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人魚之鱗
《再見了說謊的人魚公主》 · 汐見夏衛 · 2.3萬 字
————◆無法成爲樂園的鯨魚
微陰的天空下,鯨魚散發出強烈的腐臭味。
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聽說這具巨大的屍體大概十天前被一艘漁船發現在海上漂流,昨晚悄悄地漂到了這片海灘的樣子。
就算是海邊城鎮,當然也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附近居民一整個早上都在談論跟擱淺鯨魚相關的話題。
這一帶總是瀰漫着隨海浪或海風而來的垃圾、堆放的捕魚用具一類的腥味,還有被魚網打上來丟棄的海藻、小魚等等的腐爛味。所以這個城鎮的人已經相當習慣海的臭味了。
但是,這突如其來出現,身長接近二十公尺鯨魚的腐敗臭味非常強烈,即便是我們也緊皺眉頭。縱使捏住鼻子,也會從小小的縫隙鑽進來直刺鼻腔似的,光是靠近,就覺得緊貼在皮膚上無法去除一般,無處可逃的臭味。
死掉的生物原來這麼臭,我一邊忍住有點想反胃的感覺一邊想。可以的話,我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或許有人會說那就走啊,我也沒興趣盯着死鯨魚仔細觀察。但這怎麼說都還是學校課程的一部分。
是個怪咖的生物老師,在第四節課開始的同時說「偶爾也去校外教學吧」。我們就這樣不知道要去哪裏的被帶出去,地點就是這個有巨大屍體的沙灘。不用說要去哪、要做什麼,從靠近海邊時隨着風息飄來的味道,我在抵達前就知道老師打什麼主意。
他恐怕想的是讓學生們看一點驚人的東西,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好課程」的蠢事吧。所謂的生命教育。完全是簡單而淺薄的想法。
我嘆了口氣,視線往腳下去。
明明是在褪色泛黃般的陰鬱天空下,大概是因爲從雲朵縫隙間落下的陽光,我落在砂上的影子意外鮮明,沒什麼真實感。就像在廉價連續劇的場景裏,被不自然的強光照着似的,陷入一種朦朧感。
我再度微微嘆氣,抬起眼來。
前所未見的巨大屍塊。即便看向遠方,站在鯨魚頭部位置的我們,連尾巴的影子都看不見。原來真的有這麼大的生物存在,我被這種奇妙的感慨包圍。牠太大了,不要說在海里游泳,連正在呼吸的模樣都無法想像。很難相信我們同屬哺乳類。說牠是從未知星球來的未知生物我比較理解。
就在我一邊看着被海浪反覆拍打的魚鰭,一邊在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之間擺盪時,突然有個「那個啊」的聲音近距離傳來。我反射性的看過去,同班的後藤的鳥窩頭出現在我身側。
「是大翅鯨吧?大翅鯨。」
面對他的問題,當然沒有答案的我沉默着轉回視線。我哪會知道鯨魚的種類。不知道有幾種,頂多只聽過藍鯨。
「啊——應該是大翅鯨吧?腹部有凹刻,胸鰭有節瘤,那個節瘤大概是藤壺。這個體型……嗯嗯,八成就是大翅鯨。雖然不問專家不能斷定,不過依我的見解,這就是大翅鯨。」
真心不在意。沒興趣。
後藤似乎是一頭栽進去之後就看不見其他事物的個性,對我毫無反應的樣子他一點都不在意,自顧自地拚命說。如果不需要我回答,希望一開始就不要跟我說話。
「到處都很吵鬧啊,你們有好好觀察鯨魚嗎?」
這也是個怪咖。我暗暗傻眼,怎麼能離這麼臭的東西那麼近。
聲音態度都很強硬,宛如主事者似的女孩,是松井。她身邊的男女也紛紛開口說「真的很煩」、「閉嘴啦」一類的話,指責綾瀨。
沼田的聲音傳來,轉頭說「糟了」的她,朝着我伸出手。
鯨魚的身體充滿傷痕。有幾處大的傷口,也有無數細碎的傷。
「然後一爆炸啊,腐爛的肉片當然就會噴得到處都是,國外好像發生過車子被噴過來的鯨魚碎片砸爛的,嚇死人囉。」
明明牠若是是死得其所,皮、肉、骨等的一切,應該會變成延續成千上萬生命的糧食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牠漂到這個充滿垃圾的沙灘上。然後被渺小的人類遠遠眺望,喧鬧着說臭說髒說趕快處理吧,腐朽身體的每個角落被電視攝影機拍攝,死後的模樣會在晚間新聞中播出。太不合理,也悲哀。但是,因爲已經死了,所以對鯨魚而言,什麼都無所謂了。
「對對,你們學英文時是學到這個。此外,還有其他的意思。許多動物或植物聚集生活的地方。也就是說,鯨骨生物羣落指的是以沉入海底的鯨魚屍體爲中心,聚集許多生物所形成的羣落。」
「所以爲了活下去,深海生物會進化。例如大王烏賊或是大王具足蟲,只要喫一點點東西,就能活上幾百天、幾年。牠們的新陳代謝跟消化食物的速度都很慢,前幾天不是有個上新聞的水族館嗎?裏頭有不喫食物還能活五年的大王具足蟲。超神的啦——生命的奧妙啊。」
就在我疑惑着這是什麼的時候。
連綾瀨都靠了過來,我再度嘆了口氣。爲什麼這個班裏有這麼多不在意別人的傢伙啊,而且囉嗦得很,真的很麻煩。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
沼田的話,讓學生們開始成羣結隊地從沙灘上往回走。我慢慢地走在離他們幾公尺的後方。
「所謂的深海,是個太陽光照不到的黑暗世界。沒有光,意味着沒辦法進行光合作用所以氧氣稀薄、水溫低,除此之外水壓也高,是會把人壓扁的高壓,總之是聚集了對生命而言各種惡劣條件的嚴苛環境。」
「有個名詞,叫鯨骨生物羣落。」
沼田點頭說「你知道的真多」,接着說下去。
這條鯨魚之後會被埋葬、會被火葬,還是會被當成垃圾呢?不管是哪種,都不是海洋生物應有的死法。
後藤再度用興奮的語氣跟我說話。我默默地皺起眉頭。
「欸,騙人,會爆炸!? 」
「不稀奇唷,因爲光是日本一年就有幾百例,然後連要怎麼好好處理的指南都有,像是運到垃圾處理場、沒辦法運送的話就在沙灘上挖洞掩埋或燃燒。」
「鯨骨指的是鯨魚的骨頭,羣落是羣聚,『鯨骨生物羣落』。指的是聚集在鯨魚骨頭生物們的colony。」
「知道colony是什麼意思嗎?羽澄。」
「回學校之後記得寫心得感想給我——好好思考要寫什麼進行觀察喔——。」
「深海中的生物一直都處於飢餓狀態。充滿營養的鯨魚屍體,掉在那麼苛刻的世界裏,宛如從天而降的恩賜。這樣大家都會咬住不放吧。」
生物老師沼田的抱怨聲傳來。他剛剛應該還在沙灘邊緣遠遠看着學生們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來,我有點嚇到。鬆垮垮套在身上的白外套啪噠啪噠地隨風翻飛。
「普通的生物無法在深海生存,也就是說,幾乎沒有能捕食的生物。幾年才找到一次食物的情況並不稀奇。」
她唰地一下轉頭,笑嘻嘻地回答「欸嘿嘿,抱歉啦——」。
響起了嗚哇——的聲音。
「鯨魚啊海豚啊,擱淺或漂到岸邊其實並不稀奇。」
「欸,是喔?不稀奇嗎?我第一次見到就是了。」
海邊不只有班級學生,還有不少看起來是來看熱鬧的附近居民。也有特意坐車來的人。不知道是從哪裏得到消息的,連地方電視臺採訪的都來了,兩臺大大的攝影機對着這邊。
「吶吶吶,那個,你看看那個肚子!」
她微弱的聲音,很快就被海浪聲淹沒。
我沉默着,把半透明的碎片放在她白皙纖細的手掌心上。
後藤喋喋不休地跟在她身後。吵吵嚷嚷的兩個人走開了,我心裏鬆了口氣。
我輕嘆一口氣後小聲回答,沼田滿意的點點頭。
我瞟了一眼,是『說謊愛演女』綾瀨水月。
跑到沼田身邊的,是松井。
說不定她是想跟我搭話,但我認爲她是自言自語便無視了。
明明不想聽,這些字句還是跑進我耳朵裏。我靜靜地盯着屍體看。
死後最好會痛。我在心裏碎念。
