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人魚之謊
《再見了說謊的人魚公主》 · 汐見夏衛 · 5757 字
————◇你是既溫柔又悲哀的騙子
今年春天,我們成了大學生。
高中畢業之後,我開始一個人在東京生活,羽澄則留在家鄉。
那時候的我,無論如何都想離開家,和媽拉開距離。
高二時想都沒想過能離開那個家,但從庇護所去上高中、考大學,現在我能搬到新的地方一個人生活。
因爲媽說我離開家的話就不出錢,所以我得打工賺房租、生活費,雖然辛苦,但利用免學費和獎學金,勉強能夠維持。這是託了那天知道伸出求救的手,會有人好好握住的福。
羽澄說他考大學的時候非常煩惱,但最後還是因爲擔心他媽媽留在了家裏。羽澄媽媽在那之後一直有去看精神科。似乎是羽澄拚命勸『希望妳去看醫生』,他媽媽終於願意去了的樣子。
醫生明確表示他媽媽因自殺而失去孩子受到了莫大的傷害,難以正常生活,所以決定要好好治療。說是有定期接受心理諮商,也有服藥,已經冷靜很多了。這或許是因爲有羽澄在身邊支持她。
我宛如拋棄了媽媽,羽澄則是留在家裏支持他媽媽,覺得自己真是個不知感恩、薄情寡義的人。
之前通電話時用開玩笑的語氣提過這件事,羽澄沉默了半晌,然後說『我覺得綾瀨有點太能忍了』。
『綾瀨的父母對妳做的事,比我遭受的嚴重許多,所以妳想離開令堂是理所當然的,我覺得是正確的決定。綾瀨一個人努力的在東京生活,真的很偉大喔。我則是一直待在舒適圈裏。』
羽澄的話羽滲透到每一個角落,感覺滿是坑洞的心重新恢復生機。
『可以說辛苦。可以傷心,可以生氣。這些就是綾瀨妳受到的待遇,所以不必忍耐。』
聽到這些話,有種鱗片確實從眼睛掉落的感覺。
離家後,現在回頭看,不管爸媽對我說什麼做什麼,我想着就這樣吧,反正哭啊生氣啊都是沒有用的,就割捨掉這種感情吧。
要是臭着臉會讓對方覺得不愉快,所以我一直貼着一張笑臉在臉上。這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對自己的心撒謊,掩蓋自己動搖的感情,總是笑臉迎人。經常被別人說『不要嘻嘻哈哈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現在才知道。
我原本以爲我和羽澄能彼此交心是因爲家庭環境相似,但我想『自欺欺人』也是很大的共通點。
當我聽他仔細說他哥哥的事,還有那之後他和他媽媽的關係時,我想,是的,羽澄也是個騙子。
但他並不像我是爲了自己而撒謊,而是爲了不讓跨越哥哥死去悲痛的媽媽難過的,心酸的謊言。
但是,爲了撒這個謊,他也必須壓壞自己的心吧。
「妳笨蛋嗎?還是妳要我說?」
最重要的是表情不一樣了。是沒有到活力滿滿的程度,但覺得滿明亮的。和喧鬧不同,是一種平穩、乾淨的明亮。
眼前開展的景象和兩年前難以忘懷的記憶一模一樣,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那裏就是我們被偵探抓到的地方。」
忽然垂眉的羽澄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他以前留着又長又厚重的瀏海,擋着看不清眼睛,但現在清爽了一些,原來羽澄的眼睛長這樣啊,我想。長眼尾又酷酷的漂亮雙眼皮。
「哇啊,好懷念啊。」
幽暗當中,在水槽裏悠遊的魚兒們被低調的燈光照得五彩繽紛,是非常夢幻的景象。
「好久不見,綾瀨。」
「嗯……。」
我們接下來要去水族館。
「對對,指路的招牌……有了有了,在那裏。」
「……有天使經過了。」
然後悲傷的事,他說得一口好謊。我的謊說得很糟,但他的謊真的說得很好。所以誰都沒有發現他的痛苦。
「……如果是這樣,就好。」
「糟了,被當成罪犯了嗎?」
這一定是進入了新環境的緣故吧。
他說他昨天打工到很晚,應該是睡眠不足所以很累。
這麼一來,也沒有必要說那些沒有意義的謊言了。
「……說,除了綾瀨,我不會和其他人約會。」
他是這麼愛說話的人嗎?
