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人魚之腳
《再見了說謊的人魚公主》 · 汐見夏衛 · 1.9萬 字
————◆沉入深深的海底
「……啊——風好舒服喔。」
手撐着臉靠在扶手上,綾瀨懶洋洋的說。
從海面吹過來的風好像很舒服,她眯起眼睛,呆呆地眺望水平線的方向。
海風又潮溼又有腥臭味又黏黏的,所以我並不喜歡,但我覺得她秀髮翻飛的樣子還不壞,然後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立刻覺得手足無措起來,從她的側臉挪開視線。
「……已經到盂蘭盆節,風有點秋天的氣息了啊。」
爲了擺脫尷尬感,我小聲地隨便說了點話。
綾瀨看起來不太在意,朝着前面小聲地說「對啊」,而後陷入沉默。
她沉默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了。常常不說話也沒有表情,就只是呆呆看着天空。
明明以前那麼吵,最近卻連說話方式都放緩了許多。
或許這是她原本的行爲模式。卸下包覆在外的僞裝後,她可能是非常安靜的人。
從後藤家回去的路上、在海邊大叫那一天以來,總覺得她身上的鱗片逐漸剝落,可以看到她真實的一面。
但我並沒有刻意去窺探。我跟她之間,完全不需要了解對方的背景。僅僅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這是件看似簡單,卻非常困難的事。對我來說,只有綾瀨允許我這麼做。
那天以後,學校開始放盂蘭盆節假期,所以也沒有社團活動,不過我們還是會每天在淚岬碰面,沒有目的,到處漫步。
從早到傍晚,除了有時會坐在樹蔭下,或在自動販賣機買飲料稍事休息之外,都在散步。
雖然覺得自己在做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但她沒說什麼,我也什麼都沒有說。只要她不喊停,我就想繼續這種沒有原因也沒有目的的遊走。
「……差不多該走了。」
周圍的人變多了,所以我跟綾瀨小聲地說。
這裏是海濱公園,她撐着臉靠着的圍欄,是圍着臨海觀景臺的。過了中午,在對面草地烤完肉的人,就聚集到這個可以看得見海的地方。
「欸——好噁!邊緣人的抱團取暖超噁心的。」
綾瀨隨即笑着說「太晚囉——」。然後「啊」一聲指着腳下。
在我呆呆看着的時候,突然她「啊哇!」的喊出聲,摔到地上。非常驚人的摔法。
我問,她搖搖頭。
「啊,危險!不能走到那裏去!」
在經過隔壁城鎮車站不多久的位置,綾瀨的視線停在路邊立着的看板上。是預告下週六的中午十二點到晚上九點,車站前的道路禁止車輛通行的交管看板。
會在夏季的海邊出現的,盡是海水浴或釣魚,一身休閒度假風格的人,身穿制服的我們在人羣中相當顯眼。
她傾身看了看混濁的河面一會,但還是放棄似的站起身。
我嚇了一跳跑過去,她微微低着頭,壓着膝蓋附近,呻吟着說「好痛……」。
「莫非是在約會?」
我驚訝地看着她。鱗片完全剝落了。澄澈的眼睛,強而有力的看着他們。
就再我想開口回答時,突然從身後傳來「啊咧——!? 」的聲音。
綾瀨擔心似的出聲。烏龜當然一副沒聽到的樣子默默繼續走,但方向慢慢往河川方向偏移。
「……我……」
「啊,羽澄你看你看,有好小的烏龜喔。好可愛——。」
再度回到寧靜的時光。
有種只有兩人的安穩而寧靜的時光,突然被潑了盆冷水的感覺。不由得皺起眉頭。
事實上,我頻繁地拿出手機跟母親聯絡這件事,綾瀨並沒有說什麼。
這裏距離太遠,而且沒辦法在這條就算是說客氣話也不能算清澈的河川裏,從水中找出一隻比小石頭還小的烏龜。
「是螃蟹耶,有小小的螃蟹。」
「去吧,最後的夏日記憶是看煙火,好像也不錯。」
火冒三丈。雖然自認這不像我,但有種無法保持沉默的感覺。
就在我想開口說夠了的時候。
他們嘴上不服輸似的丟下一堆難聽話後,紛紛離開了。
「螃蟹同學要去哪裏——?天氣很熱要小心喔——加油——。」
這麼細的腿,我瞠目結舌。儘管一直都知道她很瘦,可這也太過分了。有好好喫飯嗎?
我在她身邊蹲下一問,綾瀨就這樣坐在地上仰起頭,一邊揉膝蓋一邊咯咯笑起來。
「說謊愛演女。」
我是特別的?不是我就不行?真的嗎?不,爲什麼?就算是真的,我也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我看了看旁邊,她換上平常在教室裏表現給人看的沒力表情。好不容易脫落的鱗片,又逐漸增厚起來。
雖然想問,但我把話吞了回去。這或許是她不想被其他人踏入的領域。至少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是希望放着別問的吧。
比剛剛在看到的螃蟹還小,好像可以用手完全包覆着的綠色小烏龜,在河川堤防上緩緩前進。
「咦——什麼什麼,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爲什麼穿制服?是因爲便服太土了嗎?」
「受傷了嗎?」
對他們來說,我跟綾瀨是相當適合的發泄對象。大概是覺得不管怎麼對待我們這種獨來獨往的人都能被原諒。
可現在的跌法看起來並不是這樣。再加上綾瀨並不需要對我做這種事。不用刻意摔倒,我就會一直看着她。
綾瀨往上瞟了幾眼,有點害羞的看着我。
我們的腳步,比剛剛更緩慢。
「真困擾啊,還沒習慣人類的腳,走路也是跑步也是都做不好。哎呀,明明都當了這麼久的人類了說……。」
雖然瞬間語塞,但我也露出同樣的表情,回問「去嗎?」。因爲她睜大了眼睛,莫名有點開心,就繼續說下去。
「在這種地方走很危險——會掉下去唷。」
她有時候會在班上同學面前看似刻意的摔倒。儘管不知道她的目的,但大家的評價都是『愛演』,想要大家注意、想讓大家擔心,所以故意跌倒的。
「要不要去醫院?」
我非常驚訝,沉默着眨眨眼。她很少主動提自己的事。
走了一會,我們到了河川入海的入海口。
我的視線也跟着她的手往下。一隻身體不滿五公分長的小小螃蟹,拚命動着腳橫着走。個頭小,速度卻比想像中快。
「但是啊,他們這種人也沒其他對象,沒得選吧?」
「不是喔。」
「牠有龜殼所以能防撞,而且烏龜會游泳。或許是爲了找水源才走到這裏的?這時牠一定很高興喔。」
綾瀨嘿嘿笑着說。我心想,啊,又滿是鱗片了。
「啊啊……掉下去了……牠沒事吧……。」
我跟綾瀨同時「啊」的叫出聲,把手放到堤防上往裏看。烏龜順着人工斜面往下滾落,掉到河牀上後繼續滾動,就這樣掉到了河川裏。我們連落水的聲音都沒聽見。
「嘎哈哈,好好笑!」
「哈哈哈,哎呀噁心是真的很失禮啦,哈哈哈!」
他們應該是覺得男女親暱相處是自己這種高調人的特權,其他類型的人只要男女兩人說說話、開始交往,他們就會抓住機會揶揄嘲笑。
放空的綾瀨離開圍欄邊,看了看周圍,點頭說「對耶」。
