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兩人下的雨

我在這裏工作已經有十四個年頭，因爲對工作不太熟悉，經常不知所措，但最近覺得自己穿喪服也有模有樣了。

映照在玻璃窗戶上的臉很緊張。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爲今天是那個日子……

輪迴綜合覈定部『能登組』的房間很大，正中央有一張大圓桌，牆邊有一整排七層書架，南側的窗邊有一個小茶具櫃，我打開了放在茶具櫃上的義式濃縮咖啡機的開關。

我目前的工作是和死者面談，消除他們的緊張和不安，覈定他們的靈魂。所有死者都很緊張，很多人無法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實，暴跳如雷。說這種話的我，第一次來這裏時也驚慌失措，還用椅子砸窗戶，我完全能夠體會他們的心情。

我泡的咖啡味道差強人意。在這裏不能太挑剔，可以喝到義式濃縮咖啡，就該謝天謝地了。這臺咖啡機是明智轉送給我的，但他現在並不在這裏。在我成爲嚮導的同時，他因爲人事異動，被調去內部刊物的編輯部。那是一個閒職，聽說明智似乎違反了什麼規定，但是沒有人告訴我到底他做了什麼。冷靜聰明的明智竟然會犯這種錯，一定是有什麼很重要的原因。

當我喝完咖啡，情不自禁嘆口氣。這是來這裏之後的習慣。每次喝這種無味的濃縮咖啡，都會情不自禁地陷入鄉愁，想起她以前爲我泡的咖啡真好喝。照理說既然這麼嫌棄，不喝就好了，但還是忍不住想喝。我持續喝着難喝的濃縮咖啡，就像我始終無法忘記她。我就像是無法忘記舊情人的可悲男人般沒出息，但這是連結我和她之間唯一的媒介。

「——喂，小鬼。」

回頭一看，門打開了，能登走進來。十四年過去，她完全沒有改變，仍然是像少女般的臉，剪着妹妹頭。但最近似乎換了一件新的喪服，她似乎很喜歡這件有領子的雪紡紗假兩件洋裝。

「對了，我聽說共享生命要廢止了。」

我把茶杯放在能登面前。倒茶由我這個最資淺的人負責。

「共享生命根本不能稱爲奇蹟，高層似乎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爲什麼現在做出這樣的決定？」

「不知道，你不必在意這種事，初出茅廬的學徒只要乖乖做事就好。」

「好過分，我只是有點好奇嘛，不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垂着嘴角，在能登的身旁坐下，然後突然有一種懷念的感覺，笑着說：

「但是對我來說，共享生命真的是奇蹟。」

能登停下舉着杯子的手。

「雖然有很多痛苦，但對我來說，那段日子真的是奇蹟。原本我們應該就這樣死了，卻得到繼續活下去的機會。也因爲有這樣的機會，讓我瞭解到重要的事，像是幸福的意義之類的事。」

「這樣啊……」能登看着茶杯，輕輕微笑着。

回想起和她共度的日子，至今仍然會感到難過。她是我人生的一切，即使我們共同生活的記憶逐漸淡忘，但我仍然清楚記得她的笑容，那是我最愛的、像太陽般的笑容。

日菜變成這麼美麗又出色的女人。這件事既讓我感到高興，又產生了一絲惆悵。無法在她身旁見證她人生的悲傷籠罩內心，但是，我再度見到她。這是此刻最令我高興的事。

「感覺就像是『愛的淚水』。」

她的聲音一如以前。略微帶一點鼻音，我感覺到她令人酥麻的柔和聲音打開了我記憶的蓋子。她對我說的許多甜言蜜語在腦海中浮現。

我憶起她當時的笑容。第一次見到她時，她臉上的笑容。

「我是嚮導雨宮誠。」

「真是美好的回憶。」日菜露出微笑。

「妳的人生幸福嗎？」

我的目光停留在名單中第三個名字上。

我的淚水不禁流下。

希望妳走過了幸福的人生……

「這件事不重要，你趕快去日菜那裏。」

雖然她稍微有點年紀，但仍然保有當時的影子。

日菜露出笑容時，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我收起下巴點點頭。明智走上樓梯，我忍不住叫住他。

