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人魚之夢

————◆壞掉的東西是無法復原的

「——馬麻很清楚的。」

回程的計程車中，母親反覆地這麼說。

「小想只是被那孩子教唆了對吧？」

「因爲小想很溫柔所以沒辦法拒絕對吧。」

「小想其實不是會讓馬麻擔心的孩子對吧。」

「小想的溫柔被利用了對吧。」

「小想，沒關係，馬麻懂的。」

小想、小想、小想。馬麻、馬麻、馬麻。

我想塞住耳朵。

但我只是一邊茫然地看着窗外的夜景，一邊嗯、嗯地點頭。不知道爲什麼非常累，身體跟嘴都無法隨心而動，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綾瀨對不起，我在心中道歉。

有這種家長真對不起。她想說什麼就隨便說真對不起。讓妳保護我真對不起。

但是，但是，我好累。在和母親對話這方面。

反正我說什麼她都不信。母親只會把事情擅自解讀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不管我怎麼說我是憑自己的想法，不告訴母親出的遠門，她都不會認同的吧。越說她一定會越覺得都是綾瀨的錯。

被偵探找到的時候，我先是驚訝、混亂、困惑，腦袋一片空白。

但是，在聽到他們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時，我感情的熱度漸漸下降，然後，在收到偵探通知的母親現身時，我胸中滿是冰冷的絕望。

我想稍微做一點和平常不一樣的事，不到鬧過頭的地步。想無視繁瑣的聯絡，想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想嚐嚐鳥籠外的自由滋味。

即使如此，只是幾個小時聯絡不到已經是高中生的兒子，就把警察、偵探通通捲進來。鬧得這麼大，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連這麼小的願望都不讓我實現嗎？

每天早上慣例的詢問。我把手機放在牀邊，一如往常回答「早安，馬麻」。

在聚集而來的親戚和葬儀社的人們走來走去做事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哥哥。

『要是沒有小想，我早就死了……』

「抱歉，馬麻。我沒打算讓妳困擾，不要哭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雖然他們說我要支持母親，但要怎麼做才能讓她有精神，像以前那樣對我笑，年幼的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喊我的時候，也一直如我幼時喊我『小想』。我因難爲情而決定不喊『馬麻』，第一次喊『媽媽』的時候，她像是世界末日般絕望。

哥哥死後大概半年，母親稍微冷靜一點，得以恢復以往的生活。但是另一方面，母親的行事態度也宛如換了一個人。

「……但是，就一下……我得去。」

啊啊，不行了，我想。

明明有人會因爲他的死亡傷心至此，爲什麼哥哥要自殺呢？

『沒有奇怪的樣子嗎？跟他說說應該能阻止他吧……』

睜開眼時已經接近中午。

哥哥的死明明是哥哥的事、是哥哥的選擇，爲什麼我得這麼想不可？如果哥哥沒有死，我就不用揹負這種重擔。如果哥哥還活着，我就能普通的隨着自己的心意而活。

『不可以靠近火源，烹飪實習也休息吧。』

哥哥過世後第二天，中午過後，離家的母親和一個大箱子一起回到家。裏頭躺着哥哥的遺體。

「我沒有不舒服。」

我再次因一直以來的習慣這麼說。

『好想早點去那孩子所在的地方……』

母親一言不發，一直眼神空洞地坐在哥哥身旁。

年幼的我一一直率的點頭。不知道這些聽起來是鼓勵又溫柔的的話語，之後會變成咒語般的東西束縛着我。

『不要再做危險的事了！』

『那孩子會死是我的責任。』

「早安，小想。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哪裏痛？沒有不舒服嗎？」

其中，有我完全沒見過的遠親叔叔阿姨，對着失魂落魄的母親，說一些讓人聽不下去的話。

但是，我把這一切想法全部吞進去蓋上，別開眼壓抑住它，儘可能不要起任何波瀾。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討厭這麼看待溫柔哥哥的自己。一定是很煩惱很煩惱、很痛苦很痛苦，痛苦到了最後只能選擇死亡的哥哥，卻無法不恨他的我，是個沒血沒淚的人。

這也是我的錯，是我母親的錯。造成了這麼大的騷動導致的。

我怕像在畏懼什麼顫抖着哭泣的母親模樣，所以那之後就繼續喊『馬麻』。

『連小想都出事的話馬麻就……』

母親像打斷我說話似的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沒試着去了解呢。明明是做母親的，卻什麼都沒發現嗎？』

要是沒有我就能一死解脫，我卻害她要繼續痛苦。

由於哥哥是這樣的人，恐怕是不想讓母親擔心，因此纔不把自己的煩惱和掙扎顯露出來，拚命隱藏到底。沒注意到應該不是母親的錯。

母親的臉從門縫中探出。

「你打算去見那孩子對不對？……小想，還不能拒絕，要和那個孩子來往吧，一定。」

臉上沒有明顯的傷痕。但是，穿着白色和服，睡在白色被褥上的哥哥，遺容和常聽到的『像睡着一樣』的描述相當不同，怎麼看都是沒有血色、冰冷僵硬的樣子。

「……不，我待會稍微出去一下——。」

「要是連小想都沒有了……像小琉那樣沒有了的話，馬麻就……。」

想把自己的想法傳達出去，拚命試着付諸言語、化爲行動，卻總是因爲母親的眼淚，我被緊緊束縛住、被塞住嘴巴、被綁住手腳。雖然知道擺脫就好，但我動不了。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成了母親的枷鎖。

我從牀上起身，立刻想到不知綾瀨怎麼樣了。

畢業後的選擇全由母親決定。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選學校，話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母親明顯不高興。會去考現在這所高中，也是因爲母親提議，這所學校離家近可以走路上學，不用騎腳踏車或搭電車就能到很安心。大學和學系，也一定是母親來決定吧。

在電影或是連續劇中常見的，抓着遺體哭泣崩潰的樣子，全是假的啊，我想。家人毫無徵兆的突然死去時，人是沒有辦法這麼順利接受現實的。只會傻住。

在不知道第幾次的法會上，我聽見母親在跟某個人說話。

我一邊被母親幾乎要壓碎骨頭般緊緊抱着，一邊呆呆地想着。

「不，所以……。」

葬禮結束後還有許多手續與法事要進行，母親每天都很忙。這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像是累積的疲憊釋放出來似的突然發燒，躺了一陣子，恢復後又像是輕飄飄浮在半空似的，像幽靈一樣過日子。也有時不時陷入嚴重憂鬱，連飯都喫不下的時候。

『都是母親把小孩丟着自己到處玩的錯。』

我勉強像過去一樣說話，雖然說的是不重要的在校瑣事，但得到的總是隻靠着意志力而浮現的微笑和含糊的回答。我一閉上嘴就突然哭了出來。

然而，如我所料，她被捲進來了。

有一次，我想代替母親做飯，不小心碰到鍋子有點燙傷。因爲沖水降溫後很快就不紅了，疼痛也只是短短一瞬，所以便說沒事，但母親非常慌亂，帶着我大半夜的到醫院。抱着我在小小傷口上塗了藥貼了紗布的手，淚水止不住的流。

