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蒐集記憶的碎片
《無名之星的悲歌》 · 結城真一郎 · 2.7萬 字
1
每週三是他們兩個人的「案件會議日」,相互報告目前的工作狀況和進度。良平把來到銀行櫃檯的「潛力客人」告訴健太,健太也告訴他上週之前的「客人」是否真的有潛力。考慮到兩個人租屋處的距離,所以每次都約在五反田見面。
「──良平,你真的沒朋友欸。」
健太在昏暗的店內嘀咕着,拿起啤酒杯喝了起來。他們正在一家知名炭烤酒吧的包廂內,健太的發言和店內播放着古典音樂的成熟氣氛很不相襯,但不可思議的是,他說的話聽起來沒有任何惡意。
「上了大學之後,就和國中、高中的同學越來越疏遠了。」
「對了,良平,你以前參加什麼社團?」
「我沒告訴你嗎?我參加了棒球社。」
良平在說話時,感到胸口一陣刺痛,喉嚨深處也有疼痛的感覺。
「你打得很好嗎?」
「不,很差。我們學校是升學學校,所以運動方面很差。」
於是,良平就把當時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健太。在即將迎接最後一次比賽時,先發陣容上沒有他的名字。教練說是因爲他的練習態度不佳,所以做出了這樣的決定。良平無法接受教練把態度掛在嘴上,說一些什麼努力比實力更重要的論調,於是反脣相譏,和教練發生了衝突,因爲這個原因退出了棒球社。之後和棒球社的同學相處得很尷尬,也就漸漸和他們保持距離。
「──不必討論我的往事。偵探先生,趕快告訴我近況。」
「華生,你彆着急。」
「我爲什麼變成了助手?」
雖然良平嘴上這麼說,但他知道這樣的分工很合理。因爲自己非假日時,從早到晚都在銀行上班,根本不可能全力投入可說是興趣延伸的「偵探工作」。更何況當初是健太提出這個建議。那天晚上,受到健太的氣勢影響點了頭,但冷靜思考之後,就不由得覺得健太對「星名」這麼執著有點匪夷所思。只不過是剛好遇到「星名」在街頭表演,就特地上網找她的粉絲具樂部,未免有點誇張。總之,以健太對她感興趣的程度,必然該由健太來當福爾摩斯,自己扮演華生的角色。
「先說結論,就是成果很不理想。我來說明一下理由。」
健太慢慢從包包裏拿出紙和鉛筆畫了起來。
「你想像一下浮在海面的冰山。」
轉眼之間,他就在紙上畫了代表海面的一直線,以及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不愧是自稱漫畫家的人,三兩下就畫出了很逼真的畫。露出海面的冰山佔整體的一成左右,其他大部分都沉入海中。海面下的部分,顏色也有深淺之分,越深的地方,冰山的顏色也越深。不知道是否爲了呈現立體感,他還爲冰山畫了陰影,但應該和正題無關。
「在搜尋記憶之前,我先去請教了純哥。我當然沒有告訴他是爲了偵探工作的需要,所以你不必緊張。我隨便找了一個理由,問他如何有效率地找到想找的記憶。我接下來的說明,就是他告訴我的內容。」
健太用鉛筆的筆尖,指着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
「然後是海面下,靠近海面的部分。」
萃取液的效力消失,記憶之旅突然結束了。
良平罵了一句,重新把球棒握得短一點。首先要打到球──即使沒有打到球的中央也沒關係,即使是界外球也沒關係,首先必須把感覺找回來。本業和斜槓的副業都乏善可陳,如果連打棒球都這麼遜,那就真的沒戲唱了。
「喂,太遜了!你這樣怎麼可能打進甲子園!」
「非常瞭解,我甚至覺得比起漫畫家,你更應該當老師。」
「沉睡在這裏的是『無意識』。」
「那今天就到此爲止?」
「怎麼樣?有沒有新發現?」
換句話說,就好像必須把整座冰山從海里打撈起來,才能看到冰山的全貌一樣,如果想知道記憶的全貌,就必須把記憶從水晶球中取出來,也因爲這個原因,光是碰觸水晶球,無法喚醒和記憶相關的感情。假設記憶是「冰山」,水晶球就是「大海」。
健太自暴自棄地把小瓶子放在桌子上。原本裝得滿滿的淺藍色液體只剩下一半了。
「你的準備姿勢一看就打不到球!有時間環遊世界的話,應該多練習揮棒!」
「但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良平輸人不輸陣地回了嘴,但第三球又是揮棒落空。
「店」裏的業務員爲了推銷,可以帶一個記憶在身上。讓客人親身體驗別人的記憶,無疑是讓客人相信的確存在那家「店」最簡單的方法,他們第一次去「店」裏的那天,純哥在居酒屋也對他們做了同樣的事。但是,業務員只能把一個記憶帶出來,而且帶出來時,必須由老闆審查記憶的內容後決定是否覈准。也就是說,健太謊稱是爲了工作,把保科瞳美的相關記憶帶了出來。
健太用鉛筆的筆尖指着海面下方,靠近海面的地方。
「我媽並沒有罵我『你這個笨兒子去死吧』,我也沒有仰頭看天花板,但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
「『無意識』?」
「在這個記憶中,『保科瞳美』是佔壓倒性優勢的資訊,所以雖然我只知道她的姓名和長相,也能夠輕易查到,但是,如果無法用和她相關的其他資訊加強裝備,就無法抵達她被埋沒在冰山最深處的部分,不過,我認爲答案一定沉睡在那裏。」
「柊木琉花雖然獲得了冠軍,但並沒有什麼出色的表現。」
「應該不行,人家會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參加過棒球社,然後會把你遣返。入境檢查很嚴格的。」
「球來了!」隨着這個聲音響起,第一顆球飛了過來。
「做一些平時不會做的事,有時候會獲得意外的靈感。」
「我認爲保科唱得絕對比柊木琉花更出色。」
「早知道去美國時,應該去看大聯盟,好好取經一下。」
但是,這次不一樣。想要真正瞭解「保科瞳美」這個人,必須照亮被擠到海面下的部分,否則就不可能解開關於她的謎團。
「少囉嗦,你給我閉上嘴巴仔細看清楚!」
在那段記憶中,良平最關心的當然就是歌唱比賽節目。舞臺變暗,她開始唱歌。無論歌詞和旋律都很模糊,聽不清楚,只能看到她在電視中的樣子。她的黑色長髮飄逸,戴着閃亮的銀色耳環,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就和之前在澀谷車站看到時一樣,但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不是同一人。理由很明顯。首先是因爲頭髮的長度不同,上次看到她時,她戴着一頂針織帽。最大的不同就是眼鏡,有沒有戴眼鏡,給人的整體印象完全不一樣。剪了頭髮又戴上眼鏡,感覺就大不相同了。
「你剛纔所回答的內容,全部都是沉澱在記憶深處的『無意識』部分。有些事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但有些事完全沒有意識,即使想了也不知道答案。一個記憶中隱藏了無限的資訊,但是純哥似乎也不太瞭解『無意識』的領域到底有多大,據說可以認爲是在那個記憶刻在某個人的大腦之前,『人生所有的一切』。到這裏爲止,你瞭解了嗎?」
「先說結論,我只找到這個確定是『保科瞳美』相關的記憶。」
良平驚訝地問,但健太一臉若無其事。
「不,我想再看一次記憶。」
良平的腦海中立刻出現了影像。
健太滿意地點了點頭,指着放在桌上的小瓶子。
「謝謝你爲我的將來指出了新的方向。那接着就來說明,剛纔所說的內容在搜尋記憶時有多重要。」
良平揮棒落空。
良平腦海中閃現了往日的記憶。那是他在曼谷「廊曼機場」入境時的場景。由於旅途中一直沒有刮鬍子,鬍子因此留得很長,當他出示護照時,移民官便懷疑他「不是照片中的人」,遲遲不讓他入境。那次之後,他開始知道入境時,除了要拿下帽子和眼鏡,還必須事先刮鬍子。
健太圈起了潛入海中的人。
「嗯,是啊。明天還要上班,真的有點累。」
「爲什麼要去棒球練習場?」
「──怎麼樣?」
「你的意思是,我們還沒有『氧氣瓶』和『潛水服』嗎?」
雖然良平這麼說,但又無法接受白忙一場,至少希望可以有一點成果。
「如果看太多次就會用完,要小心點。」
健太走進旁邊的打擊區叫囂着。照理說,如果不練習打擊就不能走進打擊區,但練習場內沒什麼人,所以應該沒問題。
「──不行,我還是搞不懂。」
健太說話的語氣很愉快。
健太說完,又在「冰山」的畫上畫了起來。
「真的假的?」
「要看到露出海面的部分很簡單,只要站在冰山上就好。只要有陽光,就可以輕而易舉看到冰山的形狀,但是──」
時鐘指向七點多鐘。兩個人又加點了高球雞尾酒。
他們從五反田車站搭了二十分鐘的電車,一起來到秋葉原的棒球練習場。來這裏的路上,醉意漸漸出現。可能是因爲無法解開保科瞳美之謎的煩躁,和對「案件」不足的焦躁,讓他剛纔喝酒的速度加快了。
2
狹窄髒亂的房間內,男人發出鬱悶的嘆息。在主持人聳動的介紹下,熒幕上出現了一名少女。少女輕盈純潔,態度毅然。細膩的歌聲宛如玻璃工藝品。比賽結果公佈。電視遙控器被丟向牆壁──。
良平的意識回到了餐廳內的包廂,用小毛巾擦了擦臉。
雖然良平這麼說,但也覺得繼續耗在這裏,並不會有什麼生產性。
「十二月。我剛回國,我媽就不再寄生活費給我。我記得當時是深夜,在我復學之前,所以是大二的時候,那時我住在讀大學時租的房子,所以在吉祥寺。我媽的名字……叫明美。」
良平聽了這些問題後愣了一下。因爲這些問題只要想一下,就可以馬上回答,但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這個傢伙需要有潛水的重裝備才能潛入海中,而且如果想在陽光照不到的海中確認冰山的全貌,就需要燈光。直覺敏銳的華生,你應該已經知道我想要表達的意思了吧?」
良平重新握好球棒,隔着隔開打擊區的網子問:
良平說完,又拿起小瓶子說:「最後再試一次。」