「由我負責嗎？」

妳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家庭幸福……

「幸福。」她用清晰的聲音回答，「我的父母很早就離開我，我和家人的緣分很淺，但我得到很多人的關懷，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在『雨滴』結交的緣分是我的寶物，大家填補了我失去父母的寂寞。」

她就在裏面。日菜就在這道門內。這麼一想，心臟就在肋骨下劇烈跳動。血流加速，呼吸急促。我緊張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拿着資料的手用力，敲了三次門，才緩緩轉動門把。

在那之後，日菜和阿研結婚，生了兩個孩子，一家四口住在湘南。在緣姐離開之後，她獨自守着『雨滴』。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但我完全沒想到竟然由我負責……

「你只要閉嘴乖乖做事就好。」

「房子。我住的房子超棒。」

名單中有她的名字。負責面談的人是——

我的內心熱血沸騰。

「我猜想應該是這樣。如果我是能登，也會做相同的事。」

權藤先生進入房中﹐他今天也打算和大家閒聊。

那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至今難以忘記……

我輕輕微笑。

「啊，這首詩歌，我也超喜歡！天使先生，沒想到你竟然知道。」

「很遺憾，妳今天清晨因心肌梗塞死亡。這裏是靈魂管理中心，負責管理所有動物的靈魂。簡單地說，這裏就像是『三途川』。接下來要覈定妳的靈魂。」

來到面談室前，我用力深呼吸。

是日菜……

我無法繼續保持笑容。

「閉嘴，要開朝會了。」她站起來，似乎並不希望別人追問這件事。

當她微笑時看起來比較年輕，我想起自己熟識的日菜。

面談在上一個樓層的『面談室』進行。我把必要的資料夾在腋下走上樓梯。我的腳步很沉重。沒想到第一個面談者竟然就是日菜。

「妳叫畑中日菜，對不對？」

「看到建好的房子時，我立刻意識到，我來到人世，就是爲了住在那裏。雖然我也不瞭解原因，但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當我打開玄關的瞬間，立刻淚流不止……能夠住在那棟房子，我真的很幸福。」

「你知道由我負責日菜嗎？」

明智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很乾脆地說：「這麼久遠的事，我早就忘了。」

「覈定靈魂？」

原來阿研很愛妳……

「對，很美好，是我的寶物。」

「而且我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寶物。」

「這是對我很重要的人和我分享的，當時她看着雨……」

畑中……所以日菜之後和阿研結了婚。

「是的。」日菜有點害怕地點點頭。

「最重要的是孩子們很可愛，姐姐很像我丈夫，個性很強，弟弟是個愛哭鬼。雖然需要費很多心思，但他們是我最心愛的寶物。雖然在他們長大成人之前就死了有點遺憾，但遇見他們，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福。」

「——誠。」

明智的話令我產生勇氣。

「請問……我是不是死了？這裏是哪裏？」她誠惶誠恐地問我。

「——問題都問完了。」我闔起活頁夾，「對了，死者有一項特別待遇，可以在現世下一場雨。」

我想知道妳之後的人生，我想知道妳幸不幸福。

「小鬼，你有什麼意見嗎？」

「……你是？」

「啊？」

「雨水是有人想着心愛的人所流下的『愛的淚水』。」

我在她對面坐下，打開活頁夾，確認她的名字。

長方形的小房間內只有木頭桌椅。雖然是連架子都沒有的簡約空間，但想到她在這裏，就覺得是一個特別的地方。她背對着窗戶坐在那裏，從縱長形的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在她臉上形成陰影。我一看到她，心臟就用力跳動。