此時我注意到了。我什麼都不要做就好。我明白了我什麼都不做是唯一不會讓母親擔心、困擾，能夠幫助母親的事。

她的母親非常生氣，應該會被罵得很慘吧。

『一直很煩惱吧？沒有個能商量的人嗎？』

另一方面，「爲什麼是我」的這個心情，也在心中的角落盤踞。

前往殯儀館之前要納棺。幾個大人從兩側拉起着哥哥躺的被單，移到棺木裏。我也拉着牀單的一角幫忙。

「小想，起來了？」

因爲哥哥死了，我就非得因爲哥哥的死而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這種不合理折磨着我。

那時候碰到哥哥的腳底。我奇妙的清楚記得，哥哥睡着的地方，就像冰一樣冷。幼年時的我常坐的哥哥膝蓋，那溫熱的觸感，到底去了哪裏呢？孩提的我打從心裏覺得不可思議。

『好可憐，還是個高中生居然就選擇自殺，真的好可憐』

他們的行爲乍看之下或許是正義的。但是，這些對着從沒有這麼憔悴、低着頭的媽媽脖頸，毫不留情的讓她承受殘酷的話語，從我的眼光看來無法認同這是正確的。我只看到殘酷、恐怖、冰冷、心寒的景象。

「抱歉。」

窗外連屋外的燈都熄了，陷入一片黑暗。

得去和綾瀨見一面。至少要看看她的狀況，不看我會擔心。

『想你的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接下來想你得保護、支持媽媽喔，你哥哥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母親微笑着。雖然語氣溫柔親切，但非常肯定。我一時語塞，然後鼓起勇氣。

那時候，我受到不可言喻的打擊。

深夜回到家我立刻躺牀，睡得宛如一灘爛泥。深沉到無夢的睡眠。

母親的表情一點一點扭曲。

「小想，你很累了吧。今天一天在家好好休息。」

「這樣啊，太好了。昨天到處跑很辛苦吧。」

母親大概希望我永遠都是個孩子。希望我是沒有父母親翼護就無法生存的幼兒。

在等待火化結束的期間，母親一邊緊緊地抱着我，一邊不住哭泣。讓人擔心身體裏的水分會不會流乾那樣的一直嗚咽哭泣。我的衣服被媽媽的淚水打溼。

就這樣平淡地過了十年，或許我也哪裏放鬆了下來。和綾瀨親近的在一起，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我回到家後她會問我每天在學校發生的事，瞭解我的人際關係。曾經幾次直接去找我的同班同學，問他們我在學校時的狀況，或是緊迫盯人的說『要是傷害我家孩子，我是不會原諒的』。

『這麼做是要離開馬麻了嗎……』

大概是從沒有回應的兒子模樣瞭解到了什麼吧，母親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喊「小想」。我的視線稍微轉回車內。

因爲我還太小，所以並不太記得關於哥哥的事情，不過有他是個安靜又成熟，然後非常溫柔、總是關心周圍人事物的人的記憶。他像是代替幾乎不回家的爸爸盡父職似的，和年紀相差很多的弟弟一起玩。也願意幫媽媽做家事或當媽媽說話的對象。

這些對哥哥的愛恐怕連媽媽的百萬分之一都沒有的大人們，以對哥哥死去的悲傷與不捨爲由，單方面的指責媽媽。像是一邊扭曲着臉暴怒一邊像用銳利的刀子切割，或是一邊難過哭泣着一邊用棉布絞住喉頭。用各式各樣的形式折磨媽媽。

那時候的眼淚，仍然打溼我的全身。

可無論如何，如果對一個年紀輕輕就早逝的人感到痛心的話，會擅自判斷這個人的死是誰要負責任、然後責怪他人嗎？憤怒、悲傷是讓人痛苦、憎惡他人的理由嗎？

幾個親戚同情的看着哭到崩潰的母親，一邊對我這麼說。

一看見母親的眼淚，我就覺得像被透明的繃帶團團裹住似的。身體也好、思考也好、語言也好，自由被奪走。

「……不要再讓馬麻困擾了。」

母親的話語裏雖然沒有明顯的責備，但透露出如論如何都要把我離家出走歸咎在綾瀨身上的意思。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煩透了。

我還沒說完，母親就打斷我。

視線的一隅，母親雙手捂臉，流着淚靜靜哭泣。

「不可以。」

如今在母親身邊的只有我，唯一留在母親身邊的我，必須支持、幫助她。這麼一想，我只能一句抱怨都不說乖乖聽話。

「今天待在家裏，小想。」

不，我想他們根本就不是真心對哥哥的死感到難過或哀悼。若真的難過或感到絕望，應該會像母親那樣流不出淚、說不出話。

幾乎不含任何意義，只是形式上動動嘴說的話。

至少母親是這樣的。守夜也好、出殯也好，一滴眼淚都沒流，就只是一直坐着。直到父親或關係親近的親戚出聲催促前，她連移動都辦不到。

『啊啊，哥哥真的死了』，我想。

母親其實是想去哥哥所在的地方的，卻因爲要照顧我所以不能去。

「不行。」

『想，你要連哥哥的份努力的、好好的活下去喔。』

母親在哥哥的棺木被推進火化爐裏時，第一次失控地哭叫崩潰。太過激動，沒有任何人能靠近。

不知道綾瀨狀況會不會很糟，覺得很不安，想說先聯絡吧的把手放在手機上時，房間的門咔鏘一下開了。

她過去明明不是個會過度干涉孩子的人，會在家務、育兒的零碎時間中發展自己的興趣，可現在完全放棄一切個人興趣，對我過度保護、過度干涉。

我的視線落在手機上。

我不再和同學一起玩，也交不到新朋友。逐漸不和任何人說話。如果母親會擔心我的人際關係的話，如果憂心會因此給朋友帶來麻煩的話，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跟任何人親近得好。

