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人的夢想
《這場戀愛是全世界最美的雨》 · 宇山佳佑 · 2.3萬 字
想到她的笑容,常常情不自禁流淚。
打開玄關,一踏進家門,她總是帶着可愛的笑容迎接我。她說「你回來了」的時候,聲音中帶着一點鼻音。擁抱時,可以感受到她清瘦的身體和溫暖。每次和她開玩笑,她都會耍性子。她做的菜口味有點重。
有時候,我發自內心覺得,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無可取代的幸福。
我希望這份幸福永遠持續,永遠不會消失。這種願望讓我變成膽小鬼,每次想到她,我都會情不自禁熱淚盈眶。
我正在談一場淚水會忍不住流下來的戀愛。
從打工的地方開完會回到家,像往常一樣拉開玄關那道很卡的玻璃落地門。這棟房子已經有五十年的屋齡,很多地方都很破舊,每次都需要很大力氣才能夠打開這道玻璃門。
「你回來了!」屋內傳來活力充沛的聲音,身穿圍裙的女生髮出答答答的腳步聲跑出來迎接我。
相澤日菜。她是我的女朋友。
齊肩的棕色頭髮上夾着雨滴形狀的髮夾,輪廓很漂亮的臉笑得變成圓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五官看起來像少女。從她的外表根本看不出她即將二十三歲,別人搞不好以爲她是高中生?不,中學生——這可能有點太牽強了。總之,她本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
啊,順便提一下,這是爲了自己的名譽聲明,我完全沒有戀童癖,只是因爲愛上的女生剛好有一張娃娃臉而已。
「工作辛苦了,你整整熬夜兩天對吧?一定累壞了。」
我坐在門口脫下靴子時,日菜站在我身後,輕輕拍着我的頭。
「是啊,但所長給了我特別獎金,說我動作很快,幫了他大忙。」
「是喔,太棒了,你超厲害。」
「所以我買了這個,『鎌倉世界』的乳酪蛋糕。」
我把原本藏起來的蛋糕盒遞到她面前,日菜笑得露出虎牙。
「你特地爲我去買的嗎!? 」
「那距離稱不上是『特地』,而且我騎機車。妳之前不是一直說想喫這家的乳酪蛋糕嗎?」
「看看,你好體貼!謝謝你!」
在我站起身的同時,日菜緊緊抱住我。我擔心蛋糕被壓壞,慌忙說着「危險、危險」,在抱她的同時,高高舉起蛋糕盒。
「纔不是昨天,而是喝到今天早上。」緣姐好像癱倒似地趴在吧檯上。
喜歡下雨?這是怎麼回事?
不,說實話,我們在金錢方面很困窘。
真是拿她沒辦法。我擔心她着涼,把毛巾被蓋在她身上。她的口水流了下來,我用小毛巾幫她擦擦嘴角。然後摸着她的頭說:「好乖,好乖。」日菜的頭髮很清爽,摸起來很舒服,我總是忍不住摸很久。
「那是他三十五歲時建造的房子,建地面積雖然很狹小,卻可以打造出這種開放的感覺,妳不覺得簡直就是魔法嗎?妳看這裏,是不是覺得他超厲害?」
「對不對?」她也跟着笑了,「自從我知道這首和歌之後,就很喜歡下雨。」
「你有沒有忘記什麼?」
日菜把蛋糕盒舉到胸前,呵呵微笑。她的笑容還是這麼可愛。
瀟瀟淅淅五月雨,卻是思君愛之淚。
「看看,要不要先喫燉菜?」
「我想每個人都討厭下雨吧。衣服會被淋溼,空氣溼答答的,心情也會跟着憂鬱起來。」
「我認爲分館的採光方式是重點。啊,對了!可以讓陽光從頂樓的天窗照進來,然後透過樓梯井採光,如此一來,在交流室內的小孩子就可以在陽光下玩耍嬉戲。」
「我今天做了奶油燉菜!是你喜歡的雞肉蕃茄奶油燉菜。」
我們之間有「情侶守則」。一天要接吻四次。早安、出門、回家、晚安時都要親親。只要我忘記,日菜就會心情不好。一旦她鬧彆扭,就很難取悅她,這是維持我們同居生活圓滿的重要「肌膚之親」。
「啊?」我把筆抵在太陽穴上抬頭,發現日菜怒目圓睜。
推開齊肩高度的木門,走在通往咖啡店的紅磚道上。隨着一陣牛鈴聲走進店內,檜木的溫柔香氣撲鼻而來。
我拿出刊登他作品的舊建築雜誌給日菜看。
「奶、油、燉、菜!都冷掉了!」
「啊喲,我們不是約好了嗎?回家時也要親親。」
「而且雨水是有人想着心愛的人所流下的『愛的淚水』。」
「你泡咖啡?你真的能泡出好喝的咖啡嗎?」
「日菜,妳泡的薄荷茶最棒了。」
因爲可以使用喜歡的雨傘嗎?原來是這樣。向來都用塑膠傘的我很難想像。
每天騎腳踏車去『雨滴』上班途中,都會停車眺望湘南的海。
過了江之電的七里濱車站,就可以看到鐵軌旁的階梯。我把腳踏車停在藍色外觀的公寓前,沿着和緩的階梯上樓。草木茂密的狹窄階梯彷彿是通往異世界的隧道。
「啊,還有這個!」我又在桌上攤開另一本雜誌,「這就是我目前在設計的圖書館本館,這裏也很厲害,圖書館的採光方式簡直一絕。」
我聽着溫柔的雨聲,用鉛筆在素描簿上畫不停。
我拍拍她的頭,走向盥洗室。日菜拉住我的襯衫下襬。
我在店後方的倉庫兼員工休息室俐落地換衣服,換上黑色短袖T恤配半身圍裙的簡單制服。
啊,慘了。我忘了。回頭一看,日菜果然生氣地鼓起臉頰。
她的雙眼發亮,簡直就像是陽光照亮的雨滴。
她清清嗓子,告訴我那首和歌。
