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人的奇蹟
《這場戀愛是全世界最美的雨》 · 宇山佳佑 · 4.5萬 字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身在陌生的房間。
房間寬敞無比,白色牆壁一塵不染,還有原木地板,中央有一張正方形的木桌,周圍放了四張椅子。桌子和椅子都像是剛塗上清漆般,閃亮得讓人有點發毛。
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坐在這種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首先看到縱長形的窗戶。上方和下方的窗戶都是不能打開的雙推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在地板上灑下長方形的光影。
我轉動脖子,再度仔細觀察周圍。天花板上掛着花冠形狀玻璃燈罩的三燈式吊燈,以吊燈爲中心,周圍是很大的圓形灰泥雕刻。我定睛細看,發現雕刻了蘋果和覆盆子,簡直就像是名勝的舊古河庭園※。所以,這裏是某一棟洋房嗎?不,有點不太對勁,這裏牆壁的油漆很新,好像昨天才剛完成,完全沒有老舊的感覺。這讓我感到不對勁。沒錯,這棟房子完全感受不到「時代的感覺」。
注:位於日本東京都北區的一座都立庭園。該庭園始建於一九一九年,最初是古河虎之助男爵的邸宅,包含有洋館、西洋庭園、日本庭園,現在是國有財產並對公衆開放,被政府指定爲名勝。
先離開這個房間,瞭解一下這裏到底是哪裏。我站了起來,走向身後的房門。門和桌椅一樣嶄新,門把在陽光下發出詭異的金色光芒。
我握住門把,用力向右一轉。沒想到……
打不開……這是怎麼回事?我該不會被關在這裏?
我握着門把的手掌冒着汗。我不由得感到害怕,用力敲了兩次門。
「對不起!有人在嗎!? 」
但是沒有反應。我轉身快步走向窗戶,雙手撐在窗玻璃上,刺眼的陽光讓我眯起眼,我看向窗外,眼前意想不到的景象讓我說不出話。
那裏是空無一物、一望無際的白色空間。完完全全的空無一物,只有一片白色的世界,連地平線都看不到。
這是怎麼回事?鎮定,要鎮定。趕快回想一下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然而記憶就像拼圖的碎片七零八落。我用力深呼吸一下,努力蒐集記憶的拼圖碎片,全神貫注地讓記憶立體化。我們寫信給未來的彼此,然後去片瀨山的公園,埋好時光膠囊。就是在那之後。之後怎麼樣了?
下一剎那,電流貫穿我的全身,隨即感覺到記憶的蓋子打開。
機車的引擎聲。風迎面吹來。雨越下越大。輪胎打滑。把手失控,護欄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眼前。背後傳來日菜的尖叫聲。
對了!日菜不見了!
我必須去找她……我試圖打開窗戶逃離這裏,但完全無法推開窗戶。我拿起椅子,用力砸向窗戶,但椅子沒有打破玻璃,彈了回來,掉在地上。
爲什麼打不破?這棟房子果然有問題。
身後的門打開,吱吱吱的可怕聲音讓我不寒而慄。我察覺到有人的動靜,正緩緩向我走來。我握緊冒着汗的雙手,鼓起勇氣轉過頭,發現一個身穿喪服的男人站在那裏。看起來聰明和善的男人露出淡淡的笑容。
就在那個剎那,我感覺到腦袋深處的記憶開關啪地一聲打開了。
「要用這個手錶。」能登把黑色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內有一對圓角矩形的手錶,沒有錶盤,有點像智慧型手錶。一隻是黑色,另一隻是漂亮的紅色,比黑色的小一圈,那是女生用的嗎?
「即使兩個人同時感到幸福,各自得到的『幸福量』不會相同。這取決於與生具來的體質和性格,當然不幸的量也是。」
「對。」日菜聽了明智的問題,小聲地回答。她似乎仍然有點緊張。
「這樣的話,小鬼的生命只剩下九年,女人的生命變成十一年。一旦完成生命的交換,計量表的指針又會回到5的位置。」
「我們會向你們提供二十年生命的奇蹟,但是你們兩個人共同擁有二十年的生命,每個人有一半的十年壽命,彼此搶奪對方的生命。」
日菜探出身體問:「我們真的可以不用死嗎!? 」她似乎很激動,呼吸很急促。
日菜的頭上冒出問號。我也一樣,於是我對明智說:「請你說得更簡單明瞭些。」
能登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刺過來。
「日菜,我們趕快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我在日菜耳邊小聲對她說。
「喂,小鬼,不要再浪費時間了,接着我來說。」
「看看!」不一會兒,她就走進這個房間。看到她毫髮無傷的樣子,我快流淚了。我緊緊抱着她,她在我的臂腕中笑着說:「好痛。」她的笑聲一如往常。
就是他……我在醫院見過明智。所以這是真的?
「兩位剛纔已經死了,請節哀。不,嚴格來說,你們處於即將死亡的狀況。你們的肉體目前在現世的醫院中動手術,但內臟的損傷很嚴重,失血量很大,照目前的情況發展,兩位很快就會死亡。」
「那我就說了。可以嗎?我要說嘍?其實我們已經死了——」
「特別待遇?」
「但我不想死!」日菜打斷他,大叫起來。「我們還有很多該做的事,我們還有夢想。我沒關係,歸根究底,是我說要去那個公園,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但是看看……至少讓看看可以起死回生!拜託了!」
但是,一戴上去……我們感到遲疑,她有點不耐煩地說:「放心吧,即使戴上手錶,生命共享也不會馬上開始。」
「喂,女人,這個男人理解力很差,他是笨蛋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眼就看穿了。日菜,妳還是這麼不擅長說謊。」
「指針是不是指向5?這代表你們目前的心情處於平靜狀態,完全沒有感到喜悅,也沒有任何悲傷,但是一旦感到不幸,指針就會向1的方向移動。」
「不是!我們真的已經死了!」
「看看!但是韓式辣醃鱈魚內臟和香腸都很好喫!」
「小鬼,不要大吼大叫。」
「妳在說什麼啊!這太奇怪了!我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喂,女人,這個男人簡直笨得令人絕望。」
我有關於車禍的記憶,但怎麼可能相信我們已經死了……啊,我知道了!
「該不會是整人遊戲!? 是不是要給我驚喜!? 因爲參加設計競圖遭到淘汰,所以妳想激勵我!啊喲,我沒事啦,我已經振作起來了。」
「小鬼,你聽好了,趕快接受現實,你們的肉體已經沒救了。」
「死了會怎麼樣?」日菜一臉戰戰兢兢,在一旁舉起手發問。
「嗯嗯,這就是『生命共享』制度。」
「天使小姐?」
從日菜的肩後看到一個陌生女人站在敞開的門旁,從外表來看,差不多不到二十歲,一身黑色喪服,一頭黑髮剪成妹妹頭,皮膚白得像蠶絲,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她是那個叫明智的男人的同夥嗎?
「我怎麼有辦法相信?你拿出證據,證據!」
「你好,我是嚮導明智。」
「這次換小鬼感到幸福。」
我是笨蛋?而且妳不是年紀比我小嗎?爲什麼說話這麼沒大沒小?
「血、血肉模糊?」
我們提心吊膽地戴上手錶,電源立刻打開,手錶的熒幕上顯示了『測量中』的文字。錶盤上出現許多難以理解的文字,似乎正在計算。隨着『認證完成』的文字後,換成了不同的畫面,出現像汽車轉速錶般的圖案,從左到右分別是1、2、3……到10的數字,指針剛好停在正中央5的位置。這個計量表的下方是數字『10』。這個數字到底代表什麼?
我用手掌用力拍着胸口。我可以感覺到疼痛,怎麼可能死了。
這個人的氣場太強,太可怕了……
我看着站在日菜身後那個身穿喪服的女生。她盛氣凌人地抱着手臂,冷冷地說:「我們是嚮導,不是天使,我姓能登。」
「兩位分別是雨宮誠和相澤日菜,對嗎?」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我跑向那個自稱叫明智的男人。
「你們從現在開始,在未來的日子裏,必須搶奪同一個生命。」
「我知道了!你們是不是宗教團體!? 原來是這樣,說什麼是上帝的指引,我們才僥倖獲救,想要叫我們買莫名其妙的甕吧!? 說什麼那個莫名其妙的甕可以提升運氣!」
我探頭看向日菜的紅色手錶,發現計量表下方的數字變成『11』。這個數字應該代表我們的『餘命』。
「不會死?」我們異口同聲地問。
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臉上溫柔的微笑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日菜似乎平安無事。
一切都難以置信,我當然不可能相信。
「小鬼,你似乎還無法相信。那我就把車禍的詳細狀況告訴你。你聽好了,你的頭撞到護欄,脖子扭向奇怪的方向,機車的把手撞進你的身體,腹部血肉模糊,就像韓式辣醃鱈魚內臟。」
「他、他不是笨蛋!平時比我聰明好幾倍!而且是國立大學畢業的!」
「那我們繼續說下去。目前發生在你們身上的是『肉體的死亡』。當人將死之際,會由我們嚮導將靈魂從肉體中抽離,帶來這個地方。這裏是『靈魂管理中心』,管理所有動物的靈魂。不同的動物由不同的局負責,分爲『昆蟲局』、『動物局』和『人類局』,人類局還會根據不同的語種,進一步細分負責的區域。目前兩位所在的是以日文爲母語的人聚集的『日文圈支部』,簡單地說,這裏就像是『三途川』。」
「能登小姐,不能怪他,任何人一開始都無法接受死亡。」
「不不不不!即使妳這麼說,我也很難相信啊!更何況這裏是哪裏!? 窗外什麼都沒有,玻璃也太堅固了,一切都很詭異!請妳用我能夠理解的方式說清楚!」
「是的,有時候明明是晴天,天空不是會下雨嗎?那就是死者下的特別的雨。」
嗯?小鬼是在叫我嗎?喂喂喂,說話也太不客氣了吧。
明智翻開活頁夾說:
「要怎麼測量幸福量?」日菜問。
「等一下!如果妳不和我在一起,就沒意義了!」
「不好意思,這是以幸福爲指標搶奪生命的制度。你們即將回到原來的生活,但是在未來的生活中,當其中一方感到幸福時,就會奪取對方一年的生命。相反地,如果感到不幸,就會被對方奪取一年的生命。」
「但是天使小姐這麼說!她說我們死了。」
「但是,你們要回去現世,必須有一個條件。你們從現在開始——」
「對,沒錯,血肉模糊,腸子也跑出來了,就像香腸一樣。」
「對、對不起。」日菜聳聳肩。
「可以讓現世下雨。」
「是的,你們獲選成爲『奇蹟對象』。」
嚮導?嚮導是什麼?咦?等一下,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我不會……應該不會。」
明智似乎遲疑一下。能登看着他,眼神似乎在說:「挺住!」明智點頭,帶着緊張的表情面對我們。
「這根本沒有安慰到我。」
「請放心,她馬上就會過來。」
「下雨?是那個雨嗎?就是天空下的雨嗎?」日菜瞪大眼睛。
能登回答了這個問題。
「兩位請先不要激動。」明智安撫着我們,然後微笑。「請放心,你們不會死。」
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就大喫一驚。
生命共享?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詞。
「那要不要先坐下來,平復一下心情?」明智對我微笑,「我來泡義式濃縮咖啡,邊喝邊向你說明。」
「奇蹟對象?」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重複一次。
「搶奪同一個生命……」
「看看,你聽我說。我希望你心情平靜地聽我說。」日菜鬆開抱着我的手臂,抬頭看着我。「我希望你不要太驚訝,可以嗎?」
「啊,我的手錶變成11了。」
這個女人從剛纔就一直說我笨……突然說我死了,誰能夠接受啊。
「首先要接受『靈魂的審覈』,將生前過着怎樣的方式換算成分數,衡量靈魂的價值。審覈結束的靈魂就可以重新設定,根據獲得的分數變成不同的動物進入輪迴。輪迴的時間通常爲三十年到五十年期間,由名爲『保管部』的部門負責管理靈魂。順便說明一下,這時候死者有一項特別待遇。」
這兩個人是認真的嗎?還是隻是在執行整人節目導播的指示?搞不好他們是哪個劇團的演員。
「能登小姐剛纔告訴我現在的情況了。我們不是去公園埋時光膠囊嗎?在回家的路上機車發生車禍,我們死了。」
「你看吧,沒有證據吧?趕快讓我們離開這裏,否則我就要報警了。」
「你們戴戴看。」能登把盒子從桌上滑過來,將手錶交給我們。
「你們出車禍,重傷瀕臨死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所以——」
當指針指向1時,發出「嗶喀!」的聲音,計量表下方的數字變成『9』。
「我問你!日菜在哪裏!? 和我在一起的女生在哪裏!? 」
我在醫院的病牀上看到天使。眼前這個叫明智的人和天使的臉重疊在一起。
「……我說啊,可不可以不要把人體比喻成食物?」
能登的話音剛落,指針就向4、3、2……移動。
——你是雨宮誠吧?
我確認手錶的熒幕,發現指針指向『5』。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死亡並不可怕,既沒有疼痛,也不會痛苦——」
「沒有證據,但你應該記得,有一個身穿喪服的男人去醫院接你。」
「這個制度是怎麼回事?我不瞭解其中的意思。」我不滿地說,「假設兩個人同時感到幸福時該怎麼辦?」
「假設小鬼感到不幸,指針指向1,你就會被女人奪取一年的生命。」
義式濃縮咖啡雖然好喝,但眼前的狀況讓我無法好好品嚐。更何況既然我已經死了,還有味覺也太奇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死了!? 」
我加強語氣,明智爲難地問:「證據嗎?」
我手錶上的指針指向10的位置。嗄鈴!隨着清脆的聲音,計量表下方的數字回到『10』。
「這樣你就把生命拿回來了。你們在未來的日子裏,就是用這種方式爭奪生命。」
我傾注所有的腦力消化接收到的資訊。雖然感覺上能夠理解,但還是難以相信這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現實。
「剛纔提過,這個計量表的活動情況會因人而異,必須在生命共享開始之後,才能瞭解實際活動的情況。」
能登說完這句話,抱着雙臂不再說話。她似乎把主導權交還給明智。
明智看着我們的眼睛,謹慎地一字一句對我們說:
「你們有權選擇要不要接受奇蹟。目前你們的身體處於垂危狀態,你們剛動完手術,正在昏睡。如果願意接受奇蹟,就可以馬上回到現世,等你們醒來之後,不會有任何傷,也不會有後遺症。在健康的狀態下展開奇蹟生活。」他輪流看着我們兩個人,催促着我們做出選擇。「你們的決定如何?」
我握緊了放在腿上的雙手,想起曾經對日菜說的話。
——等到夢想實現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妳寫的信了。我會努力,希望可以早日把時光膠囊挖出來。
真的可以接受這件聽起來很可疑的事嗎?會不會是什麼陷阱?不,先不要想這些,我不是還有該做的事嗎?所以……
我望着明智那雙棕色的眼眸。
「我要回去,願意接受這個奇蹟。」
「看看……」
「日菜,我想和妳一起回去。我們的夢想不是還沒有實現嗎?在我們的夢想之家完成之前,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死。我不想死,我希望可以和妳一起繼續活下去。」
「太好了。」日菜安心地吐出一口氣,「你很消極,想到你可能會說,不願意接受這麼可疑的奇蹟,內心就很緊張。」
「被妳發現了嗎?我的確有過這個念頭,但是——」
「你們最好想清楚。」
明智苦惱的聲音傳入鼓膜。
「共享生命比你們想像的更加困難,千萬不要想得太簡單。你們要仔細思考之後再回答。」
「喂,明智。」能登叫着他,聲音中明顯帶着怒氣。「這是他們決定的事,你不要亂插嘴。」
8.在奇蹟發生期間,不會罹患致死的病,但如果發生車禍、自殺或是被捲入他殺時,即使在共享生命執行期間,也會死亡。一旦其中一人死亡,原本所擁有的生命就由另一個人繼承,共享生命宣告結束。
「爲什麼我的幸福量一下子就存滿了?手錶果然有問題嗎?」
「我們會負責協助你們的生活,如果遇到任何困難,可以隨時問我們。我負責誠,能登小姐負責日菜。」
明智和能登站在窗邊。兩個人仍然穿着喪服。
我們同時按下按鍵。
「只是這種程度?」我驚訝地轉身看着她,「我即使在工作上受到稱讚,幸福量也最多隻有6或是7而已。」
我們看着手腕上手錶的熒幕,上面顯示了像電腦電源按鍵的標示。那似乎是開始鍵。
10.可以在中途退出共享生命,只要向嚮導提出棄權,就可以退出。一旦提出之後,就不得取消。放棄的人所剩下的生命會被另一人奪取。放棄奇蹟同樣是觸犯『奇蹟法』的行爲。
4.幸福的判斷基準是喜怒哀樂。喜悅和快樂會帶來幸福,憤怒和哀傷會導致不幸。即使些微的感情變化,也會反映在幸福量上。
「完全沒有,只是覺得電視很有趣,或是午餐喫的義大利麪很好喫,還有來院子裏玩的流浪貓很可愛,差不多就是這種程度的事。」
「小鬼,你放心,我們對你們的甜蜜同居生活沒有興趣,不會妨礙你們。即使看了,也只會讓我們想吐,只有你們叫我們的時候,我們纔會出現。有事的時候叫我們的名字,我們就會出現。」
「嗯,對不起,我會隨時小心不要奪取你太多生命。手錶發出的聲音是不是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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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爭奪生命的基準是『幸福量』。其中一人感受到幸福,幸福量達到10,就可以奪取對方一年的生命。相反地,如果感到不幸,幸福量減少到1,會被對方奪取一年的生命。
「哇,好奢侈,爲什麼突然這麼大手筆?」
爭奪生命——我還不瞭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瞭解其中的痛苦、困難和所代表的意義。我當然感到不安,感到恐懼,想到即將踏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全身就忍不住繃緊。但是日菜已經說了,我們一定不會爭奪生命,一定會相互分享,所以不會有問題,絕對沒問題。
「沒錯。」
「一、二!」
幾天後,我在打工的設計事務所開會。平時我都在家裏畫設計圖,最近作業已經進入重要關頭,經常需要來公司參加會議。
7.一年之後,壽命就會減少一年,餘命只剩下十八年(每個人九年),之後兩個人繼續爭奪十八年的生命。隔年會再減少一年,相互爭奪的生命總數會隨着經過的年數逐漸減少。
我們首先要充分了解規則。看看這麼說着,把明智說明的共享生命規則寫在紙上。規則的內容如下:
明智伸手示意我坐下。
嗶喀!