不是這樣的，就在我想反駁的時候。

「……我有不好的預感。」

母親突然低着頭小聲地說。

「跟那種家庭出身的孩子當朋友，對小想也會有不好的影響……。」

不好的預感，那種家庭。

我聽不懂母親在說什麼，皺起眉頭。

「水月同學，是吧？在那麼不幸的家庭長大的確很可憐，會想逃走也是沒辦法的，所以她纔會利用你的溫柔。」

我心臟怦怦跳動，拚命擠出聲音，開口詢問。

「……什麼意思？妳剛剛開始在說什麼？妳明明完全不知道綾瀨的狀況，這種……。」

「我知道。」

母親緩緩抬起頭。

「我查過了。」

「……什麼!? 」

我睜大了眼睛。

「查過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做這種……？」

不知道，聲音變得尖銳。查過了，這個機械般的聲響，讓我心跳如擂鼓。

母親眼神飄移地回答。

「開始放暑假之後，小想的樣子不太對。明明放暑假總是一直待在家裏的，到底是去了哪裏？我很不安，所以就跟在小想後面。結果看到你跟那個孩子碰面……。」

跟在我後面？什麼意思？而且爲什麼要調查？

我拚命壓抑湧起的混亂與不滿，試着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說明。

但是，這是，不對的。太奇怪了。

「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妳自己吧？」

「……夠了……。」

「小想，你變得好奇怪，全都是那孩子害的對不對？你明明以前都是個乖孩子的，都是因爲那孩子，你纔會這樣跟馬麻說話……。」

母親從放在旁邊的兩個信封的其中一箇中，拿出幾張紙。

「你在……說什麼？」

「咦……？」

對我說這些話，覺得我會高興嗎。不，不是的。說這些話，只是要操縱我，讓我照着她的意思去做而已。

「爲什麼要擅自調查我朋友的家境！這太奇怪了！」

但是，我已經沒辦法當媽媽的娃娃娃，沒辦法當哥哥的替身。

「換句話說，如果沒有我，就不用痛苦地活着了。」

母親一下子雙手捂着臉，肩膀顫抖。

我混亂不已，硬是擠出話來。

「等、等一下……妳在說什麼？」

但是一點一點的，在心底像沉澱物一樣堆積。堆積了近十年的那個東西，逐漸接近水面，我再也沒辦法裝做沒注意到它幾乎要無法阻止的從我心裏溢出來。

「這個，是拜託徵信社調查的資料。」

昨天，她能這麼快就跟徵信社的偵探合作，是因爲一開始就有聯絡。能立刻聯絡綾瀨的母親，也是如此。

「妳的意思是隻要說爲了我好，什麼事都能做!? 」

「有那孩子在的學校果然不是個好環境。她柔弱又不可靠，會讓人莫名在意吶，小想是個溫柔的人，要是她在身邊就無法放着不管。所以，轉學比較好。」

我拚命壓抑着想質問的心情，壓抑聲音。

「照我說的做……我沒有這麼想。只是想到如果你交了不好的朋友，被捲進不好的事情的話怎麼辦，很擔心很擔心……。」

我一直、一直藏在心裏的話。在說出口的瞬間，媽媽倒吸一口氣。

母親理所當然的回答。

『不要用這種挾恩圖報的說話方式，誰拜託妳養育我了？』

母親睜大了眼睛，像說不出話似的嘴脣翕動。然後啞着聲音喊着。

媽媽像硬擠出話似的開口，臉色慘白。

「果然只能轉學了。」

「……吶，拜託。請理解馬麻。馬麻是爲了小想才這麼說這麼做的。因爲喜歡小想。小想是知道的吧？」

「——其實，我消失比較輕鬆不是嗎？」

「要是沒有小想，馬麻就沒辦法活到現在……！」

我發現的時候，沉澱在心裏的那個東西從內側打開我的嘴。

「我……是爲了讓媽媽活下去而存在的嗎？我必須活下去，只是爲了讓媽媽滿意嗎？」

「爲什麼要跟蹤我……？」

我頭暈目眩更甚。不想再聽下去，我閉起眼、塞住耳朵。即使如此，母親的聲音還是鑽進我的耳膜。

我把想說的話給吞了回去。話到嘴邊時，最後一道自制力啓動。把另一個我的嘴塞住。我腦中響起「只有這個不能說」的制止聲。

「這真的，是爲了我嗎？」

啊啊，是的，我想。哥哥自殺的時候，比起周圍的責備，最甚的是母親的自責。

「我是爲了你才這麼說、這麼做。小想還是孩子所以應該還不懂，你要是長大了，一定就能懂馬麻的心情。」

沒有我就活不下去，這話我已經聽膩了。這句緊緊束縛住我、把我拖進無底沼澤的，宛如詛咒般的話。

「什……。」

「這是家長的角色。應該確切知道小想是不是有被捲進奇怪的事情，是不是遇到了危險。不這麼做的話，就不是合格的家長。」

所以，她或許覺得必須全面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以免我和哥哥走上一樣的道路。

過了半晌，母親忽然抬起頭，慘白的臉上露出乾笑。

媽媽大喊着站了起來。

「這個……這個，因爲，不在身邊會不安啊。因爲我擔心小想。要是小想不在了，馬麻就活不下去了……。」

「這，是什麼……！」

「爲什麼要這麼說……！」

「在我看來，媽媽想的不是爲了我、不是我的事，只想着把我變成妳希望的樣子而已。」

「什麼……？」

我深呼吸。然後宣告。

「馬麻……媽媽妳總說、總說是爲了我，但妳從不聽我想做什麼。無視我的心情所做的決定，真的是爲了我好嗎？」

「——我，和哥哥，不一樣……。」

雖然一副擔心我的口吻，但其實母親心裏只想着哥哥。無法從哥哥死亡的束縛中逃脫，以這個理由束縛我。

關於她，我過去在意的事情、耿耿於懷的事情，有種漸漸連接起來的感覺。過於纖細的身體、傷痕、瘀青。原來如此啊，我想。

母親的臉色變了。一臉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媽媽像說不出話似的嘴脣翕動。我一邊看着她的臉，一邊小聲地說「我」。

這過於突如其來的單字，我無法立刻理解詞意，整個人僵住。

「綾瀨同學是單親家庭，聽附近鄰居說，她父親似乎有外遇把妻子丟下跑出去的……真是過分的男人。她的母親一個人把綾瀨同學拉拔長大，白天有上班，晚上還跑去兼差，好像是酒店一類的……總是化濃妝、穿顯眼的衣服……感覺的確是那樣的人。聽說也有和壞男人來往。綾瀨同學小時候似乎有受到暴力對待，附近鄰居說看過好幾次身上有明顯的瘀青……而且，她現在好像也還是自己在超市買喫的，買即期品那種快壞掉的便宜貨，家裏一定沒有好好給她喫飯。看她瘦成那樣，她的媽媽是不是放棄育兒了呢？」

「我調查了綾瀨同學的身家背景。」

「不是……不是這樣的！」

「……這……」

母親口中接連說出無法想像的話語，我覺得頭暈目眩。

不顧因爲驚訝和打擊而啞口無言的我，母親一邊讓我看這些資料，一邊開始流利地說明。就像是已經讀過很多次，把內容背下來似的。

一度潰堤的洪水，已經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了。在它全部流出去、水勢緩和之前，我自己也無法阻止。

太奇怪了，我想。再怎麼樣、再怎麼親近，做這種事情也太奇怪了。

「……什麼在哪裏做什麼，只是因爲同社團，就一起回家而已啊。」

「因爲小想，你不是說過沒有朋友也沒關係嗎？既然如此，會跟她在一起，表示那孩子很特別吧？這樣的話，馬麻就必須得先了解那孩子纔行。」

「媽媽妳，只是，想把我放在身邊而已吧。」

「擔心就什麼事都能做？這麼想要我照妳說的做嗎？我只能跟妳認可的人來往嗎!? 」

像是世界末日般的悲嘆聲。

「這裏啊，一年舉行兩次轉學考試，在三月和九月。爲了趕上九月的考試，得趕快寫申請書纔行。」

母親一臉奇妙的開心，把資料從另一個信封裏拿出來。好像是鄰縣高中的介紹冊。

我的呼吸亂了。顫着肩膀痛苦呼吸，我終於吼了出來。

我覺得自己的臉在抽動。

我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了。開玩笑吧，如果不是這樣就只能認爲是哪裏出問題了。

「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好。」

我終於說出口了。這在我心中糾纏無數次、無數次的疑問，終於化爲言語了。

「小想的話沒問題的，小想很聰明，一定能考上。」

「這種事……做不到吧……我不要……。」

「但是，第二天、還有第三天，都在一起吧。從早上開始一直……也沒去學校。」

母親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雖然對那孩子很抱歉，但連說場面話都稱不上是好的環境啊……。這樣的家庭怎麼培養得出好的孩子呢。她好像還有說謊癖，果然精神方面不太正常啊，好可憐。當然本人應該是沒有責任的，不過跟那種孩子交朋友的話，小想一定會被帶壞。不要再接近她了。」