「很好。然後我們碰到水晶球時,只能感受到這個部分。」
健太在滑手機的同時嘟噥着。良平也拿出手機,查了柊木琉花的情況。搜尋到的第一筆資料,就是她所屬經紀公司的官方簡介。柊木琉花比良平和健太大兩歲,不過簡介中列出的代表曲,都是連歌名也很陌生的歌曲,上電視節目的演出經驗,也都是一些地方電視臺的節目,連聽都沒聽過。
霧狀的液體包圍了全身。視野開始模糊、搖晃和融化,眼角掃到健太低頭看着手機,但也只有短暫的剎那,下一瞬間,良平坐在昏暗的房間內喫着零食。
健太說完,拿出一個小瓶子放在桌上。
良平急忙穿好西裝上衣,拿起帳單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
健太可能也醉得不輕,舌頭都打結了。
「但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記憶還有更『下層』的部分,就是這裏。」
「退役棒球隊員,加油!」
「這裏是『感情』,高興、快樂、悲傷、懊惱。雖然我不知道你被你媽斷絕關係後的感情爲何,總之,和記憶相關的所有感情都在海面下方,靠近海面的地方。比方說,有時候聽一首歌時,不是會回想起當時的感情嗎?那是因爲五感和感情非常接近,纔會發生這種現象。」
「──好!那我們就去棒球練習場。」
「怎麼樣?你不覺得用來測試的案件太費力氣了嗎?」
「你帶出來了嗎?」
「你打得這麼爛,美國人不會讓你入境的!」
「假設某個記憶是一座冰山,這個部分就是人的五感,據說視覺和聽覺所佔的比例相當大。以你被你媽斷絕關係的記憶爲例,就是你媽罵你:『你這個笨兒子去死吧!』然後掛上電話,你仰頭看着天花板的部分。」
健太一臉嚴肅的表情看着良平。
「比方說,你媽和你斷絕關係是什麼季節?時間又是幾點?你當時讀大學幾年級?住在什麼地方?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媽叫什麼名字?」
健太仍然低頭看着手機問。聽他問話的語氣,顯然一開始就不期待能夠聽到什麼滿意的回答,良平也只能搖頭。
原來他剛纔在畫海面下的冰山時,顏色有深有淺就是爲了說明這種情況。良平頓時恍然大悟。冰山的最深處是最深層的感情,也是圖中面積最大的部分,健太畫上了陰影的黑暗領域。
「你先看了再說。」
健太的話音剛落,便響起了低沉的金屬聲。雖然良平的雙手感到打中白球瞬間的「重量」,但有一種拖泥帶水的感覺。是一記沒什麼威力、打到投手面前的滾地球。健太看着球的去向,發出了像是嘆息的聲音。
當案件會議陷入一籌莫展的氣氛時,健太提議道。
健太畫了兩個人。一個人站在冰山上,另一個人穿了全副武裝的潛水裝備潛入海中。
「這就對了嘛。」
良平像往常一樣開着玩笑,但內心很興奮。雖然在「店」裏工作了將近三年,但至今從來沒有人向他說明過有關記憶的理論。他對於「買賣記憶」這種聽起來很不正當的事情背後,竟然有明確的理論感到驚訝。
健太把小瓶子裏的記憶噴霧噴向良平。
「怎麼樣?現在可以讓我入境了吧?」
良平向來認爲,即使再怎麼煩惱,事態也不會好轉,這種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趕快回家睡覺。只不過健太一旦想做某件事,就不會輕易放棄。
這時,他想起某場正式比賽的擊球。記得是夏季甲子園的地區預賽。投手投出的白球好像無視物理法則般停在良平眼前,歡呼聲變得遙遠,周圍陷入一片寂靜。他左腳用力,重心前移,全身好像鐘擺一樣擺動,球棒打向靜止的球。周圍的聲音立刻回來了。清脆的擊球聲被狂熱的歡呼聲淹沒,他的眼角掃到投手轉頭看向背後球飛出去的方向,他的釘鞋蹬着地面衝了出去──每次擊出滿意的球讓全場沸騰時,都會發生這種現象,而且不止一、兩次而已。當時的自己也超越了物理法則。最後一次握球棒是在十八歲時,也就是八年前──這段空白並不短,但身體早就牢記了擊球的動作,即使扣除喝醉酒的因素,照理說也不至於完全打不到球。
回想一下就知道,良平和健太到目前爲止,所接觸的都是極其簡單的記憶。「賽跑獲得第一名的記憶」、「和女朋友接吻的記憶」、「小時候和姐姐一起泡澡的弟弟的記憶」、「被劈腿的女人的記憶」,雖然經手了很多案件,但全都是站在冰山上,只看到「在那個記憶中,資訊價值比較高的部分」。
「人在進行記憶這項作業時,會區別資訊的優劣。在你被你媽斷絕關係的那一幕中,『母親的破口大罵』這項資訊的價值比較高,相反地,『當時的季節』就不是什麼重要的資訊。在記憶這個行爲中,隨時都在進行這種取捨的選擇。我相信你應該已經瞭解了,價值高的資訊就相當於浮在海面上的冰山,資訊的價值越低,就越沉入海底深處。」
良平步履蹣跚地走去買擊球用的代幣。雖然看到了「禁止酒後練習擊球」的警示,但他完全沒放在心上。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但這並不是我想表達的重點。爲什麼只找到這個記憶──這纔是重點。」
太奇怪了。良平直覺有問題。照理說,不可能連續兩球都沒打到。
這也很容易想像。雖然感情的優先順序不如五感,所以沉入了海中,但偶爾也會被拉出海面。即使現在聽到當年參加社團活動時,每天來回的路上所聽的歌曲,仍然會有一種心被揪緊的感覺,八成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在體會他人的記憶時,最大的特徵就是可以同時體驗「第一人稱」的視角和「第三人稱」的視角。在用和記憶原本的主人相同的視角體會當時情境的同時,還可以保持自己的意識,從「第三者」的視角看那段記憶。
「媽的!」
不一會兒,他們聊天的話題轉移到案件會議的正題──「店」內業務上。既然對保科瞳美的調查遇到了瓶頸,當然就需要改變話題,只不過在這方面雙方也都沒有什麼好消息。良平在週一到週三這段期間並沒有遇到理想的客人,健太手上的客人也沒有太大的進展。
第二球又是揮棒落空。
「──我知道了。」
投球機投出了第五顆球,但良平完全沒有揮棒。
「喂喂喂,你至少也該揮一下球棒啊。」
良平聽不見健太向他喝倒彩。
「我知道了,我知道剛纔哪裏不對勁了。」
他按下「中止擊球」的按鈕,把球棒放回原來的地方。雖然沒有擊出任何好球,但他完全不在乎。
「我們來繼續討論『偵探』的事。」
「爲什麼突然討論?」
「你別問這麼多了。」
他們離開了棒球練習場,走去附近的小公園。冷清的公園內只有一盞路燈,完全沒有其他人,是討論祕密的理想地點。
「──那就請你說說讓你只打了五球就放棄練習的重大發現。」
健太在長椅上坐下後,立刻催促道。
「那是我環遊世界時,在曼谷機場發生的事。那一陣子我都在東南亞國家,覺得刮鬍子很麻煩,所以就一直沒刮,結果在入境時,移民官說我和護照上的照片不像。」
因爲醉意尚未完全消退,他自己也意識到說話有點沒有重點,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那次之後,我在入境時,除了會拿下帽子和眼鏡,也會記得刮鬍子。」
「那真是太好了,但我不瞭解重點是什麼。」
「在看剛纔的記憶時,我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不對勁?」
「因爲我們知道『現在看的是與保科瞳美相關的記憶』,所以看到在電視中唱歌的保科,也毫不懷疑就是她本人──」
她在歌唱比賽中晉級到決賽,最後鎩羽而歸。正因爲知道這個結果,所以在記憶之海中找到了唯一的冰山。不可能同時有兩個境遇相同的「保科瞳美」,記憶中的女人一定就是他們正在找的保科瞳美。
「你並不是因爲知道她的長相,而是因爲符合『名字』和『在歌唱比賽中獲得亞軍』這兩個條件,纔在記憶的大海中找到了那個記憶。因爲『我們認識的保科』,和『電視中的保科』看起來根本是不同的人。」
「你怎麼知道?」
「瞭解,那就週六見。」
「我找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客人,那位老先生想要籌措太太的療養費,沒想到他的太太還滿有錢的。」
「這是怎麼回事?別鬧了!」
「雖然打棒球完全是大外行。」
良平忍不住叫了起來。這也不能怪他,因爲「帝都家族」是以經營飯店爲中心,同時也經營健身具樂部和餐廳的「帝都控股株式會社」的創辦人,絕對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富豪。既然柊木琉花是現任當家的女兒,她背後的財力顯然相當驚人。
「因爲保科對他說『剛志,我們都長大了,難道你又要扯我的後腿嗎?』所以保科和剛志從小就認識,絕對不會錯。」
健太再次確認了繭居年輕男子的記憶,佩服地點了點頭。
「他要保科千萬別去『希爾維亞經紀公司』,可能那家經紀公司的人希望保科加入。聽說那家經紀公司很惡劣,專門騙年輕女生去拍A片。」
「你說的沒錯。但是,他們一定急需要用錢,而且既然知道他們有這麼多存款躺在銀行,沒理由放過這條大魚。」
健太說的沒錯,這句話的確很耐人尋味。情侶之間吵架會說「我要殺了你」或是「那你殺了我啊」之類的話,不過罵對方是「殺人兇手」就沒那麼單純了。
「對,你想一下有沒有什麼對策。」
銀行規定,基本上只有存戶本人才能從帳戶提領現金。如果是活期存款,即使不是本人,也可以在自動提款機用提款卡領錢,但是在櫃檯提款就不行,必須向本人確認後,才能讓客戶領錢。不瞭解這種狀況的存戶家屬,經常會爲了這件事在櫃檯前大發雷霆。
3
「原來如此,所以我們看了那個男人的記憶,得到了『保科瞳美改變造型前的樣子』這個新的線索。」
健太立刻拿出小瓶子,閉上眼睛,噴向自己的胸口。
「因爲我喝醉了,你下次再敢這麼說,小心我揍你。」
「對,錯不了,和她之前上電視時的長相一樣。」
「令人在意的話?」
