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副業的副業
《無名之星的悲歌》 · 結城真一郎 · 2.9萬 字
1
「現在請妳想像一下可惡的老公。」
婦人在健太的指示下,閉上了眼睛。
「他因爲你們遲遲無法生孩子賭氣而整天外遇,最後還人間蒸發,請妳想像關於這個渣男的一切惡劣行爲!」
婦人用力皺起眉頭。多年的辛酸苦惱和怨恨必定頓時湧上心頭。他每次都採用這種方式──因爲客人的感情起伏越激烈,就更容易取出他們的記憶。
良平按照平時的步驟,接手繼續進行。
「──現在請妳繼續閉着眼睛,然後把手放在這顆水晶球上。」
房間內所有窗戶都拉起了遮光窗簾,只有從天花板垂下的一盞燈籠發出微弱的燈光。婦人、健太和良平坐在室內正中央的木桌旁,桌上放了一顆大水晶球,水晶球內飄着淡淡的白煙,有一種好像在研究什麼黑魔法的氣氛。
婦人緊抿的嘴角擠出一聲不知道是不是嘆息的輕微聲音。
「──對不起,我還是覺得有點可怕。」
「我能夠了解妳的不安,但是我們事先已經充分溝通,所以妳不必擔心。」
良平握住了仍然用力閉着眼睛的婦人雙手。
在今天之前,曾經多次進行「風險調查」。家裏是不是還有丈夫留下的東西?會不會接到了解以前情況的朋友打來的電話?以及對方會不會提出複合的要求?將某個人曾經存在的記憶徹底消除,往往有不計其數的危險。只要漏失其中一項,可能就會前功盡棄。正因爲良平很有自信地認爲,事先已經針對近乎於零的風險進行了充分研究,也經過充分的溝通,所以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她的身體仍然緊繃,最後終於下定了決心,決定把自己交給良平。
「也對──」
「完全不必害怕。」
良平在輕聲說話的同時,把婦人的雙手拉向水晶球。水晶球內部的白煙似乎察覺到狀況,開始激烈地翻騰起來。健太見狀,很刻意地咳了一下說:
「好,一切準備就緒。太太,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妳將重獲新生,成爲全新的自己!」
每次都由健太負責說這句固定的臺詞。
婦人的雙手一碰到水晶球,翻騰的白煙頓時被吸了進去。那是開始「收取」的暗號。
「請妳深呼吸。」
「《終極萊拉》──這是在人氣雜誌《和平少年週刊》連載第十五年,始終在人氣排行榜上獨佔鰲頭的世紀末冒險故事。尤其是你這傢伙正在看的最新一集太精彩了。看到終於發現舊人類滅亡理由的那一幕時,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健太用「如月楓」這個筆名創作漫畫,他說因爲太討厭自己的本名毫無個性,所以至少想取一個響亮的筆名。
男生雙手插在短褲口袋裏,靠在柱子上。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完全沒有帶任何東西。他竟然空着手來上課,也未免太不當一回事了。
那天之後,良平就經常和健太在一起。
走出教室後幾秒鐘──對方問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讓良平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說:
良平在大學二年級結束後,就出發去環遊世界。這是他在進大學時就決定的事,所以上大學後沒有參加任何社團,也沒有結交朋友,兩年期間都拚命打工存錢。然後花了兩年的時間順利環遊世界,今年春天覆學,回到學校上課。
婦人像是尖叫的聲音突然中斷。低頭一看,水晶球已經恢復了剛纔的狀態,只有白煙在裏面緩緩飄動。
「什麼?你也留級兩次嗎?所以這是浦島太郎和浦島次郎不期而遇。」
──是喔,所以你是真心想成爲漫畫家。那你平時都畫什麼漫畫?
「第二條金科玉律就是『謎底不要拖太久才揭曉』,因爲少年都很沒有耐心。雖然聽起來可能和第一條有點自相矛盾,但如果整天一謎未解,一謎又起,反而會讓少年讀者失去興趣。」
良平上完課,正在收拾東西時,一個男生走過來對他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眨着眼睛,似乎不太瞭解目前的狀況。
「對了,你和我之前畫的漫畫傑作的主角長得一模一樣,因爲有點不爽,所以我不想說你是帥哥……但是該怎麼說,你這種有些慵懶、厭世的表情──還有額頭上的傷都一模一樣。」
「你知道暢銷少年漫畫最重要的金科玉律是什麼嗎?」
──他爲什麼能夠這麼相信自己?
「良平同學,就是『第一集一定要有很多吸引人的謎團』。」
良平錯過了起身離開的機會,只能默默聽他繼續說話。
2
「你很煩喔。」
「等一下,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名字和內涵都太『平凡』,就會被這個世界埋沒,但我不想成爲這種人,我發自內心希望自己可以畫出比別人更有趣的漫畫,讓世界驚豔,所以要先取一個響亮的筆名。俗話不是說就算要輸,名字也不能輸人嗎?」
男生離開了原本靠着的柱子,緩緩走了過來。他的舉手投足輕盈流暢,簡直就像周圍的時間速度變慢了──他渾身散發出獨特的感覺,良平頓時完全被他收服了。
在國中之前,良平也和別人一樣,是一個充滿夢想的少年。忘了當時的夢想是成爲棒球選手,還是太空人。事到如今,完全想不起小時候的夢想,但至少的確隱約認爲「相信自己,夢想就會成真」。但是,之後就不再相信夢想。
健太聽了他的說詞,忍不住冷笑一聲說:
「真的是普通到不行的菜市場名。話說回來,『岸良平』這個名字也不遑多讓。」
良平意識到這一點,用力嘆了一口氣,瞪着那個男生說:
婦人不知所措地小聲嘀咕,但她的臉上已經看不到疲憊和憂鬱。
「爲什麼?」
良平在發出指示的同時,注視着水晶球內部的狀況。被吸入婦人手掌的白煙已經變成了紫色,不時發出像雷雲般的閃光。
「不要亂開玩笑了。」
大學三年級那一年的春天成爲一切的起點。
「到底是多不愉快的記憶──」
良平把手放在婦人的手上。這個舉動既是讓她平靜,同時也是爲了避免在結束之前,她的手就放開水晶球。
「我的目標是成爲漫畫家。」
──我逃不掉了。
「咦?我──」
「在環遊世界後,原本的預感變成了確信。世界比我想像中更大,也更殘酷。我充分體會到,自己只是小世界中的土霸王。」
「哼,這種『藉口』根本是狗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平覺得和健太分享這個祕密之後,縮短了彼此的距離。
不知道良平的沉默不語是否讓他感到不耐煩,他鬆開了托腮的手,把臉湊近到良平面前說:
良平覺得心裏有點發毛。剛纔上課前並沒有點名,他也沒有在自己的隨身物品上寫名字,剛好坐在自己後面的這個男生沒有理由知道自己的名字。
「答案很簡單,今天早上,我看了你的門牌。岸良平同學,沒想到我們竟然住在同一棟公寓。」
「對,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岸良平,你又是誰?」
健太的全名叫做田中健太。
對方說話太沒禮貌,良平忍不住感到傻眼。這個人突然找自己說話,然後長篇大論地講述自己對漫畫的熱愛,還叫自己「你這傢伙」,最後竟然大剌剌地提及自己感到自卑的傷疤,而且說什麼包括傷痕在內,都很像他作品的主角。到此爲止,在對方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正常」的元素。
健太對良平小聲咬耳朵說道,良平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繼續注意觀察婦人的樣子。
「大家對漫畫的喜愛只是興趣的延伸,不過是隨便劃一畫,在同好會內交流而已,大家相互吹捧一下,完全找不到任何以新人獎爲目標、有雄心壯志的傢伙。」
會做人的人應該會在這時候發問,對方應該也在等良平提問,但良平只是保持沉默。復學後,極力避免和來路不明的「同學」打交道──良平早就在內心決定了這件事。
從小學到高中,他都很受矚目。即使並沒有用功讀書,考試成績也永遠都是第一名。無論游泳還是賽跑,幾乎都是全年級的冠軍。社交能力很強,給人的印象很不錯,外表也不差,在班上永遠都是意見領袖,當時以爲這種情況會持續一輩子,但是不久之後,就產生了某種預感。
「我入學後立刻去參觀了漫畫同好會,老實說,實在太失望了。」
良平加強了語氣,但那個男生完全不以爲意。
婦人聽了他的說明,露出溫和的微笑,靜靜地搖了搖頭。
「──你剛纔上課時,是不是在課桌下看漫畫?」
對方嘟着嘴,也跟着良平站了起來。
「這就是你環遊世界後得到的答案嗎?」
男生說完,得意地笑了起來。
「太厲害了,我完全想不起來了,真的好像獲得了重生。」
「現在回想起來,我爸爸說這種話真的很不負責。雖然以班級或是學校爲單位來看,我的確和別人不一樣,但是久而久之,我就隱隱約約發現,在這片茫茫人海中,我只是角落裏微不足道的存在。」
良平見狀,立刻遞出寫着電話號碼的紙條。
良平很自然地把所有事都告訴了健太。當初沒有告訴任何人就出門旅行,父母完全不知情,繼續寄生活費給他。他最討厭的父親腦溢血病倒了,母親通知他後,他也沒有理會,繼續環遊世界。父親離開了人世,母親和他斷絕了母子關係。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想和健太聊這些事。因爲良平覺得在健太面前不需要僞裝,也不需要逞強。
「你爸媽竟然同意你去環遊世界。話說回來,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
被他這麼一說,良平忍不住摸着自己的額頭。那是年幼時,在玩的時候受傷留下的傷痕──良平已經不記得當時的事,而且傷痕也沒有很明顯,只是不想露出來被人看到,所以都刻意把瀏海留長。
「最好不要認爲自己可以成爲『一號人物』,沒有必要勉強自己追求夢想,然後被廣闊的世界打敗。不要認爲『自己或許和別人不一樣』,反而更能夠得到幸福。因爲和他們相比,我們已經夠幸福了。」
他託着腮,嘆了一口氣。
已經辭世的父親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和別人不一樣」。即使現在想起這句話,仍然會覺得很火大,完全搞不懂父親說這句話有什麼根據。正因爲原本以爲「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當真正瞭解自己的能耐時,就會感到絕望。既然這樣,一開始就不要追尋無法實現的夢想。