我不是不懂她的心情，但連沒說的部分都想全面掌握，我背脊發冷，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

「……不要做這種事！」

我是第一次用這麼大的聲音反駁。母親雖然一臉驚訝，卻一點都不懷疑自己行爲的正當性。

母親的眼睛空虛得嚇人。

我覺得血氣上湧。

她這次用懇求的表情抬頭看着大喊的我。

我察覺自己忽然笑得扭曲。

一週前，她說打電話到學校確認社團活動是否有在進行。也就是說，她跟在我後面，知道我跟綾瀨見面，爲了證明社團活動休息所做的。

「呃……？這什麼意思？」

接下來她對我說的話，我都沒有聽進去。

「媽媽其實，覺得要是我不在就好了吧？」

「爲、什麼……這樣的……。」

「必須瞭解是什麼……。」

「因爲我很擔心。和小想交朋友的人是什麼樣的人，馬麻有義務要知道吧？」

我再次倒吸一口氣。

「你這孩子怎麼變成這樣……馬麻明明這麼用心的養育你……。」

冷靜、冷靜，感情用事的話就失去意義。雖然我這麼告訴自己，但話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

「當然。因爲馬麻很擔心小想，很擔心喔。」

這當中有多少是真的、綾瀨不想讓人知道而拚命藏在心底的事、不是自己說出口的事，我不想知道。

流利的把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吶，轉學吧，其實我已經決定好新的學校了。」

無處宣泄的憤怒、焦慮、空虛。自己也無法處理完的感情逐漸膨脹，從內部爆發。

「不是這個問題！」

「小想……。」

「我不是爲了媽媽而生的。」

我的話如刀刺在媽媽心上，汩汩流血。我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才說出口。因爲我想做點什麼改變它，因爲我想改變。

但是，在媽媽淚眼盈眶的瞬間，我就懂了。自己的舉動全是徒勞無功。

「小想……妳爲什麼不懂呢……馬麻是，馬麻是……。」

媽媽雙手捂臉，從指尖溢出的淚水流到手背。

我發着抖嘆氣。

「太狡猾了……媽媽總是這樣哭，所以我什麼都沒辦法做。只能忍耐……。」

總是這樣。我想表達自己的意見也是，因爲媽媽哭泣，所以我只能閉口不言。

「……媽媽，妳想，折磨我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媽媽搖頭。

「馬麻很重視小想。因爲只有小想是馬麻的生存價值……，因爲馬麻是爲了小想活下來的……。但是，爲什麼你要說讓馬麻這麼難過的話……？」

媽媽帶着一張滿是淚痕的臉，緊緊抓住我。

我反射性的伸手要去扶她的身體，但還是沒撐住摔下去，倒在沙發上。

即使如此，媽媽還是緊緊地抓着我。

我無力的抬頭望着天花板。不行了，什麼都說不通。

我一直很努力。總是小心的不讓媽媽不安、不讓媽媽哭泣，一切都照媽媽所說的去做。要是哪天媽媽能安心的相信我的話，媽媽的不安就會消失吧，我爲此努力着。

即使如此，這個人沒有改變。所以我也沒辦法改變。就這樣永遠的，被綁在這個家裏。

「啊啊神啊，請不要從我身邊奪走小想……。」

明明從我這裏奪走了許多東西，明明連綾瀨都奪走了，自己的東西卻不想被奪走嗎？但是。

但是，我漸漸覺得負擔沉重，在家裏難以呼吸。

但是，我被事先叮囑過不能跟任何人說，不想給總是辛苦工作的媽帶來困擾，所以絕對不能講。可能是因爲沒去醫院接受過正規治療，即便過了十年，我的腳踝依舊時不時地痠疼。膝蓋也一樣，除了留下疤痕外還很不舒服。特別是跑步時常常隱隱作痛，原本我的體育成績相當不錯，結果從那年的運動會開始，就一直是倒數第一名。再加上爲了保護受傷的腳，沒辦法好好奔跑，常被周圍的人嘲笑。最後一到體育課時間，我乾脆就故意摔倒，用誇張難看的方式跑步。

用這樣的謊言含糊帶過。

或許是對我的回答感到安心，媽媽終於離開我的房間。

被幾乎能蓋住我整張臉的巨大手掌用力揮打，那手掌逼近的模樣，至今記憶鮮明。

「對不起！」

「妳以爲道歉就沒事了嗎！」

媽總是會因爲一些小事生氣，會拿東西丟我、打我、捶我、踢我，把我打倒在地、痛罵我。

我打開手機電源，確認有沒有訊息或電話。綾瀨沒有聯絡我。

「啊啊，小想！馬麻重要的小想！」

聽到媽媽嘴裏說出轉學這個詞的時候，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是綾瀨。想着是要是轉學了，就見不到她了。

每天喝酒喝到半夜的媽，有一次喝到爛醉，半睡半醒的說。

進入小學後，爸爸經常對我施暴。

「你懂了嗎？」

「嗯，我知道了喔。」

媽媽不懂我的心情，我也不理解媽媽的心情。一定不會有互相理解的那一天。

我看向熒幕，畫面上出現『未顯示號碼』，說不定是惡作劇電話。

又想嘆氣，我拚命把嘆氣吞了回去。

到我小學二年級爲止，爸也一起住在這裏。

媽大喊着，抓緊我的手機，用力對着牆壁丟。

沒耐心、立刻會生氣又總是宿醉，工作時間當然都不長。失業的時候每天都懶洋洋的睡到中午，被解僱後就不高興的整天待在家裏，所以我跟媽都很小心不要惹他生氣。爸不認真工作，所以我有媽總是出門工作的印象。

小小的我心裏，大概是有種使命感一樣的東西在燃燒吧。我覺得這麼做，可以減輕因爲爸不喜歡我而讓媽難過的罪惡感。

————◇孤獨的螢火蟲

說不定連媽都會討厭我，我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她的原諒呢？

這打擊比爸離家那時還強烈數百倍。我沒有想像過是我的錯，所以知道媽是這麼想的時候，非常非常驚訝。

我反射性的道歉，挺起背脊。

所以我以不讓媽覺得不安爲第一要務而活。下了課馬上回家，假日也不出去玩。因爲國中規定要參加社團活動，所以選了能稍微早點回去、假日也沒有活動的社團。

我曾被班上的女生小團體圍住質問。我沒辦法老實回答我是被我爸踢了一腳而受傷，立刻說：

爸離家這件事，我當然覺得喫驚，但毫不傷心。我覺得和媽兩個人的生活一定比較輕鬆。

手機開始震動。

熒幕裂得亂七八糟。大概已經壞掉沒辦法用了。

然後，無法抵抗這一切，在某個地方放棄了的自己，也很噁心。

「就不該有這種東西！」

在那之後，我一想唱歌嗓子就像卡住似的。明明爸不在我眼前，但只要想起那時的恐怖記憶，呼吸就無比困難，怎樣都唱不出來。

都是同樣的話反反覆覆，我一邊對不起對不起的道歉，一邊被甩不掉的睡意侵襲，不小心跪坐着就打起瞌睡。肩膀立刻被狂搖醒了過來。

回到家之後，媽媽就一邊狂喝酒一邊不斷罵我。運氣不好，今天媽休假，所以罵了一整夜。

真噁心，我想。強烈的執着與依附，噁心到想吐。

沒說是什麼，我這麼說。

現在想想，真的是一點用都沒有的父親。但小時候的我，總是拚命的希望爸能認同我的存在，讚美我、喜歡我。幼兒園的時候拚命背誦平假名，填滿五十音圖。學校課業也很努力，國語和數學拿到一百分，喊着『爸，你看你看』，結果卻只得到他一臉不愉快地回應，『我現在很忙，不要跟我說話』。