「嗯,和泉式部有一首這樣的和歌。」
「欸,燉菜都冷掉了。」
我喜歡真壁哲平建造的建築物。不,不只是喜歡而已,我把他視爲榜樣。他設計的建築雖然樸實,但細節經過深思熟慮,充滿靈魂,看了就忍不住發出驚歎。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他一樣,設計出那樣的房子……我一直、一直這麼想。
櫻花季的一個下雨的午後,原本單純的想法變成了愛。
「你認爲這場雨只是和普通的雨無異的梅雨嗎?這場雨是我思念你的『愛的淚水』。」
我們坐在餐桌旁時,我熱心地向日菜說明目前投入的建築設計競圖情況。
凌晨一點。我用力伸了一個懶腰,在客廳旁的書房繼續思考設計方案。現在無暇理會睡意。我必須努力。
「這首和歌是什麼意思?」
我坐在窗邊的座位,怔怔地望着下在庭院中的雨,然後用閒聊的口吻,對着正在收拾旁邊桌子的日菜說了句「下雨真討厭」。
階梯的盡頭是一條坡道,聽着遠處的海浪聲緩緩前進,就可以看到『雨滴』出現在眼前。據說這家店二十年前就在這裏了,但外觀完全沒有老舊的感覺,小木屋風格的房子和加拿利海棗樹爲特徵的整體感覺很別緻。
「對不起,對不起。」
我在桌子角落的小素描簿上畫起草圖,小孩子在從天窗照進來的陽光下玩耍的情景。
我聽着八○年代的舞曲掃地,然後開始準備午餐的食材。午餐供應三種餐點。今日特餐的『檸檬醋醬豬肉佐五彩蔬菜定食』和『土魠魚西京燒定食』,以及本店招牌的『雨滴特製豆漿焗烤』。決定每天的菜單是我的工作,緣姐很怕麻煩,都不管午餐的事。每天想午餐都要絞盡腦汁,但午餐是『雨滴』的最大賣點,分量十足,而且健康養生,除了女性客人,上了年紀的長輩、上班族和做體力活的工人都很喜歡本店的午餐。
日菜都叫我『看看』,大家都笑說「好奇怪的綽號」,但我很滿意。全世界只有日菜叫我『看看』,每次聽到她叫我『看看』,我就覺得自己是唯一特別的人,感到自豪和開心。
最後我們一直聊到將近半夜十二點,她說話說累了,在沙發上睡着。「這樣會感冒。」即使我搖她,她也沒有醒來。日菜一旦睡着,就會一覺到天亮,這算是她的特徵。
我正在切從鎌倉蔬菜直營所買回來的厚實彩椒時,牛鈴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隨即聽到一聲慵懶的「早安」。緣姐終於來上班了。雖然她似乎睡眠不足,臉有點浮腫,但她是五官很標緻的黑髮美女。她最近常抱怨,因爲每天晚上都去喝酒,皮膚越來越沒有彈性。我覺得她根本是自作自受。
「不過呢,如此一來,就要考慮下面樓層的隔音問題——」
「妳看妳,昨天又喝到很晚嗎?」
我們交往即將一年,即使現在,日菜仍然會要求我用旁人看了會感到難爲情的方式表達愛意。起初我有點害羞,但現在對像小型犬般黏着我的嬌小日菜愛得無法自拔。雖然我們很窮,但如果論愛情,我們絕對是億萬富翁。
「妳看這個,這是真壁哲平設計的『藤澤住宅』。」
我是剛自立門戶不久的建築師,幾乎接不到案子,目前在朋友的設計事務所打工,幫忙畫設計圖、製作模型,勉強維持生計。日菜在七里濱的一家名叫『雨滴』的咖啡館工作,但薪水並不高。我們房租和生活費都各出一半,兩人合力,才能勉強維持生活。我比她年長,老實說覺得自己有點……不,是很沒出息,我希望自己至少有能力負擔水電瓦斯費。
真壁哲平是目前業界最受矚目的建築師之一,從三十歲出頭開始,就曾經設計了許多民宅。他建造的房子不追求豪華,卻能夠最大程度考慮到居住者的人生和生活,是屬於工匠風格的建築師。他向來對高樓和商業設施不屑一顧,以建造「人類居住的建築物」爲理念,充分思考的便利性,和大自然共存,以及以居住者的心情爲優先考量的人性化設計,甚至可以爲人們帶來感動。他以前以設計透天民家爲主,但在四十五歲之後——他目前五十三歲——開始參與託兒所和圖書館這些「人類聚集場所的建築」的設計,拓展了作品的範圍。
「那你先去洗手。」
「被妳稱讚當然很高興,但是……」
我以前討厭下雨,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喜歡這樣看着雨。因爲遇見日菜,我才懂得欣賞下雨。那一天遇到日菜之後,徹底改變了雨在我內心的意義。
我是在『雨滴』認識日菜的。第一印象覺得她是可愛的店員,但當時對她並沒有戀愛的感情,只是單純覺得她很可愛。
今天也要好好努力!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瞬間,是我重要的寶物之一。
不一會兒,聽到下雨的聲音。我看着敞開窗戶外的小院子,雨水滴落在日菜種的蕃茄和小黃瓜的葉子上,好像在跳舞。
我們接了吻。她的嘴脣柔軟,簡直就像棉花糖,很想一口咬下去……我非常清楚,自己說的話有點噁心,但對我來說,和日菜接吻是幸福的象徵。
喜歡下雨的人……我由衷地覺得很美好。
所以現在每次下雨,我都會想起愛上日菜的那天。下雨讓我回歸初心,提醒我必須好好珍惜她,要實現我們的夢想。
「對不起,對不起,那我們喫完飯後好好聊一聊,飯後我來泡咖啡。」