在廣大的海洋自由的游來游去,躍出水面、噴出水柱,有時一邊唱歌,一邊悠悠然歌頌生命的巨大鯨魚。
這頭鯨魚是在海中某處死亡的吧。然後是漂了多長時間、多少距離到這裏的啊?說不定生前是在我一輩子都不會造訪的遠洋中生活的鯨魚。
沼田疲倦地說。
「鱗片,可以還給我嗎?」
「麻煩的是我,要看四十人份的心得給反饋很辛苦的。」
學生們的視線全部集中過來。我別過頭。
有個應該是站附近聽到這番話的女孩子,突然誇張大喊。
在大部隊最後的是綾瀨。長到誇張的及腰長髮,在海風中飛舞飄揚。就在我茫然地看着它時,突然有個亮亮的東西在空中一閃而過,落在我腳邊。
我一邊隨意的聽着對話,一邊繼續盯着屍體看。
「欸——心得感想?好麻煩喔——。」
「喂——有聽到嗎?現在在上課唷——在問你問題喔——點到你囉——。」
「大翅鯨會唱歌唷,唱歌喔,歌,很厲害吧?不是單純喊叫或回聲定位,啊,因爲大翅鯨是長鬚鯨科,或說是須鯨科,所以本來就不會回聲定位就是了,但總之大翅鯨的歌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在唱歌,是有旋律、有複雜層次結構的歌喔,也有流不流行之分,然後幾首歌組成曲目,一唱就是連着幾個小時,超神奇的對不對——?」
「老師老師,這個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去年深海探查的紀錄片裏看過!!」
「欸,砸爛車子!? 超強,很厲害耶鯨魚!」
我一邊看着橫躺的鯨魚一邊緩緩眨眼,腦中浮現出雨水落在乾枯大地上的景象。
綾瀨靠近鯨魚,眼中閃耀着光亮。
牠的死法錯了。原本該死在海中,迴歸海底的,但現在不管是成爲灰燼或是被埋葬,都被永遠束縛在了地上。
這個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我一下子回過神來。
有一天死去,在夥伴們的安魂曲聲包圍中——雖然我不知道鯨魚唱的是不是安魂曲——漸漸沉入水中。緩緩地、緩緩地墜落。
「校外教學怎麼說都還是上課,所以要是不寫點感想的話,就變成單純的散步了。」
說是傷口,但毫無生氣,比起活體受傷流血,更像是用舊的皮製品上的擦傷,給人某種無機物的印象。這些恐怕不是生前受的傷,而是死後成爲在海中飄蕩的物體被海浪衝刷、撞到浮游物或岩石而傷到表皮的結果。
附近的幾個學生聽到沼田老師的話回過頭開始移動,其他的學生注意到了,也紛紛過來集合。我悄悄地離開現場。不想被一羣人圍住。
「喂——綾瀨,羽澄。要丟下你們囉——。」
「差不多該集合了,總要說點像上課該說的話啊——。」
無視我的憂鬱,沼田繼續說。
「沉入海中的巨大屍體,被大型生物啃食,被中型生物啃食,被小型生物啃食。經年累月下,肉被剝除,骨頭融化,喫剩的食物和殘渣被微生物和細菌分解。這麼一來,鯨魚骨頭的周圍就形成了一個特殊而獨特的生態系統,與其他環境不同。成爲幾百種生物繁衍生息的豐饒羣落。可說是深海中的綠洲。」
這次我閉起眼睛想像。
「這是,我的鱗片。」
突然被點到名,我微微皺眉。沒打算回答時,沼田一臉賊笑的看着我的臉。
沼田慢幽幽地說完,松井他們發出不滿之聲。
有個男孩子大喊,後藤一臉開心地回答。
我反射性的撿起來,放在手心上觀察。是塊歪歪扭扭的圓形,半透明的紫藍色碎片。大小約直徑三公分,厚度約一公釐。我用指尖捏起,讓陽光照照看,它泛着淡淡的彩虹顏色。
「真的假的!? 幾年才能喫到一頓飯!? 這會死掉吧!」
「……殖民地,生活共同體。」
「因爲我是人魚,所以有鱗片。」
「對對爆炸爆炸!人類也一樣就是了,身體承受不住體內瓦斯的壓力就會爆炸喔,砰!」
「你知道爲什麼鯨魚肚子脹得那麼大嗎?是因爲腐敗在體內產生瓦斯而膨脹喔,然後要不了多久就會爆炸囉。」
「應該很痛吧?」
我再次睜開眼睛,巨大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裏。無法成爲其他動物的食糧,也無法成爲海底的樂園。悲哀的生物。
「吶吶,沼老。」
明明刻意避開了鼎沸人聲,後藤卻再度找我說話。我不由得嘆了口氣,但他卻沒有發現。
她隔着裙子輕輕拍腳,露出燦爛笑容。
「爲什麼要刻意集中在屍體邊啊?不噁心嗎?還又臭又髒的。是我的話絕對不會接近就是了——。」
落到深海海底後,之後的許多年,被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生物喫幹抹淨,蕩然無存。
集衆人目光於一身的鯨魚,軟綿綿地橫躺在髒兮兮的沙灘上,沙灘上散落着飄來的寶特瓶、塑膠袋。這種大熱天,腐爛的狀況比我早上經過時更甚。有些地方外皮已經脫落,胸鰭、尾鰭像融化似的變形。
「欸嘿嘿,爆炸啊。好厲害喔。」
「現在因爲各種原因所以是人類的模樣,不過只要一進到海中就會變成人魚喔。」
她格外響亮的聲音一響起,從後面傳來喊叫聲,
又來了,我在心裏嘆氣。是什麼啊?好像是『傳說中的人魚後裔』。當然是她自稱的,而且是謊言。她拿手的說謊癖又出現了。無法跟她相處。
「欸——真的假的!? 」
後藤一開口,沼田就笑着說「果然啊」,其他的學生們齊聲抱怨「後藤好煩——」。
「死的時候也好,死掉之後也好,都不會痛就好了……。」
就這樣,沉入水中的鯨魚屍骸,成爲幽暗、冰冷、難以呼吸的死亡世界中,唯一的生命樂園。
「那不要寫就好了嘛!」
後藤一副很高興有人回應的樣子,很有他處事風格的賊笑着繼續說。
忽然發話的,是站在離我有段距離,和我一樣抬頭看着屍體的綾瀨。
意外聽到一個離我很近的聲音,我抬眼一看,看見綾瀨的臉。她奇妙的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仍然看向前方,什麼都沒回答。鯨魚唱不唱歌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也不想知道。
「綾瀨妳很煩耶——」
怪到出名的生物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到我旁邊。就像是忍者什麼的。是說爲什麼要靠近我?有四十個學生,別來找我,去找其他更能輕鬆和老師對話,並且因此有優越感類型的人豈不是更好?像松井那種的。
「所以爲了不讓牠爆炸,會在這之前用刀子一類的東西在鯨魚肚子上開洞,讓瓦斯泄出來,像氣球一樣咻——這樣。」
好閒哪,我想。稍微發生點跟平常不一樣的事情就一堆人都跑來了。然後每個人都露出無法掩飾的燦爛笑容,講話聲音也相當洪亮。
沼田回答完在水中氣味不會這麼強烈之後,繼續說。
「謝謝。」
綾瀨燦爛一笑,對我招招手說「走吧」。我刻意無視,從她身邊走過,追上大部隊。最好是跟麻煩的人保持距離。
即使如此,她仍然與我並肩,跟我說一些諸如「鯨魚真的好大喔」、「海浪聲真好聽」一類無關痛癢的話。
雖然她很健談,善於交際,但因爲愛撒謊所以讓人敬而遠之,沒有親近的朋友,大概因此很想要一個聊天的對象吧。既然如此,那可以去跟一樣是個話癆的後藤講話啊,爲什麼要刻意纏着我這個孤僻的人呢?我完全不懂。
「啊,吶吶,你看那個。」
綾瀨突然開口,唰地一下抬起手。明明沒打算有所反應的,卻反射性地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因此生自己的氣。
「我的祖先就是從那裏跳下去的唷。」
她所指的,是位於沙灘另一頭的淚岬。
雖然被稱作海岬,但實際上是個長約一百公尺左右的小小尖端,從海岸線中一個微微凹陷的地方筆直往海面伸出。懸崖有十幾公尺高,從下方的岩石一路平緩連接這邊的海灘。
然後淚岬的尖端一帶,是一個水滴形狀的岩石,被附近居民稱爲〈人魚之淚〉或〈淚巖〉。