「既然認識了,如果再也見不到,不是有點難過嗎?」
嗶喀!
「——雨宮?」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原本正在看生命表的我抬起頭。
「爲什麼會這樣?」日菜語帶厭倦地問,「不知道爲什麼,我很容易奪取你的生命……」
「但是……」
「我又奪取了你的生命。」日菜抱着頭沮喪起來,她的罪惡感又讓她把命還給我。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從圓椅上起身。
1.日菜和誠兩個人共同擁有二十年的生命。兩個人擁有同一個生命,分別擁有一半,十年份的生命。兩個人必須相互爭奪這個生命繼續活下去。
她的眼神中沒有猶豫,我點頭回答說:「當然。」
「還好還好,但我肚子餓了。」
「我去買菜時,肉店老闆送肉給我,說是要慶祝我出院,是葉山牛喔!是不是超高級!? 」
看看望着手錶,用力吞着口水。
「啊,晚餐已經煮好了!今天要喫壽喜燒喔!」
慘了。忘了回家的親親。「對不起,對不起。」我向她道歉,日菜滿臉喜悅地閉上眼睛,把嘴脣湊過來。她等待我親她時候的表情很可愛,這個表情是隻有我這個男朋友能夠欣賞到的特權。想到這裏,內心的優越感讓我忍不住放鬆臉上的表情——雖然不知道自己對誰產生優越感。幸福量當然逐漸累積,生命表上的計量表顯示『8』這個數字。
「日菜,要按嘍?」
看看也大聲問道。這時,護理師走進病房,我們的談話只好中斷。護理師似乎看不到那兩個嚮導。
日菜的生命表發出聲音,我們嚇了一跳,愣在那裏。
6.生命被奪取時,生命表會發出『嗶喀』的聲音。奪取對方的生命時,會發出『嗄鈴』的聲音。即使不看手錶,也可以聽到聲音,但音量並不大,在人羣中或是有很多噪音的地方,很可能無法察覺。音量無法調整,必須隨時注意。
「對、對不起……」
💧
多虧他們,我們才能活下來,從今以後——
我將視線移回投影機投射在牆上的影像,但下一剎那,生命表響起「嗶喀!」的聲音,日菜又奪取我的生命。
「……妳、妳剛纔奪取了我的生命?」
「所以你們會一直在我們身旁嗎?」
「既然這樣,爲什麼這麼輕易就奪取我的生命!? 」
又來了……我忍不住嘆着氣。這幾天一直重複「奪取我的生命後又歸回」這種事,反正她很快會產生罪惡感,把生命還給我,只是這個聲音讓人心煩不已,讓人思考無法集中,根本沒辦法專心工作。
「……日菜,妳好像很高興。」
「我們現在這樣,也在爭奪彼此的生命。」
我吻了日菜——日菜的手錶同時發出「嗄鈴!」的聲音。
「蛋糕!? 」日菜的雙眼好像寶石般亮起。「是『鎌倉世界』的乳酪蛋糕!太棒了!」
3.即使兩個人同時感到幸福,每個人感受幸福的方式不同。如果對方的幸福量只有8,自己很可能只感受到6而已。發生的事、當時的心情和精神狀態,會導致幸福量發生變化。
我去找隔壁病房的看看,他這麼對我說,然後笑了。但是,我們的手上都戴着手錶,就是那個測量生命的手錶。計量表下方顯示着『10』的數字,這是目前所剩下的壽命。這麼一想,就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在打工的地方開完會回到家時,我像往常一樣拉開很卡的玻璃門。日菜像往常一樣走出來迎接我,對我說:「你回來了!」
「剛纔是我奪取了你的生命嗎?」
「沒有這種事。」能登斬釘截鐵地說,「這只是用手錶的方式讓你們清楚瞭解爭奪生命,並不是機械在運轉。」
我坐在門口的脫鞋處,解開靴子的鞋帶時問:
「在那裏發生的事,好像全都是一場夢。」
「我隱約察覺到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日菜說完這句話,對明智微笑。「但我認爲我們一定沒問題。看看,我們是不是不會有問題?我們不會爭奪生命,一定會相互扶持,對不對?」
單調的住院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所以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太多次爭奪生命的現象,但在磐田夫婦來醫院探視我們時,日菜奪取了我很多生命。雖然能登曾經說「計量表在每個人身上的計量方式不同,也會因爲體質和性格而異」,但日菜的幸福量未免累積得太快了。我們至今仍然沒有充分了解共享生命的要領,無法理解這到底代表什麼意義,爲此傷透腦筋。
「……應該是,但是爲什麼?」看看不安地看着明智。
「總之,在適應之前只能繼續觀察,要隨時注意手錶的變化。」
「那請你們看着手錶。」
日菜興奮得跳起來。太好了,作戰成功。她之前一直抱怨無聊,所以我希望她打起精神。這下子她終於又有精神了——嗄鈴!
「是嗎?」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其實在開會時,手錶也「嗶喀!嗄鈴!」響了好幾次,當時我既沒有感到幸福,也沒有感到不幸,原因都在於日菜。八成是她像剛纔一樣感到幸福之後,立刻想到「慘了!」產生罪惡感,讓生命回到我身上。一整天下來,生命忙碌地在我和她之間移動,讓我一整天都提心吊膽。
「啊,是,怎麼?」
我們住院數日就順利出院,很快恢復往日的生活。我在出院隔天就開始打工,目前在朋友的設計事務所協助一個車站大樓的建案。雖然還沒有走出圖書館設計競圖被淘汰的打擊,但我不能一直悶悶不樂。即使遭遇痛苦,即使出了車禍,即使發生奇蹟,日子還是照樣要過。日菜在緣姐的指示下休息一週,但她個性勤快,似乎覺得整天悶在家裏很痛苦。
我再度低頭看着手錶。我爲什麼會奪取看看的生命?剛纔只是感到有點高興而已……
「具體來說,大概是什麼時候會奪取我生命?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嗄鈴!手錶又響了。日菜驚慌失措地說:「對、對不起!」於是我的生命又回來了。太奇怪了。真的如日菜所說,手錶故障了嗎?
我把手指緩緩放在發出綠光的按鍵上。手指因緊張而顫抖。我用力吸一口氣。然後說:
「這樣就奪取了!? 我完全沒有感到幸福!這個手錶是不是壞了!? 」
看看的手錶發出聲音。「啊?」我們同時看着各自的手錶,我的計量表下方的餘命增加了一年,變成十一年。
「這個給妳,我帶回來的禮物。」我把原本藏在身後的蛋糕盒遞給日菜。
「看看,有能登小姐他們協助,那就安心多了!」
聽到能登說話的聲音,我忍不住驚訝地轉過頭。
嗶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能登小姐,明智先生,以後請多指教!」
他們看不到生命表,可能覺得我看着手腕發呆,當然會生氣。不行不行,雨宮誠,這樣不行,要專心工作。
明智看着我們,輕輕點頭。「我瞭解了。」但是,看他的表情,似乎仍然無法接受。
12.共享生命後死亡,可以進行死後輪迴,但會和普通人一樣,靈魂得到淨化,這次人生的記憶和經歷奇蹟的事都會忘記。
「剛纔是日菜的幸福量達到10,於是奪取了你一年的生命。」
「你有沒有在聽別人說話?」設計所的同事皺起眉頭問。
11.一旦所有的生命都被奪取,生命表上會顯示『0』,無法再相互爭奪生命。當生命只剩下『0』時,就只剩下一天的生命。在二十四小時後,會因心臟病發作死亡。
咦?爲什麼?我的生命又被奪取。我想起日菜今天開始回『雨滴』上班。她說一個人在家太無聊,而且緣姐一個人在店裏也忙不過來。
「只要你們同時按下按鍵,你們的靈魂就會回到現世的肉體上,從那個瞬間開始共享生命。如果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就請按下按鍵。」
日菜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手錶,這時,我的手錶發出「嗄鈴!」的聲音。她似乎產生罪惡感,手錶將她的罪惡感視爲不幸,剛纔被她奪取的生命又回到我身上。
9.不得泄漏共享生命的事,不可以告訴別人有關嚮導和靈魂管理中心的事。一旦泄漏,奇蹟就會強制結束,剩餘的生命遭到沒收,兩個人都會死亡。一旦泄漏相關情事,觸犯『奇蹟法』,必須受到懲罰。
我歪着頭準備走去盥洗室,日菜拉拉我襯衫的下襬。
我滿腦子想着共享生命的事,無法專心開會。會議室內的幾個同事都看着我。「對不起。」我低頭縮着身體。
關於共享生命的規則
醒來時,我們躺在醫院的病牀上。醫生說:「你們的傷勢這麼嚴重,竟然還能夠活下來,簡直是奇蹟。」即使告訴他們,真的發生奇蹟,他們應該也不會相信,因此我們都沒有提這件事。明智說得沒錯,完全沒有疼痛,傷口神奇地很快癒合了。
5.爲了方便起見,稱測量幸福量的手錶爲『生命表』。除了兩個當事人以外,其他人看不到生命表(嚮導例外)。生命表和智慧型手錶一樣,只有朝向臉部時,纔會顯示錶盤,可以確認幸福量和剩下的生命年數。
喂,不會吧!她根本沒有把生命還給我!
「雨宮?你有在聽嗎?」同事尖聲問道,聲音比剛纔更不耐煩,我想用笑容掩飾,沒想到生命又被奪取。我大喫一驚,站了起來。我的手錶上顯示的餘命年數變成『6』。
不管怎麼說,減少的速度太快了!我坐立難安,說了聲:「不好意思!」衝出會議室,打電話給日菜,但她沒有接電話。
爲什麼不接電話?煩躁壓在心頭。我又看了一次生命表。只剩下五年。我在打電話時,又被奪取一年的生命。
我一次又一次打電話給日菜,但她完全沒有接電話。不安和煩躁像滾雪球般在內心深處累積。我打電話去『雨滴』,也打不通。目前是中午十二點,今天是星期六,而且是適合去海水浴場的晴朗好天氣,咖啡店內可能擠滿了前往用午餐的客人。
怎麼辦?等一下再打電話嗎?不,這是攸關性命的問題,不能置之不理。話雖如此,會議開到一半就跑掉未免——
嗶喀!嗶喀!
我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停止了。竟然連續兩次被奪取生命。
我只剩下三年的生命。只要這支手錶再響三次,我就沒命了。
死亡的恐懼推了我一把,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衝出事務所。
我要去『雨滴』!苦苦等電話接通,就爲時太晚了!
事務所位在藤澤車站附近,我一路跑到車站,跳上了江之電。
在住宅區之間緩慢行駛的電車令人焦急。我實在忍不住了,小聲叫了一聲「明智先生」,以免被其他乘客發現。
「什麼事?」明智無聲地從我身後出現。
「好奇怪,日菜一直感到幸福。」
「誠,現在知道原因了。日菜似乎——」
嗶喀!