所以養成了一但安靜下來就找話說的習慣。因爲說說話、隨便劈哩啪啦的說點小謊的話,我想就不會有人察覺我的內心世界。
嘴上道歉,但嘴角卻不客氣的笑了。
和羽澄一樣,我覺得自己在大學和打工地方的人際關係也變好了。光是不用對自己說謊就輕鬆許多,我意外的能夠有問題就說出來,而不是忍耐,就算爲此有了小小的爭執,但我也發現,就結果來看,這麼做會加深我與對方的的信賴關係。
我慌忙搖頭搖雙手。
我也小聲地回答。
「還是說,妳會有這種思考模式,難不成是妳正在跟誰交往嗎?」
我想我變了,但他也變了。
不會吧,我的預感中了嗎?
他輕輕搖頭後嘆了口大氣,而後深呼吸,繼續直直盯着我看。
羽澄有點擔心地看着我。我笑着揮手說「沒事沒事」。
「欸……。」
他現在一定過着不用說謊的生活吧。
「先不講這個。應該是走這邊吧?」
說不定羽澄因此想死。一直說謊說得很累,但又必須說謊,無處可逃。
羽澄帶着點惡作劇味道的笑着說。
他傻眼的說。我像是被雷打到一樣發抖,心怦怦跳個不停。
不安的心情逐漸膨脹開來,忍不住的我不由得直接了當開口問他。
「……這氣氛怎麼回事啊?」
我們今天,要去實踐兩年前的約定。
還有服裝,我只看過他穿制服或合宜得體的便服,但T恤配牛仔褲這種休閒風,很適合他纖瘦的身材。說起來,我偷偷嚇了一跳,他的服裝品味還不錯。
直到兩年前,我都還超討厭沉默的。
不需要隱藏自己的真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給人的感覺變得明亮了,我想。他說在大學和打工的地方都交到了朋友,高中時代的同學知道了的話,大概會嚇到跳起來吧。
「怎麼可能……。」
「所以說……。」
我也一臉神祕兮兮的開玩笑回話,結果和我們擦肩而過的女子一臉驚訝似的看着我們。
他堅持不和人往來的原因,應該不是因爲討厭人。因爲,他面對我單方面的要求或突然的邀約,雖然一副傻眼、覺得麻煩的表情,但最後還是會陪我一起去。我想,他如果真的討厭和人往來,絕對會無視我告終的。
羽澄冷冷的一句「是喔?」回應我的話。
「說不定喔。」
「啊,嗯……。」
跟別人在一起時若突然陷入沉默,我就覺得自己絕不想爲人知的那一面被發現。
認識羽澄之後,我對忽然出現的沉默,沒有像以前覺得那麼痛苦了。
我沒抓到他問這句話的目的,一時語塞。
嗚哇,我這誤會真是爆炸丟臉,在我快被後悔和羞愧擊垮時,羽澄低聲開口。「啊?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沙丁魚漩渦和海月水母的水槽特別漂亮,兩邊都各自花了十五分鐘左右盡情看個夠。
但是,有一點點不爽、傻眼的表情和語氣和以前一樣,總覺得安心。我笑着說「沒什麼」帶過。
我小聲地說完,旁邊傳來輕輕的笑聲。
「走吧。」
「呃,那個,也就是說,你有女朋友,所以沒打算和我約會……的意思?是吧?」
「莫名有種在約會的感覺欸。」
離晚上開放還有一點時間,所以我們到車站前的商店街,找了家咖啡店喫了點東西,悠悠閒閒的瀏覽櫥窗。
「莫非羽澄你,有正在交往的對象……?」
和白天營業時不同,水族館裏的燈光調暗了,整體氛圍成熟而穩重。
我啞口無言,全身僵硬。於此同時,臉頰也刷一下發燙。
羽澄忽然動了一下,我慌忙重新看向前方。
「啊啊?」
我們相視而笑。
他小聲地說。
可是,羽澄不一樣。不管我嘴裏說出多荒謬的話,他都會靜靜地用澄澈的眼睛直直看着我。反正都被看穿了,硬是去說什麼也沒有用。
鎖上公寓房間的門,朝車站走去。
高中畢業那天,我們約好到了大學一年級的暑假,要去那時候沒能去成的夜間水族展。
羽澄朝閘門方向走去。
「除了妳以外還有誰……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沒事吧?」
沒有冷漠、面無表情的印象,現在看起來是個柔和的優秀青年。
搭上電車不過五分鐘,坐在我旁邊的羽澄就靠着窗戶打起瞌睡來。
羽澄出現在我們約好碰面的車站,整個人的氛圍莫名地有了很大的改變。