他也因爲這個原因留級兩次,只不過良平也有留級兩次的經驗。良平這麼告訴他,他立刻眉開眼笑地說:
良平決定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於是站了起來。他可不希望繼續忍耐聽對方說話,結果讓對方誤會「我們變成了朋友」。
「不,其實他們並沒有同意。」
「因爲期末考試剛好和新人獎的投稿期限重疊,我兩次都以新人獎爲優先,所以我是個不孝子。」
他滔滔不絕地說完後,眯眼笑了起來。雖然稍微露出虎牙的笑臉和藹可親,但是對着第一次見面的人叫「你這傢伙」,實在讓人無法恭維。
「妳加入的是『新客方案』,當妳明天早上醒來時,就會把這家『店』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如果妳想『購回』的話,請在晚上睡覺之前和我們聯絡。」
他走到良平面前,露出親切的笑容。
「你回答我的問題。」
良平把筆盒和筆記本丟進揹包,正打算站起來。他抬頭一看,發現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站在他面前。
──沒有夢想的人生更幸福。
「我坐在你後面看到了。我也很喜歡那部漫畫,而且那個封面是預約限量版吧?你顯然是資深漫畫迷。」
某天下午,他們躺在校園的草皮上,良平淡淡地提到這件事。眼前這片陰鬱的天空,簡直就像是自己內心的寫照。
「這不重要,你認爲最重要的金科玉律是什麼?」
良平輕輕鬆開了手。
那個人說完,就在良平旁邊坐了下來。良平根本沒問,他就自顧自說了起來。良平這時才發現,教室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婦人發出了痛苦的嘆息──對當事人來說,那些記憶越痛苦,「收取」時產生的疼痛就越強烈。如果無法承受劇烈的疼痛,在結束之前就把手從水晶球上移開,之前的努力就泡湯了。
「你真不近人情,我們再多聊一下嘛。」
良平背起揹包,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我可以走了嗎?」
健太經常眉飛色舞地談論自己未來的夢想,但良平每次都會感受到和他之間壓倒性的距離。
「好,下一題,暢銷少年漫畫的第二條金科玉律是什麼?」
背部感受着草皮的柔軟和泥土淡淡的香氣,腦海中回想起在世界各地看到的各種「現實」。大約國中生年紀的少女爲了養家餬口而賣春;孤獨的少年在農田務農時,全家人都被當地的游擊隊殺害;光着腳的小孩子拿着手槍,在貧民窟內奔跑。每次看到他們,更覺得無憂無慮地談論夢想很無聊。
走回租屋處的破公寓「快樂公寓」的路上,健太毫無隱瞞地說了自己的身世。他一頭好像睡起來後沒梳頭的頭髮是自然鬈,因爲覺得花心思搭配衣服太浪費時間,所以整天都穿夏威夷襯衫和短褲。他的老家務農,家裏有三兄弟,他是老大。小時候常到田裏幫忙工作,但他非常討厭。爲了打發下田工作時的無聊,他在作業期間一直都在想故事。久而久之,就有了想當漫畫家的念頭。他會把自己創作的漫畫帶到學校給同學看,雖然大家對他的漫畫評價不錯,但同學都覺得他「有點怪怪的」,對他敬而遠之。健太從來沒交過女朋友,上了大學之後纔來到東京,所以在這裏幾乎沒有朋友。因爲滿腦子只顧着追求夢想,連他父母都不想理他了──雖然良平對他的第一印象很差,但聽他聊了自己的身世之後,反而覺得這個傢伙很有意思。
那個人有着尖下巴和一雙細長的眼睛,皮膚像病人一樣蒼白,頭髮凌亂,簡直就像起牀後沒梳頭就直接來到學校,而且還穿着不合時宜的花俏夏威夷襯衫和長度及膝的短褲。雖說人不可貌相,但無論怎麼看,他的外表都不像是「正常人」,而且他說話的態度很熱絡,好像他們是多年老朋友。良平當然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我怎麼知道。」
「──我爸爸生前的口頭禪就是『你和別人不一樣』。」
「啊啊啊啊啊。」
他察覺到那個男生也跟了上來,但他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
「──沒想到你這麼瘋狂,我越來越中意你了。」
「所以,我決定主動找你聊天。如果沒有這種特別的理由,我纔不會唐突地找別人說話。」
「太太,成功了。」
「沒錯,這就是『吸引人的謎團』,今天就是很適合稱爲我和你的故事『第一集』的日子。」
那是良平原本完全不打算告訴任何人的祕密。
「對啊,你有意見嗎?」
「那我問你,你憑什麼認爲他們比你更不幸?」
良平立刻就發現,自己的邏輯脆弱得一吹就破。正因爲如此,他完全無法反駁健太的追問。
「這只是你爲了說服自己的詭辯。你只是爲了說服自己『我現在已經夠幸運了,不該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是我認爲,自以爲高人一等,然後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歪理持續欺騙自己,纔是更大的不幸。」
良平只能默默仰頭看着彷彿隨時都會墜落的天空,比起無言以對的懊惱,他更對自己產生了強烈的懷疑。爲什麼之前認爲這種幼稚的理由能夠說服自己?爲什麼之前覺得自己被說服了?
短暫的沉默後,健太幽幽地問:
「你爲什麼想要去環遊世界?」
──對啊,當初爲什麼想去環遊世界?
良平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況,但是越想越搞不懂自己,也想不起當時到底哪來這麼大的動力。
「爲什麼呢?」
「可能是井底之蛙爲了讓自己繼續留在井裏的行爲正當化,所以想去大海看看。」
「真有意思。」
「但應該就是這樣吧。」
自己就是那個井底之蛙。膽小的青蛙親眼看到波濤洶湧的廣闊大海後,說服自己還是留在水井裏比較安全。但是,那隻青蛙是因爲先有了「果然還是應該留在井裏」的結論,所以纔去大海嗎?是不是懷抱了「某種希望」出發前往大海呢?那個「希望」又是什麼?
「──這只是我的推測,在你的深層心理中,你也希望自己成爲『一號人物』。我想要表達的是,其實我們兩個人很像。」
雖然完全不知道健太爲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但既然他這麼說,便覺得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健太是真心想成爲漫畫家。
良平心血來潮去他家玩的時候,他十之八九都坐在桌前畫漫畫,或是攤開構思筆記苦思惡想。
「你問我爲什麼想成爲漫畫家?答案很簡單,因爲此時此刻,地球上只有我知道這個故事的後續發展,你不認爲這件事很了不起嗎?」
這是良平曾經不經意地問他「你爲什麼想成爲漫畫家?」時,他做出的回答。
因爲人太多了,看不到到底是什麼狀況,但似乎有人在街頭唱歌。
走出大樓後,健太靜靜地說。
「我一定會邁向新的人生。」
熊哥上車後,轎車緩緩駛了出去,地下停車場只剩下良平和健太兩個人。
他們每次都用相同的手法。當或多或少揹負着某些東西的人出現在銀行櫃檯──可能是兒子英年早逝的年邁夫婦,也可能是意外懷孕的年輕情侶,或是來日不多的罹癌老人,良平每次發現這種客人就會抄下他們的電話,然後由健太突然打電話給他們。如果客人去銀行當天就打電話,客人很可能會發現良平的真實身分,所以通常都會隔兩、三天再打電話。事情順利的話,差不多一個星期就可以「簽約」,簡直易如反掌。
「怎麼回事?」
一個星期前,鬱鬱寡歡的婦人走進了銀行的分行。
──請問是杉本由美子女士嗎?
良平把漫畫稿子還給他,他動作粗暴地丟在桌子上,然後拿起一支圓筆,突然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銀行員很有意思。」
「別說的這麼難聽。」
「說起來很不可思議,你自己本身就像是漫畫中的角色,爲什麼畫出來的作品這麼平凡?正因爲你的分鏡和構圖超棒,所以我真心爲你感到惋惜。」
老實說,良平並沒有當一回事。因爲良平覺得健太想太多了,或者是在胡說八道。因爲他完全想不到他們被盯上的理由,也想不透跟蹤他們有什麼好處。
「──因爲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窺探別人的人生。」
良平把婦人遞給他的存摺放進補折機,看着電腦熒幕。熒幕上很快就出現了「帳戶已解約」的警示。
才過不到十分鐘,健太就向他使眼色說道。良平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手上的這本存摺是將近十年前失蹤的丈夫留下的,她在整理房間時,偶然發現了這本存摺,於是就拿來銀行補登。
「──有人在跟蹤我們。」
「很遺憾,我手邊沒有那部作品。當初刊登在《和平少年週刊》上,但那一期不知道放到哪裏去了,而且只是佳作而已。一直執着於過去的成績不是很不長進嗎?」
他說了一些言不由衷的安慰話,就送婦人離開了。
──這個帳戶兩年前就解約了。
雖然開玩笑這麼說,但良平每次都努力表達真心的感想。因爲他知道無論意見多麼嚴厲,坦誠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是對「認真追夢的人」表達敬意。
雖然良平這麼覺得,但健太看向自己後方的眼神很嚴肅。他忍不住想回頭確認,健太立刻在桌子底下踹他的小腿說:「白癡喔,不要回頭。」良平問健太,爲什麼會發現那個男人在跟蹤他們,健太回答說:「他每次都在我們來這裏五分鐘後走進來。」他們每天來這裏的時間並不相同,有時候剛好第二節課停課,所以就過來坐一會兒,有時候打算一整天都蹺課,於是一大早就來這裏喝咖啡,但據說那個男人每次都在他們進來五分鐘之後出現。果真如此的話,的確很不自然。
婦人雙眼通紅,太陽穴青筋爆出。
他們陪同婦人下樓來到地下停車場,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那裏。
「不好意思,請妳和來的時候一樣,搭車期間戴上這個。」
「全世界都在等待只有我知道的故事後續發展,如果我死了,故事的後續就永遠沒有人知道。你不覺得光是這麼想就讓人很興奮嗎?」
──至少他兩年前還活着。不僅如此,他還記得我,所以纔會去解約。
只有朝向夢想努力掙扎的「普通」大學生的身影。
即使聽到健太這麼說,良平也完全沒有感覺。
「你看一下,我對這次的作品很有自信。」
──怎麼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
──你剛纔說兩年前?