「你看!又減少了!只剩下兩年!」
所有乘客都看過來,露出狐疑的眼神。他們以爲我一個人在大喊大叫,但我現在沒時間理會這些人。
「誠,你先平靜下來,如果你感到焦慮和恐懼,會被視爲不幸。」
因爲,我奪取了他很多生命……
「嗯,對不起,實在很對不起。」日菜紅着雙眼,抬頭看着我。
「妳少囉嗦!即使低頭悶悶不樂,也一點都不開心啊!辛酸的時候努力笑,纔可能得到幸福。辛酸的辛和幸福的幸不是同一個字嗎?」
「啊!? 我不要!我纔不要看這種電影!」
雖然頭被他打得很痛,但阿研太笨,我忍不住大笑。之後我盡情地笑,笑了很久,笑彎了腰,沒想到心情就舒暢了。那天之後,即使遇到痛苦的事,我一樣努力露出笑容,世界的霧靄消失,漸漸恢復晴朗的色彩。即使遇到不開心的事,只要保持笑容,就可以克服。微不足道的事也能夠讓我感到快樂,我猜想自己的內心漸漸變得不漏接任何幸福,我下定決心,無論遇到任何事,都要保持微笑。
「日菜很擅長搶奪生命,只要她願意,可以在轉眼之間把小鬼的生命全都奪走。所以——」
「我想實驗一下,刻意感受恐懼,是否可以奪取生命。」
「妳是比別人更容易感受到幸福的體質,也就是說——」
「辛酸的辛和幸福的幸纔不是同一個字,少了一橫。」
「我想試試一個方法!」
那天晚上,日菜下班回家後,我立刻要她坐在沙發上。
「看看,對不起!我在做菜時,完全沒有注意到手錶的聲音!」
「不好意思!請問什麼時候會繼續行駛?」
「看看!」日菜拿着裝了咖啡豆的麻袋,從倉庫走出來,一臉喫驚。
「從這裏跑去『雨滴』不用五分鐘!與其在這裏乾等,還不如跑過去比較快!」
「是不是這個手錶有問題?」
駕駛員的回答很不明確。這樣無法解決問題。就在這時——
得知日菜是幸福體質後,我三不五時看手錶。能登說得沒錯,日菜很容易感到幸福,即使只是微不足道的事,她也會奪取我的生命,但她每次都感到自責,馬上把生命還給我。如果每天都這樣當然沒問題,但有時候工作一忙,她根本沒有發現奪取生命,所以只要我連續被奪取三次生命,就會打電話提醒她:「有沒有看手錶?」雖然好像在監視她,對她有點不好意思,但如果不這麼做,我轉眼之間就會沒命。
「搞什麼!這是理由嗎!」
阿研打我的頭說:
日菜看着手錶驚慌失措,「怎麼辦……只剩一年了……怎麼辦?」
「對不起。」日菜在我身旁滿臉歉意地低着頭。
聽到她搞不清楚狀況的問話,我忍不住火冒三丈,不加思索地對着她大吼:「妳沒看手錶嗎?我只剩下一年的生命了!我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妳,妳爲什麼都沒有察覺!」
「沒有注意到……我之前不是說過嗎!? 必須隨時注意手錶!」
我把恐怖片DVD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日菜不喜歡看恐怖片,立刻抱着身體顫抖。
阿研連耳朵都漲紅了,又打一下我的頭。
我的方法成功了。日菜看恐怖片後,轉眼之間就把生命還給我。即使是刻意製造出來的恐懼,生命表似乎也認爲是不幸。太好了,這樣就可以調整生命了。
我猜想應該和讀小學時有關。媽媽離家出走之後,爸爸變得沉默寡言。媽媽被其他男人搶走,而且那個男人還是爸爸的下屬,爸爸因此變得無法相信別人。他辭去工作,過着自甘墮落的生活。看到爸爸這樣,我很痛苦,每天放學後,都在公園內打發時間。
「……我?」
「我當然知道!但我怎麼可能平靜!」我大叫,結果又響起「嗶喀!」的聲音,壽命又減少了。這次是因爲計量表感受到我的憤怒。這根本是自掘墳墓。
「但如果成功的話,我們就可以調整生命。即使被妳奪取太多生命,當天晚上,我們就可以讓彼此的餘命恢復十年,或者可以讓我的餘命多一點,以防萬一。這麼一來,就可以消除妳的煩惱,我也不會這麼有壓力,簡直一舉三得。」
她陷入恐慌。「嗄鈴!」我的手錶響了。她把生命還給我了。我遠離死亡一步,渾身癱軟下來,我單手撐在吧檯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不是。」能登即刻否定,然後轉動着一雙大眼睛看着日菜說:「日菜,原因在妳身上。」
那時候,同班的阿研對我說:「越是辛酸的時候越要笑,妳這個笨蛋。」起初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生氣地反駁。「辛酸的時候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我衝上通往『雨滴』的石階,用力推開門。
日菜感到不知所措。我也一樣。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幸福體質是什麼?
「怎麼了?啊,你來喫午餐嗎?」
在開始共享生命的兩個星期後,我終於想到了好主意。
『由於前方號誌燈發生問題,本列車臨時停車!』
「要試什麼方法?」
照這樣下去,十年的生命轉眼之間就會完全被她奪走……
從結論來說,早知道就不做這種調查了。日菜每次都因爲很微不足道的事奪取我的生命。喫冰淇淋就奪取一年。看到路旁的花很漂亮又是一年。散步時,看到吉娃娃抖動的樣子很可愛,又是一年。速度實在太快了,我不禁折斷手上的鉛筆。
客人也都看了過來,似乎表示同意。
「不不不不!即使這樣,妳也搶得太兇了!」
整天在意自己生命的日子令人沮喪。手錶發出的討厭機械聲,和我在意手錶的聲音,變得有點神經過敏,都成爲一種疲勞,像鉛塊般重重壓在身上,我因此最近睡得不好,工作品質直線下降。
她胡亂擦拭着滑落的淚水,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每次都可以聽到手錶發出聲音,她把生命還給我。我的餘命變成六年。這下子不會輕易死去了。
「對不起……看看,實在很對不起……」
「和你在一起太高興了,所以忍不住……」
嗄鈴!我的手錶又響了一次。太好了……這下子還有三年的壽命。
「日菜奪取我太多生命了。即使每個人感受幸福的方式不同,但那樣的速度根本是異常。」
「不要對我說歪理!不是幾乎一樣嗎?」
剛纔在露臺爲客人點餐的緣姐走回來,一頭好像吸滿墨汁的黑髮漂亮地盤起。她還是很美,但她臉上帶着怒氣。「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什麼事,但可以不要在這裏吵架嗎?」她用冰冷的視線看向我們。
憂鬱的夏天就這樣開始了。
但是,一想到未來,心情就很灰暗。我和日菜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她異常容易感受幸福,我不容易感受幸福,以後還能夠像以前一樣生活嗎?原本以爲我和日菜的未來不可動搖,如今卻出現一片又大又厚的烏雲。
以後都要持續這樣的生活嗎?我看着在窗邊無力轉動的排氣扇,吐出了連自己也難以置信的重重嘆息。
「小鬼說得沒錯,日菜累積幸福量的方式很異常,我從來沒有看過有人以這麼快的速度奪取對方的生命,所以我調查了一下,最後發現原因在於日菜的體質。」
「日菜!」我大叫着衝進店內,客人都看着我。我不理會他們,尋找日菜的身影。我滿身大汗,一走進開着冷氣的店內感到異樣的冷,我的臉色應該發白了。
更何況日菜在睡覺時,也會奪取我的生命。她在夢中感受到幸福。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夢見我對她很溫柔。怎麼會這樣?簡直就像是我親手把命送給她。
看到她滿是自責,我忍不住感到內心隱隱作痛,很想緊緊抱着她,但如果這樣導致我的生命再度被她奪取,就本末倒置了。於是我決定把罪惡感放在心裏,回去設計所工作。我剛纔沒打一聲招呼就離開會議,其他同事一定很生氣。手機有許多通未接來電,我該怎麼向他們解釋?無論如何,必須趕快回去。
那天晚上,日菜下班回到家後,我把兩名嚮導叫到客廳。他們就像打開電燈般突然出現在眼前。「怎麼了?」明智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坐在桌子上的能登也一臉詫異。
爲了避免自己太煩躁,我開始在一樓的書房鋪被子睡覺。
日菜可能察覺我的焦急,每次奪取我的生命,就一臉抱歉,而且一次又一次向我說「對不起」,她似乎討厭能夠輕易感受幸福的自己。看着她悲傷的樣子很痛苦,但我因爲日菜的罪惡感活下來。我陷入了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我們完全成了惡性循環。
只剩下一年的生命了。我感到頭暈目眩,搖搖晃晃靠在車門上,用顫抖的手把手機從牛仔褲右側口袋裏拿出來,但沒有拿好,手機掉在地上。我趴在地上撿起手機,直接撥電話給日菜,但是她沒有接。「可惡!」我憤怒地捶打電車地板。
明智在我身後叫道。他指着鐵軌和大海之間的一三四號國道。
我尋找明智的身影,想要爲他建議我「跑過去比較快」道謝。
我左顧右盼,終於發現他。明智注視着緣姐。我打算開門叫他,但看到他的側臉,立刻閉上嘴。眼前的氣氛讓我開不了口。
我推開乘客,跑到第一節車廂,用力敲打着駕駛座的窗戶。
爲了擺脫這種生活,我在某個晴天的午後帶日菜外出。我想充分了解她會因爲怎樣的事奪取我的生命,也許有什麼可以容易感受幸福的訣竅或是傾向,只要能夠了解,就可以找到解決方案。日菜很高興地說:「我們好久沒約會了。」但我拿着筆記本,瞪大眼睛,記錄所有讓她感到幸福的事項。
我終於冷靜下來,對着店內所有的客人鞠躬道歉說:「對不起。」
我和明智討論這件事,他對我說:「你可能和日菜剛好相反,屬於不容易感受幸福的體質。」太不公平了。日菜太容易感受幸福,我卻不容易感受幸福。兩個完全相反的人爭奪生命根本對我太不利了。
但是,現在我不禁會想,我真的可以笑嗎?
「什麼什麼!? 」
「不,我不是在責怪妳,」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明智先生,共享生命的人都會以這麼快的速度爭奪彼此的生命嗎?」
必須解決這件事……我把工作丟在一旁,思考着避免被日菜奪取生命的方法。
「就是這個,我希望妳看這個!」
「跑過去比較快!」
「雖然是這樣,」日菜低頭,思考片刻後抬頭。「你說得對!是我不應該奪取你這麼多生命,不能說什麼會害怕。好!那我就努力看!」
「我剛纔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但妳以後要多注意。」
她向來睡得很沉,必須費盡力氣才能把她叫醒。我爲什麼要承受這些?每天晚上看到她呼呼大睡,就忍不住心浮氣躁,不知道有多少次因爲這種憤怒失去生命。
「你們兩個人都怎麼了?」
她嚇得臉色發白,尖叫着:「對不起!我剛纔太忙了!」
「對,日菜是極度的『幸福體質』。」
以前包括朋友和老師等很多人都說「日菜,妳很純真」。我自己也承認。即使遇到不愉快的事,只要睡一晚,就可以重新振作;就算遇到傷心的事,只要喫美食,就可以在轉眼之間拋在腦後。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以讓我高興,只要別人對我說幾句好話,我就會感到幸福。我爲什麼會是這種性格?
然後,我帶着日菜走出咖啡店外。她因爲自責哭了起來。
「可以輕易奪取誠的生命。」明智繼續接下去說。
屋漏偏逢連夜雨。電車停在鎌倉高中前車站不動了。
「你們爭奪彼此的生命不會持續太久,一旦小鬼死亡,這個奇蹟就馬上結束了。」
☂
咦?他不在這裏。太奇怪了,難道他已經回去那個世界了嗎?
「我在問你要等多長時間!我在趕時間!!」
她接下來的這句話將我推入黑暗。
他怎麼會知道『雨滴』在哪裏?但我搖搖頭。現在不是考慮這種問題的時候。我跳下電車,全速在海邊的國道上奔跑。
中年駕駛一臉爲難,「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請再稍等片刻。」他似乎以爲我在投訴,但這關係到我的生命,現在沒時間顧慮這麼多。
這會不會太不公平?我曾經因感到不幸而失去生命,卻從來不曾因爲感到幸福而奪取她的生命。我爲什麼這麼不容易感受幸福?
「沒錯。」能登點頭,輕輕閉上薄薄的眼瞼。
幸好她同意。我鬆了一口氣,把恐怖片DVD放進播放機。
阿研自信滿滿地挺着胸膛說,我戰戰兢兢地指出問題:
「不,你們的速度的確太快了。」明智沉重地搖搖頭。
這天的天氣很熱。雖然梅雨季節還未結束,但連續好幾天都是酷熱的天氣。湘南的街道都籠罩在異樣的熱氣之中。不規則地反射陽光的柏油路面發燙,幾乎可以冒出熱氣。這份酷熱帶走我的體力,帶走我的水分,從我全身逼出豆大的汗水。我氣喘如牛,很想停下來,但我繼續奔跑。再不趕快,我就會死了。回到現世還不到一個月,我絕對不想死!
「體質?」我無意識地開口問道。
「——妳爲什麼要這麼迎合他?」
我獨自在客廳看恐怖片時,能登突然出現在我身旁。殭屍狼吞虎嚥地喫人頭的畫面讓我看得很疲累,我用遙控器按下暫停鍵。
「妳的體質的確很特殊,比別人更容易感受到幸福,但因爲這樣,妳就必須爲了他,忍着痛苦,每天像傻瓜一樣看這種電影,這未免太不公平了,而且他自作自受的部分也要由妳爲他填補,實在太荒唐了。」
「沒關係,沒關係,因爲都是我不好。」
「妳聽好了,雖然妳屬於幸福體質,但反過來說,也是容易感受悲傷的體質,妳的感性太豐富,只要走錯一步,就可能自我毀滅。」
雖然能登的語氣很嚴厲,但她是在擔心我。
「沒關係,這種時候必須相互扶持。」
「唉,像妳這樣的女人會爲愛毀滅。」能登用手掌摸着額頭,然後突然露出了嚴肅的眼神說:「要不要乾脆把他所有的生命都搶過來?並沒有規定妳必須和他一起活下去,既然這樣,乾脆把他所有的生命都搶過來,把這二十年用在自己身上更有意義,也更合理。」
我輕輕舉起手。
「……能登小姐,妳該不會沒談過戀愛?」
她的右側眉毛抖了一下。「妳說什麼?」
「對、對不起!我只是想到而已!因爲一旦喜歡一個人,就不會去想合不合理這種事,只是想和那個人在一起——」
「我當然有戀愛經驗!」
她語氣強烈地打斷我,我忍不住笑了。
「妳在笑什麼?」能登皺着眉頭,「看來妳不相信?妳真是太沒禮貌了。我當然也談過一兩次戀愛,妳不要看不起我!」
如果我繼續吐槽她,她應該會更生氣,我決定取悅她。
「我想也是!妳這麼可愛,當然談過戀愛——」
「真是太讓人生氣了。」
「啊?」
「妳是不是不相信?」
「那你們去那裏和好吧。」
『啊,已經送到了嗎?我猜想妳應該沒有浴衣,既然機會難得,妳就穿這件出門吧。妳和我的個子差不多高,我想應該很合身。男人很喜歡女生穿浴衣,分數會很高喔。那就先這樣。』
「但小鬼呢?他真心希望和妳度過往後的人生嗎?」
緣姐,謝謝妳……我把臉埋在浴衣內,發自內心感謝緣姐。
慘了。我太高興,結果又搶了看看的生命。
拜託!只要今天就好!今天千萬別下雨!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去了煙火大會之後,我們一定會像以前那樣恩愛。絕對……
我小跑着回到客廳,撕開包裝紙,打開盒子,發現裏面竟然是一件浴衣。
「我問你,下週海洋節那一天,你要幹什麼?要不要一起去看煙火?」
能登說得沒錯,我已經發現了,看看的感情、他的心已經漸漸離開我。自從得知我是幸福體質之後,我們之間的談話減少了,我從他看我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警戒,他隨時膽戰心驚,擔心我奪取他的生命,我忍不住想,看看可能不再希望和我一起生活下去。
說完,她遞給我一張紙。那是煙火大會的宣傳單。
我移開視線,緣姐淡淡地笑笑。她一定覺得我很不會說謊。
「嗯,一知道工作哪時結束,我就會打電話給妳。」
他轉過頭,臉上露出短暫的陰鬱,不安就像黑色污漬般在我內心擴散。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你之前就說過,最近會很忙!」
我穿上洋裝,慌忙走去玄關,發現是宅配。是百貨公司送來的貨品。但我沒有向百貨公司訂購任何東西,難道是看看?