螃蟹在水泥牆壁的縫隙間消失後,她小聲地說「拜拜」,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嗚哇——真的假的?有點怕怕欸!」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就好。」
「……反正是謊話,哈哈哈。」
「我不是因爲找不到其他人所以才無可奈何的和羽澄在一起的喔。羽澄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所以纔在一起。不是羽澄就不行唷。」
「嗚惡,拜託不要我不想聽——!」
我跟綾瀨同時回頭。聲音的來處是幾個同班同學。是以松井爲中心,總是一起行動、厚着臉皮吵吵嚷嚷的男女小團體。
以爲他們很快就會膩,結果沒完沒了。是因爲暑假很有空嗎?出現在這裏的我們,正好是打發時間的材料。
「……這個,沒有好好治療嗎?有去醫院嗎?」
「……欸嘿嘿。」
胸口翻騰不已,無法冷靜。她說的話,深深烙印在我腦中,無數次重播。
麻煩了,我悄悄嘆氣。
我也一樣穿着制服。因爲騙母親『得去照顧餵養的動物,所以盂蘭盆節假期也要每天去學校』。
「你們喜歡彼此哪一點啊——?」
「對了,是夏日祭典啊。」
混亂的想法在我腦裏迴旋。
想要幫忙的行爲,有時候反而會意外把對方逼入絕境。人生也是。即使如此,心裏還是被空虛感籠罩。
「綾瀨,妳沒事吧?」
綾瀨突然開口。雖然不大,但非常有穿透力、平靜澄澈的聲音。
「……要一起去嗎?」
「啊啊,對啊,下週吧。」
「這不是羽澄和綾瀨嗎?」
她慌忙伸手擋路,烏龜的行走方向雖然回到原路上,但好像被手嚇到一下子啪答啪答揮動手腳,就這樣往堤防的另一側掉了下去。
「欸嘿嘿——被看到了耶——羽澄。」
我沉默地拉住綾瀨的手,慢慢讓她站起來。這時候她微微皺眉。裙襬下的膝蓋上看起來並沒有明顯的外傷,是扭到了嗎?
綾瀨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我壓抑住瞬間激烈的心跳深呼吸後,告訴她「應該沒事」。
「……我小時候受過傷,有時候會痛,因爲沒有力氣,所以偶爾會不小心絆倒。」
「總之先走。」
笑着回頭的她,制服裙迎風飄揚。
「真的在交往嗎?超搞笑!」
她望向海面,沉默了小半晌後,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說「以前」。
「好棒喔,花火!一起去看吧,約好了喔。」
「總覺得好煩——走了走了。」
我的話讓她一下子露出大大的笑容。
「……不了,沒關係。」
她一邊說,一邊用雙手啪答啪答地揮揮裙子。這時裙襬飄了一下,可以若隱若現看見她如竹竿般纖細的腿。
「那麼,接下來去哪裏?」
話說到最後慢慢變弱,像是突然沒電似地閉了口。
會在每年的這個時期舉行,是這一帶最大規模的夏日祭典。會有很多的攤販,最後還會放煙火,許多從附近城鎮來的人聚集到這個鄉下地方,爲了安全就變成封街步行區。
綾瀨突然說。一臉揶揄。
綾瀨緩緩邁出步伐。隨着她動作而搖晃的髮絲,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他們像被嚇了一跳似的啞口無言。
過了一會,一邊擠出勉強的笑一邊說。
儘管覺得這種自以爲是天選之人的想法很煩,卻也不想成爲他們的目標,所以在教室裏極力避免和綾瀨說話。我被人怎麼說都無所謂,但她沒辦法無視周遭人們的反應,所以很小心,沒想到在外面碰見。
她隨意地說,對着輕巧遠去的小小身影揮手。
我小時候也跟媽媽、哥哥三個人一起來過,但那件事情之後媽媽就變得討厭去熱鬧的地方,我也沒有可以一起去的朋友,小學之後就再也沒去過了。總是隻在家裏遠遠的聽煙火的聲音。明明以前待到最後看過的,但現在已經忘記是什麼樣的煙火了。
「嗚哇,真的欸!」
「……我,不記得我做過什麼,讓妳說出這些話就是了。」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的回答這麼諷刺。
綾瀨呵呵地笑了。
「雖然羽澄可能會覺得很奇怪,但這是真的。只有我知道就好。」
「……啊,這樣。」
我不由得別開眼輕輕點頭。
『我也這麼想』。
想說這句話,覺得應該說這句話。但是,我沒辦法順利發出聲音,視線落到腳邊。
風息吹拂。海浪打出聲音。蟬鳴陣陣。不知道是哪家的風鈴,被微風吹響。
明明聲音無處不在,卻非常安靜。覺得很舒服,被風吹得眯起眼睛。
這時候,像是劃破寂靜一般,不合時宜的電子音樂輕快地響起。聽起來像是從綾瀨的書包裏傳出來的。
她瞬間睜大眼睛後嘆了口氣,拿出手機。
「……媽,怎麼了?」
和平常的她完全不同,是非常平淡的聲音與表情。
『喂喂,水月?』
因爲四周很安靜,所以我也聽得見電話另一頭的聲音。
『妳在哪裏?我人在救護車上,送到平常去的醫院,妳立刻過來。』
泄漏出來的單字讓我睜大眼睛。之前也有過這種事。
「……嗯,我知道了,現在馬上過去。」
綾瀨深深嘆口氣掛掉電話,我開口詢問。
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都搞到這個程度了,爲什麼還不能滿足那個人?到底還想要我怎麼做呢?我勉強壓抑住亂七八糟的心情,硬是閉上眼睛。
不聽到最後也知道。我撒的謊曝光了。
在海岬懸崖下,宛如邀請入海般打上的波浪。
————◇總有一天成爲海中的泡沫
說不定是我誤會了,所以裝蒜。母親的臉頰微微抽動。
我有種悲切哀傷的聲音緊貼我全身的錯覺。
「說,是指?」
雖然消失了,但我並不覺得悲傷、寂寞、悔恨,而是非常幸福而充實。
母親驚訝的皺起眉頭。我立刻收起笑容說。
母親深嘆一口氣,用悲痛的表情看着我。
她像是在尋找適合的詞語般歪着頭。
無視因暑假來臨而開心騷動的大家,我總是拚命忍住嘆氣的衝動。
在我宛如充滿迷霧的腦中,再度像平常一樣反覆着「對不起」。
是我在最後掉以輕心了。沒想到母親會打電話到學校去確認我在哪裏。
只有她,是飛進我這個封閉世界的異物。剛開始雖然有排斥反應,但這個異物沒有被排除,在不知不覺間被我的世界所接納,成爲習慣、理所當然般地該在那裏的存在。
要是她再多說什麼的話會很麻煩,所以我說「好了吧?」,從母親身邊走過,上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游到盡興,就從水面探出頭漂浮着。
希望她能聽我說。我是第一次有這個念頭。我明明一直想着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把自己隱藏起來的。
「……這樣,啊。從妳小時候就開始了嗎?」
想睡,但眼前不時浮現那天看到的淚巖景色,毫無睡意。