3
「你的意見太中肯,我無法反駁。」
這時,車站前的人羣傳來歡呼聲。
連他自己都知道,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雖然我只是一名普通讀者,但別怪我的感想太嚴厲。」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如果要說「契機」的話,就應該繼續追溯到大學三年級的春天,在教室遇到了健太這件事──那纔是一切的起點。
銀行內彙集了各種不同的人生。誰在什麼時候出生,從事什麼工作,賺多少錢,和誰結婚,或是一輩子沒結婚就死了──可以把這些事調查得一清二楚。正因爲能夠輕而易舉窺探別人的人生,所以他們的「副業」才做得這麼有聲有色。
「啊呀啊呀,看來你們這對年輕搭檔又出色完成任務了。」
良平忍不住自問,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這時,婦人從手提包裏拿出手帕哭了起來。
至少在良平眼中,並不覺得他的漫畫生動有趣。故事的設定乏善可陳,角色也落入俗套。說得好聽點,這可能是成功的捷徑,問題是時下光靠這種方法已經無法獲得成功。健太這個人很有趣,卻無法把他的有趣運用在作品上,實在太可惜了。而且即使良平是外行人也覺得他畫得很好,所以更爲他感到惋惜。
「──接下來請各位聽我唱今晚的最後一首歌。」
「會嗎?」
那個男人剛好結完帳走出咖啡店。身高大約一百八十公分左右,肌肉結實的身體看起來像運動選手,穿着很有品味的淺灰色西裝和擦得很亮的皮鞋,感覺是能幹的業務員。
但是幾天之後,他們又遇到了那個男人,這也成爲他們開始在買賣記憶的奇妙「店」裏工作的契機。
──他現在一定在新的家庭偷笑!
兩天後的晚上,他們纔打電話給婦人。良平和健太約定見面,然後把抄了電話號碼的便條紙交給了健太,同時告訴健太婦人是什麼屬性的客人,可能會有哪方面的「需求」。健太點了點頭,拿出手機撥打了那個號碼,向婦人「推銷」。
──可以請你幫我補登這本存摺嗎?
他在嘀咕這句話時,眼中少了平時的熱忱。
言談之間,他們已經穿越了中心街。行人專用的號誌燈變成綠燈,他們穿越了全向交叉路口。JR澀谷車站就在眼前。
「──相較之下,漫畫家的工作就太無聊了。」
「圍觀的人真多啊。」
良平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大型都市銀行工作,但他選擇這份工作並不是爲了追求穩定,也不是有什麼想要靠金融改變世界之類的雄心壯志,而是確信銀行是最有助於蒐集這家「店」可用資訊的地方。他既沒有想要實現的夢想,也沒有想要成就的野心,更沒有值得投入的興趣愛好。他沒有女朋友,除了健太以外,也沒有其他可以稱爲朋友的人。這家「店」是唯一能夠讓自己這個「平凡無奇」的人熱衷的地方。對他而言,重要的是「副業」的那家「店」,在銀行工作只是成就副業的手段。在踏入社會第二年的七月,現在他的想法完全沒有改變,正因爲這樣,聽到健太表達「銀行員很有意思」這個意見時,感到很新鮮。
「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你很像我畫的一部漫畫的主角嗎?至今爲止,只有那部作品得到新人獎。」
「印不印這三個字,取決於臉皮夠不夠厚。」
如果那個帳戶是在十年前解約,她應該能夠順利放下。如果這個帳戶十年來都沒有任何動靜,或許也不是問題,問題就在於兩年前解約這件事。
姑且不論她的丈夫有沒有偷笑,但良平的確在內心偷笑。因爲這名婦人是絕佳的「貴賓」,這當然不是對銀行而言,而是對「店」而言。
那是他們夫妻專門用來儲蓄的帳戶,但很快就有名無實了。她的丈夫不再把錢匯入這個帳戶,不久之後,甚至不再回家。也許是因爲他們遲遲無法生孩子,但事到如今,她無法瞭解真相,也沒必要知道,只是沒想到十年前凍結的時間,竟然又意外動了起來。
這家「店」的專屬司機從駕駛座上走下來,大家都叫他「熊哥」。他身材肥胖,有一雙親切的小眼睛,嘴上留着濃密的鬍子。年紀大約四十多歲,但不知道他的實際年齡。至於他像不像熊,可能見仁見智,但熊哥似乎從很久之前就是熊哥。
健太停下了腳步,良平也跟着停下腳步。
「他可能察覺到我們發現了他,果真如此的話,就太失策了。」
「我覺得因爲你不是漫畫家,所以纔會這麼無聊。」
──但是在十年後,看到這本存摺,我到底想怎麼樣呢?
──恕我坦率請教,妳想忘記妳先生的事嗎?
相識半年之後的某一天,健太突然這麼說。
她的丈夫失蹤後,她用各種方式找人,但最後仍然沒有找到。
當時,良平坐在背對着門口的座位。
良平至今爲止,曾經再三提出想要看一下那部漫畫。一方面想要看看據說很像自己的角色,另一方面是認爲看了他過去唯一得過獎的作品,或許可以找到某些啓示。既然至今爲止他投稿了那麼多部作品,只有那部作品獲得評審的賞識,一定有它出色的地方。
當他說完這句話,打算把存摺還給婦人時,發現她有點不對勁。
健太對着夜空,輕快地吹着口哨。
離他們租屋處走路五分鐘的地方,有一傢俬人經營的時髦咖啡店,他們一有空就會去那裏打發時間。因爲只要點一杯咖啡就可以一直坐在那裏,無疑是窮學生的好去處。他們兩個人都被父母斷絕了金援,所以那家咖啡店成爲他們不用花錢就可以打發時間的好去處。
健太發着牢騷。他在大學畢業後沒有找穩定的工作,整天遊手好閒。雖然他自稱是漫畫家,但無論怎麼看,都只是一個追夢的自由工作者。和其他自由工作者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從事特殊的「副業」。
他們像往常一樣在那家咖啡店摸魚時,健太突然對良平這麼說。
「那我問你,你的名片上敢印漫畫家這三個字嗎?」
從澀谷車站穿越中心街,再繼續走向深處,就有一棟老舊的住商大樓。既沒有招牌,也沒有公司行號的牌子。這裏很少有人經過,但即使有人經過,也完全無法想像那棟大樓內竟然在做不正當的生意。被人遺棄、遺忘的地方──正是最適合這家「店」的理想地點。
人羣中心傳來女性透過麥克風發出的清澈聲音。
「啊,他要走了。」
健太經常要求良平對他的作品提出意見。
熊哥打開後車門,請婦人上車。
熊哥確認她在車後座坐好之後,急忙拿出眼罩。婦人笑了笑,立刻用熟練的動作戴上了眼罩。
婦人頻頻鞠躬對他們說道。
──有一家祕密的店。那是一家不可思議的店,只推薦給特別的客人。
「但是這次的案件真的很猛,好久沒有這種發抖的感覺了。」
客人來這家「店」唯一的方法──就是必須由這家「店」的員工開車接送。來的時候,車子會依照客人指定的時間去指定的車站,上車之後必須戴上眼罩。在抵達這家「店」的地下停車場之前,都不可以拿下眼罩。離開時則相反,在某個車站下車之前,客人都不可以拿下眼罩。不用說,這當然是避免客人知道這家「店」所在的地點。普通客人由各個專案的負責人親自接送,但如果是交易超過一定金額的「貴賓」,就由熊哥開車接送。
──我就當成他死了,努力讓自己放下。
「坐在門口附近單人桌旁的男人盯上我們了。」
時鐘指向十點多,但七月的夜晚仍然悶熱不已,也就是所謂的「熱帶夜」。尤其是週六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中心街的人潮帶來熱氣的關係,體感溫度比平時更高。但是,良平並不討厭這個地方,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和來往行人的喧鬧,這是從事「不正當副業」的人最佳的藏身之處。
「良平,你每次說話都這麼傷人。」
「如果你無法體會,就意味着你的人生終究只是一名普通讀者。」
「這位太太要展開新生活了,出發囉!」
他立刻把帳號輸入電腦,電腦熒幕上顯示了「杉本修平」的名字。他立刻點了「家屬資料」的欄目,只出現了「杉本由美子」這個名字。因爲婦人說他們沒有孩子,所以「由美子」顯然就是眼前這名婦人。他又點入「杉本由美子」的頁面,在便條紙上抄下了她家的電話號碼。
「我對兩位真是感激不盡,太謝謝你們了。」
「這根本是幾部知名漫畫的拼貼,雖然很難具體說出哪裏有問題,但作品完全沒有新意。而且人物的行爲有點不合邏輯,編故事的感覺很強烈。比方說──」
「但這不是事實嗎?託你的福,我們的副業才能做得這麼順風順水。」
──期待您下次惠顧。
良平在小聲嘀咕的同時,粗略計算了一下人數。差不多有六十人左右。可能是小有名氣且頗受歡迎的歌手。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不好意思。」
健太大剌剌地撥開人羣──良平不敢正視被他推開的人投過來的責備眼神,低頭跟在健太身後。
「最後當然要唱各位期待已久的這首歌!」
「星名!」一名觀衆叫了起來。
站在人羣中心的是一個身穿洋裝的嬌小女生,明明是大熱天,她卻戴了一頂白色針織帽。因爲被帽子遮住,所以看不到她的髮型,但是露出後頸的短髮,鼻子上的那副黑色圓框眼鏡更襯托出她的可愛。那應該是平光眼鏡,也就是俗稱的「次文化系女孩」打扮。她的年紀應該和良平他們差不多,或是小個幾歲。她整體感覺看起來年紀很小,但一雙大眼睛和豐滿的雙脣很性感,這種衝突感令人印象深刻。
「接下來請聽《星塵夜騎士》。」
「星名」說完之後,彈起了木吉他。節奏輕快、以小調爲基調的旋律帶着悲傷,卻又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前奏結束後,她的歌聲在夜空中飄揚。麥克風中傳來的柔和換氣聲,爲旋律和歌詞增添了溫度。吉他的琶音和悠揚的歌聲編織出的氣氛,讓聽衆屏息靜聽。
那是一首關於正在仰望星空的「我」和「你」的歌。在羣星閃爍的夜空下,「你」靜靜地說了一句話。「滿天星斗的夜空一定會記得我們」──於是「我」發現,此時此刻的我們,也許變成了一顆星星,永遠留在夜空中。
百億年後,在那顆星星編織愛的人們,
將會聽到這首歌,看到這道光──。