經理下令後,行員紛紛聚集。在人事異動的季節經常會有臨時晚會,但是七月的異動已經公佈,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尋常,所以當大家聚集在經理周圍後,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良平當然也是其中一人。
「只有一個案件嗎?……這有點慘啊。」
健太認爲,瞳美和剛志從小就認識,而且剛誌喜歡她。正因爲喜歡她,所以纔會把昆蟲丟在她身上,還經常招惹她。經過十年的歲月,瞳美參加了選秀節目,結果敗給「帝都家族」的三女兒柊木琉花,放棄了進入演藝圈的夢想。但是因爲那次上了節目,被「希爾維亞經紀公司」相中。剛志得知後試圖勸阻她,她在當時罵剛志是「殺人兇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後馬上打電話給健太。健太可能也在等他的電話,第一聲鈴聲還沒有響完就接起了電話。
「好,那就同時考慮一下要怎麼處理這件事。如果能夠想出解決的方法,有可能成爲我們史上最大的交易。」
「──保科在那家咖啡店和男人發生了爭執,但很有趣的是,那個男人提到了柊木琉花。」
「既然是有錢人,爲什麼要籌錢?」
「你先彆着急,這個剛志不是普通的剛志,他是和保科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
昨晚不小心喝太多酒,而且又在公園討論到深夜,所以良平坐在電腦前,必須比平時更用力忍着呵欠。電腦熒幕上是「高資產貴賓名單」的Excel檔案,上面有滿滿的客戶名字。這些客戶在分行的存款都超過一定金額,卻遲遲無法對這些客戶下手。他根據這份名單打電話,請客戶來分行。幸好良平七月的業績達成率很理想,就連愛找碴的分行經理也無話可說,所以他纔有閒工夫揉着幾乎快閉起來的眼睛。這就是他平凡而無聊的日常。
發出怒吼聲的是一名白髮老人,面黃肌瘦,滿臉疲憊,很擔心他太用力大聲說話,眼珠子會掉下來。
「你問我『有什麼問題』?那我就再告訴你一次,讓我把錢領出來!」
「但是,那個男人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
「即使你這麼說──」
「那個人就是保科?」
他差一點打起瞌睡,聽到櫃檯前傳來怒吼聲,慌忙坐直了身體。
他們兩個人經常爲純哥代打,接手他的客人。當純哥有更理想的客人預約,在日程上調整不過來時,就會把「比較差的案件」轉給他們。比起完全沒有客人,有機會接待轉介的客人也不錯,一旦順利簽約,就可以更快完成目標,所以他們求之不得。只不過他們做這一行也有一段時間了,不可能對這種別人「喫剩的」案件感到滿足。
分行經理緩緩看向所有人說道。他用整發劑固定的頭髮反射了日光燈的燈光,油光滿面的臉露出比平時更加不懷好意的表情,似乎表示不會漏看行員任何心懷不軌的動向。
「那你就聽我說。我先說結論,今天有很大的收穫。」
「真的還假的!」
「顯然是很小的時候,差不多是讀小學的時候?」
良平立刻像被電到似地看着電腦熒幕。石冢由香裏是名單上的第五個名字,存款總金額是四千二百萬,其中有四千萬是定期存款,的確是「高資產客戶」。
「首先,我找到了咖啡店的記憶。記憶的主人是在那家咖啡店打工的女生,她把咖啡送去給客人時,仔細打量了客人中那個女人的臉,覺得那個女人很漂亮。」
「還有另一件事,保科對那個男人說了令人在意的話。」
原來如此,這種事並不讓人感到意外。雖然保科瞳美不幸敗給了柊木琉花,但保科的歌唱實力更好,外形也更好,那天上臺演出當然引起了很多業界人士的注意。
「保科的情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在『本業』方面,目前星期六隻有一名客戶預約,而且是純哥的客人,我們只是代打。」
「忠告?」
「對,那個男人說,『柊木琉花是靠她爸爸的財力得到冠軍』,也就是靠人脈,所以我馬上調查了柊木琉花的情況。雖然上次對她沒有太大的興趣,但在調查之後,才發現她的家世很驚人,你聽了不要嚇到,她竟然是『帝都家族』現任當家的第三個女兒。」
健太輕快的聲音很有活力。聽到他的說話聲,就知道有了某些進展。
聽了健太的說明,顯然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查明「剛志」的身分,並不光是因爲他和瞳美從小就認識的關係,總覺得他和保科瞳美以「星名」這個名字成爲流浪歌手有某種程度的關係。重點在於星名並沒有加入任何經紀公司──以結果來看,她聽從了剛志的建議,拒絕了「希爾維亞經紀公司」,選擇不加入任何一家經紀公司展開歌唱事業。
「好,我洗耳恭聽。」
「那個男人好像是經紀公司的星探,也就是所謂的同行,所以纔會直接向保科提出忠告。」
「但是?」
「你知道我太太在這裏存了多少錢嗎?你們銀行只顧着收錢,卻不願意讓人領錢嗎?你查一下石冢由香裏,看一下她有多少存款?」
說到最後,他幾乎哭了出來。他越說越無力的語氣令人鼻酸,覺得繼續從他們身上榨取錢財根本是畜牲,但是,他在便利貼上抄下了石冢由香裏的基本資料──地址、電話號碼、年齡和家庭成員後,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看着電腦。
「既然這樣,接下來就要查明剛志的身分。」
隔天下午一點。喫完午飯後,睡意無情地襲來。
兩個人一如往常地相視而笑。
良平內心的期待讓他激動起來,他倒在牀上。
隔天傍晚,事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那個男人是誰?」
「──沒錯,在你說之前,我都沒有發現。」
「她說那個男人是『殺人兇手』。」
「關於那個男人的情況就是這次收穫的核心。那個男人名叫剛志,不知道他姓什麼,反正就是叫剛志。」
「不好意思,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我就猜到華生一定會這麼說,所以我當然調查了『剛志』的情況。」
「我先說結論,目前懷疑我們分行有人泄漏客戶的個資。」
良平提供了下一個「獵物」的資訊。
「有優秀的助手真不錯啊。」
「反正這個星期六我們會去『店』裏,到時候你讓我看一下那個捕蟲少年的記憶。在親眼看到之前,很難表達意見。」
「沒錯,你明天可以再去『店』裏調查一下,說不定可以找到沒有戴眼鏡和帽子的保科。」
「結果呢?」
「柊木琉花就是那個柊木琉花嗎?」
課長無法袖手旁觀,走向櫃檯,老人仍然怒氣未消。
無論剛志的事還是石冢由香裏的事都很有趣,只是目前還缺乏決定性的解決方案,但良平內心仍然很興奮,也許是因爲合作對象是健太的關係。每次都覺得只要和他攜手,任何難題都有辦法解決。
「但是,如果我們沒有事先了解這些情況,直接看那個記憶的話,會有什麼結果?我們可能不會認爲電視上的女生是『保科瞳美』,因爲她和我們在澀谷看到時完全不一樣。如果沒有人告知,不可能發現是同一人。我告訴你其中的原因。因爲頭髮長短不同,而且還戴了帽子和眼鏡。」
「我每天從早到晚都去探視她,即使知道她已經沒辦法好起來也一樣,我怎麼能夠放下她……」
「別這樣,別這樣,正因爲做了平時不會做的事,才產生了新的靈感啊。」
良平覺得事態好像有了很大的進展,至少找到了有助於瞭解她過去的線索。
「你現在才發現嗎?」
「我們必須向你太太確認,她是否想要解約──」
他看了一眼掛鐘,已經深夜十一點多了。
「我找到了一個記憶。雖然保科瞳美本人並沒有出現在那個記憶中,但她的名字出現了。那是某個少年的記憶,應該是小時候的記憶。在那段記憶中,剛志打算在廟會的會場,把昆蟲箱裏的昆蟲都丟在保科身上。」
「你說對了,首先就由我來報告『偵探遊戲』的事?」
良平把內心想到的疑問說了出來。
「這是我太太的錢!我是她的家人,爲什麼不能領錢!」
「開什麼玩笑!我太太連我是誰都不認識了,怎麼可能知道是否要解約定存!再這樣下去,錢就不夠用了!」
「今天要舉行臨時晚會,請大家集合一下。」
「而且還進一步瞭解到一件事,那就是剛志應該喜歡保科,所以經常招惹她。」
健太說的沒錯,即使石冢由香裏的丈夫能順利成爲客戶,既然除了由香裏本人以外,他人無法動用她的存款,就無法領出四千萬圓的定期存款。這是本案最大的瓶頸。
果然不出所料,與「保科瞳美」相關的記憶,未必是「知道那個人就是保科瞳美的記憶」,也就是說,如同健太這次找到的記憶,完全有可能發生記憶的當事人「並不知道對方就是保科瞳美」,但是「因爲印象深刻,所以記下了長相併留在記憶中」的情況。
「你心情這麼好,是不是掌握了什麼?」
「資訊實在太少了。如果只查『剛志』,有太多相符的記憶,所以必須進一步縮小範圍。」
「華生,你好。」
「你的意思是說,那些錢也無法用來支付給『店』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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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太聽完良平的說明後,輕聲笑了起來。
「聽起來不像是什麼重大收穫。」
「好,如果有其他預約的案件,我會再通知你。」
「但是,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我死馬當活馬醫,用『保科瞳美』和『剛志』這兩個關鍵字查了一下。」
「首先要了解一個大前提,就是想要去銀行提領存款時,必須由存戶本人親自提領。但是,那位老先生的太太目前住在安養院,而且恐怕罹患了失智症,連她丈夫也不認得了。如此一來,就無法向本人確認是否同意提領,即使銀行裏有再多錢也領不出來。」