「我沒有談過像樣的戀愛。」
隨着落地門打開的聲音,聽到看看回家的聲音。「我回來了。」
我要露出笑容。如果讓他發現我很難過,他又會不高興了。
「知道就好。」能登抱着雙臂,用鼻子哼了一聲。
緣姐坐在吧檯前託着腮,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我把做得很醜的祈晴娃娃掛在窗簾軌道上,用力拍手後,在心裏向天氣神祈禱。
「是嗎?不好意思,我只是關心妳,妳忘了我剛纔說的話。」
「妳是指什麼?」
看看,拜託你,不要對我說這種話……
我看了寄件人的名字大喫一驚。竟然是緣姐送來的。
能登消失了,就像強風吹走朝霧般,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只剩下獨自一人時,我看向敞開窗戶外的院子。溫熱的風吹來,微微吹起我的髮梢。能登的聲音在風中響起。我感到心痛。嗶喀!生命減少了一年。
不發一語的沉默很可怕。我緊張得心跳加速。
他看向寫着工作截止日期的桌曆,想了一下之後說:
傍晚六點半後,夕陽開始西沉,天色越來越暗。天空勉強撐着沒有下雨,今天沒有太陽,風比平時更冷。
不知道看看現在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看煙火……
她其實滿可愛的嘛……我才這麼想,她就用食指指着我,逼近我面前說:
「啊?但那天咖啡店不是要營業嗎?」
「我、我相信啊!」
不知道他是否感受到我的心意,他摸摸脖頸,淡淡地笑了笑。
「你回來了!」我帶着笑容走向玄關,他對我溫柔一笑。太好了,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但他簡短地說:「我今天不用喫晚餐,直接開始工作。」說完,就走去盥洗室。我立刻抓住他的襯衫說:「看看,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看看親了我一下,但我頓時感到心好像被揪下來般的疼痛。我用嘴脣感受到,這個吻完全沒有愛。他是基於義務親了我,感受着生命可能被奪取的恐懼,很不甘願地親我。
回到家時,看看在書房坐在電腦前,我扶着拉門的門框問:「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把煙火大會的宣傳單攤在胸前,看看眯起戴着眼鏡的雙眼。
「當然啊,希望你們留下美好的回憶。」
我覺得好像有一支長槍穿過我的胸膛。我說不出話,好不容易纔費力擠出幾個字。
「但是,真的可以嗎?」
能登正打算咂嘴,我把臉湊到她面前,笑着說:「我真的沒這麼想。」
我低下頭,心想慘了,看看又開口。
嗄鈴!這次因爲高興,又奪走他的生命。我痛恨自己的單純。看看注意到我陷入沮喪,笑着說:「妳不必放在心上。」他今天特別體貼,我有美好的預感,煙火大會一定很棒。
不知道看看發現我穿浴衣,會不會稱讚我很可愛……
「這……但只要我看恐怖片,就可以還給你!」
咦?她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乖巧?
「但是,如果工作提早結束,我就會去煙火大會。」
我換上了很喜歡的深藍色圓點洋裝,這時門鈴響起。
「對不起。妳說得沒錯,我們可以調整生命,所以不必擔心。我完全沒有顧慮到妳的心情。」
煙火大會的早晨。厚厚的雨雲籠罩着天空,好像隨時會下雨。我用手機查了湘南的天氣預報,傍晚的降雨機率是百分之五十,下雨或是不下雨的機率剛好各佔一半。
「關於回家的親親,可不可以暫時取消?」
「不,沒有啊,我沒事。」我同時搖着手和頭掩飾。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以後不會再說了!」
「只要接吻,妳不是會奪取我的生命嗎?」
她的額頭上擠出皺紋。她一臉擔心,爲了消除她的不安,我笑着用力點頭。「當然啊!」我現在也很幸福,而且百分之百這麼認爲。
掛上電話後,我拿出盒子裏的浴衣。白色底色上是淡淡桃紅色的繡球花,腰帶是淡紫色的,感覺很可愛。緣姐的貼心打動了我,我一陣鼻酸。
他一定顧慮到我會難過,所以才這麼貼心。他的誠意讓我感動。
嗄鈴!手錶發出叫聲。緣姐的心意讓我感到高興,結果就搶奪了他的生命。
「這樣的生活對妳來說,真的是幸福嗎?」
「之前車禍撞到的地方會痛嗎?」
當我們的嘴脣分開時,看看露出微笑。那是擠出來的笑容。
聽到緣姐的叫聲,我猛然回過神。午餐時間的喧鬧結束後,我停下原本正在洗碗的手,茫然地注視着流理臺。
這件浴衣超級可愛,穿在身上,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我歡天喜地回到客廳,發現能登看着我。
「少騙人了,妳的眼睛說明一切。妳心裏在想,這個妹妹頭的女人,明明沒有談過戀愛,還在這裏大放厥詞。哼,不要太看不起人。」
她的反擊很猛烈,我被她的氣勢嚇到,從沙發上跌下來。
我又闖禍,但現在對緣姐的感謝勝過罪惡感。
「日菜,妳還好嗎?」
「也許妳說得對……」
嗶喀!生命表又響了。
「喂,緣姐嗎!? 剛纔收到妳寄的東西!我收到浴衣了!」
「那我先去佔位置!我覺得去可以看到海的山崗公園比較好,那裏一定可以看到漂亮的煙火。啊,我白天就去佔位置!」
「日菜,我問妳——」能登降低音量,「真的沒問題嗎?」
啊喲,是誰啊!? 偏偏在我忙着準備出門的時候上門!
下午四點多時,不知道哪裏傳來號炮的聲音。交通管制開始了。我傳了電子郵件向看看確認『你來得及嗎?』但他沒有回覆。他應該正在忙。我用力抓着被蚊子叮咬的臉頰,很後悔傳電子郵件催促他。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糾纏不清的女人……我正在想這些事,喝醉酒的大學生問我:「妳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喝酒?」我苦笑着回答:「我在等人。」把他們趕走了,他們打量我的視線讓我痛苦不已。我用力握緊手機。
——他真心希望和妳一起度過往後的人生嗎?
中午過後,看看出門去開會。「結束之後就打電話給我。」我送他出門後,開始做出門的準備。每年有很多遊客來參加江之島的煙火大會,所以我早點出門去佔位置比較保險。
「但是,那又怎麼樣?我反而覺得那些愛得神魂顛倒,就這樣決定人生的人問題更嚴重。妳聽好了,你們在共享生命,以戀愛爲優先,完全相信對方未免太愚蠢。妳絕對會因爲這個理由經歷慘痛的教訓,而且妳這種凡事想得太簡單的性格該改一改了。」
我把方格花布的野餐墊鋪在可以眺望湘南大海、視野良好的地方,然後坐在野餐墊上,低頭看着身上的浴衣。
「不,是我太任性了,對不起。」
「對不起,那天要開會。」
「啊?爲什麼?」
「他當然……他當然希望啊!」
我又闖禍了……不知道看看有沒有生氣。
嗶喀!我的手錶發出聲音,我失去了一年的生命。他聽到了我悲傷的聲音,卻假裝沒有發現,只說聲「那我先去洗手」,匆匆轉身離去。看着他遠去的背影,我無法再說任何話。
我不顧一切地堅持,我不希望他的心離開我。
我在兩點多時抵達可以看到海的山崗公園。主會場在江之島附近的海岸,離這裏很遠,這裏是觀光客不知道的祕境,沒什麼遊客,但有幾組本地人,從白天就開始喝酒喧鬧,已經喝得有幾分醉意了。
她繼續板着臉片刻,然後用力抓着後腦勺的頭髮,嘆了一口氣。
我動作生疏地穿上浴衣,參考網路上的影片,總算綁好腰帶,專心開始化妝,用心盤起頭髮。準備就緒,站在鏡子前——雖然自己說有點害羞——但我覺得自己比平時可愛好幾倍。
啊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們的心早就分開了……
我用手機自拍後,傳訊給緣姐說『謝謝!』同時附上照片,緣姐回覆了一隻胖貓的貼圖。可愛的貼圖讓我笑了,沒想到心情一放鬆,又奪取了看看的生命。
他伸個懶腰,歪着頭。「妳回來了,什麼事?」
不知道看看可不可以趕快來這裏。
她似乎有點沮喪。她平時向來很豁達,今天好像小孩子。
「可以嗎!? 」
緣姐的心意令人欣喜,但我接過宣傳單看着,突然感到害怕。
我慌忙打電話給緣姐。
哇,又闖禍了。我眨眨單眼。
「但妳最近好像無精打采,是不是和誠吵架了?」
我說她沒有戀愛經驗,她似乎爲這件事感到很懊惱,但她不是人類,我覺得沒有談過戀愛也很理所當然。
「沒關係,沒關係,妳剛出院不久,就每天來這裏上班,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妳別管那麼多了,就和誠一起去看煙火,即使咖啡店休息一天也沒問題。」
三十分鐘後,就要開始放煙火了。我閉上眼睛,祈禱着看看趕快出現。
又過了一會兒,前一刻還是羣青色的天空變得漆黑,風比剛纔更冷。我抖了一下,摸着手臂,前方傳來能登的聲音。
「小鬼真讓人傷腦筋。」
我抬頭一看,發現她背對着湘南的風景坐在欄杆上。
「妳被蚊子咬,被醉鬼糾纏,等了好幾個小時,那個男人真是的,應該趕快把工作處理完啊。」
我噗哧笑了,能登挑起單側眉毛問:「有什麼好笑的?」
「妳果然心地很善良。」
「善良?」
「嗯,妳總是爲我擔心。上次不也是一樣嗎?妳因爲擔心我,給了我很多忠告。雖然妳很毒舌,生氣時候很可怕,但心地很善良。」
「說什麼蠢話。」能登可能感到害羞,把頭轉到一旁。「我只是很不耐煩,看到妳整天在意那個小鬼就忍不住生氣。」
「呵呵呵,原來妳這麼傲嬌。」
能登的臉漲得通紅,想要爭辯,但突然露出了陰鬱的表情,然後小聲地問:「爲什麼是他?不是還有很多好男人嗎?比起必須和他共享生命,過這種委屈的日子,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讓妳相處起來很開心的男人,但妳爲什麼只對那個小鬼執着?」
「我並沒有對他執着,只是我非他不可。」
能登歪着頭。
「在我眼中,他是唯一的男人,我的戀愛對象只有他一個人,而且他是我唯一的歸宿。」
「歸宿?」
「嗯嗯,我一直很希望有一個歸宿。我媽媽在我讀小學時,和男人私奔了,我爸爸整天坐困愁城,鬱鬱寡歡,在我讀高中時自殺了。」
即使現在,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回想起媽媽離家時的情景,和爸爸用繩子在家裏橫樑上吊的情景,以及我變成孤兒那一天的事。
「我經常忍不住想,如果那一天,我對媽媽說:『謝謝妳一直照顧我』;如果我對爸爸說:『你還有我』……但是,我無法拯救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變成孤兒是理所當然,我沒有歸宿很正常……我一直這麼想,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看看對我說,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建造和我共同生活的房子,還說這是他的夢想。他的這番話讓我很高興,簡直欣喜若狂。這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開心的話。所以我在當時就想,這個人就是我的歸宿。」
能登在聽我說話時,完全沒有眨眼。
「咦?你是……」
能登消失後,客廳變得格外安靜。
我用指尖擦拭眼角的雨水,發現很溫暖。我立刻知道那是淚水。
「但不能因爲這樣就整天都看着手錶,否則你自己會發瘋。而且你不是也因爲這樣,失去了工作嗎?」
「我當然會神經質啊,日菜太容易感受幸福了。只要稍不留神,她會在轉眼之間奪取我所有的生命。」
「因爲會造成她的不幸。」
她冒着怒火的雙眼讓我把話吞了下去。
明智的聲音響起,他像一陣風般出現在窗前。
耳邊響起了爆炸聲。江之島方向的天空閃着紅色亮光,色彩繽紛的花朵在夜空中綻放。
這個小型裝置沒有和任何人產生連結。這種想法令我痛苦,但在這裏哭泣太難看了。我必須忍耐。我緊緊握住束口袋的繩子,雙脣緊閉,閉上眼睛,拚命忍着不哭。
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停下腳步。人羣中,有一個身穿工作服的年輕男人。他是日菜的老同學畑中研。雖然我和他並不熟,但曾經在『雨滴』見過他幾次。他和幾個看起來像是工人,身材很壯的男人在一起,可能是他的同事。不知道他是否剛下班,臉上和衣服上都是泥土。
因爲她的幸福就是我的不幸……
「真難得啊。」
「這裏沒有人,所以,日菜——」
日菜爲了今天,還特別準備浴衣。
「你們不該繼續一起生活,你應該最清楚這件事,不是嗎?既然這樣,就請你趕快讓日菜自由。」
數百道炫目的亮光接二連三地在夜空中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這裏沒有人。」
原來是這樣……所以今天白天,纔會被她奪取好幾次生命。她一定看到自己穿浴衣的樣子很高興。但這也太奇怪了,她明知道這樣會奪取我的生命,爲什麼還要穿浴衣?我討厭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
「沒辦法啊,他要工作。」
所以,我在中途下了電車,漫無目的走向煙火大會的會場。
「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看向手上的手機。電話沒有響。電話沒有爲我響起。
簡直就像拚命忍着淚水的天空,終於忍不住開始哭泣。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去片瀨山的公園。
「能登小姐——」
原來最希望手機響的時候,手機絕對不會響……
日菜也正在雨中抬頭看着煙火嗎?