會取這麼夢幻的名字,是因爲這個城鎮有個代代相傳的〈人魚傳說〉。說是在幾百年前,人魚因喜歡上這個城鎮的漁夫而上了岸,可戀情沒有開花結果,便傷心地從海岬上跳入海中,化爲泡沫。
我推測綾瀨就是想着這個,才荒唐不實的說自己是人魚後代。大概是想說傳說中的人魚是自己的祖先吧?是諸如自己的人生有奇特的命運啊,自己有隱藏的特殊能力啊一類中二病常見的妄想之一。
本來按照傳說,人魚年紀輕輕就因爲失戀而自殺,所以應該不會有小孩纔對。
「吶,羽澄,」,她再次開口喊着滿腦子想着這些事情的我。
「她不怕嗎?」
她一邊看着淚巖一邊低語。雖然特意喊了我的名字,聲音卻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從那麼高的地方跳海,一定很可怕吧。」
比起跳下去,活着比較可怕,我在心裏回答。如果這些古老的故事是真的發生過的話。
〈人魚傳說〉當然是假的,我想大概是哪個人編著玩的童話故事,不過公部門的人或是工商團體的人似乎是拼了命的把它當作是招攬觀光客的賣點。城鎮入口立了一個大得離譜的『人魚之城』看板,到處都有『可憐人魚的悲戀故事』的標示牌,和果子店裏販賣名爲『淚巖最中』的點心,全是些詭異到不行的東西。如果我是住在其他地方的人,一來到這個城鎮就會想掉頭走人。
但不知道是誰開始的,幾年前網路上突然流傳起『撫摸淚巖許願後跳海的話,下輩子就能按照自己的願望轉生』這種毫無根據的傳說,講得像真的一樣,特意從遠處來這個地方自殺的人變多了。傳說越傳越廣,還加油添醋成了『和戀人一起從淚岬跳下去,轉生後還能在一起』、『在淚岬許下戀愛誓言的情侶會永遠不分離』,甚至出現了來約會順便觀光的情侶。
羽澄只有一次在同學面前開口回答課堂提問外的問題。四月中旬時,決定遠足組別的時候。
我瞟了羽澄一眼,看到他用毫無感情的眼神,輕輕點頭回應老師。
我不經意的開口詢問。
所以每個人都不跟他接觸。除了不在意其他人,我行我素的後藤正己(他搞不好根本沒注意到大家都不跟羽澄說話),還有拚命做點什麼想引出他反應的我。
結果,直到抵達教師辦公室,我都一直被他無視。
「羽澄。」
「那麼,班會到此結束。綾瀨、羽澄,之後來教師辦公室一趟。」
羽澄想,是個〈怪人〉。不是我個人的想法,任何人都這麼說。
「……。」
「啊,我想羽澄應該會喜歡米津玄師吧,一定是。」
但是我沒辦法決定要加入什麼社團,直接找導師商量後,可以延長到五月。羽澄好像也是同樣的狀況。
從某個地方傳來宛如丟一句惡言就跑的低語。但是,我不在意到底是誰說的。因爲班上所有人都這麼想。
話說得尖銳,但他的聲音並不冰冷,只有平靜。
『不用爲了保住自己的面子跟我說話。』
「是耶……對不起——。」
我不由得開口。當然沒有得到回應。
「吶吶羽澄,會是什麼事情啊?」
「……。」
然而每次一像這樣被無視,我就有種不做些什麼讓他給我點反應,就不會停手的衝動。
「吶,吶,你在聽什麼?」
連我都嚇了超大一跳。我大動作的站起來,還小小跳了一下,高聲喊着「嗚哇!嚇死人了——!」。就在這個時候椅子一下子倒了,彈起的椅腳撞到桌子,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我覺得我沒做過什麼要被叫去的事情耶,羽澄有什麼頭緒嗎?」
我對着他的右耳問,但他一動也不動。無視嗎?算啦,平常就是這樣。
一咪咪反應都沒有。挑眉、臉頰抽動、嘴角歪斜都沒有,毫無反應。我都開玩笑開到自己頭上了,至少吐我槽嘛。
「你們兩個都是要加入跟去年不一樣的社團吧?如果是同社團的話,應該馬上就可以交了。」
「學生會會議上發下合唱比賽的資料,我現在宣讀。然後,禮拜五的班會上會決定比賽曲目,請大家思考想要唱什麼歌。我想請大家每人提出一首歌曲。」
我看着手撐在講桌上笑着報告的班長,不由得又看向前座。羽澄仍然低着頭聽音樂。發現班長好像一瞬間看到他後有停下動作,我自顧自地有點心慌。
所以我偷偷稱呼他爲二年C班的孤狼。
我像是要擺脫她聲音似的迅速邁開腳步,跟在已經開始散亂的隊伍最後,朝學校走去。
海面上閃爍的粼粼波光,帶着海岸氣味的風息,不絕於耳的海浪聲,夾帶着海灘沙子和海水鹽分的海風常從窗戶吹進來,所以總是桌面粗粗的,皮膚黏黏的,頭髮硬硬的。
住在這個城鎮裏,很難逃離海洋。
「……。」
我呼出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鐘聲響了,大家一起開始動作。
「……。」
「啊——社團登記……。」
他幾乎不說話,所以我剛開始以爲他是因爲生病一類的原因而發不出聲音,但上課被老師點到時,他又總能好好回答老師的問題,應該只是個性的問題。
「說起來米津玄師啊,之前是用不同的名字進行音樂活動喔!是什麼啊,六?七?是九嗎?」
我都這麼堅持不懈的找他說話了,還是沒有反應,反而很厲害。我一講話,大家都會用一種妳好煩的眼神看我,他連這都沒有。
「這是二C的問題學生二人組啊。」
八成是背對窗戶逆光的關係,他細瘦的身影,看起來彷彿隨時都會在陽光下變白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覺得好像真的變成了透明人似的。
不行了,銅牆鐵壁般的防守。我好像只是個大聲自言自語的怪傢伙。
我們高中有個所有一、二年級學生都必須參加社團活動的神祕規定。每年四月會發下登記申請表,要在四月底前提出。申請流程是要先把入社申請交給要加入社團的指導老師,老師用印之後,再交給導師。
因爲這件事,羽澄瞬間成了全班公敵(恐怕是如他所願)。大家不跟他說話、不看他,把他當成透明人看待。有種如果是二年C班的學生就該無視他的〈氛圍〉充斥在教室裏。
羽澄開口譏諷這樣的他。不管怎麼想,都會覺得羽澄是爲了讓班上同學討厭自己而刻意爲之的。
在我拄着臉看着窗外時,前方突然傳來「喂喂不要玩手機!!」的咆嘯聲。
「你們兩個,都沒交社團登記表啊?」
我抬頭看旁邊,是張往下看的側臉。表情藏在長長的瀏海里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知道,大概沒什麼表情吧。薄薄的脣緊緊抿在一起。
「啊,那個吧,會被罵『要更有團隊合作精神啊——!』這樣。」
「欸——我什麼也沒做耶,怎麼回事啊——?」
「吶,羽澄。如果轉生的話,變成什麼纔好?」
不跟任何人來往,不跟任何人說話,連視線交會都沒有。不只是我們班,也沒看過他跟其他班級的人說話。總是一個人,從早到放學都是一個人。
左邊窗戶進來的風息吹動泛黃的白色窗簾,輕撫前座男孩單薄的肩。
「……。」
「愛演女有夠討厭——。」
過了小半晌,他沉默地轉回前方。不是緩緩的轉,也不是唰一下的轉,真的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只是因爲蚊子飛一類的聲音轉頭,完成確認什麼都沒有的目的之後,迅速轉回去。
「綾瀨,妳從剛剛開始就很吵喔!不要講悄悄話!」
「怎麼回事啊?這兩個人。」
羽澄當然一句話都沒說,也沒站起來。連看都沒看一眼,完全無視班長。
在道歉的我旁邊,羽澄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
一點表情都沒有。他的眼睛像在看我,但其實沒看。他的眼睛,像是越過我,把焦點放在隔壁班的黑板上似的。不,搞不好是越過隔壁班,穿過校舍牆壁,看着海或是天空也未可知。
不是來自羽澄,而是來自班導的斥責聲傳來。我又嚇了一跳,在椅子上小小跳了一下後,說「好——對不起!」,然後舉起右手敬禮。總覺得聽到大家的嘆氣聲。
我一點都不客氣的抓住他文風不動的肩膀,吶吶的搖着喊他,羽澄緩緩轉過頭來。