良平回過神時,發現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他完全不知道原因,只覺得無論旋律、歌詞和歌聲,所有的一切都讓他心生憐愛。「星名」的歌深深打動了自己。正因爲如此,他理所當然地完全沒有發現站在他身邊的人愣在原地,完全說不出話。
那只是某個夏日,澀谷車站前的一幕,夜空中完全沒有星星。
4
大學三年級的秋天,良平和健太第一次踏進「店」裏。
當時,良平同時打三份工。除了兩份家教工作,還在大學附近的居酒屋打工。因爲他事先完全沒有和父母商量就擅自去環遊世界,而且還「不當領取」生活費。光是這兩件事就已經死定了,加上他還「不願回國見父親最後一面」,當然更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即使你橫屍街頭,也和我無關。我沒有你這個兒子,但是你要把大學讀完,否則你爸爸即使死了,也無法瞑目。」
母親流着淚說完這番話,掛上了電話,很快就不再寄生活費給他。那天之後,良平也沒有再和母親說過話。
爲了繳學費和房租,他拚了命打工。雖然對大學並沒有特別的感情,但他牢記了母親最後對他說的話。而且,雖然他超討厭父親,但還是對沒有爲父親送終感到愧疚,所以那天他也一下課就直奔居酒屋,揮汗如雨地工作到半夜十二點。
「──王八蛋。」
「聲音、氣味和觸感,還有當時的感情,全都是記憶。」
「──話說令人生厭的事件還真多啊。」
健太抱怨的樣子很可憐,也很滑稽。所以早就說了嘛,當個「普通人」就好。自己搞不清楚狀況,偏要樹立什麼「偉大的夢想」,纔會遇到這種事──雖然良平很想要支持健太,但也同時有這種想法。只是他很清楚,自己在這種時候該扮演的角色,就是不能說出內心的想法,只要默默點頭就好。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要求和他們並桌。
「對活着的那個兒子來說,也是一場災難。他和你年紀差不多吧?」
「如果你們有興趣,可以打電話來這裏。」
男人朝着健太噴了幾下。
良平對意外的發展感到目瞪口呆,男人可能猜到健太會說這句話,咧嘴一笑說:
聽到健太氣勢洶洶的說話聲,店裏好幾個人都轉頭看了過來。
──你只要在非假日專心找客人就好。
「你一直在跟蹤我們吧?」
健太說完就把餐巾紙揉成一團,丟在桌子上。不知道是不是被噴了記憶噴霧後稍微清醒了,他的醉意似乎消失了不少。
熊哥抽着煙,自言自語地說着。「店」內白天也都拉起窗簾,休息室內只有燈籠的燈光。一樓邊間的房間是「店」內員工聚集在一起的空間。
他和健太之間在某種程度上進行了分工。基本上由良平負責找客人,健太負責之後到當天爲止的一連串接觸和用車子接送。
「原本的疑問還是沒有解開,他爲什麼要跟蹤我們?」
離開居酒屋,走進電梯時,健太嘟噥說:
健太立刻激烈反駁。
熊哥把正在看的週刊雜誌遞了過來,「醫生全家燒死事件至今已經四年──事件黑幕和慘劇真相」。當時這起事件鬧得沸沸揚揚,所以良平也記得。
「我構思了十年的超級大作竟然沒有入選。」
「今天的客人只是來『出售』,金額也很低。因爲她想要從父母的帳戶中提領二十萬圓,我問她原因,她說想去墮胎。」
男人一臉得意地輪流看着良平和健太。如果要問自己相不相信,只能回答說「雖然難以置信,但是隻能相信」。因爲前一刻喚醒的記憶,正是那天健太說「有人跟蹤我們」時的記憶。
「嗯,能夠幫助別人是好事。」
男人輕輕笑了笑,轉身看向良平的方向。
良平快下班時,一個身穿夏威夷襯衫和短褲的熟悉身影走進居酒屋。他經常在良平打工時來店裏找他玩,但那天已經喝了不少酒。
雖然熊哥的話很不得體,但是這種離經叛道的記憶的確經常在本「店」進行交易。比方說,有女高中生來出售「上游泳課前,在更衣室和同學一起換衣服時的記憶」賺零用錢,那些有異常性癖的有錢人立刻花錢買回家,這還算是無傷大雅的情況,還有很多獵奇的「貴賓」有低級趣味,專門蒐集別人跳鐵軌,或是被車撞死瞬間的記憶。也許這種人願意花大錢買下那名縱火犯犯案時的記憶。
健太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這件事一旦曝光,自己可能立刻會被銀行開除。因爲自己濫用客戶資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傳來敲門聲後,純哥立刻走了進來。
週六、週日是「店」裏生意最好的時候。
「你看這起事件──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男人蓋上瓶蓋後,收回了西裝內側的口袋。
「可以打擾一下嗎?」
他當然完全掌握了良平的打工時間,「你下班後陪我一下。」
在健太提起這件事之前,良平完全忘了這件事,那天的確是某個新人獎公佈結果的日子。健太這次投稿的作品是他從中學時代就開始構思,自稱是「近代科幻超級大作」,只要看他的樣子就不難猜到結果。
健太只要一喝酒就會臉紅,但這天已經不是臉紅而已,而是紅得發紫了。
男人順手拿出了筆,把餐巾紙攤在桌上,寫下了幾個數字。
原本因爲喝醉酒而渙散的眼神突然聚焦,在半空中飄忽,好像看到了什麼良平沒看到的東西。
「今天是什麼樣的客人?」
「你要不要也來一點?」
「但是她說自己沒錢,無奈之下,我向她介紹了這家『店』,她說『我很想去』。」
不一會兒,手機就接到了健太的聯絡,「已經在池袋車站接到了預約的客人」。
腦海中立刻浮現了喚醒的記憶。那是在咖啡店內的景象,而且不是普通的咖啡店,是他和健太經常去的那家咖啡店。
「你今天不是十二點下班嗎?」
「我要噴囉。」
「這、這是怎麼回事?」
「客人來『出售』的案件,關鍵在於轉賣,所以你不必露出這麼沮喪的表情。」
「大家一開始都這麼說,那先來試試這個。」
那個男人剪了一個兩側理得很短,頂部用髮膠固定的二區分式髮型,戴着無框眼鏡,眼鏡後方的眼神很銳利。良平直覺地認爲,之前曾經在哪裏見過這個男人。
健太舉起啤酒杯正準備喝酒,聽到這句話,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四年前是你們這對年輕搭檔開始在這裏工作的時候?」
在銀行的櫃檯前找客人最簡單。因爲眼前的電腦內有各種資訊,同時藉由辦理手續時和客人聊天,進一步摸清客人的底細並不是太困難的事,反而是之後的推銷更辛苦。打電話給對方,向對方說明令人難以置信的本「店」情況,然後說服對方簽約。以工作壓力來說,絕對是負責推銷的健太更有壓力。
熊哥說的沒錯,醫生家有一名倖存者。醫生的長子那時剛好在東京,所以逃過一劫,沒有和全家人一起葬身火窟。只不過因爲長子獨自繼承了龐大的遺產,立刻成爲輿論好奇的焦點。報導中提到,那名長子今年二十六歲,的確和良平年紀相仿。
「我有興趣,請你馬上帶我去你說的那家店。」
「如果那個縱火犯來出售縱火瞬間的記憶,一定會有很多買家。」
遇到這種「出售」的案件,業務員可以領到記憶的核定額──也就是購買價格兩成的報酬。
「據我的觀察,你目前深受負面情緒所困。」
男人俐落地站了起來,走出居酒屋。
「話說回來,你們還太資淺,不可能接觸這種危險的客人。」
5
良平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男人和剛纔一樣,也對他噴了幾次噴霧。
熊哥把只抽了一半的香菸在菸灰缸內捻熄後,站了起來。
噴霧噴到健太身上時,他頓時臉色大變。
──而且我臉皮比較厚,更適合推銷。
「喔,這樣啊。」熊哥沒有太大興趣地嘀咕了一聲,良平瞥了熊哥一眼,迅速瀏覽了報導的內容。四年前,高知縣某個小鎮發生了一起可疑的火災──經營一家大醫院的醫生住家起火燃燒,從火災現場發現了一家五口的屍體,在勘驗現場後發現,起火點在玄關附近,研判很有可能遭到縱火。到底是遭人怨恨,還是基於其他原因?光是失去五條生命就已經話題性十足,但這起事件之所以成爲社會關注的焦點,還有另一個原因。
走出咖啡店,微涼的秋風輕拂臉頰。
果然不是心理作用。健太之前在咖啡店時看過男人的臉,所以不可能認錯。跟蹤自己的男人突然出現在眼前──良平忍不住握緊了手上的水杯,不自覺繃緊了身體。
「喔,你這麼早就來了。」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男人動作俐落流暢地在健太身旁坐下時說道。
良平已經忘記昨天晚上,自己聽到有人在街頭唱歌時流淚的事,只關心這天預約的客人。今天最初的客人十二點纔會來店裏,只不過他在銀行的單身宿舍內也無事可做,於是提早一個小時來到「店」裏。
「──但還是搞不懂。」
「對,沒錯,我一直在跟蹤你們。」
健太的這句話也很實在,他就像第一次在教室主動和良平搭話那樣很懂得把握時機,總是輕而易舉地說服客戶簽約,但是良平知道健太的這句話中隱藏了他的內疚。雖然他自稱是漫畫家,但平時整天無所事事。兩人開始斜槓這個副業時決定「報酬五五分」,他覺得既然自己有更多閒暇時間,就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做力所能及的事。只不過良平即使察覺了他內心的這種想法,也從來不會說出口,也沒必要說出來。
男人很乾脆地承認,這代表健太之前並不是胡說八道,而且那個男人偏偏在這個時間點主動接觸。良平完全不瞭解男人的意圖和理由。
良平聽了他的問題,努力用無趣的語氣回答說:
──無論怎麼想,都覺得這個男人太可疑了。
即使純哥這麼說,良平仍然感到美中不足。昨天那名婦人的交易,一次的成交金額就是數百萬圓,所以他領到的成功報酬也很可觀,但今天是「出售」的案件,金額很低,能夠賺到的錢也很少。
男人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拿出一個噴霧式小瓶子,取下蓋子。小瓶子內裝滿了淺藍色液體,乍看之下像是香水。
「我今天超不爽。」