經理的話引起一陣譁然,良平覺得背脊發涼。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視野開始搖晃,好不容易纔能夠站穩。
「雖然還沒有確定,但是總部接到了暗示這種可能性的電話,目前暫時省略說明詳細的情況,客戶認爲其他人知道了客戶只有告訴銀行的事。」
握緊的拳頭滲着汗水。
良平之前並不是完全沒想過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但也的確認爲可能性微乎其微──總之,他太大意了。
「雖然目前並沒有要追查是誰幹的,但還是要提醒各位注意。因爲我相信不可能有人會做這種蠢事。」
良平的視線不敢從經理身上移開。因爲他覺得如果最先移開視線,經理就會知道是他乾的。
「我說完了,散會!」
原本圍在經理座位旁邊的人都同時散開,但是良平嚇出一身冷汗,暫時愣在原地無法動彈。
「──岸,你現在有空嗎?」
良平大喫一驚,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經理打開了會客室的門,正在向他招手。他腦袋一片空白,但當然不敢違抗。
「你先坐下。」
良平在經理的示意下,在會客室後方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經理確認良平坐下後,也一屁股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突然把你找來,你可能會很緊張,但不必擔心,我只是想向你確認一件事。」
經理說話的聲音很親切,但他的眼睛沒有笑。
「我在週一接到總部的通知,是一位女性客戶打的電話。她說她女兒想要從她的戶頭領錢,當時告訴一名男性行員說是要拿錢去墮胎。」
就是那個傢伙。良平馬上就知道是誰。就是星期六在最後關頭拒絕去「店」裏的那個女人──良平做夢都沒有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被捲入麻煩。
「幾天後,客戶的女兒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而且打電話的人知道她女兒沒有錢墮胎。」
良平什麼話都沒說。不,正確地說,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完蛋了。現在回頭想一想,就發現這的確是極其危險的手法,之前不知道哪根筋出了問題,竟然認爲可以平安無事。難道以爲在那家「店」工作的自己「很特別」,所以永遠都會順風順水嗎?他不由得對自己的膚淺感到生氣。
「最後,客戶的女兒因爲籌不到錢,所以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母親,那個母親對那通神祕的電話產生了懷疑。聽說她女兒也曾經和幾個關係很好的朋友討論過這件事,所以嚴格來說,這件事並不是『除了銀行以外,沒有告訴其他人的事』。」
良平一臉認真的表情點着頭,但內心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既然這樣,就不可能查出結果。看來老天還沒有放棄自己。他正在這麼想時,經理又繼續說了下去。
良平和健太在「店」內的休息室見面後,馬上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他們兩個人異口同聲地重複了純哥的這句話。因爲這句話太唐突,也沒有真實感。
經理笑了笑,站了起來。
雖然他故作鎮定,但沒有自信別人是否也認爲如此。
「無法達到目標金額的業務員會被刪除記憶後趕出去。因爲這家『店』不需要沒有賺錢能力的人。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們嗎?營利活動是這家『店』唯一的存在意義。你們之前應該曾經看過多位只見過一次的業務員。」
純哥點了煙,用力吐出一大口煙。
純哥從外套胸前的口袋拿出煙盒,把一支菸叼在嘴上。
純哥眯眼笑了起來,用來代替回答「答對了」。
「雖然座位太糟了,但跑外勤不是很好嗎?可以有更多獨處時間。」
良平在提問時,身體忍不住向前傾。因爲他認爲既然有可能被奪走記憶,如果不明確瞭解這個問題就會極其危險。
「──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
「這就是她──啊,我還沒有告訴你們對吧?這位客人是女性,總之,她是迷上這家『店』的老主顧。」
良平立刻想起「那一天」的事。老闆給他們的白色錠劑是監視記憶的「守門人」──是約束「店」內業務員的鐵律。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假設打算用搜集到的記憶找人,然後向別人提起『店』的事,結果會怎麼樣?」
這個行爲本身並沒有轉移「記憶」的意圖,所以答案很明確。
「之前不是曾經告訴過你們嗎?只有記憶可以證明自己是自己,一旦失去了成爲證明的記憶基礎,人就無法維持正常,最糟的情況會失去生命。你們兩個人都要小心。」
嘆氣也於事無補。平時都會在這種時候調侃幾句的健太,今天也沒有再繼續說什麼。
他就像捱了一記反擊拳,眼冒金星,臉頰發燙,好像快噴火了。要不要告訴你,我在寫什麼?我在抄客戶的個資!良平有點自暴自棄,很想這麼大叫。經理一定已經看出來了,只不過現在承認,真的一切都完蛋了。正因爲良平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必須堅持到最後。
「那也沒辦法,我們再找新的方法。」
「轉移記憶?」
「即使得到了別人的記憶,那並不是在自己身上紮根的記憶。如果不斷出賣自己來得到記憶,一直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死。在電梯內,不是會確認是不是本人嗎?其實還有另一個意義,當客人繼續失去記憶會發生危險時,就會出現紅色的數字,這算是某種警告。」
今天只有下午有一個預約的案件。因爲純哥逮到了更理想的客人,所以把這個案件轉給他們。平時健太會嘟噥「賺不了什麼錢」,但目前的狀況下,無論交易金額再低,也不能錯過任何一起案件。因爲這關係到他們是否能夠達到一千萬的目標。
純哥在菸灰缸裏捻熄了香菸。
「但是,你們不是經常到處去挖角一些很厲害的業務員嗎?爲什麼那些人沒辦法賺到錢?」
「阿健說的沒錯,的確有很多業務員來這家『店』。他們的業績目標當然比你們兩人更高,所以無法在相同的水準討論這個問題,但其實他們會從這家『店』消失,不光是因爲目標金額的問題。」
「在向他人提到『店』的事時,只要有轉移記憶的意圖就沒問題,如果沒有,就會有問題。不知道你們是否還記得老闆說過的話,他那天對你們說,除了『出售』、『購買』和『收取』以外,都不可以提到『店』的事。『轉移記憶』只是這三件事的共同要素,實際賺多少錢並不是問題。考量的重點是,只要有『轉移記憶』的預定,就會被認爲沒有問題。」
隔天是星期六。
以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忍着呵欠,只有客人臨櫃時,才介紹一些投資信託或是保險商品混日子了,經理一定會逼迫他完成更高的業績目標。如果業績不佳,就如了經理的意。而且和之前一樣,在「店」這裏也必須做出成績,如今卻無法繼續在銀行櫃檯「狩獵」,簡直就像一下子被逼到了懸崖邊。
純哥笑着開玩笑,但良平完全笑不出來,覺得純哥似乎看透了他們的「偵探遊戲」。他平時都很小心謹慎,避免不小心提到「店」的事,在居酒屋和健太討論時也都會盡量壓低聲音,以免被別人聽到。但是,他們現在開始進行「偵探遊戲」,的確會因爲實際需要,比之前更常提到有關「店」的事。如果稍有不慎的話,很可能會落入和那些消失的業務員相同的下場。
「而且經理調動了我的座位,我的座位在經理的正前方,以後不再負責櫃檯,而是要跑外勤。」
「『守門人』是根據是不是爲了營利目的進行判斷嗎?」
「言歸正傳。」
良平這才發現自己除了純哥以外,幾乎不認識其他業務員。雖然有時候會和陌生人擦身而過,或是一起坐在休息室內,但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深入交往過。之前一直以爲是別人對自己沒有興趣,但其實答案更簡單又殘酷──他們從這家「店」消失了。
「──什麼意思?」
良平抖了一下,看向健太,但健太不動聲色地注視着純哥。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如果我們現在互看,我們的「企圖」就會被純哥發現。
鏡子中的現象乍看之下沒有意義,完全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意義。良平得知這件事,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怎麼了?爲什麼愁眉苦臉?」
昨天傍晚,經理告訴他,之後要以「業務負責人」的身分去跑外勤。一般來說,進入銀行第二年便以「業務負責人」的身分單獨跑外勤是代表升遷的意思,但是這次的安排未必如此。
「因爲很多人都不小心在和營利目的無關的情況下提到了這家『店』。」
中午之前,純哥走出了休息室。
──一旦被奪走記憶,最糟的情況就是死路一條。
「深受期待的年輕搭檔愁眉不展,就太傷腦筋了。該不會是因爲我把客人推給你們,所以你們不高興?」
健太似乎無法理解地探出身體問:
「會死?」
「──那個人、會死。」
良平無法判斷純哥是真心這麼認爲,還是用這句話牽制他們。
健太發問時的表情一派輕鬆。