但是，我越是想待在媽身邊，媽的樣子就越是奇怪。我只是稍微晚一點回家她就大哭狂怒，手邊能拿到什麼東西都朝我丟過來。若是要談畢業後做什麼，會變成大麻煩。那生氣的方式像是被爸附身一樣。

砸到牆上時同時響起鈍鈍的聲音和尖銳的聲音，空咚一下掉在地上。

我再次回到自己房間。

我並沒有每天受到那麼多的傷害，但一次被疼愛的記憶都沒有。我記得的，都是他不滿的抖着腳喝酒的背影。幾乎沒有眼神交會過。

我每次回到亂七八糟的家，就會覺得不安。

『身體不舒服嗎？不想好好跑嗎？妳是哪種？』

但是，並沒有特別溫暖幸福的記憶。反而是時至今日仍然不想想起的每一天。

即使如此，我依舊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到耳朵上，回應「是」。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微弱的聲音。

爸只要喝醉了、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就會露出鬼一樣的表情瘋狂暴怒，是個粗暴的人。有嚴重的暴力行爲與話語。他會突然大罵出現暴力行爲，所以我現在聽到大聲的成年男性聲音，身體就反射性的會發抖。

那時候，我一邊拍着媽的背一邊想。如果是我從媽身邊奪走了爸，至少我有繼續陪在媽身邊的義務。我絕對不會離開媽。

二年級的時候，我趁着爸睡午覺的時候悄悄練習運動會的舞蹈，被不知何時醒過來的他從背後踹了一腳。完全沒注意所以一點準備都沒有，沒有任何抵抗的倒地，不但腳踝扭傷，膝蓋也撞壞了。皮肉裂開，痛到不行，腳只要碰到地面就劇烈地疼，我哭着走了好一會。

『……其實，我是人魚喔，所以沒辦法好好走路，也沒辦法唱歌。』

我覺得這依附的狀況並不尋常，然後心情就像是被拉進無底沼澤似的。但是，我覺得因爲是我害爸離家，所以我必須跟媽在一起。

我第一次注意到這一點。我應該是喜歡上綾瀨了。理所當然的不想離開她。

「妳不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

「我怎麼樣妳都無所謂嗎!? 」

『都是水月害的，妳爸才離家出走。因爲水月不聰明伶俐，妳爸覺得煩、討厭，所以才離家。水月從我身邊奪走了爸爸……。』

外面已經一片淡淡夜色，沒有什麼聲音，所以我放輕腳步試着走到一樓，媽媽在客廳沙發上睡了。似乎睡得很沉。

我對現在的學校毫無留戀，但沒辦法忍耐見不到她。

打開洗碗槽下的抽屜，取出水果刀。

所以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我不是媽媽的所有物，也不是媽媽的附屬品。」

「水月完全不懂我的心情。」

媽不高興的把捏扁的啤酒罐用力放在桌子上，從罐口噴出的黃色液體沾染到榻榻米上。

我一邊抱着青色的鱗片，一邊在夜幕低垂的房間裏盯着它看。

一年級時，我在家練習在學校學到的歌，爸爸大罵『吵死了，閉嘴！』，用力地甩了我一個耳光。

對我的行動，大家先是憤怒、傻眼，逐漸放棄，儘量不跟我有來往。稱我是『說謊的水月』啦、『愛演女』啦。嫌惡、疏離、敬而遠之。

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無法讓任何人相信的垃圾話。但這是我使盡全力編織出的謊言了。因爲不能跑、不能唱歌，所以是人魚。我覺得自己做得不錯，非常喜歡，所以一有機會就這麼說。

「妳打算離開我嗎!? 」

沒有得到媽的允許就跑出家門，和羽澄兩個人到遙遠的地方，讓媽非常生氣。大概是至今最氣的一次。

我開始說謊是有原因的。因爲不想讓大家知道我自己和家裏的狀況。

爲了不吵醒她，我小聲、小聲地說。

第二天早上，媽像完全忘記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一樣抱着我，哭着說『水月，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哪裏都別去』。我是第一次見到她這麼脆弱的模樣。

被爸爸拳打腳踢，媽媽越來越奇怪，被爸爸討厭的自己。都是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要是大家知道我的真面目或家庭環境的話，只會覺得不愉快吧？所以說謊對我或周圍的人來說都能舒服點。

這樣也好。這樣比較好過。

「神啊拜託、拜託，小想是我唯一的寶物，其他的東西我都不要，所以只有小想……！」

就這樣走到客廳，站在熟睡的媽媽跟前，低頭看她的睡臉。

「……我知道了。」

媽媽一下子抬起眼來。

再次放輕腳步下了樓，確認媽媽睡熟了之後，走進廚房。

這是我的牢籠，當然不允許外出，想到一輩子就只能活在這裏，就清楚知道我無論做什麼努力都是徒勞無功。一切都是沒有用的。

「……我知道了。」

看吧，果然是這樣。

我已經忘了是因爲什麼，不過那是爸爸痛罵我的隔天。

我霍一下抬起頭，或許是因爲酒或許是因爲憤怒，媽漲紅了臉嚴厲地瞪着我。

媽媽崩壞了。在哥哥死去的那個時候。

我看着半空笑了。

可媽並非如此。她像世界末日一樣悲傷，陷入絕望，哭着說『妳爸不在了好寂寞，我要怎麼活下去』。我那時才知道，媽明明被打成那樣，卻還是喜歡着爸。

那時遇到了羽澄，覺得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能好好吸到空氣，回家越來越憂鬱。

我點點頭，掛了電話。

她緊緊的、緊緊的抱着沉入絕望中的我。像是在抱着我，但一定是在抱着自己和哥哥。

打電話看看吧。想確認她的狀況，更重要的是想聽他的聲音。想着這些事的自己，有點好笑。

「太好了……。」

與幾乎被打飛的衝擊同時，響起什麼東西破掉的聲音，我大概是腦震盪了，一瞬間失去記憶。回過神來時我倒在地板上，臉頰燒灼般的熱，尖銳的耳鳴起來。腦袋昏沉沉的，暫時站不起來。

明明只能道歉，卻連道歉都被指責，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只有我和媽兩個人的家。只要媽的心情不好，家裏的氣氛就會變得沉重，連好好呼吸都無法。