「呃，可以請教一件事嗎？十四年前，你爲什麼被調走？我難以想像你竟然會違反規定。」

「這是今天的死者名單，你們確認一下。」能登把紙交給我們。

「不用擔心，」我對日菜揚起笑，「我相信妳一定感到不安，但是請放心，沒有任何會讓妳害怕的事。」

「假日的時候，孩子在家門前的廣場上玩耍，有時候玩鬼抓人，有時候玩躲貓貓。在家裏也可以聽到他們歡快的聲音，就會由衷地感到幸福……啊，房子旁的涼亭很厲害！下雨的時候，滴落在水瓶裏的雨滴會變成音樂，不同時候下的雨，會奏出不同的音色，完全沒有任何相同的音色。」

「不，不光是我，我相信對住在那裏所有的人來說，那些房子都成爲無可取代的地方，大家的生活都很快樂。」

日菜眯起眼睛，溫柔地微笑。

「房子？」

今天要負責面談的死者人數很多。除了我們以外，覈定部還有很多組別，但仍然忙不過來。覈定靈魂需要發揮毅力，必須確認死者走過的人生中的每一件事，根據規定計算出分數，需要耗費相當的勞力和時間。

她是一個出色的人。雖然起初覺得她的態度盛氣凌人，很讓人生氣，但現在發自內心很慶幸遇到她。

在我愛上妳的那個雨天，妳也說了相同的話。我心潮澎湃，內心湧起一股暖流。

「不，但是……」

「而且我結了婚，有自己的家庭。我剛纔說了，我丈夫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讀書的時候，完全沒有把他視爲戀愛對象，但和他之間好像有難解之緣，我覺得和他在一起應該能夠得到幸福。雖然他很單純，脾氣也很暴躁，但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瀟瀟淅淅五月雨，卻是思君愛之淚。」

能登爲了我們，向高層反映要停止共享生命。因爲她認爲奇蹟一旦結束，我們就可以擺脫相互爭奪生命的命運。原來她一直在向高層交涉……

我停了一下，對日菜輕輕微笑。

是啊，因爲有那家咖啡店，我們才能相遇。

妳曾經這麼對我說。我至今仍然信守承諾。雖然當初的約定已經失效，但我獨自緊抓不放，在難喝的濃縮咖啡中，尋找着和妳之間的回憶。

但是，她不記得我了。她生疏的眼神令我痛苦。我基於職務，不能向她透露自己的身份。這是規定。我當然也無意告訴她。

「啊，吵死了，雨宮！」權藤用力拍着我的背，「廢話少說，就由你負責面談！我還想讓你多負責幾個人，你別想發發牢騷，就趁機把人都推給我。」

「妳可以談論一下妳的人生嗎？」

「但我沒有自信能夠正確覈定。」

「妳幸福嗎？」

我心潮起伏。可以再度見到日菜的喜悅和不安在內心翻騰。同時又爲她死亡一事感到悲傷。我來這裏之後，第一次感到這麼六神無主。

她變漂亮了……

「那就這麼決定。能登，搞定了。」

「嗯嗯，是我年輕時住的老房子的房東後來建造的房子，圓形廣場周圍有七棟房子，就像一個小型社區。」

明智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正想追問，明智打斷我。

「希望你不要留下遺憾。」

「她剛纔還很慌亂，現在已經平靜下來了。」

她對我訴說着自己的人生。在她讀小學時，母親離家出走，父親在她高中畢業時離世。她在『雨滴』工作，在那裏遇見了緣姐。但是她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在她的人生足跡中，找不到我的影子。

她揚起嘴角微笑。

「終於等到今天了。」

那是和妳的共同回憶，是和妳相愛的美好記憶。

「那是什麼？」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妳終於得到了。

「共享生命廢止了！能登，是因爲妳和高層交涉的關係吧!? 妳之前在負責個案時，就一直向高層反映，那種東西根本稱不上是奇蹟，對吧？」

——不要忘記我。

「不是禁止奇蹟對象在死後見面嗎？」

權藤說完，露齒一笑。他推了我一把。

「有什麼關係呢？你有資格爲她進行面談。不，應該由你爲她面談。能登小姐也這麼認爲，因爲是你守護了日菜的生命。」

走下樓梯的明智向我輕輕舉起手。

「覈定的結果將決定妳要去哪裏輪迴。別擔心，只是問一些簡單的問題。」

「那個地方讓我知道，下雨並不是悲傷的事。」

是明智。一定是他保護了那些設計圖，在我消失之後設計圖纔沒有跟着消失。他設法在我消失之後，保留那個地方。他是因此才被調職嗎？他爲了守護我們的夢想，不惜賭上了自己的前途。