「啊,是的,我想換社團……。」
班長說完聯絡事項走下講臺後,班導看着我們說。這瞬間,同學們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音鑽進我的耳朵。
「哇靠,好威的組合。」
想起好像有這麼回事,我嘿嘿笑着抓抓頭。
「那麼,接下來就拜託班長了。」
「……。」
我們班的班長不但是棒球社的新隊長,而且成績好、個性明亮開朗、有領導力,是個宛如男主角般的人,在這個學年中很受歡迎,大家都崇拜他。
深深坐在附輪辦公椅裏的導師抬頭看着羽澄和我,一邊手指咚咚地在桌上敲一邊說。
這過分的說法,讓全班同學都發出了驚歎聲,然後都生氣地皺起眉頭。
班導的聲音,把我的思考從羽澄的事情拉回現實。班長代替班導走上講臺。
「啊,等一下等一下羽澄,我也要去——!」
「每次反應都很誇張欸!」
把發下來的升學就業調查表放在桌面上,稍微動動手指,就發出沙沙聲。儘管不是因爲這個原因,不過突然就沒幹勁了,便這樣把調查表放進書包裏。雖然想過在家寫一寫,但大概不會寫吧。因爲,寫了也沒意義。
羽澄拿着學生書包慢慢站起來,穿過同學之間的縫隙,往後門走去。
立刻有人吐槽,我嘿嘿笑着抓抓頭。
班長對着沒有加入任何一組、一個人坐着的他開口『要是還沒決定的話,加入我們這組吧』。
「你在聽什麼音樂啊?樂團系?偶像系?」
本來同學們看着大吼的班導,以及被抓到偷偷在桌子底下用手機而捱罵的男生的視線,這下一口氣全部集中在我身上。我全身的皮膚都感受到了,帶着嫌惡、傻眼、苛責的視線。
即使如此,班長還是沒有灰心,仍然帶着笑容,換着不同說法繼續邀請他加入自己的組別。展現他很會照顧別人的風格。
我轉頭,朝聲音的來源開口。
從學校窗戶看出去的世界,除了海還是海。
我一邊嘿嘿笑着摸頭髮,一邊低頭道歉說「抱歉啦——」。同學們的視線迅速收了回去。
沒想到他也沒有完成社團登記,真是意外。他雖然是個怪咖,但該做的事情或作業,總是會確實地完成。
再怎麼對別人沒興趣,一般都還是會反射性的看兩眼吧?我覺得很不可思議,觀察了一下,發現有條黑線一樣的東西從他的左耳延伸出去。是耳機。
莫非,是正在聽音樂?現在正是專心上課的時候就是了。就算是班會課,用耳機聽音樂也有點威。
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只有他,不管是大聲咆嘯的老師,被罵的男生,還是刻意大叫的我,他看都沒看一眼。
大概是認爲「不跟人往來、酷酷的我很帥」的感覺吧?大概是個年少輕狂,或是有中二病的傢伙。
我急急忙忙追上他,走在已經走到走廊上的他身側。
「沒在問妳啦——!」
「我從小學開始就被講幾千次了喔,『團隊合作能力』和『社交能力』。被說爲什麼沒辦法跟大家一樣呢?因爲不知道所以沒有『團隊合作能力』嘛。」
「綾瀨妳煩死了!」
當然,即便我喊出聲,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沒想到你們會忘記,今天是申請最後期限喔。」
綾瀨再度突然丟問題給我。明明我一次都沒回過她,還是反覆找我說話,要是她能把這不屈不撓的力氣用在別的地方就好了。
他微微往斜下方低頭,好像看着桌面。但是,桌上什麼東西都沒有。盯着空蕩蕩桌面的寂靜背影。
我往前瞟了一眼,他沒有改變,一動也不動的看着桌面。
他的名字是,羽澄想。班上最怪的怪咖。附帶一說,第二怪的是後藤正己。
————◇不會說謊的眼睛
過了一會,羽澄小小的嘆了口氣,緩緩抬起眼,盯着班長看,開口回答。
「那你們兩個,現在去社團指導老師那邊,請老師蓋章後拿給我。五點前啊,晚了要寫反省文,加油。」
「好——知道了。」
「有帶申請書嗎?沒帶的話有備用的。」
「啊,我有帶。」
「羽澄呢?」
被點到名,他終於開了口。
「……有。」
久違地聽到羽澄的聲音。
不高不低,既溫柔又澄澈,聽起來非常舒服的聲音。難得有這麼好聽的聲音,應該多說點話纔對。
「這樣啊。那,我等你們,拜託囉。」
班導說完「去吧!」之後,重新轉回前方。
我開玩笑式的鞠躬說「我出發啦——」。
身旁的羽澄也輕輕點頭當招呼,然後飛快朝出入口走去。我也慌慌忙忙跟着追上去。
「報告完畢——。」
一離開教師辦公室,我立刻找羽澄說話。
「吶吶,你已經決定好要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
我追到沉默着快步前進的他身側,繼續說。
「我啊,在猶豫是要加入攝影社、園藝社還是生物社就是了。」
「……。」
看着他滿臉疑慮的臉,我再次覺得好稀奇。剛剛把我當白癡的笑容也好,總是面無表情的他表露出了這樣的感情,真的很新鮮。
「社團活動啊,好像有不加入就不知道的事情呢!像買彩券!? 不打開的話就不知道那樣!? 我啊,覺得社團活動少一點比較輕鬆,去年加入了天文社,平常都還好,但是偶 ~ ~ 爾晚上會在學校集合進行天文觀測,這點很麻煩啊,沒想到社團活動會弄到晚上,很麻煩吧。」
「……我是在配合妳,那不是妳的人設?怎麼反而妳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
「幹嘛?」
「新手用的要八萬!? 」
「嗯——?什麼?」
他聳聳肩,嘆了口大氣。
我啞口無言地盯着羽澄看。他輕皺眉頭,彷彿在說是你問我的,這什麼反應。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麼像人類的表情。
看來是在笑。宛如把人當白癡笑法的範本。
我們在走廊正中央沉默對看。幾秒後,我「啊——」的一聲開口。
他再度嘆了口大氣,然後開口。
他一邊嘆了口大氣一邊說。
我從智慧型手機抬起眼,瞟了瞟他的表情,他薄薄的脣角微微上揚。
我反射性的喊住他,他一臉煩躁的轉過頭。
「欸——欸?不,沒這種……事。」
他看起來沒什麼興趣的輕輕點了個頭。
明明平常絕不會這樣的,明明能隨心所欲開口的。
覺得像看透到我心底深處似的。
「嗯?相機?沒有喔。」
驚人的是,接下來他就端着感覺不到任何情緒碎片的側臉,突然開口說「其實……」。
我硬是擠出些話,但他只是一直回望着我。
我鬆了口氣。沒問題,沒問題,我能好好說話。
爲了要填補這個意外造成的空白,我加大聲音。
羽澄沒有反應。但是,我已經不在意了。不去在意了。一轉過來,就又會跟那雙眼睛相遇。
我再次低下頭。
他微微點頭,我的視線挪到他手邊。
「真——的假的……不,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啦這真的沒辦法,一萬左右也沒辦法,買不起買不起。照相機啊——有夠誇張,好誇張喔好貴喔,相機。這麼說起來,沒有相機說不定就不能入社?」
「……不是,嗯,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感謝!」
雖然說出乎意料不太禮貌,不過他的眼睛很好看。儘管是我擅自想像,但我總覺得羽澄的眼睛會像黑夜深海一樣晦暗。可在我眼前的,卻是一雙宛如湖泊般清澈的瞳眸。
我再次驚訝得睜大眼,沒想到他會扯到我身上。
唉,羽澄輕輕嘆了口氣。
「運動社團回家應該會很晚吧,要是成績不好還有晨練,我不喜歡待在社團的時間這麼長啊。」
光是有回應就很稀奇,我有點期待。但是,果然他就只是微微張了張嘴,之後就沒動了。
「嗯。真糟糕。」
說不定是因爲我是開心的。不管怎麼搭話都無視我的他,第一次回答我了。對我的存在是有反應的。表情有所變化。所以無意識地叫住了他。