然後因爲哥哥自殺,我們和鄰居變得完全沒有來往。母親也好、我也好,都被當成敬而遠之的對象,連擦身而過時都會別開眼睛。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腕。抬起蒼白的臉看我。
「吶,你每天去了哪裏?做了什麼?告訴馬麻。」
即便我覺得追上她一起去比較好,但她的背影彷彿在說不希望我跟去,不希望我看着,我便默默地目送她離開。
——但我下定決心的第二天,不知道爲什麼,綾瀨沒有出現在我們平常相約的地點。
母親低着頭,一動也不動。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緊得泛白。
我躺在被褥上,一邊看着窗外的黃昏天空,一邊放空低語。
我的額頭滲出冷汗,心跳如擂鼓。
「爲……爲什麼?」
「唉……」
「可是,要是不去,她的心情一定更糟,所以最後還是隻能去就是了。」
「……不是壞朋友吧?」
那抹神色迅速消失,她燦爛一笑。
「好閒啊……。」
「就說了沒事。」
那就,拜拜囉,她揮揮手,跑了出去。
我全身接連出現發出彩虹色光亮的泡沫,身體變得輕盈。也感受不到水壓,我像是融進海中般完全消失無蹤。
「馬麻真的真的很重視小想,很愛小想。要是小想沒有了我也活不下去。所以一定要知道小想的一切,不然會很不安……拜託你,讓我知道……。」
很困擾啊,綾瀨雖然這麼說,但她的眼睛看起來露出放棄的神色。
有時候,會覺得這個家讓人窒息。
哥哥在選擇自殺之前,大概連嘆口氣都沒辦法。沒有表現出來,全部藏在心裏一味忍耐再忍耐,忍不下去的時候就斷了線,就這樣不跟任何人吐露,靜靜了結自己的生命。我是這麼認爲的。
「吶,你到底在做什麼,要跟馬麻說謊……?」
「老師說……上週開始放盂蘭盆節假期,所以所有社團活動都休息……。」
雖然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但也找不到其他藉口。然後,說得好像是我被迫陪着出門,真是沒用。綾瀨對不起,我在心裏低語。
大概是因爲綾瀨跟我很像。她一定能瞭解我的煩躁與空虛。
「……朋友?誰?」
母親一如我預期的語塞。一臉在想什麼的樣子。
我從乾渴的喉嚨中,硬是擠出話來。
海里應該幾乎都是平穩的吧。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安定的。這個應該沒有干擾,能一個人自由的漂流的地方,一次也好,我想去看看。
「……我去,見朋友。」
不多久,指尖噗嚕嚕冒出透明的小氣泡。仔細一看,自己的身體也變成了泡沫,逐漸消失。
爸爸現在一個人在國外工作,因爲忙碌已經好幾年沒有回來,也幾乎沒有聯絡,但似乎薪水頗豐,我是在不用擔心錢的環境中長大的。母親在遠方的孃家好像也相當富有。只是,好像是覺得嫁出去的女兒還要依靠孃家不好看,我幾乎沒有去過,祖母死後只剩嚴格的祖父在,所以更有距離,已經好幾年沒見了。爸爸那邊的親戚本來就處不好,從我有記憶以來就連見都沒見過。從爸爸獨善其身的個性來看,會演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令堂之前也被救護車載去醫院對吧,是哪裏不舒服呢?」
明明應該已經很習慣一直待在家裏了,但現在卻奇妙的覺得時間很長,覺得不做點什麼就無法冷靜。
一邊說着「我回來了」,一邊推開玄關門之後,跪坐在玄關木地板上、低着頭的母親身影倏地闖入眼簾,嚇得我全身僵硬。
「社團的……那個,之前有說過的……最近稍微熟一點,又覺得每天都會碰面聊一下,沒有拒絕的理由……。」
海非常非常遼闊,而且我可以自由地到任何地方。隨心所欲,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沒有東西束縛我。
「因爲馬麻很擔心啊。一直都說不需要朋友的小想突然交了朋友……馬麻要親眼確認,是什麼樣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可以跟小想來往。」
我想,人恐怕是用嘆氣來勉強控制無法宣泄的情緒。
「但是,我很擔心啊。小想要是有個萬一……」
閉上眼睛,我突然好想跟綾瀨說話。
「因爲最近小想都沒待在家裏不是嗎。回訊息的時間也晚,馬麻很擔心……。你剛剛也沒怎麼回我不是嗎,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打電話去學校喔。想要請學校幫忙找小想,結果……。」
我再問一次怎麼了之後,母親緩緩抬起頭。在毫無表情的臉上,硬是擠出勉強的笑容。
「明明沒有社團活動,小想還是每天出門呢。」
我自覺在經濟方面並沒有受限,可的確是非常封閉的環境。
「並不是這樣……。」
我不知不覺中深深的嘆了口氣。但我覺得,能嘆氣都還好。要真的到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應該連嘆氣都嘆不出來了吧。
腦中正好浮現她溫和的笑容,和『壞朋友』這個詞一點都不配,我不由得「哈哈」的輕笑出聲。
海面雖然看起來波濤洶湧,但水中波浪卻沒有這麼激烈。
看着我的表情,一直凝視着我的母親,忽然壓低聲音說。
「不,從國三的時候開始。大概是升學考試之前左右……去年也發生過五次吧。有打電話到學校來。」
明天見面時,把我至今從沒有跟別人說的事情、感情,跟綾瀨說吧。然後如果她希望的話,我也聽她說。
「……讓我跟那孩子見個面。」
「完全不是喔,普通的……雖然有點奇怪,但不是會傷害別人、做壞事的人,沒事的。」
我的語氣變得有點暴躁,可又想起不能讓母親的情緒起伏太大便慌忙改口。
怎麼辦,要怎麼推託纔好?有不爲學校所知的社團活動?還是自己要去照顧動物?但這些都是立刻會被識破的謊言。
要是被別人覺得很奇怪的話該怎麼辦呢。這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想應該能充分傳達給她。
「……怎麼了?」
無可奈何的老實說。
這突如其來的話,我「咦」的喊出聲,心跳如擂鼓。
「……有時候,我說了或做了什麼不合我媽心意的事,她就會在我去學校的時候,說頭痛、頭昏地叫救護車。大概是控訴我的感覺……試試看我會不會立刻趕過去。雖然說過這樣會給救護人員帶來困擾,不要再這麼做了,但她不聽啊……。」
她露出淡淡的苦笑,緩緩搖頭。
想寫作業打發時間,但本來進度就超前很多,所以前天晚上就寫完了。電視看膩了,手機又不能用,真的無事可做。只能呼吸。
「……我打電話去學校了。」
「等一下……不用見面也沒關係吧。不是什麼需要擔心的人。」
「這樣啊……」
我意識到自己的臉在抽搐。手不由得放在頭上搔搔頭。
「小想……我不生氣,你跟馬麻老實說。」
我心裏一跳。心裏想到了幾件事。最近我老是對母親撒謊。
「……沒有。」
綾瀨離開以後,感覺就很難打發時間,因此我在稍早的傍晚時分回到了家裏。
我從小就討厭有大把空閒時間的長假。