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爲日菜蓋一棟房子。那是我的夢想、我們的夢想。爲了實現我們的夢想,我無論如何都要贏得這次競圖,我必須藉由這次競圖,打響自己身爲建築師的名號。
店內很寬敞,有五張桌子,和一張用整塊木板做成的吧檯。天花板上裝着吊扇燈——清理起來很辛苦,我很討厭。咖啡店後方有個庭院,露臺上有四個露天座位。店內使用的桌椅全都是『Hephaestus』這個品牌的商品,看看曾經稱讚說:「品味真好。」客人也都說坐起來很舒服,深受好評。
「大人和孩子的交流很困難。圖書館是閱讀的空間,所以必須滿足安靜的要求。但是業主提出的設計方針是『充滿歡聲笑語的熱鬧空間』,如果無法同時發揮作爲圖書館的功能,和人們交流、休憩空間這兩大功能,就無法滿足應徵的條件。」
「嗯。」她用食指抵着下巴,「但是我喜歡下雨。」
她好像章魚一樣噘着嘴鬧彆扭。
真壁哲平——他正是點燃我對這次競圖熱情的理由。
「你熱衷建築是好事,但不要把我拋在腦後,你最近很忙,我很寂寞,原本打算今天可以和你聊很多事……」
我坐在『雨滴』的店內深處。玻璃窗戶外,是被無花果、檸檬和枇杷等常綠樹包圍的大庭院。庭院內鋪着修剪整齊的草皮,紅瓦小徑穿越其間,勾勒出和緩的曲線。庭院角落有一個小型花圃,紅色、白色和黃色的鬱金香被雨水打得垂下頭。
緣姐怕燙地喝着剛泡的薄荷茶,用沙啞的聲音嘆着氣說:「啊,我的肝在歡呼。」她有點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就像是少女,感覺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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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對了。」我雙手扠腰,抿嘴看着她。
我無奈地放下菜刀,走向面對庭院的露臺。那裏有好幾盆香草植物擠在層架上,綠色的葉子在朝陽下閃着光。所有的香草植物今天也都活力充沛。「等一下來幫你們澆水。」我對着它們說話,摘下幾片薄荷葉,加了蜂蜜,泡成薄荷茶。
「啊喲!看看!」
「妳再不節制點,小心身體出狀況。」
參加者的條件,成爲這次競圖的魅力之一。『限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建築師』這項條件,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在做夢。通常這種競圖都需要提出之前的作品,像我這種菜鳥甚至沒有資格站在起點。這次應業主強烈要求「希望讓日後能夠帶領建築界前進的年輕才華,和鎌倉這個古都結合,努力打造一個新城市」,所以完全不要求參加者提出之前的作品。報名截止日在下個月,只要在六月十五日前寄出都有效。將設計方案歸納在一張A2紙上,然後用郵寄的方式寄給主辦單位,只有進入決賽者的名字纔會公佈在官網上。將由鎌倉市長、教育委員會,以及三年前設計了該圖書館本館的建築師真壁哲平擔任競圖的評審。
「愛的淚水?」
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好美的和歌。」
沒想到她問我:「你討厭下雨嗎?」
「但是什麼?啊,妳又要對我說教嗎?妳是不是要說,希望我有身爲店長的自覺?」
她注視窗外雨景的側臉,讓我不知不覺愛上了她。
真壁哲平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所以我直呼其名,就好像我們在叫假面超人或是超人力霸王時,也不會在後面加上「先生」這兩個字一樣。
那是即將在鎌倉市內新建的市立圖書館分館設計競圖。圖書館的總建築面積五百平方公尺,必須設置雜誌•報紙區、以繪本爲中心的童書區、一般圖書開架區,以及成爲交流空間的咖啡廳。設計方針必須滿足①接納任何人的親切設施、②對環境有貢獻的設施、③充滿歡聲笑語的熱鬧空間等這三項要求。
但是,我有一個小小的疑問。這家咖啡店老闆緣姐的個性很懶散。啊,緣姐是她的綽號,她的本名叫大石緣,但大家都叫她『緣姐』。光看她的名字,很少人能夠把緣這個字正確讀出『Yukari』的發音,十之八九會誤讀成『En』。
日菜眯眼表示懷疑,我自信滿滿地拍着胸脯。「交給我吧。」
緣姐對任何東西都沒有絲毫的執着,爲什麼會買這麼有品味——而且價格還很昂貴——的桌子和椅子?該不會是她前男友喜歡的?她在開這家店時,受到當時交往的男友影響?好,我今天一定要問她一下。
「那爲了避免我身體出狀況,妳幫我調一杯每次給我喝的那個。」
和以前的公寓生活相比,住在這裏減少了經濟壓力。這棟老房子的屋主是日菜的朋友磐田先生,每個月房租只要一萬圓。雖然有點破舊,但住起來很舒服,離車站很近。離這裏最近的車站是江之電的稻村崎站。我並沒有滿足於現狀,很希望可以讓日菜過更好的生活。她無論工作再忙,也都很重視我。我個性很消極,容易受傷,日菜無限積極的性格,不知道曾經幫了我多少次。正因爲這樣,爲了日菜,我希望可以成爲一名成功的建築師。一切都是爲了實現我們的「夢想」。