「──怎麼樣?這下子願意稍微相信我說的話了嗎?」
只不過剛纔看到的並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是跟蹤自己的眼前這個男人的記憶,而且不僅看到了影像,甚至感受到達到目的時的興奮,和秋風吹來時舒適的感覺──簡直就像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
既然目的已經達到了,於是便起身去結帳。雖然可以感受到背後的視線,但是沒有回頭。反正很快就會和他們見面談買賣。到時候,要讓他們「親眼看到」這個記憶。想到那一天,心情不由得興奮起來。
──但是你承擔了遭到懲戒解僱的風險,和我的情況不一樣。
良平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不是半信半疑而已,甚至懷疑這一切都是夢,懷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和健太一樣喝醉了。
「太離譜了,她的父母一定在流淚。」
「我們是從大三那年秋天開始的,所以快滿三年了。」
「不瞞兩位,我在一家『買賣記憶的店』工作。」
良平這麼想,沒想到健太當機立斷地說:
純哥在熊哥剛纔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緩緩點了一支菸。
良平順了他的意,在十二點下班後就走向他的座位。幸好老闆很寬容,每次都允許他在下班後,到凌晨五點打烊之前,能夠以客人的身分繼續留在店裏。
「記憶並不是只有影像而已。」
「純哥的客人差不多快結束了,我要準備送客人回去了。」
抬起原本低着看報紙的頭,觀察店內的兩名大學生。坐在靠裏面的那個人在桌子底下踹向背對着這裏的人,兩個人把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他們可能發現自己被跟蹤了。既然這樣,就代表他們已經知道有一個男人在跟蹤他們──沒錯,重點是讓他們記住今天發生的事。
「我看了金獎作品的故事梗概,無聊得像狗屎!真搞不懂那些評審的眼光。」
「那就更簡單了,我的車子停在樓下,你跟我來。」
熊哥口中的「純哥」,正是當年把良平和健太帶來這家「店」的人,他也是本「店」的頭號業務員。「純」應該是他的名字,不知道是隻有一個純字,還是叫純一,或是純平,這種事沒有人知道。因爲在這家「店」,無論員工還是客人,名字都不重要。
比方說,如果核定一百萬的記憶順利出售,業務員可以抽取兩成報酬,也就是有二十萬的收入,剩下的八成支付給客人。在今天的案件中,如果客人出售的記憶被覈定爲二十五萬,客人就可以領到墮胎需要的二十萬現金。良平和健太要平分報酬,所以每個人只能領到兩萬五千圓。自己只是在銀行櫃檯竊取客人的資料,以時薪來換算,這樣的報酬並不差,但是看到純哥經手的那些大案子,就覺得這種程度的交易太微不足道了。
但是純哥說的沒錯,「出售」的案件,關鍵在於轉賣。也就是說,把客人出售的記憶高價推銷給其他客人,在客人「購買」記憶時,業務員可以抽取購買金額的三成作爲報酬,而且價格也可以由業務員自行決定。只要供需能夠平衡,就可以把「低價」購入的記憶,用「高價」轉賣出去,獲得龐大的報酬。
「──雖然是這樣。」
「聽熊哥說,你們昨天的『收取』案件很驚人。畢竟要刪除一個人,必須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這麼大的案件,無愧於『風險管理的阿良』的名號。」
不知道純哥是否看到良平仍然一臉不滿的表情感到於心不忍,於是笑着這麼鼓勵他。
所謂「收取」和廢品回收一樣。客人付錢,請他們收走折磨自己的負面記憶。這種情況和「購買」一樣,業務員的報酬都是三成,也可以由業務員自行設定價格。昨天那名婦人支付了三百萬圓,消除關於痛恨的丈夫的記憶──正因爲良平事先知道婦人銀行存款的總金額,才能夠提出這個對方勉強願意接受的金額。他和健太兩個人都分別拿到了四十五萬圓的報酬,一個晚上就賺到相當於本業月薪兩倍的錢,純哥說的沒錯,這的確是令人興奮的大案子。
但是,如此高的金額也意味着重大的責任。因爲客人在「出售」或是「收取」後,會失去原本的記憶。以昨天的婦人爲例,在她的人生中,從此就不再存在她丈夫這個人,只不過即使時間不長,他們也曾經有過一段婚姻生活。換句話說,在未來的日子中,隨時會發生「已經埋葬的婚姻關係」不經意地探出頭的可能性。
正因爲如此,事先必須徹底調查可能發生的風險,良平的確比健太更適合處理這個問題。健太說服客人「動心」,然後由良平「評估風險」。在共同處理多起案件後,漸漸瞭解了彼此的強項,很自然地形成這樣的分工。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純哥便稱他們爲「風險管理的阿良」和「推銷話術的阿健」。
「老闆應該也爲你們兩個人感到驕傲,雖然他從來不會說出口,也不會表現出這種態度。」
老闆就是這家「店」的總管。他一頭白髮,戴了一副好像牛奶瓶底般厚鏡片的眼鏡,外形看起來就像是瘋狂的科學家,全身散發出不同尋常的氣氛。他很少會出現在員工面前,總是在裏面的房間內進行記憶相關的研究,但一手包辦了「出售」案件的價格覈定。良平初次踏進這家「店」時曾經見過他一次,自此之後就沒見過他。
「不必感到急躁,你們短短三年就能夠搞定這種案子,已經很厲害了,我也不能太大意。」
純哥半開玩笑地說完後,用力吐了一口煙。
6
「我叫純,大家都叫我純哥。」
三年前,第一次來這家「店」的時候。
良平和健太坐在車後座,純哥向他們自我介紹。聽了他的自我介紹,也只知道別人怎麼叫他,但至少已經不再是來歷不明的跟蹤者了。
戴上眼罩坐上別人的車,感覺是極其危險的事。
──一旦錯過這個機會,就會後悔一輩子。
健太喘着粗氣,口沫橫飛地說,良平無法抗拒他的堅持,只能不甘不願地一起搭車去「店」裏。
「──你爲什麼有這麼大的不滿?」
純哥的話還沒有說完,健太就激動地說:
「先坐下吧。」
「原本正要載她來這裏,她突然說『還是覺得很可怕』。可能是因爲上車之後戴上眼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健太遵從了純哥的指示,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純哥也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既然這樣,請僱用我和他。」
健太聽了他的問題後靜靜點頭。他的氣色比剛纔在居酒屋自暴自棄時稍微好了一些,至少雙眼恢復了平常的炯炯有神。
健太問良平,良平回過神,立刻用力點頭。
他們跟着純哥走進電梯,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前方內壁上有一面老舊的大鏡子。
「我們是不是會拚命工作?」
他按照純哥的指示,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想像了涼拌豆腐。
「因爲這次是『收取』記憶,所以是三成,也就是三千圓。」
「這件事目前和你們沒有關係。」
叮。隨着一聲聽起來很廉價的聲音響起,電梯停了下來。
「你剛纔看到的是客人在這家『店』捨棄的記憶。」
「好了,言歸正傳。你剛纔說,你有不愉快的記憶。」
「不好意思,是你安排的客人──」
純哥的手靜靜地從水晶球上移開,「原來你真的很不甘心。」
良平聽純哥說話時,忍不住看向桌上的水晶球。
「你可以再次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然後回想那些記憶。」
「好,你還是學生,這次就用優惠價一萬圓收取你的記憶。」
良平聽了健太的回答,忍不住咂着嘴,然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健太聽了純哥的回答後,用手指撐着額頭。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健太向他道歉。
「你爲什麼在看這個?」
良平問,健太似乎感到無地自容,低頭回答說:
「你很敏銳,的確是這樣,但你爲什麼問這個問題?」
「這就是你們的號碼,藉此確認你們是本人。」
「剛纔熊哥在看,說現在有很多慘不忍睹的社會事件。」
「因爲我的漫畫沒有獲得認可,全都怪那些狗屎評審死腦筋!」
良平屏息等待,沒想到聽到了出人意料的話。
健太問率先走出電梯的純哥,他看起來像喝醉了,沒想到眼睛很利。
「你想成爲漫畫家嗎?」
拿下眼罩後一下車,良平忍不住和健太互看了一眼。因爲他們身處一個極其普通的地下停車場。停車場的空間不大,最多停五輛車就會塞滿整個停車場。水泥天花板很高,白色日光燈閃爍,有一種陰森的感覺。
「首先向你們說明一下這家『店』。」
健太再次發問,純哥驚訝地瞪大眼睛,微微偏着頭回答說:
抬頭一看,剛纔在鏡子中繚繞的白煙改變了形狀,他們在鏡子中的頭頂上隱約出現了一排九位數的數字。
──但是,必須在三年內達到這個目標,如果無法達成目標,就代表你們的能力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健太指着攤在桌上的週刊雜誌問。
「到了,跟我來。」
十二點過後,門突然打開,健太走了進來。
各種不同的景象宛如洶湧的波濤般湧來,就像連續拍攝的照片般在瞬間切換,但和連續拍攝的照片不同之處在於,各個場景之間毫無關聯。他無法承受壓倒性龐大的資訊量,忍不住把放在水晶球上的手縮了回來。有關涼拌豆腐的影像立刻從腦海中消失,昏暗中只見健太和純哥的臉。
「──純哥,那你可以抽取多少酬勞?」
意外的發展讓良平不由得激動起來。除了健太以外,還有其他人會在這種狀況下,思考這家「店」的報酬制度嗎?