嗄鈴!手錶發出聲音。是日菜。她一定很難過,所以失去生命。罪惡感像海浪般襲來,我背對着煙火,逃也似地邁開步伐。
「是怎樣的結局?」
阿研輕輕揮手,「不好意思,耽誤你了。」
我輕輕搖頭。手機一直保持沉默。
「啊,果然是你。你是日菜的男朋友吧?呃,我記得你叫看看?」
「只要是爲了看看,我願意爲他做一切,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希望有一天,能夠回報成爲我歸宿的他。」
我在打工處的會議六點半就結束了,但我遲遲沒有離開事務所。
站在我身旁的能登在雨聲中小聲對我說。
「——不好意思,沒辦法繼續再請你幫忙了。」
我帶着難以形容的愧疚快步走向車站。
雨中的煙火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原來日菜設法請假了。想到她充滿期待,爲了今天的煙火大會不惜請假,罪惡感就重重地壓在後背上。
我好想和看看一起看今天的煙火……
「對喔,她還沒下班。對嘛,『雨滴』現在一定忙得不可開交,她當然不可能在煙火大會的日子請假。」
「歸宿嗎?」能登小聲嘀咕,然後以悲傷的眼神看着我說:「我以前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
「你是個薄情寡義的男人。」
「是啊,的確想吐。」
他沉默片刻。我叫着他,他用力搖搖頭。
在電車抵達之前,我獨自站在月臺上哭泣。
開始放煙火了……煙火發出的砰、砰聲音在內心產生共鳴,緊揪着我的心。
背後傳來能登說話的聲音。我轉身一看,發現她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她的視線比平時更充滿攻擊性,她瞪着我,完全沒有眨眼。
「對,你遲早會造成日菜的不幸。」
如果和日菜一起去看煙火,她就會感到幸福,奪取我的生命。
「所以我對日菜說,乾脆奪走你所有的生命,展開新的人生。」
能登微笑,眼角擠出了細細的魚尾紋。
穿着浴衣的情侶喫着蘋果糖,開心地笑着。他們的樣子很耀眼。他們能夠和喜歡的人看着相同的東西,感受相同的幸福,但是我們……
打動我內心的溫柔聲音絲毫不比煙火的聲音遜色。
這句話滲進我心裏,淚水撲簌簌地從臉頰滑落,最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能登看着月臺外,在遠方天空中綻放的煙火,沒有看我哭泣的臉。她的體貼讓我感到高興。
緣姐特地送我的浴衣會被雨淋溼。
「誠,實在很抱歉。」明智對我一笑。他的笑容很親切,安撫了我激動的心情。「但是,你也有點太神經質了。」
我不悅地說。她剪齊的瀏海下那雙雙眼皮的眼睛動了一下,漂亮的臉蛋上帶着怒氣。但我並沒有退縮,我站起來,走到能登面前說:
「你沒有和日菜在一起嗎?」
雨一下子變大,四周一片嘈雜。我收起了勉強擠出來的笑容。
我不到七點時離開了事務所,手機收到日菜傳來的電子郵件。看到她無憂無慮的郵件內容,忍不住有點浮躁。爲什麼明知道自己的生命會被奪走,還要和她一起去看煙火?日菜白天的時候已經奪取了我好幾年的生命,她一定很興奮。如果再和她一起看煙火,馬上會死在她手上。但我也不想回家,如果日菜已經回家,就會撞見她。我現在不想見到她,一旦見到她,就會對她發脾氣。
「爲什麼!?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交給我的牛皮紙信封內裝了少許打工費。
煩躁在胃中燃燒,這種憤怒讓我又失去一年的生命。
「既然這樣——」
看看在我生日時,親手做了紅色雨傘給我,他下班時爲我買了蛋糕回家,還買了刨冰機送我。他會溫柔地撫摸我的頭,也爲了我,努力實現夢想。我發自內心認爲,他所有這一切的溫柔,都是我無可取代的歸宿,所以我不想失去,以後想和他繼續在一起,持續守護寶貴的歸宿。
她的聲音很溫柔,淚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明智站在我身旁。我們站在一起時,才發現他比我高很多。
「我認爲你在這裏很努力,我確實這麼想,但這是大家的意見,我身爲所長,不能對大家的意見置若罔聞。不好意思,金額不多。」
就在這時,煙火在天空綻放燦爛光芒。一個又一個煙火緊接着打上天空,點綴夜空。
我坐在沙發上,用手掌拚命拍着自己的頭。我對日菜感到煩躁的同時,也對自己感到憤怒。我對無法珍惜日菜、厭惡日菜的脆弱自己感到噁心。
她似乎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後悔,輕輕咂嘴後,在雨聲中消失了。
「妳很難得干涉我們的戀愛。妳之前不是說,對我們甜蜜的同居生活沒有興趣嗎?還說看了會想吐。」
滴答、滴答……天空飄下雨滴。
我會造成日菜……這句話像鐵鏈般綁住我。
「據我所知,共享生命的人都沒有幸福的結局。」
「我看到你想吐。」
「不幸?」
「是嗎?太可惜了……」
「明智先生,請你告訴我,其他人的情況怎麼樣?那些共享生命的人,都相互搶奪生命,繼續過日子嗎?」
我正在想這件事,設計事務所的所長叫住我,說有事要和我談一談。
我在附近的咖啡店打發時間後回到家,她已經在二樓的臥室睡覺了。有一個衣架掛在門框上方的橫木上,掛了一件我從來沒有看過的浴衣。
「哭也沒關係。」
因爲沒有傘,我淋着雨走到車站。站在湘南單軌電車片瀨山站的月臺上,我低下頭,雨滴順着髮梢靜靜地滴落。嗶喀!手錶響了。這個聲音告訴我,我正陷入悲傷。遠處傳來煙火的聲音。但我想聽的不是這些聲音。
我苦笑着搖頭掩飾。現在我不想聽別人提到她。
所長說的完全正確,我無言辯解,只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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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日菜一笑,我就感到害怕。看到她高興,我也會害怕。以前那麼喜愛她的笑容,如今卻成爲傷害我的利刃。所以我希望她不要笑,希望她不要感到高興。然後又覺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是全世界最膚淺的人,我這個人怎麼會這麼討厭,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日菜感到幸福。這些想法已經讓我感到疲憊不堪。
「啊……」
原來他看到了。他竟然看到了那麼丟臉的事。
「大家都說,你總是心不在焉,茫然地看着手腕,根本不專心。而且最近設計圖的錯誤太多,上次不是甚至沒趕上截止日期嗎?」
「你聽好了,即使你們在共享生命,也要正常生活。你們每天都在晚上調整生命,而且爲了以防萬一,你不是擁有比日菜更多的生命嗎?她不會輕易奪取你所有的生命——」
通往江之島車站的商店街有許多路邊攤位,擠滿行人。我在行人的笑臉中鑽來鑽去前進,突然感到臉頰冰冷。抬頭看向天空的同時,下起傾盆大雨。人們紛紛跑去躲雨,我停下腳步,注視着這場雨。驟雨在路燈的燈光下,美得宛如白色的流星。籠罩四周的雨聲讓我煩躁的心情漸漸平靜。
我感受到好像鐵錘打在我臉頰上的巨大沖擊。
「他還沒有聯絡妳嗎?」能登在煙火停頓時小聲問我。
「日菜從下午就一直在等你出現。她被蚊子咬,被醉鬼糾纏,被雨淋,但仍然持續等你,你至少該打個電話給她。」
「那我先走了。」我鞠躬說道。
「妳不該說這種話。妳不是經常對我說,我們嚮導必須隨時保持中立。這樣很不像是妳的作風。」
「我會害怕。」我打斷明智的話,「想到有可能像上次一樣,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就會很害怕,我無法不在意自己的餘命。在學會調整生命之後,我稍微放心一點,覺得這樣應該沒問題了,但日菜還是會輕易奪取我的生命,所以每次聽到手錶的聲音響起,就覺得無論再怎麼調整都沒有意義。」
在未來的日子裏,我們已經無法再感受相同的幸福。只要日菜一笑,就會奪取我的生命;只要日菜感到高興,我就更靠近死亡一步。之前和她在一起那麼幸福,如今甚至沒有勇氣站在她身旁。我很害怕,我害怕笑,害怕得無法自拔。
我用盡全力擠出笑容。阿研說得沒錯,辛酸的時候要笑,即使再勉強,也必須面帶笑容。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明智吞吞吐吐,我逼迫他說:「請你告訴我。」他無可奈何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有一對年輕的情侶從帆船落水,溺水身亡,他們因此開始共享生命。他們應該很有自信,二話不說,就選擇回到現世。他們起初很順利地共享生命,印證了他們的自信,但是久而久之,女生無法繼續忍受。她開始疑神疑鬼,懷疑男生,覺得男生打算奪走她所有的生命。她變得極其神經質,最後——」
明智用指尖輕輕撫摸嘴脣後,嘆口氣。
「她刺殺了男生,打算奪取男生所有的生命。」
我們有朝一日也會像這樣……這種負面的想法掠過心頭。
「所以不要被困在相互爭奪生命這件事上,你要做你該做的事。」
「我該做的事?」
「對,你一定有在人生中,必須用生命完成的事。」
我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建築雜誌,封面刊登了真壁哲平的作品。那是一棟樸素卻洗練的乳白色外牆住宅。我看着那棟房子,一個想法像雨水般從天而降。
隔天,日菜還沒有醒來,我就走出家門。
我搭江之電來到藤澤,然後轉搭東海道線前往橫濱。我看着車站的指引牌,確認了目前的所在地,然後搭港未來線前往元町中華街車站。
我對周圍的環境並不熟悉,便看着手機上的地圖,尋找目的地,最後在山下公園後方找到一棟老舊的大樓。頗有歷史的大樓在周圍近代建築包圍下,很不自在地佇立在那裏。這棟建於昭和初期的房子當初是提供給外國人居住的公寓,如今作爲普通的住商大樓,一樓是洗衣店和藥局,旁邊是通往入口的門。對開的老舊木門鑲了大塊玻璃,入口的地上鋪着馬賽克磁磚,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風味。牆上的長方形不鏽鋼信箱上寫着房號和公司名字,我看着其中一家公司的名字,用力吞着口水。
三○一室•真壁哲平建築研究所——
我無論如何都想了解自己在競圖中被淘汰的理由。我對自己的設計案很有自信,可以很有自信地說,這是我至今爲止的作品中,最出色的設計案,所以在被淘汰時,我懷疑自己是否不符合競圖規定。我知道直接來詢問遭到淘汰的理由違反規定,即使這樣,我仍然很想知道。
我扶着石頭扶手走上階梯,兩條腿像綁了鐵球般沉重,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
終於來到三樓,我在三○一室前停下腳步。深棕色的木門看起來很沉重,我用指尖用力按下門旁門鈴上的音符符號。
『你好,這裏是真壁哲平建築研究所。』
不一會兒,對講機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他應該是工作人員。
「不好意思,突然打擾,我叫雨宮誠。」我的聲音極度顫抖,「我參加了上次鎌倉市立圖書館的設計競圖,雖然遭到淘汰,但我實在無法接受,我來這裏,希望真壁老師可以告訴我,到底哪裏有問題。」
『很抱歉,我們無法回應這種問題。』
我正在爲初世太太調冰的檸檬香蜂草茶,緣姐說:「反正現在沒什麼客人,妳可以陪她聊天。」於是我也爲自己準備一杯,走向露天座位。
「的確沒錯,人類很脆弱。我剛纔那句話說得好像和自己無關,你說得沒錯,人類的確是脆弱而沒出息的動物,我以前也這樣。」
「初世太太!」我從廚房衝出來。
「什麼?」
「這麼熱的天氣,謝謝妳。啊,我爲妳準備冷飲!妳想喝什麼?」
「他在煙火大會時沒有遵守約定,根本沒必要爲他慶生。」
能登搖搖頭,「不,只有我一個人死了。」
八月三日是他的第二十七次生日。他在打工的地方被解僱後就一蹶不振,我和他一起慶祝生日,或許可以讓他稍微振作一點。
我像往常一樣和她擁抱,聞到淡淡的薔薇香氣。
「我當時愛上一個落魄作家檀平助,我的父母簡直就是無可救藥的人,我們家庭很不正常,當時我可能很渴求家人的愛。平助爲這樣的我提供了歸宿。」
原來是這樣,難怪我上次提到「歸宿」時,她會有那種悲傷的表情。她當時一定想到了以前的男朋友,那一定是她無法忘記的人。真可憐。
我鬱鬱寡歡地駝着背。
他說完這句話,把厚實的手掌伸過來。我慌忙從皮包內拿出設計圖的影本。「我看看。」真壁哲平把紙稍微拿遠,好像抬頭看太陽時般眯起眼睛。他眼睛老花了嗎?
「建築物會持續留在那裏好幾十年,你卻認爲只要八十五分的作品就可以了。你就只有這種程度的決心嗎?」
「你認爲像你這樣還不成熟的人,自我評價只有八十五分的作品,能夠得到我的肯定嗎?必須交出一百分的作品。還是說,你說八十五分只是保守的分數?擔心自己說的分數太高,會被我反駁說:『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明智以清澈的眼神看着我。
我小心謹慎地回答:「我認爲差不多有八十五分。」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我雙手撐在沙發的靠背上,看着能登問:「妳爲什麼對看看這麼嚴格?」
「你還好嗎?」明智擔心地問我。
當時鐘的短針指向三點的時候,牛鈴響起,有客人走進來。
我咬着嘴脣,背對着他說: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他露出了委婉的笑容,不置可否的笑容似乎在隱瞞什麼。
我丟了一塊石頭,隨着撲通一聲,水面泛起巨大的漣漪。
「真壁哲平說得沒錯,我太天真了,完全缺乏決心。我之所以去問他遭到淘汰的理由,也是別有居心,覺得或許能夠得到真壁哲平的認同。他一眼就看穿我,我真是無可救藥的天真……」
「我們約好在相同的時間服毒,在天堂相見,然後道別。因爲我想回去看家人最後一眼,雖然父母是無可救藥的人,但還是不忍和他們分開。」
「妳怎麼會一個人來?真難得啊。」
能登說到這裏,看着我。
然而,即使過了幾天,我仍然無法開口說生日的事。萬一他拒絕,萬一他不答應怎麼辦?這麼一想,就不敢貿然採取行動。我們之間比之前更少說話,他似乎避免和我在一起,一定是怕我奪取他的生命。我瞭解他的想法,變得更膽小了。
水面反射着夕陽的光芒,映照在明智的側臉,看起來充滿神祕。他看起來真的像天使般發出光芒。明智用剛纔那番話鼓勵我,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番話太痛苦了,我無法直視他。我將視線逃向摩天輪的方向,皺着臉,無力地嘀咕:
「可不可以通融一下?」我苦苦懇求,但對方掛上對講機。我還是無法放棄,打算不抱希望地再按一次門鈴——「喂!」一個聲音傳入右耳。我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我驚訝得踉蹌了兩三步。
「我在那個世界聽嚮導告訴我,那天晚上,平助接到出版社的通知,說要錄用他的稿子,於是他就去酒館喝得很開心,還叫女人來陪酒,一副色眯眯的樣子。我完全不知道這種情況,一個人服毒而死。」
「我原本很有自信,認爲自己可以成爲獨當一面的建築師。我進入知名的國立大學,學生時代就得過好幾個獎,只考一次,就進了大型建設公司的設計部,然後就進入那家公司工作。於是我就覺得人生比想像中簡單。老實說,我實在太自大了。進入公司之後,交到我手上的都是設計大樓的逃生梯之類無聊的工作,漸漸消磨我對建築的熱情……這種日子持續了三年之後,我開始覺得,這不是我想要投入的建築工作。雖然當初爲求穩定,我進了大公司,但我真正想要建造的是像真壁哲平建造的那種將人類融入大自然,讓人和人之間更緊密結合的建築。於是我就考取一級建築師的執照後自立門戶。我有自信可以成功,我相信我有才華,相信上天賦予我建築的才華。但是我參加好幾次設計競圖都被淘汰,無法抓到機會,給日菜添了很多麻煩。原本滿滿的自信,像消氣的氣球般越來越小。」
「生命是人類擁有的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東西,但也只是讓人類能夠活動的能量,我認爲如何使用生命,纔是人類真正的價值、人生的意義。我希望你能夠度過無悔的人生,即使只有十年的壽命,我希望你不要輸給共享生命這個不合理的奇蹟。」
幾天後的午後,『雨滴』內沒什麼客人。因爲天氣炎熱,所以露天座位空無一人。緣姐和一位經常來店裏的太太在可以吹到冷氣的座位有說有笑。
我停下原本想要伸出的右腳。
看看的生日快到了。
真壁哲平說完,打開門,走了進去。我聽着關門的聲音,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懊惱地把手中的設計圖捏成一團。
「對不起……請繼續。」
我必須說點什麼。我努力讓混亂的腦袋鎮定下來,鼓起勇氣,向前一步。
「我愛得無法自拔,和平助在一起時,可以忘記所有不愉快的事,我覺得他是我的一切,所以,當平助被出版社退稿,自暴自棄,要我和他一起死時,我毫不猶豫點頭。」
「那是一九二三年的夏天。當時十八歲的我,愛上了一個男人。」
「原來是這樣啊……順便請教一下,妳是什麼時候離開人世的?」
「是嗎?那你可以一輩子活在後悔中。」
「啊,難怪妳說話方式有點奇怪。」
「我纔沒有對他嚴格。」她的語氣很冷淡,而且從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她在說謊。我和她相處超過一個月,已經看穿了她的性格。
「對不起,」明智的嘴角露出笑容向我道歉,「但我向來覺得,人是整天在後悔的動物。每個人在走向死亡的這條路上,都或多或少帶着後悔。我在那個世界曾經面談過很多死者,我聽了太多他們的後悔,每次都忍不住想,既然這樣,爲什麼不更努力?既然知道會後悔,爲什麼當初不更努力?」
「你真嚴厲……」
「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年)。」
「那你有什麼打算?要放棄建築嗎?」
「那你爲什麼會成爲嚮導?」
☂
「我去醫院看檢查報告,剛好來這裏附近,想來坐一下。」
「我沒辦法這麼輕易決定。」
「別擔心,看看不可能做那麼過分的事。而且既然他生日,就想幫他慶祝一下,可以順便和好……」
「日菜,妳聽好,讓戀愛影響自己的人生最愚蠢。妳和我很像,一旦認定一件事,就會不顧一切往前衝,我在一旁看了,很爲妳擔心。」
「妳愛上的男人?啊!? 等一下!妳以前曾經是人類嗎!? 」
「我做不到……」
天真?我太天真了?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她好像在趕蒼蠅般揮着手。「妳很煩。」我繼續看着她,她終於無奈地嘀咕。「因爲很像。」
「啊?」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抬頭看着他。
明智是人類?我難以置信,但他的表情不像在說謊。
「和我活着的時候愛上的男人……」
「嗯?等一下,該不會是要開始說民間故事?」
真壁哲平站在那裏。他穿了一件洗舊的白色牛仔襯衫和黑色長褲,襯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顆,他一手抓着粗壯的脖子,詫異地看着我。他一頭花白短髮,五官看起來很神經質,很深的法令紋令人印象深刻。雖然他看起來比雜誌上採訪報導中矮胖,卻是如假包換的真壁哲平。也許是因爲一身簡單的裝扮,他看起來很自由隨性。
我接過設計圖,抱在胸前說不出話。
「我以前活着的時候,和你一樣整天煩惱。」
「對啊,我以前和你一樣,也是人類啊。」
「你手上有參加競圖的設計圖嗎?即使你只說名字,我也不記得。如果你有設計圖,讓我看一下。」
「當然啊,難不成妳以爲我是妖怪嗎?真是太沒禮貌了。所有的嚮導原本都是普通人,死後只有具備素質的人會被挖角。」
這句話很冷漠。我回頭看着明智,以爲他生氣了,但他很冷靜。不,比起冷靜,更像是有點感傷。
能登清清嗓子,以凝望遠方的眼神看着窗外。
「嗯,」初世太太摸着下巴,看着斜上方。「那我喝檸檬香蜂草茶,今天天氣很好,我想坐露臺的座位。」她指向庭院,然後挑選了蔭涼處的座位,坐下之後,看着庭院內被風吹動的樹木。
「啊?所以你們在那天晚上殉情了?」
他來到我身旁,挺直身體,每次眨眼,長長的睫毛就微微顫抖,一雙大眼睛看着橫濱的街頭。
「什麼民間故事。」
嗯嗯嗯?一起死?等一下。好沉重。太沉重了。沒想到會變成殉情的故事……
「所以才被淘汰啊。」真壁哲平說完,把設計圖交還給我。
太、太悲傷、太悲傷了!結果繞了一圈,好像變成喜劇!