已經有半年沒和羽澄見面了。雖然總是會打電話聊天,但要碰面還是有點害羞。我看着玄關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羽澄比剛剛傻眼幾百倍地喊出來。
羽澄好像也眼圈發紅小聲地說。
不過他依舊睡眼惺忪,人還呆呆的。看看窗外,偶爾看看我露出淺淺的微笑,但沒有說話。
「欸,要你說是,指什麼……?」
「時間差不多了,得快一點。」
家鄉和東京雖然離得遠,但我們幾乎每天都有聯絡,現在雖然會像現在這樣兩個人約出來見面,但我們並沒有在交往。雖然我打算儘可能接近這一點,但這是我個人的想法,說不定羽澄完全沒打算這麼做也未可知。所以他有可能不覺得這是在約會,而只是跟高中同學出來玩而已。
「咦,是說我嗎?」
羽澄很溫柔,其實是喜歡人、也喜歡和人說話的。明明如此卻要對自己的心說謊,不與周圍的人往來。
「真的耶。這是我們被逮到的現場啊。」
「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呢。」
說起來,雖然我之前都沒想過,但他也有可能在大學裏交了可愛的女朋友。羽澄五官非常端整,髮型乾淨整齊、氛圍也變得明亮,感覺很好聊,他本來就穩重又溫柔,很受歡迎吧。不,應該十分受歡迎。
看到他的睡臉很新鮮,我不由得利用他在打瞌睡的機會仔細看看。他有漂亮的側臉。鼻樑挺直、睫毛纖長、輪廓明晰。
「欸欸,沒有沒有沒有!怎麼可能!」
「綾瀨換髮型了,表情也變得自然了,和以前很不一樣。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電車在我們目的地的那一站停下。我們走到月臺上,用IC卡穿過閘門,走出車站。
想說的話被他先說出口,我不由得發出奇怪的聲音。
我害羞但開心的,帶着飄飄然的心情地走向水族館。
「悠悠哉哉笑什麼啊。是綾瀨妳突然講些聽不懂的話害的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只有跟羽澄在一起的時候,不會說那些無聊的謊話。是非常舒服的時光。
好安靜啊。但是,我完全不討厭。
羽澄發出輕微的聲響,睜開眼睛。
「欸!? 」
「欸嘿嘿,抱歉抱歉。」
「……是在看什麼?」
看他這個反應,我忽然湧起一股不安。
這瞬間,他緊緊皺着眉頭看着我。
水池在戶外,頭上是整片的夜空。水面打了藍色的燈光,像是夜晚被月光照耀的海面。
秀開始了,配合飼養員的指示,三隻海豚飛躍。當牠們躍入水中時,大量的水花飛濺,一顆顆水珠閃耀着藍色的光亮,美得讓人屏住呼吸。
「我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我不由得小聲地說。
那時候的我,就算臉上笑着,全身也包覆着看不見的一層黏液狀的膜。無論呼吸多困難也動彈不得。我以爲自己這一輩子永遠都得這麼過下去。
這一點他一定也是相同的,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空氣中總是瀰漫着沉重的死心和絕望。
身邊的羽澄點點頭說「對啊」。
「那個時候,覺得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這種話,聽起來只是癡人說夢。但是現在,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在自己想去的時間,有照自己的意志前往的自由。以前沒想到自己能擁有這些。」
嗯,我點點頭,眼底一陣發熱。
「……幸好那時候沒死。幸好羽澄救了我……幸好還活着。」
這次換羽澄嗯的點頭。
他的手,放在我放在椅子上的手上。
我不由得抬頭一看,或許是燈光的關係,他的臉有點紅。不,不是,燈光是藍色的。我呵呵笑了。我的臉大概也被從身體裏發出來的光染紅了吧。
他掩飾害羞似的說。
「……人魚公主是用這種方式分走人類的靈魂對不對?」
「是喔,靈魂會從交疊的手流進身體。」