健太催促純哥繼續說下去,純哥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我只是假設,假設我們無法賺到一千萬會怎麼樣?」
「我們經理心機重出了名,每次出問題都會把責任推卸給下屬。如果有看不順眼的下屬就會整天找人麻煩,說什麼『姿勢不佳』、『眼神不把別人放在眼裏』,逼迫對方離職。我猜想他一定會每天都會逼問我業績,否定我這個人,讓我整天在根本沒有客戶的地區做白工。」
「我老實回答你們。」純哥收起了平時的笑容。
「如果告訴朋友,會有什麼後果?」
但是對有些人來說,就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太沉醉於這家「店」,一再捨棄自己的記憶,之後就會出現極其危險的結果。
純哥察覺到凝重的氣氛,看着他們的臉,但他們兩個人都沉默以對。
「我們反而很感謝你,因爲目前的狀況不太妙。」
「我想應該不行。」
當時,他們兩個人每天晚上都上街找客人,用這種方式找喝醉酒的上班族,或是末班電車結束後坐在車站前的女人,但是,要把這些人成功帶到「店」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把記憶小瓶子裏的記憶噴霧噴向醉鬼,對方也說是「因爲我喝醉了,所以纔會看到奇怪的影像」,根本不相信他們。那些女人則是問他們「如果我坐上你們的車,你們要給我多少錢?」即使奇蹟似地把人帶來「店」裏,他們身上也不可能帶很多錢,經常遇到交易金額少得可憐的情況。正因爲曾經體會過這種辛酸,才終於慢慢累積了一些經驗──客人有什麼「需求」,如何纔能有效地把客人帶來「店」裏。有了這些經驗之後,才能夠以在銀行蒐集到的資訊爲武器,獲得相應的成果。正因爲如此,之後無法動臨櫃客人的腦筋,無疑是致命的打擊。
健太若無其事地說,良平只能咬着嘴脣。因爲他想起在這家「店」工作初期的辛苦。
「你們真的很厲害,這不是吹捧。這幾年內除了你們以外,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夠如此逼近目標。」
「會因爲出售太多自己的記憶而走向死亡嗎?」
「『守門人』一旦偵測到『有問題的記憶』,就會消除那個人最重要的記憶,於是,那個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誰』而走向死亡。即使沒有死,也會變成廢人。」
「我會把辦理手續時容易忘記的事寫下來作爲備忘錄。」
「沒錯,會死。對了,今天剛好機會難得,就由我來向你們說明。其實這件事和你們等一下要接待的客人也有關係。」
純哥輕輕點了點頭。
「我被分配到的地區幾乎沒什麼大客戶,是前輩都不想負責的區域,而且有了負責的地區之後,年度業績目標也會增加,我只能拚命跑外勤,才能完成業績。」
「那如果用找人作爲幌子說服客人,然後打算把找到的記憶賣給客人呢?」
純哥拍了一下手,夾在手指上的香菸菸灰掉在桌子上。
純哥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向經理鞠了一躬,然後走出會客室。短短几分鐘就讓他的精神極度耗損,甚至很想吐。雖然幸好沒有被發現,但他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恐怕無法再打臨櫃客人的主意了。
「關鍵就在於心態。不必要的約束會導致業務員失去機動力,所以只要有把客人帶來『店』裏進行交易的意圖就沒問題。放心吧,我知道你們不是有不良企圖的人。」
「只是提醒你注意。如果是我誤會,要跟你說聲對不起。因爲向你確認這些事好像在懷疑你,你心裏一定不舒服。你可以回去了。」
「我剛纔說到,人一旦失去了記憶基礎就會造成異常。這件事和我今天請你們協助接待的客人有密切的關係。」
純哥說話的語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可怕。
「但是你們經理爲什麼要你跑外勤?照理說,不是把你困在座位上,隨時監視你比較好嗎?」
「對本『店』來說,如果客人死了就會出現不好的傳聞,會導致負面影響。」
「──但是,爲了以防萬一,我確認了行內所有監視器的影像,結果發現你在接待客戶時,經常會在便條紙或是便利貼上寫東西,你在寫什麼?」
純哥在良平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雖然是這樣,但以後不能再利用銀行的客人了。」
接手的客人預計在下午五點抵達,他們還有充裕的時間。
「──你沒有被開除就該感到高興啊。」
「──我太大意了。」
「但是,有一個棘手的問題。至於哪裏棘手,那就是她會出售自己的記憶,然後用那些錢購買別人的記憶。」
「重要的是『有沒有轉移記憶的意圖』。」
以前從來不曾有過這種念頭,自己向來毫無根據地認爲,和健太兩人一定能夠達成目標。但是以後的情況不一樣了,原本被趕到腦海角落的危機感漸漸抬起了頭。
「這家『店』的確有魔力。我在剛開始時,也曾好幾次差一點向朋友提起『店』裏的事。」
「問題就在於並不好。」
大約十分鐘後,身穿西裝的純哥走了進來。
「所以,希望你們走進電梯後,注意一下數字是什麼顏色。除此以外,現在的你們都可以搞定。」
純哥可能察覺到良平臉上的表情,立刻舉了具體的例子。
良平一時不知道哪裏有問題,但健太似乎馬上知道了。
健太的疑問很有道理。聽說經常有各行各業赫赫有名且「手腕高明」的業務員主動上門接洽,這些人意外得知了這家「店」,當然想要來這個「賺錢更快的地方」,既然這樣的話,純哥卻說「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夠賺到目標的金額」,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也許無法達成目標。
「──那就沒問題?」
良平把之前做生意的手法,和無法再用相同方式的現狀一五一十告訴了純哥。
「──你感到害怕了嗎?」
良平目不轉睛,和經理的視線對峙。雖然經理說話的語氣很親切,但雙眼仍然緊盯着他不放。
良平感到背脊凍結,說不出話。
5
當面對鏡子時,頭頂上會出現九位數的數字。每次代表良平的數字煙霧都是白色──這代表良平的記憶並沒有失去到「危險的程度」。因爲良平從來沒有出售過記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好問題。」
紙上寫了九位數的號碼。顯然是那名客人的識別號碼。
剛纔聊了那麼沉悶的事,健太卻一派輕鬆。
雖然良平不至於感到害怕,但不安的種子的確在內心深處萌芽,如果表現出來的話會遭到嘲笑,於是他逞強地說:
「──也沒有啦,只不過即使和之前一樣提高警覺,不要因爲不小心而把『店』裏的事告訴別人,但如果在十月底之前沒有賺到剩下的兩百萬,記憶就會遭到刪除,被趕出這家『店』。」
「我也有同感,我無法忍受這麼有趣的『店』的相關記憶被刪除。」
良平忍不住咬着嘴脣,再次體會到事態的嚴重性。要在剩下的三個月賺到一百六十三萬,就必須完成大約六百萬的案件。目前手上只有「純哥轉介的老主顧」和「有一大筆錢卻領不出來的老夫妻」,而且原本靠在銀行櫃檯找客人的方法也行不通了。
良平用力搖着頭,甩開不愉快的想法。
「──你先給我看『剛志』的記憶。」
雖然心情鬱悶,只不過繼續煩惱也無濟於事。
「好,就這麼辦。」
看到健太滿不在乎的輕鬆樣子,良平就覺得自己沒必要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雖然內心的焦躁和不安並沒有消失,但健太散發出無憂無慮的氣氛,讓良平的心情也變得稍微舒坦了些。
他們立刻去了三樓,進入其中一個房間。面對面在水晶球前坐了下來,健太閉上眼睛後,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內部的白煙立刻開始旋轉。
「好,可以了。」
聽到健太的指示,良平也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兩段影像立刻出現在他眼前。那是在咖啡店打工的年輕女生,和少年在暑假捕捉昆蟲的記憶。
「──怎麼樣?」
良平的手緩緩從水晶球上移開,看到了眼前正看着自己的健太。
他看到的內容和事前聽說的內容相同,正如健太所說,並沒有發現任何有助於進一步瞭解「剛志」的線索。咖啡店的記憶中,除了他可疑的打扮以外,並沒有什麼有用的資訊,捕蟲少年的記憶中,除了「剛志是孩子王」以外,也沒有任何有價值的內容。
「老實說,有點無計可施了……」
他有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如果沒辦法賺到目標金額就會被趕出這家「店」──之前從來沒有主動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失去一部分記憶」的確很可怕,因爲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都會消失。到時候,「消除記憶後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還能夠說是同一個人嗎?
──快努力回想!是我啊!我是──。
「然後我想買很多不幸的人的記憶,俗話不是說,別人的不幸甘如蜜嗎?記憶內容越殘酷越好。想到有人一心想着『我要捨棄這種記憶!』我就會樂不可支,然後就可以體會到自己的人生多麼幸福。」
「喔,你們來了。」
良平對女人露出親切的笑容,然後對着健太咬耳朵說:「速戰速決。」
淚水不知不覺順着臉頰滑落。
經理比他想像中更加陰險,因爲經理的真正目的是不同於表面理由的「欺壓」。
我是誰?