「雨天不是可以撐傘嗎?我上次買了一把新的雨傘,是藍色圓點圖案的折傘,超可愛,所以我很期待下雨。」
「我在車庫就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啊,我肚子餓了,好想趕快來喫。」
大海在早晨新鮮的陽光照射下閃着粼粼波光。
打開老舊音響的開關,開始播放音樂。店裏的背景音樂大部分都放西洋老歌或是爵士樂。我從倉庫裏找到這些積滿灰塵的CD,這應該也是別人的CD吧?我認爲應該不是緣姐喜歡的音樂類型。她從來不聽西洋音樂,她只對『南方之星』有興趣。
我又闖禍了!我慌忙喫一口奶油燉菜。
晚餐後,我們喝着可惜泡得不太好喝的咖啡,喫着買回來的美味乳酪蛋糕,聊了很多家常瑣事。日菜開心地和我分享這兩天發生的事,她可能想和我說很多事,內心有點焦急,有時候甚至忘了呼吸,有點喘不過氣。我很在意競圖的事,因爲還沒有確定設計方案,內心很着急,只不過日菜說得興高采烈,於是就多陪她一下。
「我的字典裏完全沒有自覺這兩個字,而且我對這家店也沒有愛。」
「既然這樣,妳爲什麼會開這家咖啡店?」
「嗯,爲什麼呢?這麼久遠的事,我已經忘了。」
啊,機會來了。我把手撐在流理臺上,探出身體。
「該不會是妳的前男友說:『緣,我們一起來開咖啡店』?」
「什麼跟什麼啊。」緣姐雙手捧着杯子,呵呵笑了起來。
「因爲這家店的內部裝潢,還有桌子、椅子的品味都很好,我一直很納悶。妳個性懶散、大剌剌的,不像是妳會做的事,我就在猜,會不會是妳前男友的品味——該不會被我說中了?」
「不需要提醒我個性懶散和大剌剌,即使挖四十四歲大嬸的往事,也挖不出什麼好事,而且我身邊已經很久沒男人了。」
「啊?我認爲妳很有異性緣,妳竟然沒有男朋友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要不要告訴妳我最後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已經是二十世紀的事了。」緣姐用一雙細長的眼睛瞪着我。
我得意忘形了。緣姐討厭別人窺探她的隱私,我高中畢業後,進入這家咖啡店工作已經四年左右,她從來沒有向我提過她的戀愛故事和私生活。聽老主顧說,她剛開這家咖啡店時情緒很不穩定,我不太能夠想像歇斯底里的緣姐,但獨自經營一家店應該很辛苦。
緣姐看到我在反省,噗哧一笑。
「當初開這家店和男人無關,可能是過去的我想說開一家咖啡店也不錯,因爲我應該不會結婚。」
「啊,妳沒想過要結婚嗎?」
「當然有過一兩次這種念頭,而且我還曾經在喝醉酒時,在衝動之下買了婚紗。」
「喝醉酒衝動之下買婚紗!? 」
「對啊對啊,有一天發現衣櫃裏有一件婚紗,我當然大喫一驚,猜想應該是喝醉酒之後買的。」
喝醉酒,衝動之下買婚紗……
緣姐果然有點……不,是相當奇特的人。
午餐時間的『雨滴』宛如戰場。很多客人都會來店裏喫午餐。
「不愧是日菜,今天的焗烤也超好喫。」
阿研咂着嘴,靦腆地遞給我一個紙袋。
「日菜,四桌點魚定食和焗烤,飲料是檸檬紅茶和冰咖啡。六桌點今日特餐,飲料是滴漏咖啡,要深焙喔。」
「啊,好害羞喔,也許是耶。喔喔喔,原來看看是在看我,呵呵呵。」
唉……今天不光是我的生日而已。
「對不起,我堅持『不調飲料主義』。」
他看向窗外,用顫抖的聲音對我說:
阿研把紙袋和午餐費一千圓放在吧檯後,匆匆走出去。
我想要搶回焗烤,但他的大手按住我的臉,讓我動彈不得。
這個聲音——我看往門的方向。
「好痛!妳幹嘛!會沾到妳的口水!」
不調飲料主義是什麼!? 唉,她絕對只是怕麻煩而已!
「搞什麼?還是這麼笨手笨腳!」
「啊?今天不是妳的生日嗎?二十三歲的生日,不會忘了吧?」
因爲是我的生日,遇到的人都送了我禮物。回家路上去蔬果店時,得到一箱蔬菜;魚店送了我當令的竹筴魚,肉店送我可樂餅,花店送給我一束花。當我回到家時,腳踏車的籃子裏裝滿東西。那麼多人爲我慶祝生日,簡直太高興了。藉由『雨滴』建立的這些人際關係,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寶物。
我實在太不甘心,忍不住咬了他的手掌邊緣一口。
我幾乎被他眼鏡後方那雙溼潤的眼眸吸進去,我想要說什麼,卻完全說不出話。
「看吧看吧,你緊張成這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的耳朵紅得像明太子!」
「妳可以不要在已經變成明日黃花的大嬸面前曬恩愛嗎?我聽了會很火大。」
他的表情讓我一驚,「有、有什麼事?」我說話的聲音也變尖了。
「不、要!還給我!!」
「即使和男朋友吵架,也不可以用這把菜刀攻擊他喔。」
「妳這個人很煩欸!我放在這裏喔!」
我快哭出來,大聲叫了起來,老主顧都笑了。大家看到我忙得團團轉都很開心。可惡,我不能輸!