出乎意料之外的話,讓我「咦」的倒吸一口氣。
這超出預期的話,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竟然有這種家長,我啞口無言。
從小就作過很多次的夢。
我是擁有漂亮鱗片的人魚,在海中自在悠遊。
母親的世界裏,就只有我。然後我的世界裏,也是除了學校就只有母親。連在學校也只有最低限度的人際往來。
「……抱歉。」
爲了讓她安心,我刻意用平靜的語氣說,不過母親仍然浮現出某種不滿意的神色,接着緩緩開口。
「真的沒事,已經是高中生了,要是父母還干涉人際關係,大家都會覺得很奇怪的。」
現在也沒有改變。就算有社團活動,我也會比平時早回家。
要是回家晚了媽會生氣,因此我傍晚五點就得回去。然後到就寢時間前,跟閒暇搏鬥幾個小時。要是媽在看電視,我也不能看喜歡的節目。
升上高中之後她買了手機給我,所以可以隨便打發時間,可現在不能用。
窗外海鳥飛過。我想起和羽澄去動物園那天的事。
他一直看着籠中的鳥。我本以爲轉生的話他會想變成鳥,但他的答案卻不同。被他反問時,我明明沒想過,卻回答我想變成一隻鳥。
說謊。即便是現在我也並沒有這麼想。不覺得自己能成爲一隻鳥。
一個禮拜前,我跟羽澄出門時媽打電話來,要我到醫院去接她。我小跑步回家去牽自行車,用超快的速度跑去醫院,可還是比從家裏或從學校直接去醫院晚了三十幾分鍾。這讓媽很不高興。
到了醫院,一臉困擾、傻眼的醫生跟我說:
『因爲本人要求所以還是做了檢查,不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今天可以回家了。只是酒喝得有點多,之後要多留意』。
老是這樣,我鞠躬道謝說『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牽着媽的手離開診療室。
爲什麼這麼晚?是不是要從我身邊逃走?像妳這種傻孩子能自己獨立生活嗎?她一直不停地說這些,責備我,不管我怎麼道歉都無法平息媽的怒氣。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爲了安撫媽,我一直過着沒有離開家門一步的生活。在媽去工作的期間也是,因爲不知道媽什麼時候會打電話回來,她偶爾也會早退晃回家,總而言之就一直待在家裏。
手機硬是丟在了客廳裏。因爲想要表達我沒有打算出門,沒有打算跟任何人聯絡,沒有打算離開媽。
但這麼做並不能算是成功。媽還是一直感覺不太開心的樣子。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媽滿意,才能讓她心情變好。
我在榻榻米上一邊看着自己懶懶舉起的手臂一邊想。媽其實一點都不在乎我吧?不需要我吧?
儘管看起來像是媽把我帶在身邊,但其實不是我也可以。只要在自己手裏的是能喜歡自己的人就好,誰都可以,只不過是擅自決定自己的人生,不允許從自己手中逃開而已。就像小朋友,即使不是這麼喜歡的玩具,要是被其他人奪走了也會哭鬧一樣。
小時候,我覺得因爲媽是『媽』,所以理所當然的是大人。不過隨着年紀漸長,知道其他孩子的家長或其他大人是什麼樣子之後,便覺得我媽大概還是個孩子。她外表是個成年人沒錯、不但有工作、還生我養我,理論上應該是個大人,可有某個部分依舊是個小孩。
不,或許不是。其他的大人在家人或親近的人面前,或許也會變成孩子。
但,大家都是一副大人的樣子。就算是媽,在工作的時候也一定是個大人。不過在我面前不是。因爲是家人。因爲是自己的女兒。因爲她覺得不需要顧慮我。
很多這樣的留言。沒多久,好像就找到幾位能收養小狗的人。也說狗媽媽留在了發現他們的人那裏。家人四散,小狗們再也見不到媽媽和兄弟姐妹。
羽澄對我微微招手。我不由得轉頭往後,確認客廳裏的時鐘。馬上就是媽要回家的時候了。
「妳沒到約好見面的地方,突然聯絡不上,打電話也完全不通。我一開始以爲妳生病了,不過到了第三天左右覺得怪怪的。想說來看看妳的狀況,但當然不知道妳家在哪……。」
「欸?」
呵,我的嘴角扯起一抹笑意。『自己的人生』是什麼?我想。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自己的人生,真的能如自己的心意而行嗎?大家都做得到嗎?
是不是還說了什麼羨慕你們有未來。『未來』。『未來』什麼的,不需要。想到就煩。只要允許我能放空度過『現在』,能持續到死,就好。雖然有種不知道是誰允許的感覺。
他再一次,但這次是慢慢的喊我的名字。我放棄的緩緩看向道路的方向。
即使如此,大家的反應卻全是一片歡喜。
『要是能早點找到家就好了……』
話就到此,陷入一片沉默。我心中小聲地說,有天使經過了。
怎麼辦,我只猶豫了一瞬間,接下來就點頭對他說「嗯」。
可疑人物?覺得奇怪而凝神一看,我倒抽一口冷氣。
『不會再餓肚子或冷得發抖了吧?』
我心神不寧、冷靜不下來。
我看見他側臉的同時慌忙轉身。下一個瞬間。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就不去想了。
這時候,響起手機震動的聲音。羽澄抽了一下。大概是電話吧,震動的聲音一直響。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動不動。過了半晌,那雙薄脣張開了。
「嗯,很好喔——羽澄呢?」
真意外。羽澄會主動去接觸後藤。就我所知,他從未主動去拜託過誰。
我不由得想伸手開窗,又突然停止了手下的動作。
聽了羽澄的話,我立刻回答「嗯,我去」。什麼都不想的,只有點頭。就像溺水的人,毫不猶豫抓住眼前丟過來的東西。
他爲了不阻礙通行所以靠着路邊,但還是抬頭看着我說。
「後藤幫的忙。我去那傢伙家,問他知不知道妳家在哪。」
說不定,我忽然想起。羽澄可能也是。
「還好嗎?」
黃昏景色中,斜對面的公寓前有個徘徊的人影。三家開外的狗狗把腳搭在圍牆前,對着那個人影狂吠。
再忍耐幾天,就能跟他再見面了。之前每天都能碰面,所以只是一週沒遇到,就覺得很久沒見。
膝蓋抽痛起來。雖然是舊傷,但還是會時不時劇痛。
差不多該回去了,我想。媽說不定會回家。今天她晚上有工作,應該是會很晚纔回來,但有時候會改變主意提早回家,因此不能掉以輕心。要是被她看到我跟羽澄在一起就糟了。所以得早點回房間去。
他少有的用抱怨語氣碎碎念個不停。雖然我給人帶來困擾說這種話很那個,可是能看見他少有的模樣,莫名就覺得開心。
我幾乎要停止呼吸。吞了口口水後,回答「嗯」。連自己都覺得很怪的回應,但我只能說這個。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狗叫聲。是往前數第三家養的狗吧。
「……總覺得,好累……。」
我有點怕生出那個念頭的自己。明明沒想着要改變,明明不想改變的,我盼望著有所變化嗎?