健太告訴他,那是一個思考實驗。一個男人走在沼澤中,不幸被雷擊中而喪了命,但剛好又有另一道雷擊中了沼澤,因此產生的化學反應讓泥土形成了一個和死去的男人無論在形體和質量上都完全相同的複製體。新產生的這個生物就稱爲「沼澤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在一片白色空間中,健太越走越遠。
『在《牛郎星安魂曲》中也有提到故鄉,星名的故鄉到底在哪裏?』
無論他怎麼問,健太仍然歪着頭納悶。
「是。」
老闆說,花錢擺脫這些苦惱的人太天真了,揹負這些苦惱,仍然繼續活下去,是身爲一個人的痛楚。
「沼澤人在原子構成上和死去的男人完全相同,大腦的狀態當然也一樣,所以和死去的男人擁有相同的記憶和知識。從沼澤中誕生的沼澤人就這樣回到了家,隔天早上,去了死去的男人工作的職場上班,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你認爲沼澤人和死去的男人是『同一個人』,還是『不同的人』?」
「──你知道『沼澤人』嗎?」
最後還不是要自己回答……。但良平也只能在心裏頂嘴。
「銀行也經常說這句話。」
「啊喲,不是平時那位先生。」
「──我可以說正經事嗎?」
這首歌的歌詞也很獨特,和《星塵夜騎士》一樣,她歌曲中的「你」所說的話都很精彩。這個「你」就是她在尋找的「那個人」嗎?他思考着這個問題,然後又點開了「非官方粉絲專頁」。根據出沒消息欄內所提供的內容,她昨天在橫濱街頭表演。前一天在名古屋車站前,仍然神出鬼沒。接着他又點開了「粉絲交流論壇」,一目十行地瀏覽論壇的內容後,有一段文字吸引了他的眼球。
「良平,我認爲老闆說的那些話只是理想論。如果人能夠克服那些苦惱,的確可能會變堅強,但是如果可以用錢解決,有人願意花錢解決,我認爲也不是問題。你應該也感受到了吧?剛纔那個女人購買的記憶──遭到那種虐待,要那個少女接受一切繼續活下去也未免太殘酷了。」
「對不起,好像變成說教了。」
良平有點難以理解,但隱約知道健太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認爲必須改變思考方式。」
「你之前不是提過有一對老夫妻很有錢,卻沒辦法把銀行的錢領出來嗎?那是銀行留給我們最後的『救命稻草』──雖然目前還沒有具體的解決方法,但我覺得只要妥善運用『店』的機能就一定能夠破解。」
不一會兒,健太變成了光的顆粒,漸漸融化在空中。良平伸手拚命想抓住健太,但什麼都沒抓到。
熊哥用手肘輕輕戳着她說,女人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回到分行就要進行業務報告。他必須向經理報告一整在外面跑業務的情況,同時必須詳細說明這個月可望達成的業績和材料。這是良平每天最憂鬱的時間。通常都是向課長層級的主管報告,但他有了直接向經理報告的「特別待遇」。表面上是經理要指導年輕行員,但事實並非如此。
女人面對電梯內的鏡子,小聲嘟噥着。鏡子中的白色煙霧繚繞。
「雖然聽起來也像是理想論,但我覺得答案就在這裏。」
內心被那些記憶激發的感情難以用筆墨言詞表達,因爲那些記憶無法用「承受痛苦」這麼簡單的文字形容。他們兩個人各賺了十三萬,但內心只有不愉快和空虛。
健太的問題是正面質疑老闆說的話。
「是啊,不錯不錯。」
他又找了其他留言,但是完全沒有關於她故鄉的內容,於是他隨手在記事本上寫下了「保科的故鄉是哪裏?」這行字。
「──你越來越像上班族了。」
「我也有同感。」
「不要把賺錢放在首位,而是要優先思考如何利用這家『店』幫助有困難的人。」
許許多多的場景像跑馬燈般一一閃現。沒朋友的自己在教室時,一個男生主動過來搭話;午後,兩個人一起躺在草皮上看着陰沉的天空;經常去打發時間的咖啡店;做記憶生意的「店」;在夜晚的街頭徘徊的日子。
「你認爲『店』的存在意義,真的只是營利嗎?」
「如果你認爲自己進銀行才第二年就可以降低標準,那可就大錯特錯。」
雖然良平有點失望,但也沒有再說什麼。
令人傷腦筋的是,女人臨走時,把小瓶子中的記憶對着他們噴了幾下。
良平當然不可能反駁,只能在內心暗想「那我們走着瞧」。
說起來當然很簡單。雖然良平這麼想,但他並沒有說出口。
「怎麼改變?」
健太自言自語地嘀咕着,然後就沒有再說話。
過去的無數景象湧不斷上心頭。那些都是無可取代的日子。然後──最後出現的是保科瞳美。
「你不要對我說你進銀行才兩年這種藉口。」
他正想問這個問題時,世界突然變黑。良平踢開被子坐了起來。他滿身大汗,心跳也有點快。房間內的掛鐘指向半夜三點。明天還要上班,這種時間醒來很令人生氣,但幸好他還記得自己是自己。
「你爲什麼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第一杯啤酒送上來後,健太立刻說了這句話。
健太說的是剛完成的交易。女人出售了「和奶奶之間的回憶」,用這些錢購買了受到殘忍虐待的少女記憶。少女每天都被後母挑剔咒罵,拳打腳踢。
風溫柔吹拂着她一頭黑色長髮,她向自己招手。她的笑容很脆弱,好像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他們是很受期待的年輕搭檔,妳可以放心,而且年輕男人不是更理想嗎?」
女人仔細打量着他們──女人的年紀看起來四十歲左右,但她乾澀的頭髮都分了岔,臉上有很多細紋,也許實際年齡更大。
真的是這樣嗎?
「既然這樣,就代表你聽懂了?」
──你忘了我嗎?
良平從來沒聽過,忍不住歪着頭。
──我問你,你爲什麼不認得我了?
健太仍然一臉悲傷地看着他,緊閉雙脣。
健太請女人走進電梯,良平也跟着走進去。和女人並排站在一起時,發現她的個子很矮,只到自己的胸口。額頭上有黑斑,脖子上可以清楚看到藍色血管,無論如何都稱不上是健康的人。
──妳怎麼會在這裏?
這一天,他在可以免費上傳影片的網站中發現了「星名」以前的演唱影片。這首名爲《牛郎星安魂曲》的歌曲和《星塵夜騎士》一樣,都是很受歡迎的歌曲。觀看次數遠遠超過五十萬次,良平甚至覺得之前竟然不認識她的自己和健太纔是異類。
「不要只回答『是』,回答不重要,重要的是成果。」
健太說完這番話笑了起來,對成功沒有一絲懷疑。良平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更加焦慮了。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不僅如此,而且也想不起爲什麼這樣拚命叫住眼前的男人。自己和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關係?爲什麼內心這麼痛苦?
「──你是說會變成相反的情況嗎?」
自己也變成了光的顆粒,即將消失了。
良平忍不住被健太吸引。因爲健太總是和他分享不同的見解,他對健太藉由這次交易到達的新境界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我今天要來出售和奶奶的回憶。」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如果你有意見也可以直接說出來。」
良平獨自思考這件事時,健太緩緩開了口。
「我看了那個女人購買的記憶──就是遭到虐待的女孩的記憶,想到了這個問題。」
6
熊哥舉起手,開朗地笑着。
他無力地鞠了一躬,走出經理辦公室,反手用力關上了門,試圖擺脫在背後盯着他的黏膩視線。雖然知道這種行爲很沒禮貌,但他只能用這種小小的抵抗動作發泄一下。
約定的五點到了,兩人一起下樓來到地下停車場。黑色轎車已經停在地下停車場,熊哥和一個女人在車子旁聊天。
叮。電梯響起熟悉的聲音停了下來。鏡子中的數字是一如往常的白色。良平沒有忘記覈對鏡子中的數字,和純哥剛纔寫在紙上的數字。
「……沒有。」
──不!我不想忘記!我不想消失!我是、我是──。
「老闆之前說,放棄自己記憶的傢伙是垃圾。但是,放棄那些記憶的少女,真的是垃圾嗎?因爲心靈創傷而無法向前看的人,心靈受到傷害的人──如果這些人花錢捨棄這些記憶後,能夠邁向新的人生,不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嗎?」
健太一臉嚴肅的表情,把毛豆放進了嘴裏。
「那我們上樓吧。」
下班後,兩個人一如往常地來到了澀谷那家連鎖居酒屋。
「……是。」
──我想記住!我想記住所有的一切!
「所以現在的年輕人都無法信任,只要主管沒看到就開始偷懶。如果只是偷懶也就罷了,還可能做一些影響銀行評價的壞事,真是完全不能大意。」
「沒錯,但你爲什麼突然想到這件事?」
健太注視着桌上的一點,靜靜地繼續說了起來。
良平把銀行的公務車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自己坐在車上。他把駕駛座的椅子放倒躺了下來,手上的手機播放着音質有點差的音樂。前輩轉去負責「肥沃」的地區,把寸草不生的地區交給良平時告訴他:「業務員成功的祕訣,就在於學會適度偷懶。」他決定聽從前人的智慧,從週一開始跑外勤後,一有機會就把公務車停在停車場內偷懶。雖然他並不是不想工作,但也沒有鬥志。即使成果不佳,銀行也不會開除他。更何況眼前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增加在「店」裏的業績。只不過他無法輕易想到解決方法,於是就只能在車上滑手機。
──你們看,她承受了這麼大的痛苦!你們能夠體會自己的生命多麼寶貴了吧?