一年前的六月六日——我愛上了他。
咖啡店六點半打烊,收拾完之後,通常七點就可以回家。有時候沒什麼客人時,緣姐也會心血來潮提早打烊。
「對不起!再等我一下下!」
「這個給妳。」臨走的時候,緣姐也給我禮物。那是我一直很想要的鋒利菜刀。上次在電視購物看到之後,就一直猶豫要不要買。
阿研喫完飯後匆匆站起來,「謝謝款待。」
「少囉嗦!再讓我喫幾口!」
「還給我!快被你喫光了啦!」
「怎麼可能?我纔不會呢。我會用這把刀做好喫的菜給看看喫。」
「對不起……」我縮起肩膀。
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探頭看着他,他羞得連耳朵都通紅。
「日菜,可不可以趕快幫我出餐!」
看看在書房內眉頭深鎖。他似乎卡關了。「我回來了。」我向他打招呼,他只是簡短地「嗯」一聲。他在專心思考時,每次都這樣。
「要多給我一點小菜作爲招待!」
緣姐震撼的發言讓我把送進嘴裏的焗烤噴出來。
我要大發雷霆。我用力吸一口氣——不,還是算了。他難得在專心思考,打擾他不太好。對他來說,目前是重要的時期,有可能獲得嚮往的建築師認同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要求他「幫我慶祝生日」未免太自私。
「聽到妳的稱讚當然很高興,可是……」
阿研慌忙鬆手,我趁機成功搶回焗烤。
「我懂了,我懂了,你拿這個給我有點害羞,對不對?你這個人還滿可愛的嘛。」
好,那我就用念力!注意我……注意我……注意我!
「哪有。」
同時也是我愛上看看的「戀愛紀念日」。
「喂,日菜,妳趕快去做點什麼給我喫。」阿研催促着,我只好用剩下的食材幫他炒了一盤蔬菜炒肉。他轉眼之間就把滿滿一大碗飯和味噌湯喫得精光,簡直就像是吸力超強的吸塵器。看他喫飯的樣子很暢快。
咦咦咦?怎麼回事?他是去便利商店嗎?
「不是,妳可不可以幫忙一起洗碗?」
緣姐語帶挖苦地笑着說。
下午兩點過後才終於忙完一個段落。雖然和週六、週日相比,已經算比較輕鬆了,但這天真的很忙。在洗完堆滿流理臺的碗盤之前無法喫午餐,如果我不趕快洗完,桌上的焗烤就會涼掉。
真是拿他沒辦法。那我就開始準備晚餐——嗯?等一下,他該不會忘了我的生日……不不不,應該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這可是女朋友的生日,怎麼可能不記得?
「咳咳!」我故意咳一下,但他完全沒有看我一眼。
只有我一個人在吧檯內側的廚房內忙進忙出,客人點的餐和飲料,全都由我一個人張羅。一直拿着平底鍋的手臂都快斷了。
我傳了電子郵件給阿研。『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使用^-^』。
我可以聽到焗烤在哭泣——「我不想被這個滿身臭汗的男人喫掉!」
好啊,既然你豁出去,那我就要生氣了,你準備好要接招了嗎?
話雖如此,但其實他這個人並不會惹人討厭。
「可是什麼?妳又要對我說教嗎?」
「那是我的焗烤!還給我!」
他的鼻子很挺,五官很精緻,簡直就像玻璃工藝品。也許是因爲皮膚很白,簡直吹彈可破,所以有點陰柔的感覺。但他用力推着黑框眼鏡的手指下方,手背冒着青筋,散發出難以形容的男人味。
「這裏不是有焗烤嗎?看起來很好喫啊。」
「呃!我忙不過來,可以請妳幫忙準備飲料嗎!? 」
慘了!要被他喫掉了!我慌忙從吧檯內衝出來,但已經晚了一步。阿研拿起湯匙,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喫。
「你果然在生氣。啊,是因爲緣姐說的話?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喜歡我,你喜歡的是巨乳。別擔心,別擔心,我不會當真。」
「笨女人,不要把我說成是色情狂!我只是——」
「我說阿研,你是不是打算偷舔日菜留在你手上的口水。」
「幹嘛?太冷淡了吧,你該不會在生氣?」
緣姐已經坐在吧檯前喫了起來。
店內沒有其他客人,緣姐也不在,只有我和他兩個人。雨聲淹沒了周圍所有的聲音,和他單獨在同一個空間內,彷彿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讓人忍不住緊張心跳。
穿着燈籠褲的棕發年輕人露齒笑着說,他身材魁梧,肌肉飽滿,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粗壯的手臂。畑中研,他是我的小學同學,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前一刻還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然後瞬間下起雨的午後。他坐在『雨滴』窗邊的座位,一臉嚴肅地看着窗外,好像在觀測下雨的狀況。
「但是、但是,阿研,你不是喜歡日菜嗎?」
「咦?我沒有告訴過妳嗎?他第一次來這家店時一直東看看西看看,樣子很可疑,也很滑稽,所以我就在心裏偷偷叫他『看看』,在我們開始交往之後,我也繼續這麼叫他。」