「對不起啦,剛好發生很多事。」
即使如此,從剛剛開始狗叫聲就沒停過。明明平常不會聽到狗狗叫成這樣的。
「……算了,總之妳沒事就好。鬆了口氣。」
我無意識地低語。
羽澄怎麼樣了呢,我想。我突然沒去平常碰面的地方,而且電話也打不通。他會嚇一跳吧,說不定也會擔心我。
他喊了我的名字。承受他聲音的背脊,有種觸電的感覺。是羽澄的聲音啊,我想。
啊啊,又來了,真的好累。這種事情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但也覺得不可思議。牠們真的幸福嗎?繼續當流浪狗,但能一家人在一起,不也是一種幸福?擅自收留牠們、擅自找尋飼主,不是人類的自以爲是嗎?
是發生什麼事了呢。我莫名在意,從被褥上慢慢起身,從陽臺上看出去。
一直沉默寡言的他,一直話多吵鬧的我,誰看了都會說是完全相反吧?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他跟我哪裏很像。覺得他跟我,是一樣的。
變化,很恐怖。被野放到未知的世界中,很恐怖。若那麼恐怖,繼續現在的生活比較好。我應該是一直這麼想的。
或許羽澄有點感覺到我家的事,所以說出沒事啊、鬆了口氣啊這樣的話。
然後,明明被收留的犬貓被當成溫暖人心的美談傳頌,那爲什麼動物園裏的動物卻被說可憐呢。狗也好、貓也好、獅子也好、鳥也好,明明大家一樣是動物。
『找到飼主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媽什麼時候會回家,所以一直待在家裏。這一個禮拜一直都這麼做。因爲,如果再讓她心情不好會很難彌補,我想。總之待在家裏、表現出自己沒有要去哪裏的意思的話,狀況就不會比現在更差。
「你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所以,我明明應該立刻進屋、拉上窗簾,離開窗邊纔是,卻看了他的背影好一會。
「……下來吧。」
但是,現在我不介意了。我覺得若是羽澄,他知道了也沒關係。
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但這個體格沒錯。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
注意到羽澄什麼都沒說,我忽然抬起眼,和他一直看着我的視線交會。就像要看透我心裏深處一樣直率的眼神。
而後羽澄傻眼似的說「怎麼可能」。
班導之前說過的話,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也是這麼想的。洗得乾乾淨淨,被人類抱在懷裏的流浪狗,莫名的看起來很幸福。
走出玄關,在公共走廊上小跑步的時候,注意到我自己穿着睡覺用的鬆垮T恤和短褲,一身邋遢模樣。但我就這樣跑下樓。
羽澄看起來像在一一確認設在公寓入口的集合式信箱,然後忽然朝我這邊轉過頭。
腳下已經沒有影子了。這附近已經開始浮現一片夜色。不知道從哪裏傳來菜刀切菜的聲音,還有咖喱的香味。已經到了這個時間了嗎?
爲了我居然做到這種程度。一想到這,完全不知道應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要怎麼回答纔好,不由得低下頭。
可是,明明只是一個禮拜沒見,卻非常懷念。好想見他,想看他的臉,想聽他的聲音。心裏也有一個這麼想的自己。
「……想說爲何狗在叫就看了一下,結果是羽澄所以嚇了一跳。真巧。這裏是我家。」
我並沒有告訴他我家在哪、住在哪個區。而後他不太情願似的回答。
『希望能遇到溫柔的飼主!』
「……要不要稍微走一走?」
但是,一直關在家裏微妙的感到窒息,我想要呼吸外面的空氣。
羽澄在樓梯下等待。
類似這樣的話。
若是以前,我非常討厭這種情況。小學時就發現我家跟一般家庭不同,媽跟一般的媽媽完全不同,就拚命不讓周圍的人發現。要是似乎被人家察覺了什麼,我就會拚命掩飾,說一些沒有根據的謊言。
「綾瀨。」
我嘿嘿笑着說,他一臉沒力地垂下肩膀。
「綾瀨!」
我也不知道沼田老師說的『笑着活下去的生存方式』是什麼,不可能讓任何人微笑,完全無法想像要怎麼做才能夠幸福。真的有正確答案嗎?
「那傢伙明明是個怪咖,但朋友反而還不少。他聯絡了其他班級的朋友、國中時期的同班同學,去找認識妳的人。因此知道妳好像住在這一帶。從三天前就一棟一棟、挨家挨戶去找『綾瀨』的名牌。戶數意外多,一天根本看不完。」
「好久不見。」
是羽澄。因爲懷念,我直直的回望他抬頭看着我的那張臉。
雖然我的確想見他、想聽他的聲音,但我本以爲一下下就夠了。然而實際見到他本人,我覺得只說幾分鐘話是不夠的。
「……羽澄?」
「我當然是來找妳的。」
我從小到大沒有像現在這樣想過。想的總是在永遠繼續下去的日常生活中,要怎樣不惹媽生氣,儘可能平穩的生活下去。從沒想過要到什麼時候。
不行,我已經決定不跟羽澄聯絡了。
『被暫時收留真是太好了!』
自己的人生。至少我沒有這種東西。
『因爲是妳自己的人生,好好考慮吧』。
「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才找得很辛苦。」
之前在推特上看到被暫時收留的流浪狗母子的故事。在尋找收養人的推文下,有許多回文。
「這樣啊,太好了。」
雖然腦子裏知道,但腳動不了。我就這樣低着頭僵住。
「如妳所見。」
忽然,我眼前浮現出羽澄的臉。毫無來由的,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可思議的,從不見面的那天起,我每天都會想起他好幾次。
『會一直延續下去的人生——』。
我呆呆地想,然後覺得奇怪。
這時候羽澄來了。
我原本想着單方面失聯應該會被責備,但他一副沒什麼事的樣子稍微舉起手。我也對他揮揮手,笑着說「好久不見」。
光是想到這個人生接下來要一直持續下去就憂鬱起來。感覺像深深陷入無底沼澤一樣。
眼前的是我穿着買了好幾年沒能替換破舊涼鞋的腳,還有羽澄穿着像是每天刷洗似的乾淨閃亮球鞋的腳。
骯髒過頭的涼鞋也好,乾淨過頭的球鞋也好,一定有哪裏不太對。
我一問,他便皺起眉頭。
『要在溫暖的家庭裏幸福生活喔!』
一下想着是這張臉嗎,一下想着啊啊是這張臉,無法冷靜下來的動搖着。
找路嗎?我說。因爲一般會覺得他可能只是有朋友住在這附近,也不能保證他是在找我。
所以立刻就接受了他的邀約。
此外,我腦海一隅還有一個『這麼一來或許能知道媽的感受』的想法。『媽回家的時候,如果我不在家的話,她會怎麼做呢,會怎麼想呢』。對媽而言,我究竟是什麼呢。
想到這,我開了口。
「吶,羽澄,我啊,有想去的地方就是了。」
媽是真的不在乎我嗎。覺得陪伴在她身邊的不是我也無所謂嗎。我不被媽疼愛嗎。
我想找出這個答案。
————◆世界充滿希望
「我想去看夜間水族展。那個,暑假前後藤說過的……。」
聽了綾瀨的話,我沒有立刻點頭。
因爲,搭電車到水族館單程要花一個小時以上。現在出發,在水族館內參觀,然後再從那邊回來的話,到家會是幾點?