「就算是天文觀測,也沒想到星星會掉下來對吧?我嚇了一大跳呢。而且啊那個,偏偏就掉在我正上方喔!咚——一下!真是嚇死人又很痛——!大概就手心大小很可愛,閃閃發亮非常漂亮,但全力直接撞在肚子上,超痛的都要有心靈創傷了。所以就不想再待在天文社了。因此今年想換個社團,哪個社團好呢……?」
「……蛤?你不是會說話嗎?」
羽澄像是跟着我似的也停下腳步。然後,竟然,朝我轉了過來。
「……天文觀測,雖然是在學校屋頂上用望遠鏡什麼的,但只有一臺大家要輪流用,等待時間滿長的。接着便躺下來看星空,竟然竟然!有流星掉下來喔——!」
怎麼辦,沒辦法好好說話。
到了現在我纔想,原來羽澄長這樣呀。因爲他總是低着頭,不管跟他說什麼都被無視,所以連正面看他的機會都沒有。
劈哩啪啦講一堆沒意義也沒目的的話,講個沒完。
他靜靜地往前看,再度邁開腳步。我也和他並肩走了起來。
「欸欸,等一下等一下羽澄!」
「太好了,妳決定好了。掰掰。」
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羽澄也一直沉默不語。不要不說話,跟我講點什麼比較好啊,我想,無視自己毫無計劃的行動。
「……妳有,相機嗎?」
我的背脊一陣刺麻。
雖然是自己主動開口,但我沒想過他真的會回答我,所以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我是要擺脫這些般的,用高亢的聲音繼續。
他像在講別人的事似的說。
「欸?」
剛剛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我再問了一次。莫名的覺得這次好像會有答案。
「啊,是說羽澄你去年是園藝社的對不對?園藝社怎麼樣?我記得有在花圃看過你澆過幾次水。」
「羽澄已經決定要加入哪個社團了嗎?」
之後我和他都沒有開口,所以變成一種奇怪的沉默。
「真、的、假、的!? 」
我目瞪口呆地這麼回話,他用一種比我更傻眼的表情回答。
「……喔。」
然後羽澄突然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開始進行某些操作。大概是有訊息進來吧。
熒幕上是大型電商網站的頁面。商品圖是黑色的照相機。好像叫單眼相機?一個相當大的鏡頭從主機裏伸出來。
「對欸,這麼說也是……那攝影社就不要了,這樣就是生物社了——。」
「貴爆!好貴!欸欸相機都這麼貴嗎!? 」
想着大概又會回到剛纔那樣沉默的時間吧,出乎意料的,他再度開口。
「嗯。」
「值班次數多也很討厭,還是選其他的吧!」
他澄澈的眼睛看着我。
小半晌後,他把智慧型手機的畫面對着我。
「欸,什麼什麼,可以看嗎?」
「什麼都行。跟妳有關嗎?」
羽澄什麼都沒說,默默地看着我。大剌剌不加掩飾的視線,讓我心底莫名騷動起來。
我無意識地看向窗外,逃避他的視線。緩緩深呼吸。這麼一來就能一點一滴地恢復平常的狀態,像平常那樣說出話來。
我一邊看着天空正中緩緩移動的雲朵一邊碎念,羽澄在我背後開口「那個啊」。我不由得轉頭,稍微避開目光。
羽澄說完就轉過身。我不由得「欸」的喊出來。
「那就不要選園藝——還有攝影跟生物。要選哪個呀?會攝影什麼的話應該很帥,不然選攝影吧——。」
「……不是,是沒什麼啦,晚上出門也是……嗯。但是,怎麼說,那——個……那個啊,跟平常不一樣的樂趣、大家的情緒都很那個吶……不,不一樣。」
我腦中尚未成形的混沌思緒宛如漩渦轉個不停。
「其實我也是人魚的後裔。爲了換取人類的腳,聲音被魔女奪走了,所以不會說話。」
「吶吶,羽——澄——啊,爲什麼我都這麼努力找你說話,你還是完全不回我呀?」
「好像是。」
「這個,是新手用的。」
爲什麼?被羽澄的眼睛看着,與他視線交會,喉嚨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緩緩扼住似的,語彙被拉進身體深處,無影無蹤。本應很拿手的隨口亂掰也說不出口。
「……暑假也必須來學校澆水、拔草幾次。其他還有很多……要我們做一些莫名的活動。一個人就可以做的還好,不過像三人一組、全員參加之類……總之常常要配合其他人,我覺得有點煩……綾瀨應該也不擅長這些纔對?」
怎麼辦,我想都不想的叫住他,但該說什麼話纔好?
這麼長的沉默,實在不舒服。很尷尬。坐立不安,心慌慌的。
然後商品名稱下面標示金額。仔細一看,我不由得瘋了一樣叫出聲。
「所以,想說園藝社的話應該很輕鬆很不錯吧,不知道怎麼樣——?」
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讓我瞬間停止動作。
不管怎麼想,都沒辦法順利說出話。就這樣半開着嘴,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想着,我爲什麼要叫住他啊?
他又說出我意料之外的話,所以我再次梗着說不出話來。沒想到他會這麼認真地回答我。
羽澄看起來非常困擾,然後非常驚訝似的,一直盯着回望我。
「……覺得很輕鬆,所以加入了園藝社,但值班次數比想像得要多很麻煩,所以今年想加入不同的社團。」
「……不過,真的,那個!」
八萬五千元,九萬八千元,最便宜的也要五萬元左右。
「……八、八萬!? 」
「當然。就像沒有球鞋卻想加入籃球社?不可能的。」
宛如夏夜般帶着涼意的纖長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看,他說。
他纖長的手指在熒幕上一滑,秀出排列相關商品的部分。
「不是,那個……。」
一年級時我們雖然不同班,但因爲體育課一起上課,所以莫名的就認得了臉和名字。我們班旁邊有花圃,見過幾次他早上或放學後的時間在打理花圃。
「……什麼啊。」
我回答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就在我心急的想開口說點什麼的時候,他忽然說「我之前也……」。
「……。」
啊啊,很好很好,這是『我』。動搖的心情安定下來,我儘量張開雙手說。
『哇——看!UFO在飛!而且太陽在發綠光喔!』
我想講點這種話含糊帶過。然後裝傻說『開玩笑的啦,只是喊喊——嚇到啦?』這樣。
但我又想,這樣不行。如果我這麼做的話,總覺得好不容易讓我看見點反應的他,又會關起心門。
好不容易聯繫上的絲線,我不想在這裏切斷。
「……那個……。」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說出連自己都沒想過的話。
「一起參加生物社吧。」
————◆海總是無聊且憂鬱的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又嘆了一次不知道第幾次的氣。
明明打算像沉入深海的鯨魚一樣,儘可能不要和其他人來往,不進行不必要的對話,就只是靜靜的、靜靜的度過每一天。可現在的狀況,總覺得是朝反方向全速前進。
雖說是自己的失態引發的結果,但我仍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發展,雖然沒有顯露在臉上,但我仍充滿困惑與不安。
無意識地,我再次嘆氣。
「常有人說,嘆氣的話幸福會逃走喔。」
走廊上走在我前面幾步的綾瀨,就着左側窗戶落進來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的狀況如是說。
我想她是要指正我不要嘆氣吧,我滿心煩躁,她側着臉繼續對我說。
「不知道是誰說的呢,大概是沒嘆過氣的人吧,會有這種人嗎?」
出乎意料,我不由得盯着她看。一臉平淡的表情。
就是這個,我想。就是這個原因。在教室裏幾乎沒看過的表情。
『一起加入生物社吧。』