過了一個小時,看看還是完全不理我。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不轉睛地觀察着他,他還是抱着頭。看來他忘記我生日的可能性相當高,這件事讓我有點心浮氣躁。
「該不會是特別買給我的禮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麼可能嘛!」
「午餐時間已經結束。」我故意討人嫌地說。
「啊啊啊啊!? 我怎麼可能去舔!」
「只是什麼?」
「請問……」看看望着我,神情緊張。
阿研這個人很噁劣,經常這樣口不擇言地欺負我,從小就一直這樣。他目前在老家開的『畑中工程行』工作,脾氣已經比之前收斂許多,他以前是超級不良少年。讀高中的時候,曾經用電鏈鋸把老師的車子鋸成兩半,被學校退學,是如假包換的不良少年。
「是喔,你這個人還不錯嘛。」
太好了,還剩下一半。焗烤君,對不起。
他最近經常來店裏,漸漸引起我的注意。他渾身散發出的藝術家感覺和消瘦的外形算是我喜歡的類型,不對,應該是我相當喜歡的類型。他身上的深藍色西裝配卡其色棉長褲很好看,散發出淡淡柔軟劑的香氣感覺很不錯。
「少囉嗦,無論怎麼看,妳就是笨手笨腳啊。」
阿研送我一個馬克杯,上面畫了一隻好像飯糰般的貓,是一隻很可愛的馬克杯。我想像阿研買這個杯子時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一定很害羞地對店員說:「喂!趕快幫我包起來!」他的這種個性讓人沒辦法討厭他。
「對了,他爲什麼叫『看看』?我一直覺得這個綽號很奇怪。」
「這是什麼?」
「如果我說,這場雨是我下的,妳會笑嗎?如果我說,這是爲了思念妳而下的『愛之淚』……」
「這樣啊,他當時一定在看妳。」
阿研說完,飛快走向我的焗烤。
「別說我笨手笨腳。」我嘟起嘴。
嗯,果然今天也很帥。我在補充咖啡豆時偷瞄他想道。
「不可能!誰會喜歡這種矮不隆咚的笨女人?」
但是,我好寂寞,我希望他注意我。
「嗯,還是算了。」
妳來幫一下忙啊!我把內心的怒氣發泄在平底鍋上,沒想到手一滑,平底鍋掉在地上。鏘當的聲音響徹整家店。哇,闖禍了……我扮了個鬼臉。
「呿,當然不是啊,笨女人!今天做工的地方剛好有一家雜貨店,我又剛好想起是妳的生日,就剛好買了!少得意忘形,笨女人!」
緣姐負責點餐,但我實在太忙了,希望她來幫一下忙。
我「嘿喲」一聲,抱起成堆的禮物,用指尖用力拉開玄關的玻璃門。但那道門很卡,遲遲打不開。門沒有鎖,看看應該在家,我叫了一聲:「看看,來幫我拿一下東西。」但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出來。
但他完全都沒有注意到我。我輸了,把臉埋進沙發。
「偷、偷舔!? 也太噁心了吧!不要!千萬不要!」
「喂!笨女人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笨女人!」
「——聽了一定很傻眼吧?請妳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哈哈哈……」
他害羞地摸摸腦後的頭髮,似乎爲自己前一刻的發言感到後悔。
哇哇哇!怎麼辦!我並沒有傻眼!只是被嚇到了!我必須告訴他!呃,呃……咦?但是他剛纔的話——
「你剛纔那句話,該不會……是告白?」
他的臉漲得通紅,然後低下頭,用幾乎被雨聲淹沒的聲音嘀咕。「是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頻頻點着頭。「這樣啊,果然是這樣啊。對不起,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我全身發燙,用手掌擦着噴出的汗,但是汗流不止,整個人好像變成了一條溼抹布。
告白嗎?我仔細玩味着這句話,笑得合不攏嘴。
「妳一定覺得很困擾吧?」看看抬眼看着我。
「哪、哪有!我高興啊!有點高興!」
「……有點高興?」
「啊,不是,也不是有點高興,頗高興?相當高興?到底該怎麼說?」
我用力抓着臉頰,然後鼓起全身的勇氣說:
「我很高興……」
我瞥了他一眼,發現他笑得整張臉都皺成一團。看到他的笑容,我彷彿聽到心花怒放的聲音,從那裏流出酸酸甜甜的感覺擴散到全身。
然後我意識到,啊,我現在墜入了愛河。
去買菸的緣姐回到咖啡店,他害羞地拿起咖啡杯,把頭轉到一旁。雖然他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他拿着杯子的手微微發抖。他的樣子讓我覺得很可愛。
幸好下了這場雨……我在內心對這場突然下起的雷陣雨說「謝謝」。
一個月之後,我們正式開始交往。
「——日菜,趕快起來。」
當他搖着我的肩膀,把我叫醒時,時鐘已經指向十一點。看看終於注意到我。「終於醒了。」他帶着笑容。他似乎搖了我很久,我才醒過來。但他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嗎?我的生日只剩下一個小時,就要結束了。要不要主動告訴他「今天是我生日」?但我猜想他應該沒有準備禮物,他一定會很自責。如果因爲這件事妨礙他的設計……