問她要不要走一走的時候,我預估大概就散一個小時左右的步。
覺得她好像沒那麼沮喪過,雖然和平常一樣對話,但感覺只是表面上有精神,所以想帶她去散個心。完全沒有晚歸的打算。
可是,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和平常的我不一樣的念頭。
我一直一直拚命地不讓母親擔心。經常保持聯絡,選高中、選社團也以不會晚回家爲標準選擇。
即使如此,母親永遠不信任我,緊緊把我束縛住。
我得爲母親而活到什麼時候?
這種不滿,在我自己都沒發現的時候,在心中累積。
這種生活方式得持續到什麼時候。這不奇怪嗎?
我這些想法,和擔心無精打采的綾瀨交織在一起,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回答:
「好啊,走吧。」
從水族館回來後,先一起去見她的家人道歉吧,說是我約她的,都是我的錯。下跪道歉我都願意。
她是那樣想的?我心裏偷偷動搖着。可我並沒有這種打算。
「嗯!」
我是第一次喫立食店。光是站着喫飯,就莫名有種不是日常生活的感覺,再怎麼小的小事都覺得雀躍不已。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解放感。
我小聲地喊着讓我發現這一點的人的名字。
我們從月臺拾級而上,往位於二樓的閘口前進。途中透過窗戶看見的景色,已經完全是夜晚的樣子了。
「到得比預期時間要早,去買飯糰或麪包一邊喫一邊去吧。」
發現附近有便利商店,我們小跑步跑過去。
「……這樣啊?是說,水族館在哪?」
但,我也第一次注意到,我的鳥籠有門,可以從內側打開。並不是單方面的被關上,只是我自己關上而已。
雖然想長大成人,還是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孩子。因此,至少今天,我想在沒跟家長說要去哪裏,不在乎門禁時間的情況下,去某個地方看看。就這樣,應該可以吧。
「麻煩你了!」
「雨下很大耶……我沒帶傘,怎麼辦。」
她的存在讓我掀開了心中的蓋子,顯露出隱藏的心情。
通過閘口的時候,站務員一直盯着我們看,神色古怪。好像幾個人湊在一起,指着我們在說什麼話似的。
「我看到了……走路五分鐘?還滿近的。」
在往最近的車站走的路上,綾瀨突然叫出聲。
車裏雖然不到空蕩蕩,但乘客不多。這時間往市中心的人不多吧。我和綾瀨並肩而坐,看着對面的窗外景色。
「是我約妳的,所以我來付吧。」
我沒有傘也無所謂,綾瀨不會淋溼就好。
她「嗯」的點點頭,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又害羞似的笑了。
喫了大約一半,她終於開了口。
抬起頭也看不到頂的大型高樓與大廈,像是要蓋住天空似的櫛比鱗次。在都市裏,即使是晚上也奇妙的明亮。跟我們住的城鎮完全不一樣。
「啊,那裏的招牌上寫水族館在這裏喔。」
「就算有帶錢包,也沒多少錢就是了。你看那個公寓應該就知道,我家不是很寬裕,零用錢也很少……。」
「也是。餓着肚子去水族館也沒辦法慢慢參觀。」
是那麼輕易就能做到的事情嗎?綾瀨會介意嗎?我拚命忍耐,不讓情緒顯露在臉上。
她或許會說謊,但會非常誠心地說出道歉和感謝的話。我總是沒辦法好好說出口,所以打從心裏敬佩她這一點。
不,但是,母親會準我去打工嗎。應該會說『我會給你很多零用錢,不要去打工待在家裏』吧。
入口處有自動販賣機,我們買了餐券進入店內。
「綾瀨。」
走出站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起雨來。是說,晨間新聞好像有報導有颱風生成,靠近日本列島。
她掩飾尷尬似的笑了,我噗哧一笑說「我也肚子餓了」。
是的。要是覺得黑暗,就拉開窗簾沐浴在陽光下就好。要是覺得窒息,就打開門出去外面就好。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爲什麼想不到呢?