「生病是指?」
「等一下!要是在這裏放棄,比賽就結束了!」
莫名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要是跟這種難以理解的人蔘加同一個社團,搞不好會被捲進什麼麻煩事裏。
「等一下!」
「你肯答應我?那,一起加入生物社吧。」
但是,再怎麼後悔也爲時已晚。
她立刻喊住我。我沒理她開始邁出腳步,但一陣啪嗒啪嗒、慌慌張張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那麼,該怎麼突破眼前的難關?無視她直接走人?就在我起心動念時,綾瀨突然低語般地說「……那個啊」。
我停下腳步,對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說。
她一臉驚訝的轉過頭,叫着「欸——現在才說,爲什麼!? 」
與自己的意願相反,被她牽着鼻子走。不祥的預感逐漸變成現實。
我明明一句話沒答,綾瀨卻一如往常不在意的繼續開口。
偏要拿死亡撒謊,怎麼想都不適當。雖然我本來就對她不期不待,可還是湧起真是小看了她的心情。
儘管知道她是個能像呼吸般隨口扯謊的人,但沒想到她會說這麼荒唐、沒有根據,而且這麼差勁的謊話。
綾瀨一邊開門一邊說。但是,教室裏一個人都沒有。
在聽到我回話的的瞬間,綾瀨抬起頭。想也知道當然一滴淚光都沒有的眼睛開心地眯起。
這個聲音,是幾乎不會有任何懷疑的,脆弱而顫抖。
「……我不喜歡生物。」
她立刻被追加上了『說謊愛演女』的標籤,班上的人疏遠她,常聽到有人在背後偷偷說她壞話,說得很難聽。
這麼一來,她從入學第一天就被貼上了『有中二病的礙眼女』的標籤。
「生物社的指導老師,應該是沼田老師。」
嗚嗚的嗚咽聲傳了過來。
無法理解的奇怪行爲並不只那天。總是笑口常開但笑到不自然,一開口盡是誇張至極的廢話,屢屢真的跛着腳走給人看,誇張的摔倒後自己大笑起來,故意讓人困擾,對方生氣的時候仍然只是嘿嘿笑着道歉,讓人神經斷線。
她不滿的嘟起嘴。
我不帶感情的說完忙着要走,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腕。
「生病了。」
她第三次催促,我無可奈何地回問。
她露出像畫裏描繪的沉痛表情。我猜不出她真實的想法,沉默的回望着她。
覺得像她覆蓋全身的鱗片掉了一片下來,看到她藏在鱗片之下的一點點真面目似的,我失去正確的判斷力。平常我會無視她或立刻拒絕的,現在則有點僵硬。
一開始不小心回應她的話就是個錯誤。本來想像平常那樣繼續無視她的,可就因爲她說想加入園藝社,便不像我自己的善心大發,我錯了。
沒想到在那個社團裏,竟然碰到個有活力到奇怪、幹勁滿到像溢出來、熱血過頭的同年級傢伙,有夠痛苦。本來打算當個只掛名的幽靈社員,但卻不小心錯失了慢慢消失的時機。想躲輪班的時候,被對方以『要是沒有所有社員的愛,就不能好好的培育植物!』這種無法理解的主張爲由強制算進去,用『聽說要是給花聽音樂的話會開得很漂亮,大家一起唱歌吧!』這種不知道哪裏來的資訊,要我們模仿合唱團——提議可以播放古典音樂CD,卻被對方毫無根據地認定現場聲音一定更好直接否定——而且周圍的人都開心的加入,對毫無團隊合作能力的我來說,那樣的社團活動只有痛苦。
我覺得很困擾,或是很傻眼,想着總之先做點什麼應付一下眼前的眼淚而接連道歉。
覺得她真的很奇怪之後,不,不是,我重新思考。
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沙啞聲音。
我當然知道什麼生命只剩四個月是她擅長的謊言,這個哭音和嗚咽也是假哭。不過,即便如此,看她哭成這樣,我還是忍不住想道歉。大概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使然。
懷着這樣的決心,我像是被拖着走似的,目的地是第二校舍的最高一層。
「其實我……生病了。」
即便覺得自己沒有解釋的義務,可都默默走到這裏了,一聲不吭轉身就跑也不太好意思,乾脆隨便說點什麼帶過去吧。
我被她一句話梗住,結果她越說越多。
我完全不懂她在想什麼,雖然也沒特別想了解。
說得太過頭了。因爲是平常的習慣,所以沒過腦就脫口而出。是自己也沒辦法控制的壞習慣。
「妳不要哭……答應妳就是了。」
她一點都不尷尬的說着已經講爛的句子,緊緊拉着我把我扯進教室。
我說完轉身就走。
「……保重身體。」
以此爲契機,對話持續拖長,即使從那時候就被她異於平常的表情搞得不對勁,最後甚至接受她的邀請參加同一個社團,真是一輩子的錯誤。
我嘆了口大氣的同時垂下肩膀。
沒多思考就說出這種話之後,糟糕,我想。
我並沒有想要道歉的意思。只是她約我加入同一個社團,我不想加入所以拒絕而已。自己並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
綾瀨深深低下頭。從垂下的瀏海下,我看見她緊咬的嘴脣。
就在這個不知原因、不知目的的詭異邀請前,她露出和平常完全不一樣的表情。像在思考用詞,但是沒能順利想到適合的說法而焦急似地,露出有點勉強的笑,最後連笑容都消失了。
我不由得抬起眼。
她本來就沒有期待對方會回應她。雖然看起來像在跟人說話,但其實幾乎都是她自言自語。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了。
「明明我是個來日無多的弱女子,一生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願望,你也不願意聽……。」
「我滿喜歡沼田老師的,沒什麼幹勁的感覺很不錯啊。」
「但你去年也不喜歡種花種草,還是加入園藝社啦?那今年不也是一樣加入不喜歡的社團嗎?」
「話說,昨天校外教學的時候,你不是用非常熱情的視線看向鯨魚嗎?明明大家都說很臭然後跑去玩砂什麼的,結果只有你一直近距離觀察鯨魚對吧?這不救代表你喜歡生物嗎?你絕對適合生物社的啦!」
「一起加入社團嘛——。」
「這種病叫作人魚病,那個,因爲我是人魚公主的後裔啊。只有流着人魚血脈的人類纔會得到的疾病,所以我想你應該不熟悉,或是不知道這種病吧?大概。但是啊,真的有這種疾病喔。然後啊,我得了人魚病,所以只剩四個月的生命。四個月之後就會死去。所以希望你聽聽我的願望。」
「啊咧,不在啊。是有會議嗎?」
若是如此,那她爲什麼要一直說謊?背後難道有什麼祕密?
我並不是因爲喜歡鯨魚所以看着它,單純只是發出臭味的巨大屍體不多見,所以稍微走近一點看,之後就茫然地發呆,如此而已。
但是,看到她沒確認我的反應,一個人自顧自講話的模樣,怎麼想都不覺得是『想博得他人注意而說謊』,反而甚至有種不想讓人注意到的感覺。
冰涼的手。對了,因爲是人魚所以很冷?我瞬間冒出這個念頭,然後被自己的想法搞得啞口無言。
「吶吶,欸!羽——澄——!」
煩死了。爲什麼要纏着我,甚至刻意說些明顯的謊話呢。
杳無人煙、昏暗而滿是塵埃的走廊盡頭,是生物教室。
「……生病了。」
這瞬間,我反射性的說了「抱歉」。
不過可惜的是,我並不是會滿足別人妄想的好好先生。希望她去找別人。我想找找應該會有一、兩個溫柔的陪她團團轉,心地善良的怪咖吧。
演變成這樣就沒辦法了。總之先去指導老師那邊談一談,然後說還是不入社了。如果不被允許,這次就堅定地當個幽靈社員。
綾瀨或許是哪裏的小說或電影看多了。時日無多、天真爛漫的女孩,把一個不善與人交際的彆扭男孩捲入自己的生活中搞得團團轉,是想利用我,把這種幾十年前就在用的老橋段變成現實嗎?
她重複一次。然後瞟了瞟我,觀察我的表情。這是要我有點什麼回應的意思嗎?