這麼回答完後,我「啊」的叫出聲。
「還附帶人類要覺得人魚是『獨一無二、特別而重要的存在』這個條件就是了……羽澄對我,是這麼想的嗎?」
他一臉不爽的皺眉。
「都這種時候,就別問這事了……。」
活着很痛苦。
「算啦,也是,就這麼做吧。」
「不是,這不問也知道吧?你看,這麼做,我的靈魂就漸漸流了過去,沒感覺到嗎?」
眼淚逐漸溢出。
但我已經不是會對這種不確定的奇蹟深信不疑的年紀了。
久違的彆扭羽澄出現,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我一邊點頭一邊想。的確是這樣呢。終於能憑着自己的想法稍微行動了,可還是不成熟。
羽澄微微睜大眼睛。一臉稍微想了想的表情,然後開口說「這麼說」。
「就算把靈魂全部給綾瀨,我的靈魂也不會減少。」
「就是這樣。」
是我不安,我想。明明知道答案,卻想聽這些話。
羽澄也笑着說。
想改變的話,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改變。雖然她給了我改變的契機,但改變的是自己。這一點我和她是一樣的。
——再見了,說謊的人魚公主。
半月和半月合在一起就成了滿月。我莫名的非常安心。在一起的話,半月的我也能成爲滿月。
冷靜下來後看,明明就有其他的道路。明明後方有來時路,並不是單行道,可以折返。
「羽澄的靈魂,全部都給我嗎?」
————◆已經不用說謊了
是爲了一起活下去而牽的,溫暖的手。
我已經知道,能改變自己的只有自己,也不能要求別人改變自己。
自己覆蓋上的鱗片,全部剝除乾淨。人魚公主,已經,結束了。
「可以喔,綾瀨也給我了吧。」
我真的很喜歡他這種表情。坦率的笑容也很好,但是這種譏誚的笑法也讓我心怦怦跳。
心裏的某塊地方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宛如奇蹟般的這件事。
羽澄反將一軍似的說。臉上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們彼此的手用力,回過神來時已經牽在了一起。
但是啊,我繼續說。在他的手中把自己的手翻過來,讓掌心與掌心重疊。
直接回答太害羞了,我將手貼在他的手背上,開玩笑似的回答。
但是,如果想死的話,稍微停止一下腳步也無妨。因爲沒有繼續前進的必要。
和一起去死時牽着的,冰冷的手不同。
「那綾瀨呢。如果妳對我不是這麼想的,我就不能把靈魂分給妳了。」
和高中時代諷刺的笑法不同,是非常直率且漂亮的微笑。
說謊的自己,就此結束。再也不用說謊了。
抱歉,我噗哧一笑。
某天,突然發生一件想都沒想過的事,產生某種劇烈的變化,把我從無聊的日子裏拯救出來。灰色的世界,閃閃發亮。
他輕輕笑着說「誰知道呢」,聳聳肩。
「當然。」
「書上有寫,即使人魚公主分得了人類的靈魂,分出靈魂的人類,他的靈魂也不會減少喔。」
爲了注意到有其他的路,可以不用往前進,緩緩深呼吸。
「……嗯。」
「那就不用客氣,想拿多少拿多少喔。」
之後我們會解放真正的自己,用自己的腳,爲了自己,走在人生的道路上。
「對。就算我把所有的靈魂全部給羽澄,我的靈魂也不會減少。」
我們過去一直爲了保護自己而說謊。
「……這太投機了,沒辦法讓人信服啊。」
沒有注意到說謊這件事,會一點一點侵蝕自己的心。
「那,我們就把自己的靈魂給對方,再把從對方那裏得到的合在一起,就變成一個人份的了。」
「不過,我們兩個都還是人類學徒。即使把靈魂交付給對方,說不定最後還是一半。」
可是,如果背過身不去看自己的本心,不管經過多久都不會改變,無法改變。
然後忽然改變了表情,平靜地說。
謝謝,我說;謝謝,他回答。
真的很艱辛又痛苦的時候,人是看不到逃走的路的。也沒注意到可以回頭。視野變得狹窄,一片黑暗也只能前進。就算前方一步就是懸崖,因爲看不見,所以會一點都沒有察覺的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