她兩手貼着臉頰大嘆「糟了」,然後不好意思的笑着說「說起來」。
我儘量不去看綾瀨的臉,裝着在找水族館的樣子左看又看。她也看着這一帶。
剛好電車停了,我們下了車到月臺上。
我打斷她的話說「沒關係」。
「你來撐傘嗎?謝謝。我是第一次跟別人合撐一把傘。」
雖然想着要是我的肚子也響了就好了,但並不如我預期。
「啊,我沒帶錢包!」
雙手合十,說我喫飽了的她,「嗯——?」的一臉疑惑看着我。
坐在月臺長椅上,等待上行電車。
「欸嘿嘿……肚子叫了。」
隨着從低矮的房舍啊田地啊這種鄉下景色,漸漸變成大樓或大型設施這種顯眼的模樣,天空也從黃昏轉爲夜色。播放馬上就要到終點的廣播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即便一進門就有雨具專櫃,不過可能是因爲天氣突然變壞都賣光了,塑膠長傘只剩一把。甚至連折傘都沒有。
「共撐一把傘耶。」
「是立食蕎麥麪耶,有種都會感。羽澄,你有喫過立食蕎麥麪嗎?」
「哇啊——好厲害,都是大樓,好像森林喔。」
「已經是這個時間,所以可能沒有在營業的店了。哪裏有便利商店呀……。」
左右看看,找有沒有車站內的小賣店或其他店家。
算啦,大概是我想太多。雖然這麼想,但心裏莫名有點不安。
即使是沉浸在夜色中的世界,在我的眼中,像是滿溢着希望的光亮。
我不覺得自己能好好說明清楚,就把我所有的心情放進這一句話傳達給她。
手機再度震動。一瞬間想着要聯絡母親說『今天去遠一點的地方所以會晚回家』,不過立刻打消了念頭。
與此同時,傳來咕嚕嚕的聲音。她啪的一下把手放在胃的位置,「啊」的紅了臉。
我不由得往後一退,說「我沒關係」。她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的說「爲什麼?」順暢地走到我身側。
「不,沒有喔。有點想喫喫看。而且好像能很快就喫完,說不定不錯。如果綾瀨妳可以,我們就去那裏?」
她說「總之我先拿着,等下還給你」,把零錢收進口袋,然後說「謝謝」接過雨傘後,理所當然的把傘舉在我跟她之間。
奇妙的有種一掃陰霾的心情。沒有得到家長允許就出遠門,喫立食蕎麥麪,然後要去晚上的水族館。這些經驗全是第一次,一切都讓我雀躍不已。
「啊,有店還亮着燈!」
認識她讓我明白這一點。改變、是可以去改變的。
「算了,就這樣。應該不會太遠,一支就夠。」
這個位於郊外的車站,只有普通列車會停。目送兩班急行列車經過,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我們等的電車終於開進月臺。
我一邊說不客氣,一邊在心裏嘲笑自己是有什麼大不了的。
「太好了——這樣的話就來得及看夜間水族展了。」
「……謝謝。」
我跟她回家後一定會被罵吧。我是無所謂,但是我主動約的,她被罵我會覺得很抱歉。
「只能買了。」
看來是很在意錢的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點頭說「嗯」。要是我再會說話一點就好了,自己都傻眼。
就在我們並肩往水族館方向走的時候,看見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從對面走來。
她一臉開心地用力點頭,然後慌忙補上一句:
從剛剛開始,口袋裏的手機就一直斷斷續續的震了很多次。我小小嘆了口氣,關掉手機電源。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什麼事情來打擾了。
要不要說一些我喜歡淋雨一類的話把傘給她呢。一邊想一邊結完帳,走出店門。
綾瀨高興不已的小跳步。這模樣,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看起來好好喫……!我開動了。」
然後我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改變、能夠改變的念頭,我非常驚訝。沒想到自己心裏竟然隱藏着這樣的心情。
「有沒有賣喫的地方呀。」
未來是明亮的,這句已經聽爛的話,第一次有了明確的意義,在我胸中迴響。
綾瀨雙手合十,低頭道謝。
綾瀨指向另一邊說。
我跟她都沒有交通IC卡。我上學不用搭電車或公車,假日也不會跟朋友出門,更重要的是,因爲母親說「不需要這種東西」。我想她大概也是。
只有我一個人,一定不會想到這些。
綾瀨說着「那我們走吧!」邁開了腳步。雖然想提醒她是不是要留個紙條比較好,但我沒說。她一定也有不這麼做的理由和自己的想法。
她嘻嘻一笑,有種陽光灑下,整個變得明亮的感覺。
我們買了兩人份的車票,穿過閘門。
但是,在見到一週不見的綾瀨說『有很多事』,笑得有氣無力的時候,想像承受的一切的時候,覺得『不能待在這裏』。雖然我也是,但是比起自己,我有更強烈的、非得帶她離開這裏不可的想法。
我把雨傘從她手裏拿過來,儘可能不讓她淋到雨,又不會明顯到讓她發現,費盡心思微調着撐傘。
我過去並不希望有所變化。即使總覺得哪裏很窒息,但對此並不覺得痛苦或不滿。我想,即使是在看不見前路的黑暗中,人也能用手摸索好好的活下去。我連能做什麼改變的可能性都沒想過,所以一開始就沒有希望改變的念頭。
雖然說要付,但這不是我的錢,是爸媽給的。真是太難看了。即使飛出了鳥籠,還是個沒辦法靠一己之力生存的小孩。
好想趕快長大成人啊,我想。至少上了大學,可以打工賺錢。
若是其他高中生,稍微晚一點回家並不稀奇。或許能以此爲契機,讓母親稍微瞭解她過去到底對我有多少無謂的臆測。
「可以嗎?不好意思呀,謝謝!」
「我開動了。」
「好好喫!真的好好喫。」
若沒有綾瀨,恐怕我會一直甘願過着在鳥籠裏的人生。
就在我們在屋檐下稍停,準備打開雨傘的時候,才注意到左手拿傘,右手拿零錢。不管是錢包還是雨傘都打不開。
我跟綾瀨說「幫我拿一下」,把零錢交給她。然後打開雨傘,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做,最後沉默地把傘遞給她。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不客氣。」
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景,讓綾瀨感嘆起來。
兩個人都默默地動着筷子。
一定是過去一直掩蓋着、祕藏在心底,自己也沒察覺到。
莫名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氛,隨意看了幾眼,不知道爲什麼他們離我越來越近。
在被不祥的預感籠罩的時候,他們已經站在我眼前了。
「——是羽澄想同學,對吧。」
爲什麼會叫住我?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想不透,腦子因爲驚嚇以及困惑一片空白。
「咦……是誰?認識的人嗎?」
綾瀨驚訝的問,我搖搖頭。
年長的男人笑着對她說「不好意思嚇到你們了」。
「我們是徵信社的。那個,說是偵探應該比較好懂。」
「啥……?」
這一瞬間,點與點相連。
我失去力氣,傘落在了地上。腦子裏明明想着得撿起來,身體卻動不了。
打在柏油路上的雨勢增強。飛濺的水花打溼了腳。
我和綾瀨,雖然淋着雨,但身體就像時光停止似的僵住。
————◇然後降下絕望之雨
啊啊,結束了,我想。
我們的小旅行,就這樣哪裏都沒能去、什麼都還沒開始的,結束了。泄氣,真的很泄氣。
我和羽澄,被自稱是偵探的兩個人帶到附近的家庭餐廳。雖然不是強迫,可卻是難以拒絕的氛圍。
他們讓我們在餐桌席裏側相對而坐,然後像堵住我們的逃跑路線似的坐在外側,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
羽澄的媽媽在傍晚左右去警察局報警,說『我完全聯絡不上兒子,從沒發生過這種事,他一定是捲入意外或事故了』。但得到『他晚上一定會回來啦,是離家出走嗎,你們有沒有吵架』的回應,沒被當回事。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的思考能力瞬間停止了。