「好過分……。」
我持續沉默,當作對這種狀況溫和的抵抗。
因此我想,這種社團對跟我不同方向、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綾瀨而言,應該也不太適合,就開口勸了她一句不要選園藝社比較好。
我「欸?」一聲反問,她就這樣低着頭,雙手捂着自己的臉。
「……分。」
綾瀨一副正合我意的樣子,滿意的笑了,高聲說「其實啊」。
「……我還是參加其他社團好了。」
我憂鬱源頭的綾瀨不知何時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不等我回應就繼續說下去。
「……唉。」
即使如此我依然無視她繼續走,就在這時候,背後突然傳來「嗚嗚」的呻吟聲。我不由得轉回頭。
所以,我現在和綾瀨一起往生物教室走去。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再次輕輕嘆了口氣。
我對老師沒有特別的好噁,怎樣都行。只要好好的、適當的上課,傳達給我所需的最低資訊量,我就覺得沒什麼問題。並不是喜歡、不喜歡這種個人且主觀的評價對象。不過,我覺得明明沒拜託,卻多管閒事問「爲什麼不跟朋友說話呢」的老師很煩。
「老師不在的話今天之內也拿不到老師用印所以無法加入生物社了吧。那我就先走了。」
『我叫綾瀨水月。跟大家說一個祕密,我是傳說中人魚的後裔。』
在大家說的都是隸屬的社團或興趣一類的話當中,她做了這種難以理解的自我介紹。包括導師,教室裏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睜大眼睛看着她。我也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瞟了她一眼。
四月的開學日,在班會課上自我介紹的時候。
突如其來的奇怪話題讓我「蛤?」了一聲,但硬是閉上了嘴。
「羽澄,好過分……。」
那脣瓣,開始微微顫動。
「都說抱歉了……有什麼好哭的?」
「羽澄你喜歡沼田老師嗎?」
聲音從她纖細的指縫間,宛如淚水般落下。
「沼田老師,您在嗎?」
平時的她明明老是嘿嘿笑着,反覆漫無目的、逃避對方似的隨便講講,但那時的態度完全不同。
『因爲是人魚,當然不習慣陸地生活,雖然已經走得很好,但跑步還有些不拿手,還有因爲拿歌聲和魔女換人類的腳,所以也沒辦法唱歌,請不要在意。』
再加上生物社輪值好像會比園藝社要多。植物只要下雨就不用澆水,但動物沒辦法。不過我也不清楚生物社裏究竟會養什麼動物就是了。
綾瀨這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有很多難以理解的行動。
她把我的沉默當作首肯,整個開心起來說『太好啦——那我們走吧』。
我沒力的一嘆。
「是說羽澄你記得嗎?介紹社團活動的時候,說過生物社每天都有活動。所以老師大概只是有事去了別的地方而已喔。我們在這裏等就好。」
「……唉。」
我不由自主再次嘆了口氣。我知道綾瀨是個怪人,但沒想到是這麼強勢又麻煩的人。
隨便了啦,在我想擺爛的時候,她指着窗戶「哇」地喊了聲。
「羽澄你看你看!有魚缸!平常沒放在那裏對吧。是什麼呢,青鱂魚嗎?」
我無可奈何地看過去,窗邊的長桌上,放着一個大約可以放在雙手手掌上的正方形小魚缸。她就這樣拉着我的手腕往窗邊去。
「啊,不是青鱂魚啊,是某種藍色的魚。好漂亮喔——!這是熱帶魚吧?」在蹲下來看魚缸的綾瀨身旁,我也微微彎腰,觀察魚缸裏的魚。
像能用雙手完全包覆住的魚,是沒見過的藍色——像是用沒稀釋的藍色顏料塗抹上去的顏色。
比羣青更深,似乎叫作琉璃色?像夜晚海洋一般的深藍色。的確是會讓人睜大眼睛的美。
「哇——越看越漂亮。沒看過顏色這麼漂亮的魚。」
「……明明是人魚,好像對魚不太瞭解啊。」
我諷刺地說完,綾瀨就氣鼓鼓地嘟起嘴。她爲了要看我而仰起頭的時候,長長的頭髮發出唰唰的聲音。
「雖然是人魚,但我只認識這一帶的海啊。這一帶沒有這種顏色的魚吧。」
的確,和在這城鎮海洋中游泳的普通灰色魚類完全不同,這魚給人豪華又鮮豔的印象,感覺完全是觀賞用的魚。
「而且,不僅是顏色,外型也不同。尾鰭好大喔。」
她的話,讓我也看向魚鰭。
像在海中漂浮的面紗般緩緩搖盪的圓圓尾鰭,很有分量的延伸出去,看起來比魚的身體還要大。
和美麗的藍色相稱,宛如中世紀歐洲貴族的洋裝般,給人高貴而優雅的印象。
我莫名想像,如果真的有人魚的話,牠游泳的姿態大概就是這個模樣。
「這個,叫作BETTA。」
我一點一點抿着熱咖啡,靜靜地凝視着自成一國的三個人。
「嗯,一般說來是這樣沒錯。不過妳看,熱帶的海洋中有珊瑚礁,色彩非常鮮豔,所以爲了不被捕食者發現而藏身在珊瑚礁間的生物,鮮亮的顏色跟花紋就變成一種保護色和僞裝,不這麼引人注意了。」
明明連入社申請書都還沒交,她就像事情已經決定好了似地說。
「照顧熱帶魚這麼困難嗎?」
「……嗯啊,同班嘛。」
我覺得奇怪地轉頭一看,她還坐在魚缸前面看着那條藍色的魚。
「這樣啊,你們是想加入社團的呀。我們的社員太少,可說是個瀕死社團,所以大大歡迎喔——。」
「藍色系的鬥魚多半會摻雜一點紅色,但這條魚,全身上下是完全的藍。所以是皇家藍。然後,所謂的滿月,是指尾鰭、背鰭很大,像是滿月一樣圓圓地伸展。」
這個我也想知道。如果參加社團活動的社員很少的話,搞不好一週會要輪值好幾次,這樣會很困擾。
這時候後藤舉手插話「老師老師!」。
「沒有定期換水的話水會髒,但太常換水又會造成壓力,由於是熱帶的魚,因此要注意不能讓水溫下降太快。還有,因爲基本上是不太動的魚,所以要注意不要給太多飼料。」
綾瀨一問,老師大幅度點頭說「是的」。
「多久會輪值一次照顧熱帶魚?」
「比喻啦。我只是想說我像愛女兒一樣溺愛牠而已。」
只要是動物的話題,他的話就停不住。幾乎是不用換氣似的,進入下一個問題。
看着魚爲了保護自己的地盤而拚命威嚇的模樣,想到人類卻醉心於這樣的美麗,就覺得魚好可憐。
或許老師跟後藤沒有聽到。我雖然聽見了,但什麼都沒說。
「呃……明明外表那麼漂亮,脾氣卻很糟?」
「在那邊隨便坐吧。」
在我呆呆地看着對人類的喧囂視而不見,優雅搖晃着魚鰭的魚時,黑板旁邊與準備室相連的門忽然開了。
「然後啊老師,這個魚鰭又大又漂亮果然是因爲那個吧,像公孔雀的裝飾尾羽一樣,是爲了對母孔雀求偶用的嗎?」
「社員大概有多少人?」
「啊——沒有喔。」,老師歪歪頭說。
「多少啊?大概,二、三十個人吧?好像有登記,但社團活動時間都沒有人來,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
而後老師「啊?」了一聲,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該怎麼說啊嗯,自由?老師說做想做的事情就好,所以我就做自己喜歡的事。像是用那臺電視看書架上的教材DVD,讀自己帶來的喜歡的書。」
「輪班照顧?我不會讓你們做。如果做不好讓魚生病的話,問題就大了。再說這孩子並不是爲了上課或社團活動養的,而是我重要的家人,不要隨便喂牠飼料喔。」
「鬥魚應該是那個吧,可以養在杯子或玻璃瓶裏,所以非常好養,適合新手入門對吧?」
我在心中偷偷反覆思考。
「唉啊——活着的生物真的很深奧啊真的,知道的越多,每個都更有趣,有更多發展啊,這是生物多樣性喔,超厲害的。」
「嗯,因爲牠沒有孔雀魚或天使魚這麼有名啊。這魚的種類正確來說,叫『皇家藍滿月展示級鬥魚』。」
綾瀨反問,老師點點頭。
「連名字都好漂亮!我是第一次看到這麼藍的魚,覺得很稀奇在觀察。」
大概是觀察熱帶魚觀察到心滿意足了,終於進屋裏來的綾瀨,有精神到過頭的喊老師。
綾瀨、後藤、沼田老師。有說謊癖的的獨行俠,生物發燒友的男同學,以及溺愛熱帶魚的老師。都是些奇怪的人。
「社團活動的時候,沼田老師都會泡咖啡。」
「是喔,我去年開始就一直是生物社的。」
聽到更大的聲音所以轉頭回去一看,後藤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我偷偷低下頭,又出現一個麻煩的傢伙了。
「大家來這邊喔——。」
「……大家一邊拚命地想着不死的方法,一邊儘可能努力的活下去啊……。」
「不是,鬥魚大張尾鰭,主要是爲了威嚇敵人。」
感覺是頗親切的老師。我微微點頭,趁機問了最想知道的事情。