健太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露出無敵的笑容說:
「咦?客人呢?」
純哥又把水晶球推到健太面前。健太的手一碰到水晶球,裏面的白煙便迅速旋轉,被吸入了他手掌碰觸的部分。健太慌忙把手縮了回來。
「嗯,對啊,你有意見嗎?」
純哥可能發現了,把水晶球推到他面前說:
眼前立刻閃現了幾個畫面。自己和陌生女人面對面坐在一起喫涼拌豆腐;自己正在安慰打翻了盤子裏的豆腐、不停哭泣的女童;自己拿着菜刀準備切豆腐的時候,不小心切到了手──。
──達到這個目標後,就提供你們進入「下個階段」的機會。
「相信你們應該已經知道,這裏是做記憶買賣的『店』。可以擺脫痛苦的記憶,也可以購買喜歡的記憶,在這裏可以自由交易。」
純哥開心地笑了起來,他豎起三根手指說:
「爲什麼沒有二樓的按鈕?」
雖然純哥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卻帶有一絲緊張的感覺。他冷漠的語氣讓人確信,即使繼續追問,也無法聽到滿意的答覆。
純哥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小瓶子。
良平把週刊雜誌推到健太面前,健太拿了起來,隨手翻閱着。
良平不知道純哥「目擊」到的健太記憶是什麼內容,但顯然是從影像中看到了某些東西,才能夠感受到健太的懊惱。
純哥在手上的便條紙上抄下了數字,然後分別交給他們兩個人。
──首先,你們兩個人要賺到一千萬圓的報酬。
「在這家『店』,名字沒有意義。」
於是,他們跟着純哥走出那個房間,再次走進電梯。這次純哥並沒有要求他們面對鏡子,所以良平注視着純哥會按哪一個按鈕。轉頭一看,發現健太也看着純哥的指尖。
純哥看着他們,眯起了眼睛,似乎覺得很有趣,然後站了起來。
良平感到心跳加速,額頭冒着冷汗。八成是大腦無法處理剛纔的資訊,陷入了恐慌。
在這裏工作已將近三年,從每個案件單價幾萬圓開始慢慢累積,到完成昨天那名婦人的案件,累計交易金額終於突破三千萬圓大關。考慮到剩下的時間,如同健太所說,即使是小案件也要好好把握。
「交易是透過水晶球進行,你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想像一下自己喜愛的食物。」
「但是,不能錯過任何一個客人,才能進入『下個階段』。」
的確,如果按照純哥剛纔所說,只要能夠自己找到高額的案件,轉眼之間就可以賺到數萬圓,比起教腦筋不靈光的小學生數學兩個小時,或是連續六個小時在廚房和客人之間跑來跑去都更吸引人。
聽了純哥的說明後,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這一次的感受的確無法像在居酒屋時那樣,體會到「記憶原本主人」的感情,只是看到影像,聽到聲音而已。
「好啊,我去問老闆,你們跟我來。」
「因爲我和他都很窮,我們會拚命賺錢。」
良平和健太在他的示意下,並排坐了下來。
一邊聽着純哥的說明,走出電梯時,良平立刻看了一下。顯示樓層的數字是「3」,所以目前應該在大樓的三樓,電梯按鈕的數字只有到「4」而已,顯然是一棟四層樓的房子。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雖然看到了「B1」、「1」、「3」、「4」的按鈕,但在「1」和「3」之間沒有按鈕,而是有一個鑰匙孔。
「所以價格可以由你決定嗎?」
「你的着眼點很有意思。」
三樓鋪了油氈板的走廊兩側各有兩道門,和地下停車場一樣簡陋,所有的門都關着,完全無法瞭解門內的情況。
「沒關係,反正並不是太大的金額。」
「我們去後方那個房間。」
在這家「店」決定錄用他們時,老闆在最後提出了一個條件。
7
「好,你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況。」純哥發出了指示,水晶球中的白煙再次開始旋轉,但這次在健太手掌前方旋轉的白煙發出紫色的閃光,被吸入了純哥的手碰到水晶球的地方。即使是旁觀者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純哥和健太共享了相同的記憶。
他們聽從純哥的指示,面對鏡子,並排站在純哥的兩側。電梯門在身後關上,然後開始上升。不可思議的是,白色煙霧開始在鏡子中繚繞。煙霧繚繞在他們三個人出現在鏡子中的身體周圍,不時發出像雷雲般的閃光。因爲電梯內並沒有充滿煙霧,顯然是隻有在鏡子中發生的現象。
純哥從上衣內側的口袋拿出了剛纔的小瓶子,放在桌子上。
純哥接着又問了幾個問題,喝醉酒的健太都氣勢洶洶地回嗆,最後,車子靜靜地停了下來。
「如果想要連同感情一起體會的話,就必須將記憶從水晶球萃取到小瓶子中,然後買回家。」
「但是價格不便宜,所以你們可能買不起。」
「只要在水晶球內,記憶就不會褪色,但是無法知道記憶原本主人的感情,是不是很有趣?」
客人在最後關頭心生恐懼的情況經常發生,仔細思考一下就不會感到意外,因爲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戴着眼罩坐在陌生人開的可疑車子上。而如何說服客人,取決於業務員如何展現本領。
健太的臉上已經完全沒有醉意。
本「店」的業務員所賺取的酬勞大致是交易金額的三成左右,反向推算,如果無法完成總計三千三百萬圓的交易,就無法達成這個數字。雖然老闆並沒有說,如果無法達成會有什麼結果,但反正不會要自己的命,所以他們兩個人認爲,與其在意這種事,不如努力工作達成這個目標。
良平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健太說的「他」是指自己。因爲他完全聽不懂健太這句話的意思。
他們跟着純哥走進了右側後方的房間。和地下停車場或走廊相比,房間內的裝潢稍微講究了些。窗前拉起厚實的窗簾,掛在天花板正中央的燈籠是房間內唯一的照明,燈籠下方有一張木桌,周圍放了幾張木椅。仔細一看,發現桌上放了一顆水晶球。
「原來如此──」
聽到健太這麼說,良平忍不住咬着嘴脣。
雖然戴着眼罩看不見,但良平覺得純哥當時似乎輕輕笑了笑。
他露出調皮的笑容後,輕咳了一下。
「很可惜,老闆是在四樓。」
「如果你出售你的記憶,這些記憶就會封存在這顆水晶球內。」
「面對鏡子的方向並排站好。」
一萬圓。良平一時無法判斷是貴還是便宜。對窮學生來說,一萬圓不是小錢,但如果有助於心理健康,似乎又算便宜。無論如何,都必須由健太做出判斷。
純哥的話還沒說完,電梯門就關上,電梯又開始上升。
「有嗎?我反倒覺得有很多顯示天下太平的報導,像是藝人的獵豔故事,或是預測這一期連續劇的收視率──你看,這篇報導也太好笑了。」
他翻開的那一頁寫着「永田町被帥哥議員『香水王子』迷得神魂顛倒?」的標題。
「這傢伙太好笑了,聽說他每次在答辯和演說前都會噴香水。即使他再怎麼用香水武裝自己,如果做人臭不可聞的話,不是讓人很頭痛嗎?」
良平從他的手上搶過週刊雜誌說:
「我說的是這篇報導。」
良平翻到「醫生全家燒死事件至今已經四年──事件黑幕和慘劇真相」的那一頁,遞到健太眼前。他立刻皺起眉頭。
「喔,之前的確發生了這起事件。沒錯沒錯,死去的那家人姓氏很罕見,好像是御菩薩池之類的?總之比起讀音,那幾個字更震撼。」
健太指着「御菩薩池泌尿科診所在當地也很受好評──」這行字說道。
在火災中喪生的院長御菩薩池公德在當地的風評極佳,據說很多人希望他日後踏入政壇。同時葬身火窟的妻子恭子是個溫柔善良的美女太太,他們是人人稱羨的幸福家庭──所以當地居民的看法一致,不可能是縱火殺人事件,因爲不可能有人恨他們一家人。
「──聽起來他們是好人,但到底是誰殺了他們呢?」
良平闔起週刊雜誌,丟到桌角。雖然並不確定是殺人事件,但從報導的論調來看,顯然認爲殺人事件更「有趣」。到底是出於對「完美家庭」的嫉妒,還是他們其實有不爲人知的「另一面」,或是──。
「這不是很明顯嗎?當然就是倖存的那個兒子啊。」
健太若無其事地說,報導也很明顯暗示了這種可能性。報導中毫不避諱地提到,那名長子是完美家庭中唯一的「癌細胞」,那個浪蕩子離家出走,離開了父母身邊。刊登這種報導很可能會因爲「毀損他人名譽」而被當事人告上法庭,在這起事件中,那名長子的確是唯一可以獲得金錢而有所「得」的人。
「但是,會爲了錢做這種事嗎?」
「良平,你太天真了。如果是爲了錢,我反而會覺得太理所當然而感到失望。」
「難道你認爲還有其他原因嗎?」
「只是一種可能性。但是一口氣少了五個姓『御菩薩池』的人,不是進入罕見姓氏排行榜的大好機會嗎?」
我就知道。良平忍不住苦笑起來。果然很像是這個愛嘲諷的人會想到的可能性。
「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
「爲了提升自己姓氏的稀有價值,消滅同族──是不是很有趣?」
良平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街頭表演。那首歌的確是名曲。木吉他的音質飽滿,每一個琶音都令人聯想到在夜空閃爍的星光,讓人感受到每一顆星光穿越百億光年的黑暗來到地球時的孤獨和奇蹟。
健太笑了笑,似乎在說「你猜對了」。
「良平,你說的對,輕浮的話題就到此爲止。但說句認真的,如果生下來就是這種罕見的姓氏,人生就贏在起跑點了。」
兩個人相視而笑。
「你不是不喝酒嗎?」
「對啊,那當然。」
良平看了一覽表,發現星名的活動的確可說是「神出鬼沒」。有時候出現在博多車站前,但隔天就出現在仙台,接着又有人在高松看到她。聽健太說,她的這種「機動力」引起廣泛討論,全國各地的粉絲持續增加。
「我叫田中健太──」
「很棒啊,我們支持妳的夢想。」
「老闆,我發現兩個有趣的年輕人。」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
──如果名字和內涵都太「平凡」,就會被這個世界埋沒。