「這……」我很沒出息地看着下方,「你不是人類,所以不瞭解。人類是脆弱、沒出息的動物,無法輕易變得堅強。」
「和誰很像?」
我無法回答。我對繼續從事建築,有朝一日能夠做出成果這件事失去了自信,卻也沒有放棄建築的勇氣,我對舉棋不定的自己感到生氣。
我從河畔的木板步道眺望北仲橋對面的港未來風景。像魚板形狀的橫濱洲際度假飯店的外形像魚板,旁邊是看起來很壯觀的摩天輪,車廂在橙色的夕陽下閃閃發亮。
我對自己的生命,對人生,對日菜完全無法下定任何決心。
能登嘆口氣,說了聲「隨妳的便」,就消失了。
「懷才不遇、因爲在和別人搶奪生命,條件很不利,所以無法做出好成績、運氣太差、環境太差……你可以帶着這些想法活下去。」
但我和能登聊起這件事,她勸我打消這個念頭。
「呃,我叫雨宮誠!今天來這裏,是想要打聽一件事!」
「誰知道呢。」能登把手肘放在沙發的扶手上,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活着的時候?」
一分鐘後,真壁哲平抬眼看着我,他的視線宛如槍口。
「他說那天十點才下班,不能怪他。」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認爲這個設計案是幾分?」
能登瞪着我,我慌忙掩住嘴。我不小心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能登蹺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很不高興。
「我成爲嚮導後,就一直等待他死的那一天。五十年後,終於又見到平助時,我朝着他的臉用力揍了五、六拳,然後讓他轉世成爲渾身泥巴的豬。」
「日菜,妳好。」初世太太扣着收起陽傘的扣帶,笑容開朗。她今天穿了一件繡着可愛向日葵的襯衫,看起來很優雅。
「人類是愚蠢的動物,平時完全沒有考慮到生命的事,一旦曾經接近死亡,就會被生命困住,無法動彈,變得軟弱、膽小,但是,我告訴你……」
「你太天真了。」真壁哲平撇着嘴角,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我沒有自信。我沒有自信可以戰勝這個不合理的奇蹟,沒有自信能夠繼續和日菜共同生活下去。
「——醫生說,我的癌症復發了。」
初世太太用輕鬆的語氣說道,好像在閒聊。
「已經轉移到很多地方,即使動手術也不會好。」
我手上的杯子差點滑落,不知道該說什麼。悲傷、驚訝和不知所措交織在一起,眼前的景色扭曲起來。
遠處傳來江之電電車駛過的聲音,車輪和軌道摩擦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
初世太太很平靜。她爲什麼可以這麼泰然?也許她已經爲這一天的到來做好了心理準備。
「日菜,如果我死了,我老公可不可以麻煩妳?不是要妳照顧他的意思,只要有時候去看看他,就像現在一樣。」
「這當然沒問題……但是——」
不知道是否因爲我的聲音顫抖,初世太太收起嘴角的笑容。
「初世太太,但是我希望妳之後也好好的……」
我費力擠出這句話,手錶發出「嗶喀!」的聲音。悲傷奪走了我一年的生命。
「謝謝妳。」初世太太柔和微笑,然後喝了一口檸檬香蜂草茶。「我已經活夠了,完全沒有任何遺憾。」
即使這樣,我也不希望聽到她這麼說,我希望她不要放棄活下去的希望。
「啊,有一個遺憾。」
「什麼遺憾?」
「就是你們的婚禮,無法出席你們的婚禮讓我感到很遺憾。」
結婚嗎……建立幸福的家庭是我從小到大最大的夢想。但是……
「不知道我們能不能結婚……」
「啊喲,怎麼了?不像是積極正向的妳會說的話。」
「說起來很丟臉,我和他吵架了,最近發生很多事。我們的感情可能出現危機。」
「啊,對不起。」我慌忙鬆開手臂,差一點又要讓他不高興了。
我看向真壁先生辦公桌後方,窗下有一張椅子,就是看看渴望的那張椅子。在橘色路燈的燈光下,可以清楚看到木頭的紋路。
擋風玻璃外的車尾燈看起來像灰色。
「啊?爲什麼這麼問?」
「沒有其他庫存了嗎?」阿研逼近店員問。
我以爲自己聽錯,向他確認好幾次:「真的嗎!? 」
五分鐘後,真壁先生從電腦椅上站起身走向我們。他的動作慢條斯理,不知道是不是腰痛,用右手大拇指的指腹用力按着後背,把身體挺成了反弓形。
「你是做傢俱的學徒嗎?」
阿研輕輕戳着我的肩膀問:「他是這麼有名的建築師嗎?」
「啊!對了!我上次遇到了看看那傢伙,就是煙火大會那一天,在江之島的會場,他一個人走在那裏,該不會是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哈哈哈。」
「對不起,突然上門打擾。」
真壁先生瞪大眼睛,然後噗哧一聲,嘀咕。「原來是那裏。」
「是位在湘南七里濱的一家名叫『雨滴』的咖啡店。」
「真的假的!是什麼車子!? 妳有沒有看到車牌!? 」
我聽到按喇叭的聲音,看向石階下方,江之電鐵軌後方,看到阿研坐在輕型車的駕駛座上,從車窗探出頭。「對不起。」我向他道歉,走下石階,坐在副駕駛座上。「就是嘛。」阿研不高興地嘟着嘴脣,我要買的那張椅子很大,因此麻煩他一起去幫我搬。
「但現在是夏天……」
「妳渾身溼透,這樣拜託我,我怎麼忍心拒絕?」
「沒有看到!但我知道那個人是誰!」
快到家時,天空發出轟隆隆隆巨大的聲響。打雷了。天空隨即下起像箭一樣的雨。看到這場雨,我立刻想到,這一定是恩澤雨。
「妳怎麼了?」阿研一臉訝異地問,我內心慌亂,甚至無法回答。
「什麼意思?你爲什麼問這種問題?」
我們面前的冰咖啡中的冰塊已經融化,在老舊的茶几上留下一灘水漬。日光燈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音,其中一盞已經不亮了。
「就只有那一張椅子。這裏的每一張椅子都是手工製作,那椅子全世界只有一張……」
晚上七點下班後,我慌忙衝出店外,現在要去買生日禮物。我已經決定要買什麼禮物給他。就是他一直很想要的那張椅子。雖然有點貴,但一定可以成爲特別的禮物。幸好纔剛發薪水。
他想了一下,沒有聲音的房間內響起心情暢快的嘩嘩雨聲。
「好啊,偶爾慶祝一下可能也不錯。」
真壁先生冷冷地說,甚至沒有看我們一眼。
怎麼會……那是看看一直很想要的椅子。
「幾點呢?那時候快下雨了,所以應該是七點左右吧?」
「不,今年……」看看支支吾吾。
「夏天也沒問題,任何季節都會下雨。即使現在酷暑難耐,總有一天會下雨,不必擔心。」
「看看,謝謝你!」
雖然我努力擠出笑容,但內心的悲傷又讓我失去一年生命。
下雨的日子要好好對待看看,滋養我們的愛,很多很多的愛。
看看笑得眼睛像月牙,我抱着他的頭,把他緊緊抱在懷裏。
「……那是幾點的時候?」
一跑進『Hephaestus』的店內,我飛快地衝向那張椅子。
我不顧衣服被雨淋溼,衝進書房。他看到被淋得渾身溼透的我,身體向後仰問我:「怎麼了!? 」他可能在發呆,沒有察覺外面下雨了。
那天傍晚,咖啡店提早打烊。
我抓住他的雙肩,「拜託!我無論如何都想爲你慶生!沒問題吧!? 拜託你了!」
「你知道那家店嗎?」
「是什麼!? 我好想知道!」我從桌子上探出身體。
抵達鎌倉時,車上的時鐘指向七點二十分。把車子停在投幣式停車位後,就直奔那家店。跑在前面的阿研說:「時間快來不及了,妳快一點!」他雙腳用力,加快速度。我拚命在他身後追趕,中途瞥見一輛黑色舊車子,一名中年男人正在把東西塞進後方座椅。
「他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大叔而已啊。」阿研抱着雙臂,歪着頭說。
「什麼怎麼樣?」我歪着頭問。
我的腦海中閃過那輛黑色舊車子,原來裝進後車座的……
「下雨的日子,不是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嗎?心情也很差,稍微有點不順,就會讓人很煩躁,不想去上班或是上學,無論做什麼事都懶洋洋。所以下雨的日子,要比平時更善待對方,如此一來,雨水就可以變成兩個人的『恩澤雨』。」
「五分鐘之前……」
他穿着白色附有衣領釦的襯衫和黑色長褲。我想起看看之前給我看的雜誌上,他也是這身打扮。他該不會每天都穿相同的衣服?雖然白襯衫有一種清新的感覺,但同樣讓人覺得他很奇怪。不知道該說感覺他有點難以取悅,還是有藝術家的氣質,總之有一種讓人難以靠近的感覺。當然我相信一方面是因爲我很緊張。
看看的生日到了。
「既然這樣,可能還在附近。」
我太高興,不小心奪取了他的生命。
阿研嘴裏嘀嘀咕咕,欲言又止。我忍不住戳着他的側腹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個人什麼時候買走的?這總可以告訴我們吧。」
「那今天是提前慶祝!我來做你愛喫的雞肉蕃茄奶油燉菜!」
「剛纔售出了。」
「你們想要拜託我什麼事?」
「剛纔有一個人把椅子裝上車。」
「你設計的!? 」
「你聽我說!你不是快生日了嗎!我們去喫大餐!」
「沒辦法喔。」
阿研的車子駛向『Hephaestus』所在的鎌倉。夜晚的一三四號國道有點塞車,但車流在動。太好了,一切都很順利。
「沒有啦,該怎麼說,最近妳和那個叫看看的傢伙還順利嗎?」
「這張是『Hephaestus』的椅子,像妳這樣的年輕小姐竟然識貨,讓我感到有點意外。」
就是那張椅子!而且剛纔看到的那個人——
「這可真傷腦筋啊,那我就特別傳授『戀愛祕訣』給妳。這是我至今爲止一直注重的事。」
「雨有時候會傷人,但也會滋養草木,爲別人帶來幸福。雨水具備神奇的力量,一定可以滋養你們的愛情。」
那棟老舊的四層樓大樓就在橫濱山下公園旁,我們目前在三○一室,正緊張地坐在皮革沙發上。房間很寬敞,位在邊間,有很多窗戶,正中央有四張工作用的桌子靠在一起,每張桌子上都堆滿了資料。窗前有一張可以看到那四張桌子的大辦公桌。
阿研有點尷尬地看着向晚的大海。
「下雨的日子?」我眨着眼睛。
「怎麼會這樣?喂!那妳把剛纔買走那張椅子的人叫什麼名字告訴我們!」阿研抓住店員的肩膀,但店員當然說「那屬於個資」,無法告訴我們。
「妳幹勁十足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回頭一看,能登坐在一張圓凳上看着我,用力點頭。
「——看看!」
「因爲教會的案子,所以有點手忙腳亂,我必須馬上回覆一封電子郵件,你們稍等我一下。」
「很危險欸!」阿研扭着身體生氣地說,最後似乎決定作罷,用鼻子噴着氣說:「緣姐說,你們最近關係好像有點問題。自從上次車禍之後,緣姐一直很擔心妳,說妳無精打采。」
「阿研!」我衝出店外,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剛纔有一個人把椅子裝上車了!」
我看着坐在那張大辦公桌前敲打電腦鍵盤的男人——真壁哲平。
初世太太對我露出笑容,眼尾擠出深深的皺紋。
「雨滴?」
我向餐廳預約了八點,現在去買禮物,應該剛好可以趕上。
「沒辦法?什麼沒辦法?」
「日菜,很冷欸,而且小心點,太高興會奪走我太多生命。」
看看靜靜地抬起原本低着的頭。
原來他說謊。他覺得和我一起去看煙火,會被我奪取生命……
「希望你把那張椅子讓給我,當然我會付錢。」
「嗯!因爲今天下雨了!」
「喂,日菜!妳在發什麼呆啊!? 」
「妳先不要激動。」初世太太攤開手安撫我,然後輕輕笑笑。「其實稱不上是祕訣,就是下雨的日子,要比平時更體貼對方。」
我攔住剛好在附近的女店員問:「放在這裏的那張椅子呢!? 」
在紅燈停車時,阿研用手指敲着方向盤,斜眼看着我問:「最近怎麼樣?」
「不,我並不是很瞭解這張椅子,我是咖啡店的店員。啊,但是我們店裏的所有桌椅全都是『Hephaestus』。」
但是那張椅子不見了。
「不僅知道,那家店當初就是我設計的。」
現在是夏天,很少下雨。我們的恩澤雨一定不會下……
阿研衝了出去,我打算跟在他身後。
聽到阿研的聲音,我回過神。現在沒時間停下腳步。「對不起!」我又奔跑起來。
「噓,小聲點,他超級有名。」我小聲對他咬耳朵。
「喔?」真壁先生的嘴巴噘成圓形,「品味很不錯啊,請問店名叫什麼?我會記住這家店。」
「沒這回事……」我忍不住說謊,阿研識破我的謊言,看着一臉尷尬的我,故意大聲地岔開了話題。
好……今天要對看看說,我要爲他慶生。
看看那天不是十點才下班嗎?
「我記得是二十年前,在我還是剛起步的小毛頭時接的工作。」
原來是這樣!難怪看看走進那家店,就忍不住東張西望!原來因爲那是真壁先生的作品!