「不,這是──」
「沒錯。如果我們無法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達成目標,我們就會變成相反的情況。雖然『沼澤人』和原本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人有討論的餘地,但是相反的情況很明確,所以爲了讓我們還是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賺到那些錢。」
──你怎麼了!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
──我是誰?
「既然對方不接電話,你有沒有試過其他方法?有沒有去對方家找人?你以前在櫃檯前接待客人時,都會把注意事項寫在紙上,對工作充滿熱忱,現在怎麼了?」
又到了每週三的討論會。他們這天在五反田的沖繩料理店見面。
良平乾杯後,就開始抱怨工作上的事──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每次聊天,從頭到尾都是聊「店」裏的事,至少這是良平第一次在和「店」裏的業務無關的情況下提及本業。
「──對不起,我不再提這件事了,來談『店』裏的事吧。」
「你這麼說,我就很傷腦筋了。」
健太皺起眉頭,吞吞吐吐地說道。自從上週六接待了純哥那個「脫離常軌的女人」之後,交易情況不如預期。健太可能覺得很過意不去,無力地垂下了頭。
「──對了,我做了這個。」
片刻的沉默後,健太拿出了自制的名片,似乎想要化解眼前的尷尬氣氛。名片的設計很簡單,上面只寫了「文字工作者 如月楓」。
「這是什麼?」
良平把健太遞給他的名片放在眼前,仔細打量着。
「就是你看到的,是名片。」
「你是文字工作者嗎?」
「我挑選了一個可以擴大解釋的頭銜。」
「既然這樣,你也符合漫畫家的頭銜啊。」
「不必追究細節。」
他是爲了「偵探工作」,製作了這張名片。
「因爲我認爲當偵探時,會有很多機會和他人接觸,只不過沒必要告訴對方自己的真實身分。雖然沒必要告知,不過既然要追根究底問對方的事,手上就必須有免死金牌,當然也就需要有一個工作上的名字。我還比較無所謂,如果你用本名在江湖上走跳,恐怕就會有很多後患。」
健太的意見十分有道理。尤其是良平,如果在自我介紹時說出真實姓名,的確極其危險。原本就已經被經理盯上了,而且銀行禁止行員從事副業,更何況無法保證副業的事不會傳入經理的耳朵。之前就因爲錯估形勢,纔會導致目前的狀況。
「所以請你也想一個工作上要用的名字。」
「隨便取個普通的名字就好。」
「不行,普通的名字會被埋沒。儘可能取一個令人印象深刻、很酷炫的名字。」
「這是稱讚嗎?」
「這位是你太太嗎?」
良平從長椅上站起來,在輪椅前蹲了下來。
「你是上班族嗎?」
良平當然知道當時的狀況,但還是明知故問。
石冢巖的車子在稍微偏離幹線道路的某家安養院的停車場停了下來。安養院是一棟三層樓的房子,白色外牆看起來很乾淨,屋頂附近寫了安養院的名字。
──楓和昴,搞不好真的不錯。
「老婆,不是,他不是徹也。」
良平慢慢站起來,又在巖的身旁坐下來。
「很不錯啊,很酷,又令人印象深刻,只是會覺得害羞到全身發癢……」
「徹也,你不要老是爲難爸爸……」
「嗯,是啊。」
良平說完,對由香裏露出笑容。她鬆了一口氣般笑了起來,但立刻皺起了眉頭。
由香裏莞爾一笑,突然失去了興趣,自顧自地哼着歌。
「這是你公司的工作服嗎?」
健太露出爽朗的笑容,連續點了好幾次頭。
「二階堂──二階堂昴這個名字怎麼樣?」
「不好意思,和你聊這些傷感的事。」
健太立刻露出了不一樣的眼神。
「我並不是沒有存款,而且工廠的機器也可以賣一些錢,但是──」
良平還沒有開口問,巖就自己說了起來。
良平發現自己笑了起來──雖然要承認這是拜健太所賜有點害羞,也有點不甘心,卻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太太由香裏看起來很虛弱,眼神空洞無力,瘦得好像快被風吹走了。而且還誤把良平當成是「徹也」──可能是他們的兒子。她說「你不要老是爲難爸爸」,可能他們的兒子很叛逆。總之,她的症狀已經嚴重到認不出丈夫和兒子了。
雖然事態終於有了進展,但以目前的進展速度,恐怕在期限之前都不會有結果。所謂的期限,當然就是必須在十月底賺到一千萬的日期。即使酒過三巡,他們仍然知道問題的本質並沒有解決。賺錢是繼續進行「偵探遊戲」的唯一方法,否則前幾天的「惡夢」就會變成現實。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自己能夠依靠的對象──答案很明確。
巖拿出面紙後擤着鼻涕回答說:
「天氣真熱。」
「咦?徹也回來了嗎?」
「你很乖,不要再讓爸爸傷腦筋了。」
「喔,我知道這首歌,是不是描寫等待牛郎星迴來的少女心?」
「上班族很辛苦,上司和客戶都很不好對付。我上次也在銀行破口大罵,其實我明知道他們也無能爲力,所以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的確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看,這裏不是有公司的名字嗎?這是我們公司的工作服。因爲我整天都穿這身衣服,所以現在穿着這個的時候,我老婆有時候會想起我。」
「好厲害。」
外面是酷暑的炎熱天氣。停車場旁的行道樹上,蟬鳴聲此起彼落,柏油路面冒着陣陣熱氣。他觀察了周圍的環境後,再度回到車上,拿出手機繼續蒐集關於安養院的資訊。
「啊,對了,我想起一件事──」
「所以就屬於『無意識』的部分。」
「歌詞中不是也曾經提到嗎?『等待每年一度,你回到故鄉的日子』。」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轉機。他在「山毛櫸之家」旁邊的公園,看到了石冢夫婦。這是和他們接觸的大好機會。推着輪椅的巖停下腳步,在噴水池周圍的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良平見狀,慌忙下了車。他挽起襯衫的袖子,假裝是蹺班偷懶的上班族,緩緩走了過去。巖和上次一樣,穿着灰色工作服,他前面的輪椅上,坐了一個看起來像是他太太的年邁女人。
「嗯,是啊。」
雖然良平早就調查清楚了,但還是這麼問。
「那些錢都差不多見底了。雖然之前做好了可以賣掉所有值錢東西的心理準備,但還是不想放棄房子和土地。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太天真,但還是希望能夠把土地和房子留下來。明知道可能性很低,但很希望可以和老婆再次在那個家一起生活。」
良平立刻拿出手機查了一下,發現是專門照顧失智症病患的安養院。他在停車場觀察了安養院片刻,然後才走下車,以免引起懷疑。
7
「──對了,之前我在跑外勤時,找到了星名的影片。」
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難以想像他上次在櫃檯前大吼大叫。
良平把手輕輕放在巖的肩上。他骨感的身體比看起來更瘦,一定扛起了很多壓力。
良平在說話時,回想起那個捕蟲少年的記憶。那到底是在哪裏?至少不像是東京。雖然這是毫無根據的直覺,但總覺得是外地。
「是啊,真的很熱。」
「老婆,他不是徹也──」
「有厲害嗎?」
不一會兒,就看到石冢巖從家中走了出來。雖然公司已經結束營業,但他仍然穿着灰色工作服。他坐進白色輕型汽車後,駛向幹線道路的方向。良平立刻追了上去。良平猜想他應該是去看妻子,因爲那天他在銀行櫃檯前吼叫「我每天都去探視她」。
巖還來不及回答,由香裏聽到良平的聲音,立刻有了反應。
健太聽了良平的想法,點了好幾次頭表示同意。
也許是因爲情緒高漲的關係,良平比平時更健談。
「我明天再去『店』裏看一下捕蟲少年的記憶,重新確認一下記憶中的人說話有沒有口音,或是有沒有出現町名的標識。」
巖注視着地面,無奈地說:
良平緩緩拿出手機,從影片播放紀錄中找出了《牛郎星安魂曲》,放給健太聽。
這天喫飯時喝了很多酒,短短一個小時,兩個人都有了醉意。健太一如往常,臉紅得發紫,良平說話時,舌頭也打結了。
「山毛櫸之家安養院」。
「那目前怎麼解決錢的問題?」
「你不要說什麼不願意繼承公司,趕快回來吧。」
取這個名字並沒有特別的理由,就只是剛好想到而已。
「對,我是徹也。」
「好,沒問題。」
「對,的確有這一句。」
「我老婆一直對我說『你只要考慮工作的事就好,家裏的事就交給我』。而且爲了以防萬一還拚命存錢,她對我說:『萬一你有什麼狀況,我可以保護這個家。』但是沒想到,反而是她先變成這樣──」
根據之前負責的窗口所記錄的交涉內容,五年前,老闆娘由香裏就考慮過結束營業。如今,由香裏已經連丈夫都不認得了。想起這些目前掌握的情況,良平的內心就感到鬱悶。沒有繼承人的中小企業結局都很悲慘。
「你爲什麼會發脾氣?」
「那是《舊約聖經》中的兄弟,你會不會太缺乏文化素養了?」
「別這麼說。」
「不,真的很棒。楓和昴,簡直堪比『該隱和亞伯』。」
「他是獨生子,原本希望他能繼承公司,但他堅決不同意。於是就大吵了一架,之後就失去聯絡。但是現在想一想也不能怪他,因爲我以前整天埋頭工作,完全不顧家,這是報應。」
良平在巖的身旁坐了下來,若無其事地對他說。
「不知道保科的故鄉在哪裏?」
大部分情況都和良平之前預料的差不多,但他並沒有對巖說「其實你還有其他可賣的東西」。千萬不能操之過急──首先必須打好紮實的基礎。