「離家出走,在青春期的孩子裏還滿常見的。我們也找過幾十個離家出走的孩子。附近還有其他人,之後在家裏好好聊一聊吧。」
我跟羽澄,只是爲了應付一下才這麼回答。
回去時,年輕的偵探跟我們說。「到處找你們,一通電話就放下工作飛奔而來……兩位都是好媽媽啊。沒有愛是做不到的喔——你們真的是被愛着的。得好好感謝媽媽,好嗎?」
「哎呀,這就是愛啊。叔叔都感動了。」
媽媽們也稍微恢復冷靜,沉默了一會。
我沒有說話,想着明明不是離家出走。不是這麼誇張的事,只是想到籠子外面一下下,試着到遠一點的地方而已。
「因爲羽澄太太說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跟妳在一起,所以就打電話給妳媽媽確認了。」
偵探們對着肩膀顫抖的她說「沒這種事」。
「我會嚴厲責備他,以免再發生同樣的事……。」
羽澄媽媽像保護兒子似地緊抱住他。他立刻回答「我沒事」。
我抬眼一看,羽澄用他漆黑的眼睛,注視着虛空。
「妳在想什麼!自己跑到這種地方來,什麼都沒跟我說……!」
我反射性的別過身體。被媽指尖輕輕掠過的臉頰,瞬間熱辣起來。
「……造成困擾非常抱歉。總之,兒子的行爲是我督導不周……我不是合格的母親。」
就在一邊想一邊默默看着的時候,羽澄媽媽突然看向我。
但是在人羣中心的羽澄,看起來卻滿臉疲憊。
羽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看着桌角。
而後,這次換羽澄媽媽緊緊抱着他,對我媽投以尖銳的目光。
啊啊,好想去夜間水族館。想着這件事的時候,年輕的偵探拿出手機看了一下熒幕,然後給年長的偵探使了個眼色。
快哭出來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後悔、難過、眼底熱了起來。
「那,妳的意思是水月的錯囉!? 」
我媽應該注意到我不在家去報警了吧。不,應該不會吧。現在才九點,她說不定還沒回家。
「小想並不是會離家出走的孩子。他是個孝順父母的溫柔孩子!」
「啊啊、嗯嗯、非常感謝……!從這孩子離家開始,我就一直害怕得感覺不到自己活着……!要是小想出事,我就活不下去了……真的非常感謝……。」
其中一名偵探,開口對心急如焚、喘着氣一直哭泣的羽澄媽媽說。
明明是被媽媽這麼疼愛着、這麼寶貝着的,爲什麼他會露出這種表情呢——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或許也會這麼想。
出了店門,往車站去的時候。
就像是電影裏的一幕,令人感動的重逢。露出「一切事情都解決了」般笑容的大人。
他心裏現在是怎麼想的呢?不會覺得是自己媽媽害事情變成這樣,對我很抱歉吧。明明沒有這回事的,我想。
聽到我的低語,年輕的偵探啊啊的點點頭。
……什麼啊,這。
一開始被叫住的時候,我們以爲會被罵所以有點害怕,但實際上他們是用很平穩的語氣,微妙的笑着跟我們說話。
「……是。」
羽澄渾身僵硬的低頭看着她。
「不,我真的是個沒用的母親。明明是辛苦生下來的孩子,卻什麼都不瞭解……。」
羽澄表情扭曲地說。
偵探們把兩位媽媽拉開,阻止了她們。
一個從車站方向過來的女人,跑到羽澄身邊,像撞上來似的緊緊抱住他。應該就是他的媽媽。
「看你做了什麼好事!隨便把我家的寶貝女兒帶到這種地方……!想離家出走你自己走就好了!水月要是有個萬一該怎麼辦纔好!!」
「這位媽媽,請您冷靜一下。您的兒子沒有受傷,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
媽一邊斜睨着他們一邊抓着我的肩頭。
「綾瀨同學。」
就在她要開口說什麼的時候,從車站方向又傳來一個聲音。
「不可能,妳是在庇護那孩子吧!水月不會什麼都不跟我說就出門吧!? 」
我一邊大喊一邊緊緊抓住媽的手。
所以羽澄的媽媽跑去徵信社,說『要多少錢都沒關係,現在立刻找出我兒子』,委託他們找人的樣子。
「好了好了,兩位都是,到此爲止。」
我媽也對偵探鞠躬道歉。第一次見到她這個模樣,我莫名覺得有點尷尬的低下頭。
「欸……媽?爲什麼會在這裏?」
年長的偵探也嗯嗯地點頭。「是啊。對你們來說或許只是稍微冒個險,對爸媽來說卻擔心到連飯都喫不下。以後不要再做讓爸媽擔心的事情了。」
大人們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注意到,我們的眼神是空洞的。
「水月!」
而後羽澄的媽媽深深一鞠躬。
年長的那位微笑着開口調停。
可羽澄的表情,卻像無路可逃、陷入絕望深淵的人一般空虛而灰暗。他的手無力的垂下。
「小想!!」
偵探們點頭笑着對雙手捂臉崩潰大哭的羽澄媽媽說太好了、太好了。
「不要說了,馬麻。」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告終。我一邊看着上頭滿是水珠的飲料玻璃杯一邊想。徵信社,只在電視連續劇裏聽過。滿腦子都是「原來真的存在」、「一聽到偵探這個詞就覺得不對勁」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明明是自己的事,卻彷彿是別人的事似的,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稍微冷靜一下。」
媽媽一臉嚴厲,踩着響亮的高跟鞋聲音走了過來。
「不是這個問題……總之先道歉!」
「水月!!」
「嗯——不想回答?」
但下一個瞬間,我看到羽澄捂着一邊臉頰低下頭的模樣,理解到是我媽打了他一個耳光。
雨打在後頸上。冷到覺得奇怪,我不由得顫抖。
她一邊說,一邊對着我舉起手。
「小想,小想,你沒事吧!? 」
被喊到名字,我反射性的答「是」。
(插圖002)
我和羽澄依言站了起來。費用由偵探們買單。
我嚇得睜大眼睛轉過頭去。
她流淚緊抱着羽澄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打從心底擔心自己小孩,溫柔且溫暖的母親。
「你們兩個,難道是離家出走?不會是爸媽反對你們交往所以私奔什麼的?」
還打電話給這個車站的站務員,告知我們的特徵,說在找失蹤的學生,拜託站務員若有發現請聯絡他們。然後在閘口看到我們的站務員打電話給他們,他們就等着我們出便利商店。
「媽妳不要說了!是我約他的,羽澄沒有錯!爲什麼要打他!!」
「馬麻好擔心……!還以爲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啊啊小想、小想……真的是太好了……。」
媽媽,羽澄囁嚅着。像是安慰,但不知如何是好的微弱聲音。
「……對不起。」
「媽!妳做什麼!? 」
突然,從前方傳來一個悲痛的叫聲,我霍的一下抬起頭。
「啊啊啊啊,太好了!幸好你沒事……!」
很快的,他們去詢問當地車站我們是不是搭電車到很遠的地方,追蹤我們到這裏來。
「……差不多該走了。」
我低下頭,道歉。媽緊咬着脣,然後突然轉身。
幾乎與此同時,羽澄媽媽發出「嘎啊啊啊!」的慘叫聲。
大概是在拖時間,年輕的那個偵探明明是在提問,卻一點都不在意我們回答什麼似的,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這位媽媽,不要這麼自責,孩子平安就好不是嗎。」
「……我們也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我抓着媽的手,拚命地要求「跟羽澄道歉!」。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啪,一個尖銳清脆的聲音,穿透我的耳膜。
媽眉頭緊皺上揚,瞪着羽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