「……再見，過去謝謝照顧。」

媽大概也察覺到了我的想法。她一定是感覺到我的心在離開，所以從那時開始頻繁地叫救護車。我大概知道，她是想讓我擔心，要把我綁在她身邊。

聽到成年男人的怒吼，我的身體也會自己發起抖來。特別無法忍受男老師罵學生的聲音。只要突然大聲起來，我就會覺得害怕，一點辦法都沒有。爲了掩飾，我故意誇張的驚聲大叫，自己跳起來。

「妳根本沒辦法獨立生活不是嗎！！」

那之後沒多久，某一天爸突然消失了。說出門一下，離開家後，就這樣再也沒有回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爲什麼？我明明一直爲了養育水月而一個人努力着，爲什麼要離開我？」

媽像緊緊綁住般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好痛。我咬着嘴脣忍耐着。

「妳爸走了，明明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是家人，爲什麼水月妳……。」

媽的話像漲潮一樣一點一點吞沒着我，我動彈不得。

沒有地方可以逃。

在媽面前我身體僵硬，想說的話也不能說，聽見在說是怎麼了。

「吶，爲什麼妳不懂呢？」

「我知道啊……所以說對不起。」

「不要再只有嘴巴上道歉了！反正妳把我當笨蛋對吧！」

無論表現出多平靜、表示理解的表情，道歉，都沒有用。

原本媽就沒有打算聽進我說的話，也不打算相信我。她覺得只有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所以我低着頭，等待風暴過去。

「水月！妳有在聽嗎!? 」

大概是喝醉了沒辦法調整下手的力道，我的手腕被媽像要阻斷血液般更用力的握住。幾乎又要捏出淤血來。

「吶，妳不會又想要去考離家很遠的學校吧？就像考高中那時一樣……。」

「……沒有、這種事。」

停頓了一下，我的聲音有點斷續。

「那，這是什麼啊！！」

媽突然把手伸進桌子底下，拿出某個東西，啪地一下扔在桌板上。

啊，我喊出聲來。是結業式那天學校發的升學就業指南，還有要在暑假結束後交上去的升學就業調查表。要我們利用這本書，在暑假期間更確定自己畢業後要做什麼。

在我心裏某處，有個覺得傷害這個人也沒關係、希望她嚐嚐和我一樣的痛苦的，這種殘忍念頭的自己。

「不……不是，這只是隨便……。」

當我一下張開眼睛時，房間裏一片昏暗。

電話的另一頭瞬間沉默下來。

明明是自己拿刀相向，媽卻因爲我的話而倒抽一口氣，睜大眼睛看着我。

就算帶着這個，現實生活也沒有任何改變。就像是從某個坡道上滾落一樣逐漸惡化。

「好痛苦……。」

即便是說再多討厭的話，對我而言，媽還是我唯一的家人，是沒有人能取代的、重要的人。如果媽不在了，就只剩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我謹慎地按着電話鍵，把話筒放在耳邊。鈴聲，響了三次。

我閉上眼，再次等待風暴過去。

「妳這不孝女……我爲了妳努力工作，拚命養育妳長大，妳卻要背叛我……」

人魚鱗片。爸還住在家裏的時候，媽給我的東西。

「……已經，不行了……。」

手摸摸臉頰，已經被淚水沾溼。

好痛，我不由得痛喊出聲，但媽大概沒有聽見。她完全沒有放輕力道。

然後聽見吸了口氣的聲音。

「明明是妳害的那個人離家，妳還要捨棄我!? 」

只要我不消失，我跟媽就一直不會改變。

「不是，那個，可能是我不小心寫錯了……。」

他明確的回應。

大概是我還在讀幼兒園的時候。兩個人在沙灘上散步時，媽突然蹲下來，從沙子裏挖出有一半埋在裏面的這個碎片。用指尖輕柔地拂去沙子，在太陽光下照耀。

不過，比起就這樣活下去，我想融化在海中要更舒服。

我問『這是，什麼呀？』，媽想了一下，然後笑着回答。

我放心的鬆了口氣。

啊啊，對了。今天是夏日祭典。

媽把掉在海邊的一個小小垃圾碎片，說成是人魚鱗片，是對我的體貼。

並非溫柔，只是忍耐而已。我心裏這麼想，但當然說不出口。

但是，這沒有任何意義了，我想。

「但是，是水月不好。因爲妳要離開我……我明明只剩水月了。妳不會像那個人把我丟下對不對？水月是溫柔的孩子啊……。」

我不想消失，不想化爲海中的泡沫。

一思及此，我腦中浮現出羽澄的臉。

我拚命搖着因爲混亂已經腦子一片空白的頭。

「——我沒有拜託妳生下我。我一直覺得，要是沒有被生下來就好了……。」

『說不定是人魚公主的鱗片喔。』

海浪聲與蟬鳴交織在一起，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太鼓的聲音。

媽大喊着「不要說謊了！」，把貼着便利貼的頁面撕成粉碎。然後，把那張寫過位於東京的大學校名的調查表也撕碎了。

我一邊在夜色中往海邊走去，一邊告訴自己沒事，再忍耐一下。我馬上，就會化成海中的泡沫消失了。

昨天在便利商店羽澄放在我這裏，但因爲偵探跑來所以沒能還回去的零錢還在口袋裏。

我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把尖刀切成碎片。

是羽澄的聲音。

「吶，妳打算去東京嗎!? 要逃走、要從我身邊逃走嗎!? 」

『哇——好漂亮喔！』

所以，如果怎麼樣都沒辦法隱瞞的話，就老實說吧。

和他約好了要一起去。他雖然一臉嫌棄，但他一定會來。

然後，露出苦笑僵着臉說。

透過從窗外照進來的微弱燈火看。圓形的，帶着藍色的透明碎片。在明亮的地方，邊緣會閃着採紅色的光。大概是玻璃碎片一類的東西吧。

「……嗯。我哪裏都不去，會一直在這裏喔。」

每次見到這個鱗片，就覺得被當時的幸福回憶包圍，所以我把它貼身帶着。

我又夢到了。那個成爲人魚，在廣闊海洋中自由地游泳的夢。

『欸！人魚公主的鱗片!? 』

呆呆的看着天花板，然後把手插進口袋，拿出我的寶物。

幾乎同時，我也像斷電似的倒在被褥上。

那時候的我非常喜歡人魚公主的繪本。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纏着媽念給我聽。我好喜歡閃閃發亮的、有點感傷的那個人魚公主的世界。化爲海中泡沫的結局，對當時的我來說，感覺像是非常美麗的夢，雖然悲傷，但我非常喜歡。

我記得他的電話號碼。他告訴我號碼時我非常開心，無數次看着聯絡人列表，不知不覺就記住了。

對媽而言，大概也是一樣的。即使覺得辛苦，還是養育我長大，一定是因爲覺得我很重要吧。

我從汩汩流血的心臟拔出刺進的刀，直指媽媽。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打開玄關大門。

「爲什麼！爲什麼妳不懂呢!? 要是沒有水月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 說不定會倒下死掉，妳卻打算離開我!? 」

儘管死亡應該也很痛苦，但是，對我來說，繼續活着會一直、一直痛苦下去。

可是，爲什麼呢。想消失的想法，以及爲什麼非要消失的想法，都存在在我心中，既痛苦，又難以呼吸。

過了一會，媽一邊流着淚一邊瞪着我低語。

雖然我有微微感覺到她的想法，不過卻是第一次實際聽見她說出口。

「啊啊，對不起啊水月……很痛吧。」

「……吶，水月。我說過要妳就職對吧？爲什麼變成希望升學了呢？」

這明明應該藏在書桌抽屜最裏面的，爲什麼會在媽手裏？

但是，媽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媽哭出聲音，像個孩子似的淚流滿面，沒多久後就睡着了。