「對不起,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
「昨天回家之後,我查了一下她的相關資料。」
也就是說,她在全國各地旅行的理由,是「爲了尋找一定在世界上某個角落的『那個人』」。這是她自己正式公開的理由,正因爲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裏,所以她成爲在日本各地巡迴表演的流浪歌姬。那一頁的內容最後用「雖然本部落格管理員擅自猜想,那個人有可能是她的舊情人,但又覺得事情似乎沒這麼簡單……汗」這番話作爲總結。
「這不是──?」
「世界觀?」
健太點選了「最新出沒消息在此」的文字之後,畫面立刻切換,出現了日期和地點一覽表。
健太緩緩拿出手機,把熒幕出示在良平面前。熒幕上是一個戴着白色針織帽和圓框眼鏡的女人。
下班後離開「店」裏,良平和健太走進澀谷車站附近的一家連鎖居酒屋。週六、週日兩天,兩個人都分別賺了五十四萬圓,照理說可以奢侈一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大學時代窮慣了,兩個人都不太喜歡亂花錢。隔天又要去「檯面上工作」的良平點了烏龍茶,隔天沒什麼事的健太點了生啤酒。
「我想不用提醒你也知道,這件事不能告訴老闆,也不能告訴純哥。」
「就像你揹着銀行做目前的副業一樣,這件事也要揹着這家『店』進行。」
「什麼叫濫用?說得太難聽了,雖然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的想法太驚人。而且和銀行的客戶資料相比,「店」裏的那些資料根本就是具有稀有價值的「個資」。
「我當然很感謝能夠在這家『店』工作。不久之前,我還是一個因爲家裏不再寄生活費而差點餓死的窮學生,現在在同年紀的人中,也可以算是高薪族。」
健太揚起嘴角。
良平發現每次都是眼前這個男人,讓自己的人生走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如果他當初沒有說要去那家「店」,如果沒有向純哥提出要在那家「店」工作,自己不可能擁有目前這種色彩繽紛、充滿刺激的生活。這麼一想,就覺得沒有理由不答應這次的提議。
今天的第二個客人是某上市公司的董事,他購買了「小時候和姐姐一起泡澡的弟弟的記憶」。這個男人和那對姐弟之間當然沒有任何關係,說穿了,其實就是「偷窺洗澡」。交易價格是五十萬圓,每個人各領到了七萬五千圓的報酬。「那傢伙太變態了,早知道應該向那個死蘿莉控要更多錢。」健太咬牙切齒地說。良平也覺得很有道理。
良平聽着健太的說明,雙眼緊盯着「星名之謎一覽表」的標題。
「太扯了。」
健太又切換了畫面,當然是滑到了「星名之謎一覽表」。
今天的總交易金額是六十萬圓,兩人各自領到了九萬圓的報酬。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充實的一天。
「是沒錯啦,但我認爲這種新穎奇特的想法,纔是精彩故事的精華。」
「聽起來超有趣,既然你這麼說,想必你已經想好了要試哪一件事。」
「我們真的要繼續以這家『店』的員工身分當業務員嗎?真的要爲了老闆提出的目標盲目地工作,然後就甘於這樣嗎?雖然工作的內容很特殊,但終究只是這家『店』的齒輪,和普通的上班族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健太一口氣喝完啤酒,用力打了一個嗝。
雖然今天出師不利,但另外兩個案件比預料中更順利。
純哥的話還沒說完,椅子就轉了過來,老闆轉過身。他戴的厚鏡片眼鏡後方,一雙瞪大的眼睛十分銳利,眉間很深的皺紋顯示他是一個難搞的人。
店員正準備離開時,良平叫住了他,加點了生啤酒和涼拌豆腐。
良平突然想起健太以前曾經說過的話。
「但是,這並不是她唯一的謎團。另一個謎團和之前這個『聽起來很像是編出來的美麗故事』完全不一樣。」
「──聽起來很好玩。」
純哥敲了敲厚重的鐵門問道,裏面隱約傳來一個聲音。
健太可能失去了耐心,忍不住開了口。
「你說的世界觀是什麼?」
「結果因爲名字太引人注目,沒有人看漫畫的內容。」
至今爲止,兩人只去過老闆的辦公室一次。那就是大學三年級的秋天,第一次被帶去「店」裏,健太對純哥說,希望可以僱用他和良平的時候。
「那你下一部作品就畫《殺害同族的心理驚悚》。」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們昨天聽到的那首《星塵夜騎士》──我剛纔提到觀看次數達到七十萬次的影片,就是她在唱這首歌時的影片,絕對可以稱爲她的代表曲。」
「『店』裏不是有很多客人的資料嗎?我們要不要利用這些資料來當偵探?靠客人的記憶來解開謎團。」
健太問道,良平很有自信地點頭回答說:
「我想說的是,你目前在銀行工作,然後濫用銀行內部的客戶資料,積極地從事『副業』。」
「星名雖然以街頭表演爲中心,但是她神出鬼沒。」
「如果妳順利當上了主角,務必要通知我們,我們一定會去看妳的演出──」
「尋找……某個人?」
「老闆,您現在有空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老闆緩緩開了口。他的聲音沙啞,但聽起來很沉重,也很冷漠。健太立刻閉上嘴,挺直了身體,似乎被老闆的氣勢嚇到了。
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是某個部落格的頁面,上方用手寫字體寫的「流浪歌姬 ~ 星名 ~ 非官方粉絲專頁」發着光,下方是「粉絲交流論壇」、「最新出沒消息在此」等各種不同項目的標題。
最後的客人是一名想要成爲女演員的劇團成員,她花了十萬圓購買「被男友劈腿的女人的記憶」。雖然金額比第二個案件少了很多,但良平覺得她積極追求夢想的身影和健太很像,所以在接待那名客人時也很熱心。
健太在手機熒幕上滑了幾下,再次把熒幕出示在良平面前。
「星名在全國各地進行街頭表演是有原因的。我相信你應該已經發現了,那就是她在找人。」
「是不是要找出『那個人』?」
「你應該已經瞭解了吧?」
「是不是可以成爲漫畫的題材?」
兩個人分別站在純哥的兩側,不知所措地鞠了一躬。老闆仍然沒有開口,抱着雙臂瞪着兩人,似乎在評估他們。
「你想不想在『店』裏也做同樣的事?」
「有。」
健太露出調皮的眼神。
「廢話少說,你繼續說下去。」
「我算了一下。」
「你的直覺很敏銳。」
「──所以,我有一個想法。」
「下一出舞臺劇的主題是『被劈腿的女人們』,我並沒有太多戀愛經驗,更從來沒有被劈腿過……,但是我很希望這次可以爭取演主角。」
「還有另一個特徵,就是她所有的歌都是建立在同一個世界觀上。」
「這就是重點。她有她獨特的有趣特徵。」
健太喝了一大口啤酒後,放下啤酒杯,緩緩對良平說:
「七十萬次?爲什麼有這麼多人看她的影片?」
「只要繼續保持目前的進度,下下個月應該就可以達成目標。」
良平和健太一起走了進去,看到室內異樣的景象,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書架上排放着一整排的舊書,矮櫃上放着積了灰塵的水晶球和不知道是什麼用途的古董,除此以外,還有巨大的鏡子和不知道什麼名字的觀葉植物等等,擠滿了整個房間。後方有一張木桌和一張扶手椅,昏暗中可以勉強看到一個白髮老人背對着門口坐在那裏。桌上的蠟燭是室內唯一的亮光,整個房間散發出令人發毛的感覺,比剛纔純哥帶他們去的三樓那個房間有過之而無不及。
「要不要乾脆放棄『如月楓』,改成『御菩薩池彥摩呂』呢?」
「你想表達什麼?」
良平忍不住笑了起來,但立刻提醒健太說:「不可以這麼沒有同理心。」
健太壓低聲音叮嚀道。
「這沒問題,但你打算怎麼做?難道要四處發寫着『靠記憶爲你解決不解之謎』的宣傳單嗎?」
8
「嗯,是啊。」
良平也發現自己臉上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你果然對這個部分產生了好奇,我再多介紹一些星名的基本資料。她並沒有加入經紀公司,完全是素人,也幾乎沒有上任何媒體,聽說是她主動拒絕採訪,但她在全國各地都有狂熱的粉絲,在線下已經掀起一股熱潮。粉絲把她表演的影片上傳到影片網站,觀看次數最多的影片竟然超過七十萬次,這個數字超驚人。」
「他們說,想在這家『店』工作。」
「以無盡的宇宙爲舞臺,尋找某個人的故事──這就是星名的歌曲主題。」
目前兩個人累計報酬的正確金額是八百三十七萬圓,距離目標還有一百六十三萬圓。雖然看起來金額並不小,但最近一下子就可以賺到五十萬圓的大案子也漸漸增加,而且這個週末兩天,兩個人總共就賺了一百零八萬。這個數字的確很難得,但他們認爲一個月應該能夠簽到兩、三個大案件,所以如同健太所說,兩個月後應該就可以達成目標。老闆給他們的期限是三個月後的十月底,應該不會像被業績追着跑的銀行員一樣,到期限之前還在爲業績奔波。
「沒錯,就是昨天在車站前唱歌的那個女生。」
「好像沒問題,趕快進去吧。」
「漫畫中幾乎所有角色都姓『大豆生田』。」
「你問到重點了。我認爲首先要驗證一下,這個想法是否有辦法成功,所以要不要決定一件事來試一下?」
「答對了。關於『那個人』的資訊幾乎等於零,正因爲這樣,所以才更值得挑戰。」
健太語帶自嘲地說,然後按了桌上的按鈕叫店員過來。打工的店員大聲叫着:「我馬上過去。」
仔細思考之後,就覺得這根本是歪理,但是由健太說出來,就覺得好像真的有那麼一回事,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她的名字叫『星名』,也就是『星星』的『名字』,年紀和我們一樣,都是二十六歲。昨天在現場看到她,覺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店員打着招呼,又送來一杯生啤酒。健太把空啤酒杯交還給店員時繼續說道。
「你認爲一個人最重要的個資是什麼?」