「所以你也認識緣姐——你也認識我們的店長嗎!? 」
「店長?不,我不記得了。看來我老了,完全忘了接下那案子的來龍去脈,但我基本上會記得自己參與的工作。」
真壁先生說完,用手掌託着長了胡碴的下巴撫摸着。
「這張椅子要放在『雨滴』使用嗎?」
「不,我想送給我男朋友。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知道這樣很沒禮貌,但我非要這張椅子不可,拜託你,請把這張椅子轉讓給我。」
「不好意思,這不可能。」真壁先生不加思索地回答,「這張椅子坐起來太舒服了,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椅子,怎麼可能輕易轉讓給別人,而且我沒有成熟到願意爲你們開心的約會錦上添花。」
真壁先生看向阿研,似乎以爲他是我的男朋友。
「不,不是他,阿研只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這種事不需要更正。」阿研害羞地用手肘頂向我的側腹。
「真壁先生……」我從沙發上起身。
他抱起雙臂搖搖頭。
「妳真糾纏不清啊,我不是說了,不可能轉讓給妳嗎?」
「不是,我只是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問我一個問題?」
「對你來說,那張椅子是坐起來很舒服的特別椅子嗎?」
他納悶地歪着頭。
「因爲我男朋友說了相同的話,說那張椅子坐起來很舒服,完全貼合他的身體,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椅子。如果你也這麼覺得,他應該會很高興。」
「高與?」
「啊?」
「阿研,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把美工刀抵在脖子上。美工刀的刀刃漸漸陷進脖子,只聽到噗嘰一聲,溫熱的液體順着脖子流下。我流血了。
「沒這回事。」
說完,他把原本埋在沙子裏的小石頭丟向夜晚的大海。
「妳沒事吧?」阿研坐在不遠處,用比海浪更小的聲音問我。
「拜託妳,不要再哭了。」
「這種事我早就忘了,反正是從很久以前。」
『啊?』
「真、真的嗎?」
『我早就離開餐廳,也取消了所有的餐點。根本沒辦法心平氣和坐在那裏喫飯。先別管這些,妳趕快回來,我們必須調整生命,拜託妳,不要再感到幸福了。』
『我已經離開了。』
車子突然停下。我驚訝地看向駕駛座。阿研從我手上搶走手機,二話不說,掛上電話。
我全身發軟,當場癱坐在地上。阿研抓住我的手臂,扶住了我。
「你現在滿意了嗎?」
「什麼!? 誰會喜歡妳!別開玩笑了!我只是……」阿研一臉嚴肅,然後對我說:「對,我喜歡妳。」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用力眨着眼睛,真壁先生走去窗邊,然後坐在椅子上,說了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趁我還沒改變主意,趕快拿走吧。」
『……』
不行,我貧乏的想像力想不到任何好方法。怎樣才能……
「對不起!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拜託你聽我說!」
由比濱的天空羣星閃耀,今天的空氣很清澈,但我哭累了,看到的星光也很模糊。
真壁先生抓住我的手。
「喂,日菜!」阿研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慘了!我剛纔太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手錶!
「從什麼時候開始?」
「夠了。」他搖頭,「如果妳死在這裏,我的生意就完了。而且在這麼短時間內,你們兩個人都來過這裏,也是一種緣分。代我向妳男朋友問好,妳可以把椅子帶走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沉默就是回答。淚水模糊了我的視野。
「我……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只是想像以前一樣,和你共享幸福的時光,我只是這麼想……」
「而且,我小時候不是曾經對妳說過嗎?只要辛酸的時候保持笑容,有朝一日,就可以得到幸福。」
「看看,你看到我難過這麼高興嗎?」
「真的嗎!? 」
「……那慶生呢?」
「對!他也是建築師,很尊敬你。」
我的餘命變成十八年。這意味着看看的生命只剩下兩年了。
「謝謝……」
「嗯,差不多十分鐘左右。」
『妳不要說這種話,我們在相互搶奪生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啊。如果妳不難過,我就沒辦法活下去,而且以後不要再慶生或是出門約會了。』
「煙火大會,因爲你怕我奪取你的生命,所以沒有來,對不對?」
太好了?看看剛纔說「太好了」。
我受夠了。我不想再奪取他的生命,也不願讓他露出悲傷的表情,我受夠了這一切。
『太好了。』我聽到看看嘀咕。
「他叫雨宮誠,以後會成爲知名建築師!」
『日菜……』
我看着阿研,淚水不停地流。
阿研扮着鬼臉,他想要逗我笑。我從他的臉上看到從小到大熟悉的笑臉,不禁熱淚盈眶,但我拚命揚起嘴角擠出笑容,不想認輸。
我看向後視鏡,看到那張椅子。我終於得到這張椅子……
「原來是這樣,所以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爲你們的戀愛錦上添花了。太有趣了。我向來很重視緣分,所有的工作都是緣分,微不足道的相遇,會對人生造成很大的影響。我和妳之間似乎有奇妙的緣分,不,也許是『雨滴』和我之間有奇妙的緣分。」
「看看,對不起。我奪走你很多生命,讓你深受痛苦;我感到幸福,讓你很不開心,實在對不起……」
「……啊?」
我看了車上的鐘,發現已經九點多,從揹包裏拿出手機,發現他打了十五通電話。我回撥給他,但他沒有接電話。
聽到他這句話,看着他的淚水,我的淚水斷線,放聲大哭起來。
我和真壁先生四目相對,他看着我,淡淡一笑。
『妳爲什麼可以若無其事奪走我的生命!難道不感到愧疚嗎?』
「只要我能夠了解妳的決心,這張椅子就可以轉讓給妳。如果妳做不到,就請妳馬上離開。」
回程的車上,阿研對我大發雷霆。幸好血已經止住了,但脖子隱隱作痛。我看着顫抖的手掌,還殘留着握着美工刀時的感覺。我至今仍然無法相信自己做出這種事,難怪阿研會生氣。
「我……」我用顫抖的聲音小聲說,「我……我用生命來表達決心!」
「不要道歉,這不是會顯得我很蠢嗎?」
「阿研?」
「怎麼……」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手上拿着美工刀。
『妳沒有看手錶嗎!!我只剩下兩年!我之前不是就說過了嗎!? 要隨時注意手錶!妳又忘了嗎?』
我想趕快見到看看。我想當面把椅子送給他,想看到他喜悅的表情。
我從來沒有聽過他這麼氣急敗壞的聲音,拿着手機的手忍不住發抖。
「就說沒有了嘛。」阿研加強語氣,「我只是——」他看着我,露齒一笑。「只要妳幸福就夠了。」
「不要再哭了……」
「這樣啊,那還真是榮幸啊,他是小有名氣的建築師嗎?」
他露出試探的眼神。對他來說,是像遊戲的感覺嗎?看到我六神無主的樣子樂在其中嗎?不,不是,看起來不是這樣。真壁先生很認真,他是真心想了解我的決心。對他來說,轉讓這張椅子,就像是把寶物交到別人手上。既然這樣,如果我展現的決心不夠徹底,他一定不可能把椅子讓給我。但是,他要我展現決心,到底該怎麼做?
「我實在很過分,明明察覺你的心意,卻還要你幫我去買禮物給男朋友,還在你面前曬恩愛,或是向你訴苦。至今爲止,應該常常讓你感到不舒服。」
『妳人在哪裏!? 』
「我們是因爲你纔會相識。如果我們的咖啡店不是你的作品,我相信我們不會相遇。」
「你心滿意足了嗎?我的悲傷就是你的幸福吧?」
我讓風吹走沙子,看着阿研的側臉。
「……不要哭。」
心臟劇烈跳動,好像在耳朵產生共鳴。
「你是不是把我視爲戀愛對象喜歡我?」
「就是這樣。」阿研看着我,用力點頭。「妳笑起來比較好,嗯,這樣比較好,看到妳剛纔那樣難過的表情……要怎麼說,我……」阿研悲傷地說,「我會無法忍受……」
一行淚水從阿研的臉頰滑落。
「阿研,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我?」
「嗯,但是有一個條件。妳可不可以讓我瞭解妳對這張椅子的決心?」
「對,幸福,所以妳要笑,知道嗎?日菜。」
「阿研,到餐廳還要多久!? 」
淚水忍不住撲簌簌地流下,看看無法感受到我的心情,他已經感受不到了。想到這裏,生命就不斷髮出聲響,接連被奪走了。
「妳剛纔到底想幹嘛!」
我用左手扶着顫抖的右手,然後想要用力把刀刃刺得更深——
嗶喀!我的生命被奪去。
「喂,看看嗎!? 」
我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同時聽到生命表發出「嗄鈴!」的聲音。
「幸福?」
「雨宮……」
「當然有這回事。」
這時,接到了看看的電話。
「阿研……」
「所以你纔沒有來。」
嗄鈴……手錶發出聲音。阿研的心意讓我感到高興。
「可以轉讓給妳。」
我們應該無法繼續共同生活,他只要看到我,就會陷入痛苦;只要我高興,他就會心情煩躁。我只能借由讓自己不幸,才能給他幸福。既然這樣——
這句話一直縈繞在耳邊。我用力握着手機。
「這樣啊……」我玩着腳邊的沙子,「不瞞你說,我有稍微察覺到你的心意,隱約覺得你可能喜歡我,緣姐也這麼說,但是一旦承認,可能會破壞我們目前的關係,我們相處會很不自在……」
「只要妳今天和明天仍舊笑得像傻瓜一樣,只要這樣,我就感到很幸福。」
「你聽我說!我馬上就到了,我會向你解釋!」
這時,有一樣東西進入我的視野。那是插在筆筒內的美工刀。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兩個字明明不一樣……」我低頭吸着鼻子。
「妳少囉嗦。辛酸的時候要笑着踏出一步,這一步就可以讓妳得到幸福。『辛』這個字只要加一橫,就變成幸福的『幸』了。怎麼樣?我是不是變聰明瞭?」
阿研嘿嘿笑着,挺起胸膛。他故意表現得很開朗。他的溫柔感動我,我的生命又增加了。我情不自禁感到幸福。我是個壞女人,竟然利用阿研的溫柔,阿研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感到高興,我藉由阿研的話,奪取看看的生命。我這個女人真是壞透了。
「阿研,對不起。」
「妳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意,我喜歡看看。我知道自己很傻,知道和他在一起會傷害他,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喜歡他。」
「是嗎?這樣很好啊。」
「啊?」
阿研站了起來,用力拍着屁股上的沙子。
「即使別人笑妳傻,既然喜歡上了,就沒有辦法。喜歡的心情沒辦法用道理解釋。既然這樣,就努力到最後。我認爲這樣很好。」
「那你呢?」
只要他繼續喜歡我,我就會傷害他。
「別放在心上,因爲我——」阿研像小時候一樣滿面笑容,「我對妳來說,就像是躲雨的屋檐。」
「屋檐?」
「對啊,如果妳很痛苦、很悲傷,快受不了的時候……這種時候,隨時可以來找我躲雨。」
看着阿研溫柔的微笑,我內心的罪惡感像海浪般湧來,但同時很高興。對不起。我在心裏向他道歉。但是謝謝你,阿研,真的很謝謝你。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我送妳回家。」
我看着生命表。我的餘命還有十二年,看看還有八年的生命。他還有這麼多生命,今天晚上應該沒問題。
「我今天要去緣姐家打擾。」
「那我送妳去緣姐家?」
「妳在說什麼啊,我當然會爲員工擔心啊。啊,我剛纔這句話,感覺很有店長的氣勢。」
「日菜還好嗎?」
我坐在半腰窗的窗臺上,怔怔地看着遠處的路燈。風吹進來,掛在窗簾軌道上的水藍色風鈴靜靜地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溫柔的音色療愈心靈。
說謊的愧疚讓我慌忙把啤酒倒進胃裏。
「我想可能因爲車禍的後遺症,身體不太好。」
「這樣就好,我相信對日菜來說,這樣會比較幸福。」
「只要你們雙方妥善管理生命就沒問題,但是,這樣真的好嗎?我不是說對你而言,而是對日菜來說,你想要做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但是,我按手機的手停下來。自從上次發生車禍,他們夫妻來探視我們之後,就一直沒有去拜訪他們,也沒有去向他們道謝。我認爲該去露一下臉。
也許是這樣……
「是啊,但今天是例外。」
緣姐調皮地笑笑,我邊哭邊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我就像天空終於開始下雨般哭泣。無論再怎麼努力,淚水仍然不停地流。
「讓妳擔心了,對不起……」
日菜還沒有回來。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持續等待着她打開玄關門的聲音。我看向生命表,發現日菜的生命又減少了,她不知道在哪裏傷心難過。
「我說不清楚。雖然說不清楚,但總會感到難過。」
「我……可以得到幸福嗎?」
『你明天晚上可以來我家喫飯嗎?』
「現在變成這樣,再送禮物給看看很奇怪,既然這樣,就該送回去。畢竟對真壁先生來說,這張椅子也很重要。」
緣姐說完,向我拋了一個媚眼。我走到桌子前,坐在苔綠色的地毯上,雙手捧着其中一個杯子。
「當然可以,我一直這麼希望,一直希望妳比別人得到更多更多的幸福。」
心情終於平靜時,我也來到江之電長谷車站附近。沿着縣道往北走了一段路,然後再往左轉,就看到那棟棕色外牆的兩層樓房子。那是緣姐所住的公寓。
我說完這句話,淚水流下,但緣姐並沒有停止,一直溫柔地撫摸着我的頭。她纖細手指撫摸的感覺很舒服,我又忍不住落淚了。
我想起她在電話中帶着哭腔的聲音。想到她一定很難過,內心就產生滿滿的歉意。我不想再讓她體會這種難過。
「緣姐,妳不是向來堅守『不調飲料主義』嗎?」
「對不起,如果可以的話,今天可不可以讓我住在這裏?」
「是真的,是真的,妳喝看看。」
磐田先生在電話中問我。但我現在不想見人,所以我說明天日菜不在家,想要用這個理由委婉拒絕。磐田先生說:『那你一個人來,我們等你。』說完就掛上電話。我想撥電話給他拒絕。
這句話會不會有挖苦的味道?我說出口之後,感到後悔。
「緣姐……」
「日菜,妳要幸福。」
「你不必擔心,我不會有問題的,我會比現在更堅強。」
「和喜歡的人一起得到幸福真是太難了。」
「沒關係。」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關係,她家離這裏很近,我走路過去。」
我半信半疑喝了一口,清爽的梅子香氣在嘴裏擴散,可以感受到泡完澡的身體一下子降溫。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妳爲什麼不調飲料?」
——自從上次車禍之後,緣姐一直很擔心妳,說妳無精打采。
看看,也許我不該再去想要爲你做什麼,什麼都不做比較好。只要我在你身旁,就會妨礙你。
「但是,日菜,」緣姐說話的聲音帶着哭腔,她的胸口起伏着。「只要妳幸福就夠了。」
我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緣姐說着「不哭、不哭」,緊緊抱着我,拍着我的背。隔着睡衣,可以感受到她的溫度。
不一會兒,緣姐拿着兩個杯子,從廚房走回來。黃金色的泡泡在淡藍色的杯子裏跳舞。
「根本不需要什麼奇蹟……」
「沒問題,我想走一走。」
但是,一旦我幸福,就會奪取你的生命。我不想這樣,我不想再折磨你。我不想再看到你被奪走生命時煩躁的樣子,也不想再看到當我陷入悲傷,你就感到高興的樣子。
明智告訴我,另外有一對共享生命的情侶,最後女生攻擊了男生。有朝一日,我也會發自內心憎恨日菜嗎?想要奪取她所有的生命嗎?我不想繼續傷害日菜,既然這樣,那我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和日菜邁向不同的人生。這是唯一的方法。
「怎麼會這樣?那你們有什麼打算?」
「這是魔法梅酒,只要喝一口,就可以徹底忘記所有不愉快的事。」
「送回去?妳要還給那個大叔嗎?」
窗外傳來雨聲。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雨。雨並沒有滋養我們的愛情,照這樣下去,我們的愛應該會枯萎。
兩個人無法在搶奪生命的同時活下去,我們已經不能再繼續共同生活了。
「說魔法有點太誇張了,但是很好喝,超級好喝。」
——看看,你看到我難過這麼高興嗎?