「……好痛苦。幫幫我。」

『很漂亮吧？』

我不由得低語，溼了眼眶，發現自己在哭。

這就是我毫無改變的日常。永遠持續下去。

『……我知道了』

我跑到附近的公園，打開靜靜矗立在角落的公共電話亭大門。

「總覺得……好累……。」

但，這不代表疼痛會消失，傷口會癒合。

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我爲什麼會這麼無法捨棄對生的執着呢。

我再次低語。

回過神來，我小聲地這麼說。

於此同時，我想起來反正之後會改，所以現在……勾了希望升學，以及在大學一覽的幾頁上貼了便利貼的事，一陣血氣上湧。

在我耳邊低語的聲音。像是慰勞、像是安慰、像是乞求原諒。

下一個瞬間，媽站了起來，就着這個勢子甩了我一耳光。我來不及躲，衝擊力太大，我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媽把指南一摔，抓住我的肩膀。竭盡全力的緊緊、緊緊抓着。指甲陷進肉裏，尖銳的刺痛起來。

但是，媽用這雙手抱住了我。

我脣瓣間不住地說出話語。

這種臨時推託的藉口完全沒用。我平常能撒謊就撒謊、連自己都驚訝的嘴，現在完全派不上用場。

「呃……那個是……。」

因爲，會一直重複。只要我還在這裏，這種事情必定一直重複。

「羽澄……。」

我顫抖着聲音想着該說什麼。但是，在我想到適合的藉口之前，媽就壓低着聲音問我。

就像一直等待的救援之手朝我伸了過來似的，就像在又熱又幹的沙漠中持續行走，不支倒下時突然有綠洲出現似的。就像在海里溺水拚命打水時，忽然被拉上水面似的。這樣的想法，讓我感動。

離開這種日子的方法，解脫的方法，已經只剩一個了。

嘴脣拉出微笑的形狀，想裝出什麼事都沒有的聲音，但我發着抖、聲音沙啞，沒辦法模糊帶過。

媽用左手壓着打我的右手，然後忽然對着我伸出雙手。我反射性的閉起眼睛，縮起肩膀。

「這樣的話爲什麼大學的頁面貼了便利貼？沒有要考不會貼便利貼吧。吶，水月！這怎麼回事!? 」

「——要是沒有生下妳就好了……。」

媽激烈的搖晃着我。尖銳的聲音震耳欲聾。

我們相視而笑。

活着，好痛苦。

媽一定聽不見我心裏嘰嘰嘎嘎的聲音。

她這麼做我總會什麼都說不出口。沉默着任由她抱着。

即使如此，爲什麼要像那樣，對彼此說出傷人的話呢？明明知道對方的心在淌血，還是硬要說出這樣的話呢？

媽睡着，周圍都是啤酒空罐。我被她抓住的手腕上，有着紅色的指印和青色的些微內出血。臉頰也刺痛而發燙。

『是我。』

從牢籠中飛出去什麼都沒有改變，只能回到籠中生活。雖然知道，但在這裏非常非常痛苦。

『妳現在在哪裏？我立刻過去，妳在那裏等我』

嗯，我小聲地回答，緊緊地把話筒抱在胸前。

我坐在附近的長椅上呆呆地望着夜空，眼前突然有個小小的發光絲線飛過。

那是什麼啊，我定睛一看，是螢火蟲。這附近有森林和河川，應該是從那裏飛來的吧。

仔細一看，公園裏有幾隻螢火蟲飛舞。

但是，這幾道螢火蟲的光亮，雖然靠近、交錯，但卻沒有近距離的一起飛，不管哪一隻都是單獨輕快飛舞。即使周圍有同伴，也是單獨一隻。

和人類一樣。即使有很多很多人，大家最後還是孤零零一個人。

雖然彼此接近，擦身而過，但每個人還是獨自生活。

————◆我們最後的夏日祭典

綾瀨坐在海濱公園的長椅上。

長長的頭髮，就像漂在海里似的隨風飄蕩。

那個，我開口喊她之後，一時語塞。

「……對不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就這麼說了。

「爲什麼要道歉？」

緩緩抬起頭的她雖然在微笑，但那雙眼睛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出來，哭腫似的發紅。

「對不起。」

我只能道歉。不想讓她知道我已經知道關於她的種種。

「所以爲什麼要道歉呢？」

她覺得好笑，肩膀顫動。之後忽然望向海面，小聲地說。

我不期待自己能轉生成爲想成爲的事物。

這件事若能在她心中點起雖然小但溫暖的火焰，給予她活下去的希望或勇氣就好了，我想。

途中我撿了被丟在路邊的繩索。雖然已經嚴重褪色，表面也破破爛爛，但試着拉拉看之後，發現強度還是相當足夠。

「我不想轉生。活着太辛苦了。」

或許會再度尋死，說不定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預備……。」

一口氣壓上來的重力，猶如撞向海面，迅速下沉。

「真的？」

「吶，羽澄。」

「……吶，羽澄。」

「我也，好累了喔……。」

「如果轉生的話……。」

我含糊帶過似的笑了。

「吶，羽澄。」

她又喊了我一聲。我回她「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綾瀨忽然看向我。

「就連有想在一起的人，都不被允許……。」

由於綁着沉重的石頭，身體就這樣被拉進海底似的往下沉。

綾瀨突然這麼說。我回答「或許」之後，稍微繼續想了想。

綾瀨瞟了我一眼。

「……是騙我的吧？」

我想不出想成爲什麼。

沿海的道路上，到處都是往夏日祭典會場的人們。

「希望能過着自由的人生啊。」

牽着的手，微微的顫抖。我不知道是我在發抖，還是她在發抖。說不定兩個人都在發抖。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朝地面一蹬，從海岬上跳了下去。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代替我的回答。