老闆用試探的語氣問道,但似乎並沒有期待他們的回答,一口氣繼續說道。
「是姓名嗎?還是生日?或是血型?駕照號碼?我認爲都不是。」
老闆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支雪茄,叼在嘴上後點了火。
「最重要的個資就是每個人的『記憶』。」
老闆吐着煙,將剛纔盯着健太的視線移向良平。
「你擁有的記憶,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唯一證明。即使整形,即使僞造身分證,只要你擁有你的記憶,你就是你。這件事很重要,必須牢記在心。」
良平雖然絞盡腦汁,努力想要理解這番話的意思,但卻似懂非懂,難以理解的不舒服感覺在內心翻騰。
「電梯內不是有一面鏡子嗎?」
純哥接續老闆的話題,繼續對他們說:
「鏡子中照出的是每個人記憶的結構──也可以說是連續性。總之,可以一次性瞭解所有的記憶。因爲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擁有和別人完全相同的記憶,所以就能借此確認是本人,然後根據每個人的記憶結構,分到一個號碼。我剛纔不是給了你們一張紙嗎?從來店紀錄到交易資料,都用這個號碼進行管理。即使有人僞裝成我,偷偷溜進『店』裏,只要鏡子上顯示的號碼不一樣,一下子就發現了。就是這樣的構造。」
良平想起這件事,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紙。原來上面寫的九個數字,是自己就是自己的證明。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在這家『店』,名字根本沒有意義。」
這意味着只要良平願意,可以自稱爲「田中健太」,也可以整形後僞造假護照,但是唯一無法改變的東西──只有記憶是自己就是自己的證據,也是證明。聽了純哥的說明,似乎覺得頗有道理。
「──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
雖然能夠理解,但良平還是決定坦率地提出內心的疑問。
「你剛纔提到構造,請問水晶球和鏡子是基於什麼樣的原理?我很難相信記憶買賣這種事──」
老闆沒有聽良平說完,就慢吞吞地在桌子抽屜裏翻了起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的構造讓人無法相信,你沒必要了解所有的原理。你們不是要在本『店』工作嗎?那就把這個喫下去。」
老闆遞來一顆看起來很普通的白色錠劑。即使放在手掌上打量,也完全無法分辨和普通的感冒藥有什麼不同。
「守門人?」
「沒錯。雖然是以宇宙爲舞臺尋找某個人,但現實生活中,終究無法像『星際效應』一樣穿越。我相信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星名想要四處移動,就會遇到交通費這個極其現實而又無聊的問題。」
「你們應該知道,記憶可以根據內容,分成短期記憶和長期記憶吧?」
「要從各個不同的角度看事物。我問你,你認爲從博多到仙台要花多少錢?」
呵呵呵。老闆笑到肩膀都在抖動,接着乾咳了一下說:
「這個疑問現實得可怕,而且很無聊,這就是提示。」
話音剛落,他就把錠劑放進了嘴裏。
良平也不再有任何猶豫。這個老爺爺所言不假。他憑直覺知道這件事。這裏並不是可疑宗教團體的事務所,也不是詐騙集團的活動據點,的的確確是做記憶生意的「店」。良平也和健太一樣豁出去了,把錠劑吞了下去。
「你很有意思。」
健太意味深長地再次把手機熒幕出示在良平面前,熒幕上面是好像修學旅行行程表的內容。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這是監視你們記憶的『守門人』。」
「是不是她這麼紅,卻沒有關於她陷入熱戀的獨家報導?」
「根據什麼來判斷記憶是否有問題呢?方法非常簡單,如果不是基於營利目的,而把這家『店』的事告訴別人,那就是『有問題的記憶』。所謂營利目的,指的就是『出售』、『購買』和『收取』──與這些交易相關的內容,總之,就是不可以輕易向別人提起這家『店』。」
「沒錯,這在粉絲之間屬於悲觀的少數意見。」
「老實說,想要放棄自己的記憶,或是窺探別人記憶的傢伙全都是垃圾。尤其是那些『希望收取我痛苦記憶』的人,根本都是狗屎。」
老闆拿下眼鏡,對着鏡片吹氣。
「良平,不好意思,全被我喫完了。」
每天在全國某個地方進行街頭表演的二十六歲女生,她的人設是飛往全國各地尋找一個人,歌曲的世界觀中也呈現了這種設定。全國各地的粉絲持續增加,但並沒有加入任何一家經紀公司──。
「如果是經紀公司爲她打造『神出鬼沒』的人設,當然就沒有這些問題了,但星名不一樣。也就是說,並沒有經紀公司爲她支付交通費。難道她是利用空閒時間拚命打工嗎?八成並非如此。」
老闆點了點頭,拿出手帕用力擦拭鏡片。
「這是空閒的粉絲整理的資料,從現實的角度驗證,星名是否有辦法那樣頻繁移動。這就是結果。移動費和住宿費最少每個月也要四十萬圓,而扣除移動時間和街頭表演的時間後,幾乎沒有時間打工。」
健太說的沒錯。而且星名並不是像上班族一樣,每個月出差一次去某個地方,而是幾乎每天從北到南,由東往西,持續移動好幾百公里,的確無法忽略交通費的問題。
「白癡喔。」
這一次是健太重複了老闆說的話。
在「店」裏上班的人可以使用儲存在水晶球內的記憶,調查是否有想要尋找的資料。只要把手放在水晶球上,在腦海中想像影像或是關鍵字,就可以輕鬆進行調查,只不過這種調查只能用於業務活動,所以健太的企圖顯然是背信行爲。一旦被人發現他是基於交易以外的目的使用「店」裏的資訊,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不必手下留情,可以儘管向他們獅子大開口,根本不需要同情那些人,要大撈一票。我想和有這種氣魄的人一起工作。」
老闆聽了他的問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也可能有金主。」
「──好,現在再補充一條線索。」
老闆眼鏡後方的那雙眼睛前一刻還帶着笑意,此刻又恢復了好像刀刃般的銳利。
健太拿起毛豆殼丟了過來。
「對,沒錯,我們並不是在做公益。」
9
老闆又重新戴上了眼鏡,露出試探的眼神輪流打量他們兩個人,似乎表示剛纔擦拭眼鏡,是爲了看清楚他們有沒有圖謀不軌。
健太看着桌上,良平也跟着看向桌子,忍不住苦笑起來。
「原來如此,你是說錢嗎?」
「有問題的記憶?」
「首先,你們兩個人要賺到一千萬圓的報酬。達到這個目標後,就提供你們進入『下個階段』的機會。但是,必須在三年內達到這個目標,如果無法達成目標,就代表你們的能力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四年前,星名曾經上過電視。想要成爲歌手的素人以淘汰賽的方式進行比賽,冠軍可以成爲歌手出道。前幾年不是很流行這種方式嗎?星名晉級到了決賽,在最後關頭鎩羽而歸。當時她以本名參加比賽。這並不是她自己公佈的內容,而是粉絲找到的。我不由得佩服那些狂熱粉絲,真的是太厲害了。」
良平甚至忘了喫他最愛的涼拌豆腐,絞盡腦汁思考着該如何解開這個謎。
老闆交代完純哥後就轉動椅子,面對辦公桌的方向。
「基本上沒有例外,但如果是員工之間,就不受這個規範的限制。也就是說,你們即使不是基於營利目的,彼此也可以談論這家『店』的事,對我和阿純也一樣,這一點很有彈性,你們可以放心。」
良平偷瞄了健太一眼,發現他訝異地挑着眉,看着手掌上的白色「守門人」。雖然老闆說他們可以放心,但終究不是能夠輕易相信的事。正常人不可能糊里糊塗地喫下來路不明的錠劑,健太應該也有同感。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有太多令人費解的地方。如果「守門人」發現了「有問題的記憶」,會做出什麼樣的「制裁」嗎?
「她的本名叫做『保科瞳美』。雖然某個人說,在這家『店』裏,名字並不重要,但我們就從這裏開始。明天白天,我會去『店』裏調查這個名字,幸好我這個漫畫家有的是時間。」
「──說了這麼多,總之我們從明天開始,又多了『偵探』的身分。比不正當的『副業』更進一步了,所以必須增強體力……」
「所以,這家『店』的目的是營利活動嗎?」
良平情不自禁高興起來。因爲在「解開這個謎團的必要拼圖是什麼?」這個問題上,他們兩個人的想法完全一致。首先當然需要她的「名字」。
但是,重點在於「並沒有禁止在業務活動以外的目的使用水晶球」,只是禁止談論有關「店」的情況──這就是健太想要鑽的漏洞。
老闆說到這裏,突然閉口不語。室內頓時陷入了一陣寂靜。
雖然老闆說話的語氣很平淡,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威力。
「在粉絲之間,有這種意見的人佔壓倒性多數。」
「首先,在聽了有關星名的這些情況之後,你必須產生一個疑問。」
隨後一陣沉默。而健太簡短的一句話打破了沉默。
良平立刻了解了有關星名的另一個謎團。
健太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良平以爲他要問「制裁」的內容,但他的發言一如往常地出人意料。
「由你負責指導他們。」
健太說完,用筷子把豆腐分成兩半。
良平忍不住重複了一次,健太似乎也有點不知所措,拿起錠劑打量着。
「──那就決定了。」
「父母援助的可能性呢?」
「每個人都有一、兩個必須帶進墳墓的苦惱,這就是人生,是身爲一個人的痛楚。想要花錢擺脫這些苦惱,從此輕鬆過日子,只能說這些人太天真了。所以──」
「在分類的時候,『守門人』會確認其中是否混入了『有問題的記憶』。」
健太雙眼發亮,就像得意地請人回答猜謎題目的小學生一樣。
加點的生啤酒和涼拌豆腐送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