當我慢一步來到夜間窗口,聽到她的叫聲響徹整條走廊。
這家店是將老舊住宅改裝而成,每次看到這棟房子,心情就特別好。一樓陳列餐桌和椅子,二樓展示沙發和衣櫃等大型傢俱。瀰漫着木頭香氣的店內總是令我心曠神怡,輕聲播放的古典音樂,讓人暫時忘記戶外的悶熱。
從今以後,到死爲止,永遠永遠都不分開。
「啊,等一下!」
「我不知道,以前很想見她,但現在可能沒那麼想了。」
「這還算便宜的,貴的要好幾十萬。」
「但是,對妳來說,妳媽媽是唯一的親人……」
「啊!? 爲什麼哭!? 」
「以前,我媽媽曾經告訴我,每個人的手都有各自的使命。手除了碰東西、拿東西以外,還被賦予了那個人該做的事。所以媽媽就問我,日菜,不知道妳的雙手有什麼使命,真希望妳可以找到。」
「嗯,就是在下雨,所以纔想出門啊。」
「啊?但外面在下雨啊。」我指着庭院內的小雨說。
「日菜,妳現在仍然想要見到媽媽嗎?」
「上次的紅色雨傘,我修好之後再送妳。」
「對不起。」看看說着,撫摸着我的頭。「日菜,在妳生日結束之前,要不要去散步?」
我們依偎在紅色雨傘下,聽着海浪聲,沿着海邊的國道前進。今天的雨很溫柔,像細絲般的雨從天空筆直落下,淋溼了這個世界。聽說這種雨稱爲『絲雨』。雖然我不太瞭解雨的名稱,但看看有時候會和我分享這些事。
我再度握住他的手。用力、很用力地握着。
「不,我向妳保證,我想送妳當禮物。」
「啊!」看看慘叫一聲,「漏雨了……」
江之電極樂寺站出來後,稍微走一段上坡就會抵達磐田先生的豪宅。走進大門後,有個電視劇或是電影中經常可以看到的氣派庭園,庭園內還有水池。石燈籠旁種了一棵芭蕉樹,十尾左右的錦鯉在造景石圍起的葫蘆形水池中,悠然地游來游去。每次來這裏,日菜總是在池畔彎下身體拍手,叫錦鯉過來,但牠們對沒有丟飼料的我們不屑一顧。鯉魚真是太現實了。
「那沒辦法。這張椅子是手工製作的,全世界只有這一張。」
如果能夠進入決賽,就必須在評審面前做簡報。終於可以見到真壁哲平了。我坐在檐廊上,看着天空,下定決心。
郵局人員終於被日菜的執着打動,爲我們蓋了郵戳。
「嗯嗯,妳的生日禮物。雖然也可以買現成的,但我想親手做給妳。只是我陷入了苦戰,妳回家的時候,我才做到一半。看到妳睡着,我慌忙繼續做……對不起!做得很匆忙,所以有點醜。」
「啊,我也想要那張椅子。既然完全貼合你的身體,我也想和那張椅子完全貼合。」
「看看,讓你久等了。」日菜去二樓臥室換好衣服後走回來。
日菜用力咬舌頭,流了血,鮮血從嘴角滲出,但她仍然很高興。多虧了她,我度過了人生最大的難關。
她一身夏日裝扮,藍色的無袖襯衫搭配白色牛仔褲。可能因爲很久沒有出門,所以她精心打扮,連化妝都無懈可擊。「咦?今天怎麼這麼可愛?」我開玩笑說,日菜鼓起單側臉頰問:「今天?不是每天都可愛?」
我又驚又喜,淚水忍不住流下來。
在我讀小學五年級時,媽媽跟着別的男人跑了。她的雙手不再爲我和爸爸而存在,而是給了其他人。每次這麼想,就感到難過,所以我總是把關於媽媽的記憶藏在內心深處,避免自己被悲傷的情緒吞噬。
至今每次想起媽媽,仍然會難過。雖然我平時努力不去想,但在生日的時候,就會稍微想一下。
「對喔,也要找很適合妳的椅子。」
「八萬五千圓超貴的,你可不要發神經,說要買這張椅子。」
「不行!即使咬舌頭也死不了!那只是都市傳說!妳把舌頭咬下來,最多隻會口齒不清!」
我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歪着頭納悶,他拿出藏在身後的紅色雨傘。
「牽手。」看看靦腆地伸出右手說。
「這該不會……」
他也回握我的手,好像捧着我的心。小心翼翼,又很溫柔。
「那我把咬下的舌頭交給郵局先生!但請你幫我們蓋六月十五日的郵戳!」
「說了不就沒有驚喜嗎?」他呵呵一笑。
「沒關係,沒關係,因爲我——」
「沒關係,即使這樣,我還是想和妳牽手。」
一股暖流流進內心,悲傷的心情像雪一樣融化。
今天我有一項重要任務,要重新爲日菜買生日禮物。雖然她微皺着眉,一臉歉意地說:「不必特地去買。」但用會漏雨的傘當作她的生日禮物未免太可憐了,於是我們騎機車前往鎌倉車站。
「嗯,椅子最貼近身體,尺寸和材質會讓坐起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房子也一樣,只要改變支柱的材質,會對居住的感覺有很大的影響。我覺得這一點很相似,而且這張椅子坐起來的感覺太舒服了,簡直就像——」
日菜坐在我對面的板凳上搖晃着雙腳,無奈地說。
「啊,你又坐這張椅子了,如果我是雨傘控,那你就是椅子控。」
「你看!我的時鐘現在才十一點五十九分!」
「對不起,妳每天都可愛。」
他把雨傘遞到我面前,可憐兮兮地垂着眼尾笑了。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
「不會,我想拿。」
「我先去洗澡。」我掩飾着內心的想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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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菜哭喪着臉,拿着智慧型手機,但郵局人員還是堅持「這是規定」。