例如我死了的話，媽媽一定不會想着我哭泣吧。她只會想起她最愛的、至今仍然愛着的哥哥，爲了無法抹去哥哥死時她所嚐到的遺憾而絕望地哭泣。

我們綁着重重的石頭，往海岬的前端緩緩走去。

綾瀨一邊呆呆地看着什麼都沒有的半空一邊低語。

「嗯？」

「你，現在在想什麼？」

「……走吧。」

若是這樣就太好了，即使是別人的事想。

「綾瀨，再見。」

她輕輕揮手，我點點頭。

她話稍微頓了一下，然後呵呵笑着說。

「……我在想像，要是沉入海底，會是什麼感覺啊。」

「妳覺得呢？」

只要不是『我』，什麼都可以。神啊，請讓我轉生變成比『我』做得好，比『我』更快樂的生物。

「吶，羽澄。」

天已經完全黑了。倒映着天空的海洋，也染上了藍黑色。

「真的喔。」

他們穿着浴衣或甚平※，拿着瓶裝飲料或團扇，脖子上掛着毛巾，每個人都滿臉笑意。真的每個人都在笑。

會有因她的死而難過的人嗎。我不知道。也是有像我哥那樣，無論被如何深深愛着，還是選擇死亡的人。

「……不過啊，如果是跟綾瀨一起，就算在地獄裏說不定也還算有趣啦。」

我緩緩眨眼後，像沒事一樣的說。

她瞬間因爲措手不及而語塞，然後呵呵笑了。

「神啊，求求禰。不是人類也沒關係。人魚也好、鳥也好，什麼都可以，不會被關在牢籠中，不被任何人束縛的人生就好……。」

在絕望到想死的時候，有個明明是個無關的外人，卻不求回報，一心拚命幫自己一把的人在的事實。

因爲對現在的媽媽而言，我是哥哥的替代品，只是透過對我做她無法對哥哥所做的事，昇華自己的遺憾、減輕罪惡感的角色。

我自然而然的想，而後覺得好笑的輕笑出聲。向神許願，真是太不像我了。我明明不信什麼轉生，當然也不信世上有神，卻跟着綾瀨理所當然的許願。

「我以爲只要我想逃，就能逃出去。但是沒有辦法……總覺得，已經好累了啊。」

那張一如往常笑着的臉龐上，流下了一行淚水。

「不要，忘了我……。」

「不會忘記的。」

綾瀨牽着我的手，自言自語似的說。

這樣啊，她點點頭。

爲了不讓她察覺我瞬間屏住了呼吸，再次說了「嗯」。

溼漉漉的眼睛看着海面。

我們兩人肩並肩看海。一如往常的，在海浪拍打上岸時，會匯聚無數的垃圾，不知道從哪裏飄來某種東西腐爛的酸臭味。

「……謝謝你來。」

我爲了不讓肺裏吸滿的空氣泄漏出去，拚命閉緊嘴巴。

當然，不是爲了要活下去。

「……吶，我們會下地獄吧。」

我忽然想起，在淚巖碰到，被後藤所救的那名女子不知道怎麼樣了。

「好欸，就用這個吧。」

抵達淚岬的我們，尋找稱手的石頭。大概五分鐘左右，找到了個雙手都幾乎要搬不動的，又大又重的石頭。

我回答完，她微微歪着頭說「太好了」。

她一度住了口，緩緩眨眼之後，她脆弱的眼眸溼漉漉的低語。

她也和我一樣，有想以死從束縛中解放的心情。

「去淚岬吧。」

她用空着的手輕輕撫摸淚巖。

我們在淚巖旁邊做準備。

綾瀨微笑着點頭。

不，我搖搖頭。

「兩個人的話，一定，就不可怕了。」

「那，要不要一起死呢？」

這樣啊，她一邊點頭，一邊輕笑。

「好欸，好主意。」

注：一種上衣下褲的日式便裝。

事情不如我想像，我沒力的垂下肩膀。然後，想着應該怎麼回答，緩緩開口。

後來怎麼樣了，發生什麼了。雖然我覺得以我的立場應該要問，但並沒有辦法簡單地付諸言語。我沒辦法決定她想不想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右手悄悄插入口袋，確認口袋裏的東西。很好，它在。要是有這個東西，就能順利進行。

我們兩人轉身面向前方。緩緩深呼吸，我開口出聲。

我在綾瀨身邊落座。

問第幾次了啊，我輕笑着回答。

眼前是衣片沒有盡頭的夜晚海洋，次第開展。打上岸的海浪聲音，以及對面沙灘傳來的夏日祭典喧鬧聲。

我只對神明許下這個願望。

她也沒事一樣的輕輕回答。

從她看起來似乎下定決心要跟我說什麼的表情，我一邊想着應該還是要問啊，一邊調整自己的坐姿。

嗯，我回答。

「轉生的話，變成什麼好啊？」

抑或是因爲被後藤所救，所以重新考慮了呢？

沒有喘息的時間，想着接近水面的瞬間，伴隨着衝擊的力道，海水與泡沫包裹全身。這時，我們牽着的手鬆開了。

我和綾瀨像左右分開人海般逆着人流而行。他們興奮期待着即將開始的快樂時光，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

她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我指向懸崖的另一邊。

只是，拜託，希望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都能沒有意外，順利進行。希望絕對不會失敗。

「這好像不錯。」

「那，再見了，羽澄。」

先把撿來的石頭用繩子綁好，接着把繩子兩端分別綁在彼此的腳踝上。

而是因爲還有必須要做的事。

我的右手握着從口袋裏拿出來的水果刀，左手朝綾瀨的方向伸出。

要死，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強烈到不可思議的相信着，我是爲了讓綾瀨活下去，才撐到現在的。

明明自己以死逃避，卻希望她活下去，我知道自己自以爲是過頭了。但是，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她死。

綁着她腳踝的繩子——在我想要去抓繩子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她朝着我伸出手。然後另一隻手上，握着她總是帶着的，像是玻璃碎片一樣的東西。

我驚訝不已，咕嚕嚕的吐出空氣。

一瞬間，我們視線交會。深海般湛藍的眼睛，靜靜地凝視着我。

彼此伸出的指間互觸的瞬間，兩人同時緊握住對方的手，拉到一起。

彼此抓起對方的繩子，各自把刀刃抵在繩子上，用力摩擦。

幾乎是同時切斷對方的繩子，只有沉重的石頭緩緩下沉。

呼吸困難，氧氣不足。

明明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卻本能的渴望着空氣。

我雖然急忙朝水面游去，但吸了水的衣服變得沉重，身體無法自由行動。在瀕臨缺氧的時候頭探出了海面，我哈啊哈啊的大口呼吸。感覺到空氣滲進肺裏。

往旁邊一看，綾瀨不在。我立刻下潛，在水深兩公尺左右的地方抓住她揮舞的手，拉她上來。

她氣喘吁吁的呼吸，看起來很痛苦。

「腳、腳、啊……。」

綾瀨表情扭曲地說。是她之前提過的舊傷痛起來了吧。

我揹着她，拚命往陸地游去。

（插圖002）

「喂，你們沒事吧！」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看見水面另一邊綾瀨哭泣的臉。看得好清楚。

我自己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要是這次還是構不到的話，我就動不了了。

我真是個笨蛋。

我用盡全身的力量踢消波塊。

揹着人游泳非常辛苦。無法正常行動的狀態下，我奮力揮動手腳。

我腦中忽然浮現出鯨魚屍體沉入海底的景象。

構不到。再一次。

雖然勉強抵達，但從正下方看，防波堤非常高，要爬上去很困難。

得想辦法救綾瀨。

她在喊什麼。一邊哭一邊喊。

我應該沒有餘力游到沙灘。發現附近有防波堤，我朝着那邊去。

我一度潛入水中，把綾瀨扛上肩頭。腳踩在消波塊上，全力一踢，從水面跳出來。

太好了。總算是完成了。

身體漸漸沒辦法動彈，也沒有餘力回應。

從上面傳來聲音，仔細一看，拿着釣竿的人慌忙地朝我們伸出手。

我的身體像已經不是我自己的東西似的完全動不了，像一個物體一樣，簡簡單單就往下沉。明明往上浮這麼辛苦，沉沒只有一瞬間。

我看見她朝天空方向伸出的手，牢牢地抓住了它。

明明想守護她的笑容，爲何卻把她弄哭了呢？

這麼想的瞬間，我力氣用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