「欸欸,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欸,但這孩子不是公的嗎?」
老師發完咖啡後在後藤旁邊的位置落座,有些不豫地說「這是當然的吧」。
在我呆呆地想着這些時,聽見放在沙發邊角的書包裏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綾瀨,我雖然想喊她,還是放棄了。
「畢竟外表和性格不一定相符。人類也一樣,也有周圍的人怎麼看和本人內心所想完全不同的狀況。」
「啊咧,羽澄和綾瀨?這不是羽澄和綾瀨嗎!」
「不過,熱帶魚爲什麼顏色這麼鮮豔呢。紅、黃、藍、霓虹色、白黑色條紋、圓點、像尼莫一樣的橘黑色相間,真的很繽紛。大家這麼顯眼,會立刻被敵人發現喫掉吧,很危險啊。」
「喔喔,什麼事?」
後藤誇張地數度點頭。
「喔喔,具體來說是哪些呢。」
突然有個聲音從頭上傳來,我們同時抬起頭。總是穿着白色衣服的沼田老師站在我們背後。
「管理水質,調節水溫,飼料的餵養頻率和數量,有許多需要注意的地方唷。」
連老師都這麼說,對想要趁隙逃走的我而言,有種障礙被一一掃平般絕望的心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稍微頓了一下才回話。
「那我跟羽澄之後就請你多多照顧了唷。」
有着與小小身體不相稱的巨大魚鰭,讓自己看起來很大,是爲了掣肘周圍的事物吧。
老師站在屋子角落的水槽前,一邊轉着磨豆機的把手,一邊用下顎示意放着陳舊桌椅組的位置。磨咖啡豆的喀哩喀哩聲音清脆舒暢地迴盪。
他一邊回答,一邊從書包裏拿出書來開始看,我無事可做,無聊的到處看,最後視線落在正在泡咖啡的老師手邊。
「老師偶爾會帶這孩子來,我沒有養過熱帶魚,一開始有拜託過老師讓我養養看,被斷然拒絕喔。之後就被警戒了,啊——有關種類啊特性啊的內容,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聽到。」
「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鬥魚的呼吸器官發達,甚至能用口吸取空氣。所以不像其他熱帶魚那樣需要打入氧氣,不是不能養在杯子裏。從這一點來看的確算簡單,新手也很容易開始養,但也只是可以養而已,在這麼狹小的地方也太可憐了吧。」
「魚缸裏只有這條魚不會很寂寞嗎?放其他魚進去牠應該會很開心吧?」
「那大概是指傳統的鬥魚吧。這孩子是展示級鬥魚,種類有點不同。展示級鬥魚是爲了在競賽中比美而改良的品種,沒有傳統鬥魚這麼強壯,所以必須注意水質,養在杯子裏也不太好。水太少的話容易髒啊。話說回來,牠並不是需要游來游去的魚,所以太大的魚缸會讓牠們不安而有壓力,這個大小的魚缸正好。是水族用品店店員的說法就是了。」
「不會,只有一隻比較好。因爲鬥魚是地盤意識很強、脾氣又不好的魚。若有其他的魚入侵自己的地盤,牠會激烈威嚇、攻擊喔。特別是公斗魚,要是放在同一個魚缸裏,會持續鬥到其中一方死亡。所以稱之爲『鬥魚』。因此基本上都是單獨飼養的喔。附帶一說,母鬥魚沒有公斗魚這麼有地盤意識,魚鰭又比公魚短小,所以可以跟其他魚類混養。」
我雖然回答「謝謝」,但沒有想要走進屋子裏,而是站在入口附近。小聲地問熟門熟路坐在沙發上的後藤。
「後藤你平常一個人在這裏都做什麼啊?」
「哇——的確很辛苦欸。」
「啊——這麼說起來好像是欸。」
老師一邊稍微伸展身體一邊說,走進準備室。然後一下子探出頭對我們說:
在我們一邊聊一邊要走進準備室時,我忽然發現綾瀨沒有跟上來。
「你想像一下。你長大之後有了女兒,有個不知道哪來的陌生男人一臉興致勃勃的靠過來說『我可以餵你女兒喫飯嗎?』、『我幫你女兒打掃房間好不好』一類的話,你怎麼想?也不會想告訴對方關於女兒的事情吧。但我也想炫耀一下可愛的女兒,如果有適合興趣又相投的人,我也想聊聊女兒。我的心情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喔……。」
一邊用力點頭一邊應和的綾瀨,重新面向魚缸,然後輕輕地把手放在玻璃上,目不轉睛地盯着魚看,自言自語般小聲地說。
沼田老師平常並不是話多的人,但一講到魚的話題,就變得說話快又饒舌,真讓人傻眼。有種類似後藤的感覺。
「啊嗯,後藤你是生物社的嗎?」
「這樣啊這樣啊,想看就儘量看。」
「這樣啊這樣啊——第一次跟你聊天,總覺得有點感動。」
後藤突然這麼說。我稍微轉回視線。
「那麼——來喝咖啡吧。」
「欸——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用口呼吸啊——。」
明明上課的時候只說最低限度的必要話語,看起來沒什麼幹勁,有種懶洋洋的氛圍,但講到自己疼愛的魚類,那模樣宛如換了個人。
我慌忙拿出手機確認熒幕畫面。未接來電十通,留言四通,訊息二十條。
老師將磨好的咖啡豆移到濾杯中,仔細、緩慢地倒入熱水。屋裏充滿了從落在底壺中琥珀色的液體中蒸騰出的香氣,輕輕地刺激着鼻腔。
「喔——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綾瀨回應後,後藤滿臉笑意地點頭。
「我瞭解了。話說回來,有砂糖和牛奶嗎?」
「啊啊,很漂亮的藍色對不對,這是牠名字的由來。」
綾瀨詢問,老師直接說「我是黑咖啡派」。即使有泡咖啡給學生的溫柔,好像沒有刻意幫學生準備砂糖和牛奶的打算。真是怪怪的老師。
綾瀨的視線轉回魚缸如是說。
老師輕笑着說,綾瀨嘿嘿笑着「說得也是——」。
「好了!」這時老師正好遞了裝好咖啡的杯子過來,所以我說「謝謝」接了過來。有點猶豫的,在屋子角落的摺疊椅上落座。我不擅長融入團體。
「是說羽澄,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聽到老師意料之外的熱情發言,綾瀨張大眼睛道歉說「欸,是的,對不起」。後藤覺得有趣地笑着說。
「什麼什麼什麼,你們要加入我們社團喔?」
「……因爲你總是說些難以回答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對外行人而言負擔很重,所以不會讓你們做。照顧這孩子的只有我。」
「BETTA嗎?」
老師一臉非常滿足而自豪地笑着點頭。
綾瀨突然低語。老師搖頭說「不會」。
「老師,話說回來,皇家藍真的是很帥的名字耶。」
「對,BETTA。也有人叫牠鬥魚,是熱帶魚喔。」
爲什麼要在準備室喊我們?我不懂他有什麼目的,在我皺着眉不由得歪頭表示疑惑時,後藤好像察覺到似的開口說「啊,對了對了」。
全是母親打來的。
『你還沒回家嗎?』
『已經超過五點了喔。』
『小想,你沒事嗎?』
『發生什麼事了?』
『我非常擔心,快回訊息。』
『發生什麼事了?要不要報警?』
我的慌忙更甚,手忙腳亂輸入回覆。
『抱歉,手機放書包裏沒注意到,我沒事,放心。』
按下送出的同時,訊息標示已讀。
『有個今天一定要交的書面資料,所以稍微晚了一點。我現在就回家。』
我再追加了一句送出,也是瞬間已讀。然後大概十秒左右就收到『太好了!』的回覆。
呼,我喘了口氣收起手機,一口喝乾咖啡。
其他三個人在說話,所以我靜靜地站了起來,手靠在窗邊的扶手上。
看得見海。海風吹拂臉頰。聞到海岸的味道。
若是跟從內陸來的人說自己住在海邊,說不定會聽見『好羨慕』、『真憧憬』一類的話。
說到海邊的小鎮,是文學作品或電視電影中必定會出現的場景。在那樣的作品中,經常有在萬里晴空之下,看着被太陽照的閃閃發亮的藍色海洋,晚上一邊吹着清爽的海風一邊在檐廊上乘涼,在庭院裏放煙火,以海爲背景開心且幸福的橋段。
又或是有人會想到有錢人在別墅優雅過暑假,或是一堆年輕人享受衝浪、烤肉的海岸。
不過現實完全不同。或許有像電影裏面一樣的海邊城市,但至少就我所在的城鎮,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海總是無聊且憂鬱的。
(插圖002)
骯髒、腥臭、吵鬧。太陽反射在海洋跟沙灘上,讓夏天炎熱非常,到了冬天則是颳着什麼都能吹跑似的強風。住在海邊,可說沒有半點好處。
我,怎麼樣都無法喜歡自己出生成長的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