良平抱起雙臂,仰頭看向天花板。
「雖然很容易關心剛志的真實身分這個比較引人注目的部分,但我們應該回到原點,腳踏實地蒐集更基本的資訊。」
良平喝着啤酒,暫時陶醉在充實感之中。
巖得意地指着灰色工作服的胸口說:
「纔不是這個意思,你是想說『看來你很缺乏常識』。」
「對不對?」
於是,他改變了話題。
「你說希望兒子能繼承公司──所以你是公司老闆嗎?」
石冢由香裏的丈夫石冢巖是石冢紙器工業株式會社的前老闆,由於那家公司也和分行有業務往來,在調查交易紀錄後,發現是在五十年前創業,石冢巖是第二代老闆。客戶是大型和果子製造商,石冢紙器工業是專門製造包裝盒的下游廠商,年營業額只有十億左右的中小企業,十年前爲止,公司的業績都很穩定,但之後就持續下滑,兩年前公司結束營業,所以他只是前老闆。
良平看着輪椅問。
良平臨時想到,從公事包裏拿出記事本,翻到寫了「保科的故鄉是哪裏?」那一頁,遞到健太面前說:
「而且,自己的故鄉是很重要的資訊,但平時很少會意識到這件事。」
巖愣了一下,但立刻露出了笑容。
「對,只不過是一家小公司,我們公司的產品以前曾經很熱門。」
良平逮到了機會,進一步打聽。
日子一天天過去,八月已經邁入了第二週。良平仍然沒有任何成果,分行經理每天都對他嘮嘮叨叨,他只能在自己負責的地區跑業務,但他沒有忘記抽空去看「山毛櫸之家」。雖然稍微偏離了他負責的地區,但由不得別人說什麼。
「那個地方」剛好就在自己目前負責地區的角落。他在幹線道路上開了二十分鐘,進入岔路後又開了一段路就看到了目的地。在一片農地的正中央有一棟外牆已經變得灰暗,看起來像工廠的房子,旁邊是一棟兩層樓的住家。他把車子停在房子前,確認了門牌,在寫了「石冢」的牌子上方,還看到了「株式會社 石冢紙器工業」的招牌。
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但巖並沒有擦眼淚。
隔天,良平一大早就離開分行,開車前往某個住址。
良平想起之前調查這家安養院時,看到一年的費用時嚇了一跳。他們無法靠兒子,公司也已經結束營業,在經濟上必定捉襟見肘,也難怪他之前會在銀行櫃檯前大發雷霆。
「什麼意思?」
良平配合著由香裏說話,眼角掃到巖一臉爲難地輕輕笑了笑。
「但是?」
「──謝謝你,」巖拍了拍良平的肩膀說:「徹也是我們的兒子。」
「因爲銀行說,如果沒辦法向我太太確認,就無法提領我太太名下的定期存款。你也看到了,我太太這樣,根本沒辦法確認。但是老實說,我真的有點喫不消了,因爲安養院的費用也不便宜。」
良平恍然大悟。那天他在銀行大發雷霆時,似乎也穿了這身衣服。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從由香裏的手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塊扁平的大石頭。
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撿起石頭。
「這是什麼?」
巖轉過頭,露出害羞的笑容,把手上的石頭出示在他面前。
「你可以看一下。」
良平接過石頭,舉到眼睛前方。原本以爲只是一顆普通的石頭,沒想到表面畫了五彩繽紛的鳥。藍色羽毛和尖嘴看起來很剽悍。角落用很小的字寫着「八月十日 茶腹鳾 蛇紋岩」。
「我從小就很喜歡鳥,只要一有空就會看鳥類圖鑑。長大之後,只要有時間就會去賞鳥。」
「你畫得很好。」
良平在歸還石頭時,坦率表達了內心的想法。巖眯起眼睛,似乎在凝望遠方。
「──我一直很希望成爲畫家,雖然無可奈何地繼承了家業,但還是無法放棄畫畫,然後有朋友告訴我這個。據說這叫做『石畫』,於是我就把在旅途中看到的鳥,畫在旅途中撿到的石頭上,其實並不一定要畫鳥。」
「你也很瞭解石頭嗎?」
不知道是不是良平的問題偏離了重點,巖發出聲音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雖然我只要聽到鳥的聲音就知道是什麼鳥,但對石頭就一竅不通了。」
「但是,這上面不是也寫了石頭的名字嗎?」
「告訴我石畫的朋友原本就對石頭很熟,也就是所謂的『石頭迷』。無論任何石頭,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石頭的名字。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奇人,我也是在問了那位朋友後才知道這是蛇紋岩,有時候與其自己查半天,還不如問內行人更快。」
良平頓時感覺到衝擊貫穿了全身。
──問內行人更快。
這個新發現有可能可以擺脫陷入瓶頸的現狀。
「這個茶腹鳾是我最初完成的『作品』。當初拿給老婆看時,她顯得很高興,笑得臉都皺成一團說:『會畫畫的老闆太棒了。』所以我現在讓她抓在手上。」
「──也許吧,你就是『說話沒有重點迷』。」
「──你說對了。」
「──不好意思,突然找你聊天。我跑外勤時經常來這裏偷懶,下次有機會遇到時再請多多指教。」
良平的心跳加速,但他完全無法想像會有什麼問題。
「哪有爲什麼?因爲姓那個姓氏的人少之又少。」
雖然很火大,但現在沒時間反駁他,於是良平決定無視他說的話,直接切入重點。
良平說話時故作平靜,但內心興奮不已。
「然後呢?」
「──這哪算什麼重大發現?」
「爲什麼?」
之前因爲過度受到不可對外透露「店」的事這項規定的束縛,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向他人求助,更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和他人分享在「店」裏看到的記憶。
「喔?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那個記憶有很大的問題嗎?」
隔天,結束外勤工作回分行的路上,胸前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良平不理會健太的玩笑話,進入了正題。
良平把車子停在路旁,用一如往常的語氣接起了電話。
「你能不能把捕蟲少年看到的廟會風景畫下來?」
但其實只要能夠將在記憶中看到的風景畫出來,就完全有可能做到。因爲記憶無法拍照,也無法錄音,但可以畫下來。最重要的是,健太很會畫畫──巖的那番話把原本看起來七零八落的點完全連在了一起。
「高知縣星守郡犀川町,是人口不到一萬人的小城鎮。」
「畫好之後,在網路上問大家『有沒有人知道這張畫所在的地點?』」
「有工作要委託漫畫家。」
「我按照你昨天說的,把廟會的情景畫了出來。」
他們結束了通話。
「所以是在哪裏?」
良平鞠了一躬後從長椅上站起身,剋制着激動的心情回到了銀行的公務車上。一坐上駕駛座,他立刻撥打了電話。不知道是不是非假日的白天無所事事,馬上聽到電話中傳來對方的聲音。
「那就是剛志的真實身分。」
「好,也請你多指教,下次歡迎你再來這裏偷懶。」
「竟然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我,難道是有什麼重大發現嗎?」
「御菩薩池剛志──他就是一家五口燒死事件中唯一的倖存者。」
「我今天學到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奇人』。」
「既然這樣,你不認爲也會有『廟會迷』嗎?」
但是,良平幾乎沒有聽到巖說的這些話。因爲他的「新發現」隱藏了巨大的可能性。
良平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頭,做出了勝利的姿勢。
健太在電話中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因爲至今爲止,良平從來不曾在上班時間打電話給他。
健太說話的語氣讓良平不由得激動起來。如果是平時,健太一定會先說一句幽默的玩笑話。
「你一定也知道剛志。」
「這個世界上不是有所謂的『石頭迷』嗎?」
「我用星守郡犀川町這個新的關鍵字查了一下,發現了和保科相關的一個記憶。那是在廟會那天晚上,和保科一起走在河邊的女生的記憶。」
「然後呢?」
「剛志?」
良平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
「良平,你也是奇人一個,竟然會把每天學到的收穫告訴我。」
「雖然我沒見過,但應該有吧。」
「有什麼發現?」
「姓氏?」
「不,並沒有什麼問題,真正有問題的是另一個記憶。」
「我再去『店』裏看一下。」
「──原來如此,你太聰明瞭。」
即使聽了健太的回答,良平仍然忍不住納悶。因爲從健太告訴他的內容中,完全沒有任何可以稱爲重大發現的線索。
即使隔着電話,也可以感受到健太立刻察覺了一切,倒吸了一口氣。他一改剛纔搞笑的態度,兩個人之間充滿了緊張。
「是怎麼有問題?」
「──怎麼了?真難得啊。」
「接着又按照你說的方法,找到了廟會迷出沒的網站,把那幅畫上傳到論壇上,問大家『有沒有人知道這是哪裏?』」
雖然事態的發展出乎意料,但良平還是有點泄氣。剛志和保科是同鄉,只要知道保科的故鄉,也可以瞭解剛志的過去。只不過即使知道剛志的真實身分,也無法成爲破解「星名之謎」的「重大發現」。
「結果就知道那裏是哪裏了。」
健太故弄玄虛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說出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