝謝你大老遠來這裏,辛苦了。」
氣派的大門打開,良平走進豪宅。綠意盎然的廣大庭院修剪得井然有序,墊腳石一直延伸到玄關,眼前是一棟漂亮的兩層樓洋房。這裏是輕井澤別墅區內富豪聚集的區域,純哥交給他的那張紙上,寫的就是這裏的地址。
走進一樓的客廳,年邁的紳士請他坐在沙發上。柔和的陽光從面向庭院的大片窗戶照了進來,看起來像是幫傭的女人送來了西點和紅茶。他道了謝,但仍然感到不安。天花板的水晶燈、牆上的抽象畫,以及架子上的餐具應該都很貴,只是他完全猜不出價格。
「──有些東西,無論有再多錢也買不到。」
坐在對面的年邁紳士語氣溫和地說。
「純先生向我提起這件事時,我無法馬上相信。因爲他說可以出售整個人生。」
「帝都控股株式會社」創辦人的家族成員購買了「騎士」的過去。
「我家少爺從小就體弱多病,上學也經常請假,所以一直無法結交到朋友,後來甚至無法去學校上課。即使他的健康狀態沒有問題,心理狀態也拒絕去學校。」
年邁的紳士露出憐憫的眼神抬頭看向天花板,他口中的「少爺」可能在二樓。
「於是就想到,在大自然中靜心休養,或許有助於身心健康──當初抱着一線希望搬來這棟別墅療養,至今已經十五年了。」
「回想起來了?」
年邁的紳士把桌上的西點和紅茶推到一旁,探出身體說:
「我一直無法去學校,完全沒有朋友。我很害怕,也沒有勇氣去外面的世界。《星塵夜騎士》第一次爲我的人生帶來了興奮。」
「──你就是『騎士』嗎?」
「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看。」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親自去確認。」
「然後他問我,『是否願意爲了整天足不出戶的少爺買下來?』。」
「少爺」缺乏活力的臉上勉強露出了可以稱之爲笑容的表情,良平忍不住緊張起來,沒想到「少爺」接下來問的問題出乎他的意料。
「普通人……嗎?不起眼到完全沒有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任何印象的人,算是普通嗎?」
「因爲分量太多,所以就分成幾個瓶子。」
年邁的紳士說完之後又問他:
「但是,她看了。」
──全世界都在等待只有我知道的故事後續發展。
「──什麼意思?」
「她似乎回想起來了。」
「啊,少爺──」
年邁的紳士身體用力向後仰。
此時此刻,似乎稍微理解了健太所說的這些話。雖然「騎士」很不起眼,無法在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身影,但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瞳美以外,至少還有另一個人在等待「騎士」的作品。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聽了年邁紳士的這句話,良平忍不住苦笑起來。
他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其中一個瓶子。
「事情是這樣的。」
「我相信你已經知道了,這項交易有一個特殊的條件,那就是從三千萬圓中扣除純先生的仲介手續費九百萬,剩下的兩千萬出頭──這筆錢都要交給保科瞳美小姐。」
「少爺」身材瘦小,臉色蒼白。穿着睡衣的他走到良平身旁,好奇地凝視着良平。
「──看來是這樣。」
「我是不是該謝謝你?」
「請問《星塵夜騎士》的結局是什麼?」
「在你的記憶中,並沒有顯示結局,但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想要趕快知道結局……所以一直想直接問作者。」
「你是說柊木琉花的事嗎?」
「這是保科小姐交給我的。她對我說,如果『騎士』來這裏,要我轉交給你,她回想起的記憶就沉睡在那裏。」
他完全不知道,只能聳了聳肩。
「少爺今年二十一歲,所以我們原本已經不抱希望──」
「就是保科瞳美小姐。她在接受『記憶移植』之前,爲了處理自己生活周遭的事,曾經來過這裏。聽說是純先生告訴她的,於是,我告訴了她所有的真相,她最後說了一件有趣的事。」
──如果我死了,故事的後續就永遠沒有人知道。
「對不起,其實身爲『作者』的我也不知道結局。正確地說,是我不記得了──」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啊?」
這時,良平突然想起健太無敵的笑容。
「我出售了我整個人生?」
年邁的紳士拿出一張信紙。
他拿起排放在桌子上的其中一個記憶小瓶子,打開了蓋子。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年邁的紳士溫柔地微笑着。
──你不覺得光是這麼想就讓人很興奮嗎?
「所以,我想來這裏尋找答案。」
「啊?十五年?」
良平腦海中立刻閃過一個名字。
「他建議不妨讓一直和社會斷絕關係的少爺體會一個普通人完整的人生,協助少爺重返社會。」
門打開了,一名削瘦的「少年」站在門外。雖然年邁的紳士剛纔說他二十一歲,但他看起來年紀很小。
年邁的紳士露出了笑容繼續說道:
「不好意思,談論錢的事太俗氣了。言歸正傳,總之,你的『記憶』真的很精彩,竟然要出售這麼閃亮的『記憶』,實在太可惜了,但是──」
年邁的紳士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說出隱藏在內心的話。
「對,好像是這樣……」
年邁的紳士從內側口袋拿出幾個記憶小瓶子放在桌子上。
下一剎那,良平變成了「騎士」。
聽到這個金額,他立刻恍然大悟。
「我們也必須爲你做出這樣的決定負一部分責任。」
「你實在太謙虛了,我們在購買時,曾經事先確認了記憶內容,真的是很精彩的『記憶』。希望你不要介意,畢竟要花費三千萬圓這麼龐大的金額……」
「原本以爲他無法再融入社會,沒想到三年半前,原本就相識的純先生告訴我們一個消息。」
「對,我們想用金錢擺平一切的醜惡想法,玷污了你們美麗的故事。」
「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他把噴霧噴向自己。視野立刻開始扭曲,年邁的紳士和「少爺」的身影都變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