「感到難過?」
「緣姐,對不起。」
阿研似乎無法接受,但還是點頭,然後拍我的頭說:「那就改天見。」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獨自走在夜晚的沙灘上。能登在身旁一臉擔心地看着我,用眼神問我,妳沒事吧?我點點頭,慢慢走在只有海浪陣陣的海邊。
緣姐看向窗外,好像在尋找風。吹進來的夜風輕輕撫摸着她的臉頰,彷彿在安慰悲傷的她。緣姐打起精神,對我微笑。
我洗完澡,換上緣姐借給我的睡衣回到客廳。五坪大的房間毫無情調,完全沒有任何有女人味的東西。桌上有個菸灰缸,木頭地板上放着一排威士忌空瓶。
她突然提到日菜的名字,我有點慌亂。
我說得太過分了。我爲什麼會說那麼傷人的話?
「我們以前感情那麼好……那麼幸福……爲什麼……」
緣姐不發一語,讓我進房。
「別說了……我會哭……」
緣姐雖然臉上帶着笑容,但一定很爲我擔心。她調這杯梅酒,也是爲了激勵我。緣姐想要在我身上施魔法,讓我打起精神的魔法。想到這裏,眼睛深處忍不住發熱。
她一邊說着,一邊一次又一次撫摸我的頭。她的手摸着我的感覺、她的聲音、她的溫柔,全都深深打動我的心,變成淚水。我又奪走了看看一年的生命。
初世太太擔心地看着我,磐田先生對她說:「可不可以幫我把威士忌拿來?」磐田先生平時向來自己去拿酒,不知道爲什麼,今天竟然請初世太太去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寬敞的客廳內只聽到鍋子裏的食材煮沸的聲音。我感到很不自在,不斷地小口喝着啤酒。
「你認爲我們做得到嗎?我們雖然在共享生命,但有辦法過不同的人生嗎?」
「但是……」
「真的沒關係。」我笑着說。
「不,沒這回事,她只是最近工作比較忙。」
「妳很努力、很努力,付出很多、很多努力。」
「嗯,而且不好意思,下次你願意再陪我把椅子送回去嗎?」
當我看着緣姐時,她眼中噙着淚水,對我笑笑。她的笑容讓我感到高興。
初世太太爲我準備了壽喜燒。之前聽日菜說了初世太太生病的事,我擔心讓她太操勞,內心充滿歉意,但初世太太倒了啤酒給我。
我用力抓着頭,發泄着無處宣泄的情緒。明智說得沒錯,我最近太神經質了,但每次聽到生命表的聲音,恐懼和焦慮就讓我全身無法動彈,然後忍不住想,爲什麼日菜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奪取我的生命?她爲什麼不努力不感到幸福?所以我拚命地想要她把奪走的生命還給我,即使明知道這會讓她感到痛苦,仍然自我辯解說「這是生命的問題,爲了活下去,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然後持續傷害日菜,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了?這麼晚來找我。」
桌上的手機響了。也許是日菜。我一把抓起手機,看着熒幕。沒想到是磐田先生打來的。
「我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尊重她的意志,就只是這樣。」
我問明智,他輕輕點點頭。
沒錯,只要不和我在一起,日菜就可以幸福。一定是這樣。
「日菜……」
「她說不想接受延命治療,她似乎不想再繼續受罪。她對我說,不希望爲了多活幾天受那些苦。」
緣姐嫣然一笑。看到她的笑容,我想起阿研說的話。
說完,她緊緊抱着我。她的擁抱、她的溫暖讓我的淚水再度潰堤。
「嗯,雖然不知道理由,但覺得內心會隱隱作痛。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這是住在老家的奶奶寄給我的梅酒,我試着加了蘇打水。」
我已經無法再和看看分享幸福。雖然我希望他高興,希望帶給他幸福,但我爲他做得越多,越會奪走他的生命,也會傷害他。我活在世上,既傷害阿研,也造成緣姐的困擾。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就……
她一定聽阿研說了……
「騙人。」我眯起眼睛。
「我聽日菜說了,聽說已經沒辦法治療……」
我猜想阿研發現我在逞強,但還是對我說:「好吧。那張椅子怎麼辦?先放在我那裏?」
然後,我們一起喫了壽喜燒。雖然肉很好喫,但不知道是不是消沉的心情影響食慾,我喫不太下。初世太太帶着歉意問:「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我回答:「不是,只是因爲最近發生了很多事。」語尾越說越小聲。
「日菜,」緣姐用纖細的手指撫摸着我的頭,然後露出像羽毛般輕柔的笑容。「妳今天很努力。」
「我太太的癌症復發了。」
「當然很難啊。」緣姐笑着說,「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人感受幸福的方式也不一樣。」
但這麼一來,磐田先生就只剩下孤單一人了,這樣真的好嗎?
「但是,這是妳……」
💧
我把下巴放在她的肩上,嘀咕。
隔天晚上,我去了磐田家。我發現這是我第一次獨自過來這裏,之前每次都有日菜陪在我身旁。我看着空無一人的右側,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冷不防說這句話,讓我舉着杯子的手停下。
「妳爲什麼道歉?」
緣姐開了門,穿着睡衣,沒有化妝,但還是很美。
我泣不成聲。
「堅強?」
「對,當年我向她求婚時,曾經向她保證,會用一輩子保護她。」
磐田先生說完,靦腆地用食指摸摸人中。
「當她遇到傷心的事,我就是她的手帕;當她因痛苦停下腳步時,我就是她的椅子;如果受到別人的傷害,我就是她的盾牌。我向她保證,會一輩子守護她的幸福。」
我忍不住自我反省。我非但沒有保護日菜,反而一直傷害她。
「太了不起了……」
「沒這回事,我相信男人能夠爲女人做的,就只有這種程度的事而已。」
即使磐田先生已經是這個年紀,他仍然努力更堅強。即使讓太太過着這種富裕的生活,即使付出很多的愛,爲了保護太太,他仍然希望自己變得更堅強。
相較之下,我卻……我無法帶給日菜幸福。我和她在一起,就會傷害她,就會被她奪走生命。基於這種想法,所以我在逃避她。
「我——」我在桌子下用力握着拳頭,「即使日菜對我很好,我也會忍不住拒絕。每次看到她笑,我就感到很痛苦,感到很害怕,我們已經無法再一起生活……」
「誠,你聽我說,」磐田先生滿是皺紋的臉充滿剛毅,「這是和太太共同生活了四十年的我,唯一能夠提供給你的建議。和心愛的人共同生活,只需要兩句話。」
「只需要兩句話?」
「嗯。」磐田先生靜靜地點着頭,然後對着我說:「就是對不起和謝謝。」
我聽了磐田先生的話,忍不住熱淚盈眶。
日菜每次奪取我的生命,都會向我道歉說「對不起」,她曾經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她一定希望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她努力不搶奪我的生命,但我整天在意被她搶走生命這件事,完全沒有注意到她搶走我生命時所感受到的痛苦。日菜一定整天陷入痛苦,爲傷害了我陷入痛苦……
「誠,你要堅強,要能夠守護心愛的人。」
晚上九點多時,我離開了磐田家。獨自走在夜晚的路上很寂寞。我想起了日菜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們一起撐着傘散步。我們在我做的那把品質不佳的雨傘下,手牽着手散步。她的手小而溫暖,會讓人想要一直牽着不放,那是我的歸宿。但是,發生車禍之後,我們會相互搶奪彼此的生命,我不再牽她的手,避免和她說話。我們不再一起睡覺,我回家時不再和她親吻。因爲我覺得這些行爲都會讓她感到幸福。日菜很怕寂寞,她一定很痛苦,一定很難過,但是,她沒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完全沒有抱怨。她一直獨自忍耐,不想造成我的困擾。
自從開始共享生命之後,日菜一次又一次奪取我的生命,但我也奪走了她微不足道的幸福,一次又一次……
我發現有一輛白色輕型車停在家門口。我停下腳步,詫異地打量着,駕駛座旁的車門緩緩打開。是阿研。他走下車後,狠狠瞪着我。
「我來這裏,是有東西要給你。」
日菜沒有回頭,默默走在岸邊。
此時此刻,我覺得日菜的溫暖比生命更重要。
「這種事絕對行不通!!」
我遞上設計方案,他冷笑一聲說:
「妳可以奪取我的生命。」
我來到阿研告訴我的緣姐公寓,按了對講機,聽到緣姐的聲音問:「哪一位?」我走過去貼在門上,敲了好幾次門。
我在門口等,他在上午十點出現。他看到我時當然大喫一驚,應該沒想到我還會再來找他。
「我畫了自認是一百分的設計圖!所以想請你再過目一次!」
「接下來我們一起思考,一定可以找到讓我們都得到幸福的方法。」
嗶喀!
「謝謝妳,妳這份心意就足夠了。」
「我希望能夠跟着你學習!我想從頭開始學起!」
「請你收我爲徒!請你讓我和你一起工作!」
「我不想和你分開……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你和我在一起,就會受到傷害。我不想這樣,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妳可能已經討厭我了,但是,我不想和妳分開,以後也要一起——」
——妳爲什麼可以若無其事奪走我的生命!難道不感到愧疚嗎?
「我是雨宮!日菜呢!? 日菜在這裏嗎!? 」
即使這樣,我仍然希望和妳在一起。即使妳會奪取我的生命,即使妳會傷害我,無論未來多麼辛苦,與其要和妳分開,我願意面對未來的艱辛。
我握緊拳頭,然後直視着阿研問:
「放開我。」
嗶喀!日菜的手錶發出聲音。
我的生命又被奪走了,但此刻我想緊緊抱着她。
「但這麼一來,你就會死……我不想這樣……我再也不想這樣……」
「不是,妳是爲我着想,妳認爲應該能夠和我共同生活,想要和我一起走下去,妳一直這麼堅信……但是我逃避了,我逃避妳,也逃避和妳相互奪取生命這件事,我一直、一直在逃避,全都是我的錯。」
——我希望你不要輸給共享生命這個不合理的奇蹟。
所以我要下定決心,下定決心和日菜共同生活。
「我一直在傷害妳,實在很對不起……」
「我會因爲太高興,奪走你的生命……」
她的悲傷變成手錶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每當這個聲音在周圍響起迴音,我的心就跟着揪了起來,淚水差一點流出來。日菜悲傷得失去生命。她很痛苦,我卻——
日菜當時這麼對我說。她相信我,相信和我的未來。
我低着頭,阿研的大手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們離開公寓,走在夜晚的海邊。江之島出現在海浪聲的後方,點了燈的瞭望臺發出白光。這些熟悉的景色今晚看起來特別美。
說完,他打開後車門,我看到車內的瞬間,忍不住「啊?」了一聲。
她的聲音顫抖。無助的聲音幾乎被海浪聲淹沒。
暫時沒有反應,接着門打開一條縫。我用力拉着門把,看到日菜一臉尷尬地站在門內。
好幾滴眼淚滑下。日菜在說謊。她在逞強。
「但我會奪取……奪取……」
真壁哲平說得沒錯,我無論身爲建築師,身爲深愛日菜的男人,都缺乏決心。我並沒有做好在相互奪取生命的情況下共同生活的心理準備。
「我會把日菜搶過來。」
但是我……
真壁哲平攤開了紙,然後問我:
「這是日菜爲你準備的生日禮物,昨天是因爲在找這張椅子,所以來不及去餐廳。」
「我不會放手。」
我不會再讓她去任何地方,不會讓她再離開我。
「絕對行不通!」
我緊緊抱着日菜。
原來昨天是因爲她買到了這張椅子,所以纔在轉眼之間奪走我很多年的生命。日菜爲能夠送我渴望已久的椅子,發自內心感到高興。但是……
「我不會死!無論妳再怎麼奪取我的生命,無論妳感到多麼幸福,我絕對……絕對不會死!」
「日菜,對不起。」
「我們無法在爭奪彼此生命的情況下共同生活,我才該向你道歉,奪走了你很多生命。」
「你爲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日菜。那是她無言的背影,帶着悲傷的嬌小背影。
「一定會造成你很多困擾!所以……所以……」
「騙人,你會死。」
「我爲至今爲止的一切感到抱歉,實在很對不起妳。」
我用力抱着日菜,然後我的生命就被她奪去。
一個星期後。那天,我一大早就出門,前往真壁哲平的事務所。
滿腔的感情溢出,變成淚水,滑落的淚水讓臉頰發燙。
「啊?」
——我們是不是不會有問題?我們不會爭奪生命,一定會相互扶持,對不對?
「但是——」
「行不通的。」
「我以後也會傷害你!」
「你就是爲了這個特地來這裏嗎?即使你現在給我看,也無法改變你已經遭到淘汰的事實。」
「所以,我想和妳在一起。」
那張椅子就在他的車上。就是『Hephaestus』的那張椅子。
他以強烈的眼神看着我。
只需要兩句話。
轉過頭的日菜在哭泣,月光映照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她說,這張椅子無法送給你了,但這樣有問題,絕對有問題。你必須知道,她爲了這張椅子有多拚命,她確實是拚命纔得到這張椅子。當對方同意把椅子轉讓給她時,她笑得太開心了,笑得像傻瓜一樣。」
「我不會死。」
沙灘上響起微波聲,日菜什麼話都不說。我內心越來越不安。
「我會比現在更堅強,我會堅強,讓妳得到幸福,所以……」
我不顧一切地在夜晚的一三四號國道上奔跑。今晚很悶熱,我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但我仍然沒有停下來,繼續奔跑着。我感到不安,一想到未來,就感到害怕。我們能夠在相互搶奪生命的情況下生活嗎?各走各的路,是不是可以讓彼此都得到幸福。我會忍不住這麼想。但是我——
我再次緊緊抱着日菜。
嗶喀!
日菜像小孩子一樣哭了,然後泣不成聲地說:
日菜在我的臂彎中一次又一次搖頭。
「你不是男人嗎?振作一點!不要再讓她難過了,好好保護她。如果你做不到——」
照這樣下去不行。無論身爲建築師,還是身爲一個男人,這樣下去都不行。所以……
日菜把隨風飄起的中長髮夾在耳後。她背對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臉。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一定很悲傷。
「妳奪取多少都沒有問題。」
「日菜,對不起。」
明智說得沒錯,我不想輸給這種不合理的奇蹟。
我緊緊抱着日菜。
「這次又有什麼事?」真壁哲平雙手扠腰,皺着眉頭。
「看看,」過了一會兒,她停下腳步,然後背對着我。「我們要不要分手?」
「放開我!」
日菜爲我買了這張椅子?
「……我會……奪取你的生命……」
「當然行得通。」
「我知道,但是——」
日菜在我的臂彎中,聲音發着抖。
「你的武器是什麼?」
但是,我卻對她說了這麼殘忍的話。我簡直惡劣到極點。
「我會堅強。」
「我說了不會放手!」
我更用力、更用力緊緊抱着日菜,不讓這份決心動搖。
鼓起勇氣,展現決心。
「所以,你說我們繼續一起生活……」
「日菜在哪裏!? 」
——誠,你要堅強,要能夠守護心愛的人。
「你身爲建築師的武器是什麼?你能爲我做什麼?」
我的武器。我只有一項武器。
「我會用生命,我會用生命投入建築。」
明智告訴我,人類的價值、人生的意義在於如何運用生命。既然這樣,我想把自己的生命用在我們的夢想上,我想爲了建築、爲了日菜運用自己的生命。
「用生命嗎?這句話聽起來真輕率。」
「但這是我目前內心的真實想法!我不會浪費任何一天!我會把一切都奉獻給建築!拜託了!」
他摸着下巴上的鬍子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人還真像。」
我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眨了眨眼睛。
「你說你姓雨宮,對嗎?」
「對。」
他對我揚揚下巴,走上樓梯。他叫我跟着他。
我高興得忍不住笑了。這是奇蹟發生之後,我第一次發自內心歡笑的瞬間。
嗄鈴!手錶發出聲音。那是我靠自己開拓幸福的聲音。
我的眼角掃到明智。他對我點着頭,似乎對我表示贊同。
我的右腳踩在樓梯上,追趕真壁哲平的背影。
這是第一步。這是成爲可以守護日菜男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