「天使先生……」

日菜看着流淚的我大喫一驚。

我的夢想已經實現……

我希望日菜幸福，希望爲她打造一個可以和他人交流的地方，希望日菜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下度過幸福的人生。我把夢想之家送到日菜手上，我打造出讓居住在那裏的人認爲是無可取代的地方。

那裏留下了我活過的證明。

「……那就下吧。」

「啊？」

「讓那裏下雨吧。」

「……」

「妳的孩子一定會發現，這是媽媽下的雨，一定可以傳達給他們……」

「好！」她開心地笑了。

即使我已經消失，那個地方以後也會讓很多人產生交集。日菜留下的生命，和我留下的那個地方，一定可以爲別人帶來幸福。所以要下一場雨，即使只是零星的雨，或許仍能夠成爲滋潤他人心靈的恩澤雨，也許可以成爲愛的淚水，讓世界上的兩個人產生交集。我們活過的證明，我們的戀愛一定可以讓這個世界上的某些東西產生交集。

要帶着所有的心願下這場雨。

把這場戀愛變成全世界最美的雨……

面談結束後，我們來到走廊上。沿着這條走廊走到底，日菜的靈魂就走向淨化，刪除她所有的記憶。

「雖然時間很短暫，謝謝你和我聊天。雖然死了之後很不安，但很慶幸是天使先生負責和我面談。」

「我不是天使。」

「啊，對了，你剛纔有說自己的名字。呃……」

日菜流着淚，露出微笑。

妳一定記得。即使妳忘了我，忘了我們共度的日子，但妳的心記住了。妳的心隱約記得妳曾經叫我的名字，記得曾經喜歡我的感情。

那是我最愛的笑容，曾經帶給我滿滿幸福的笑容。

日菜，對不起，造成妳很多傷害；對不起，我讓妳難過；對不起，我對妳發脾氣；對不起，我讓妳感到寂寞；對不起，我經常感到沮喪；對不起，讓妳經常安慰我；對不起，我無法和妳一起活下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行淚水情不自禁流下。

謝謝妳和我一起走過那段日子。

淚水溼了她的臉頰。

「真奇怪，我爲什麼突然哭了……爲什麼……」

「對不起，怎麼會這樣？我真的並沒有感到難過……但是……」

我想起以前聽過的話。

「好奇怪的名字。」她掩着嘴，呵呵笑了。

真的真的——

再也沒有回頭。

「但我很喜歡這個名字，那是我最愛的人爲我取的綽號。」

她努力想要笑，但淚水不停地流。

「謝謝妳……」

「但是……我有一種充滿懷念的感覺……」

那是思念日菜的、愛的淚水。

對不起和謝謝。

多麼希望可以再次聽妳用這個名字叫我，希望妳像當時那樣叫我「看看」，最後再叫我一次。

我擦拭着眼淚，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我也轉身，但隨即停下腳步，再度看着她，然後小聲對着她漸漸遠去的背影說話。

「再見，日菜。」

謝謝妳實現了我的夢想，

我再度邁步。

我感到自己得救。我交出生命，從日菜的內心消失，在這個沒有生命和感情的地方度過多年，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得到回報。

我想起來了。

就在這時，日菜的右眼流下一行淚水。

她向我揮揮手，邁開步伐。

謝謝妳喜歡我，

日菜……

我說了謊。只有妳用這個名字叫我。

「我叫雨宮誠，大家都叫我——看看。」

日菜微笑，臉上出現酒窩，露出虎牙，像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

「看看，謝謝你……」

「爲什麼……」她感到不知所措。

她爲自己的淚水感到驚訝。

和心愛的人共同生活，只需要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