「對你來說,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椅子,但是很貴欸,要八萬五千圓,簡直難以相信。」
看看牽着我的手開始跑。
「雖然是這樣,但我剛纔很不安啊。」
我把雨傘換到右手,他立刻溫柔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光滑而溫暖,我很喜歡他的大手。我們十指緊握,聽說這種戀人牽法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貝殼牽法』。我相信每個人都在尋找,尋找在世界某個地方的另一半貝殼,尋找和自己完全吻合的另一半。
女人心?我忍不住眨着眼睛,日菜嘆了一口氣,猛然站起,然後指着牆上的木製圓形時鐘說:「看看,時間差不多了。」
「爲什麼?」
「那個、我們要不要去散散步?」
「你好自私喔,只有你自己嗎?不幫我買嗎?」
我一直趕到最後的最後,直到深夜十一點四十分纔出門。日菜看到我睡眠不足有點擔心,所以也陪我一起去郵局。不知道能不能在十二點之前趕到郵局。如果無法蓋到今天的郵戳,至今爲止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我去停車場停機車時,日菜戴着安全帽,抱着裝了競圖設計案的紙筒直奔郵局。
「我覺得椅子就像是建築的結晶,所以很喜歡。」
六月十五日——今天是截止日。命運的時刻終於到了。
「因爲!因爲我以爲你忘了我的生日!真是的,既然記得,就該說一聲啊!」
「日菜,誠,歡迎你們。」
「那我就充滿期待地等你。」日菜抬頭看着我,眼睛彎成月牙兒笑着。
「啊?怎麼會這樣!我還以爲自己做得完美無缺。」
我們沿着和車站相反方向的御成路走了一小段路,看到一家傢俱店。正是『雨滴』愛用品牌的『Hephaestus』,這個品牌的傢俱店在鎌倉和橫濱都有店面,店內的所有傢俱都是由工匠手工製作的。這個品牌的宗旨是「傢俱要眼看、手摸,試了之後才能買」,完全不透過網路的方式銷售。我喜歡這個品牌的這份堅持,經常來這家店逛逛。
之後,我們去小町路逛街。在路上的一家店,我買了吻仔魚可樂餅,日菜買了炸魚板,我們邊走邊喫。
「建築的結晶?」
「如果你不幫我們蓋郵戳,我就在這裏咬舌自盡!」
雨水滲進傘布,滴滴答答地滴下來。
「是嗎?那不好意思,妳可以用右手拿雨傘嗎?」
他的手好像有魔法,讓我產生這樣的想法。
「啊啊啊啊!有什麼關係嘛!!」
但實際見面之後,瞭解到磐田先生很紳士,根本沒有任何不良居心。我對自己的膚淺想法感到羞愧,那次之後,就一直接受磐田先生的好意。
我們向他打招呼後,把在鎌倉買的伴手禮果凍交給他。
今天約好要去房東磐田先生家。每個月中旬,我們都會去他家繳房租。磐田先生是『雨滴』的客人,和日菜熟識之後,以每個月一萬圓的租金,將沒有人住的老房子租給我們。雖然聽說他是這一帶的大地主,但當初因爲房租實在太便宜了,我覺得其中必有蹊蹺,他會不會有什麼不良居心?也許用奇怪的眼光看日菜?
「因爲我已經有你了。」
出了家門,我們走去海邊。住家周圍都是小路,而且錯綜複雜,簡直就像迷宮。我們沿着石牆,從和緩的坡道走下去,很快看到江之電的鐵軌。平交道的燈閃着紅光,噹噹噹的警鈴聲很悅耳。我們目送緩慢行駛的末班車遠去後,再度邁開步伐,來到一三四號國道。
「會不會重?要不要我來拿?」
隔天我久違地睡到中午,連續熬夜數日,疲勞仍然留在身體深處,但心情已經比昨天舒暢多了。今天的天空一片晴朗,好像在呼應我的心情。梅雨季節即將結束的五月晴空,讓心情飛揚起來。
我買了她以前就很想要,稍微有點貴的刨冰機當禮物,她高興得跳起來。「我等不及夏天了!」她像小孩子一樣,緊緊抱着包裝好的盒子手舞足蹈。她的樣子太可愛了。
日菜臉色蒼白,向窗口探出身體。郵局人員坐在窗口內,堅決地搖搖頭。牆上的時鐘指向十二點整,我們似乎只差一步沒趕上。但我絕對無法接受只差一分鐘就無法參加競圖,我們兩個人一起對着郵局人員鞠躬好幾次。「拜託!」
磐田先生在玄關向我們揮手,一頭向後梳的白髮下方,是一張柔和的臉。他在白襯衫外穿了一件瀟灑的胭脂色背心。雖然背有點駝,但個子很高。
「啊?你這麼忙,不用啦,而且你已經買了刨冰機送我。」
「呵呵,原來你想和我牽手。真是拿你沒辦法,但我用右手拿傘,你就會被雨淋到。」
他親手爲我做了雨傘讓我欣喜不已,從剛纔就忍不住一直抬頭看。他不愧是建築師,平時要製作模型,所以手很靈巧。會做雨傘的男生可以加很多分,而且他還知道我愛傘成癡,這讓我內心的喜悅倍增。嗯嗯,他很會抓重點。
「啊喲,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真不懂女人心。」
看看垂頭喪氣。他的樣子很好笑,我忍不住笑了。
日菜的表情好像喫到什麼很苦的東西,皺起眉頭。
「是啊,那就走吧。」雖然有點依依不捨,但身體還是離開了椅子。
「嗯!」我看着他的笑容,用力點頭。
日菜打算咬舌,我慌忙用手按住她的下巴。
回頭一看,看看緊張地吞吞吐吐對我說:
我在店內轉了一圈後,在一樓角落的一張椅子前停下腳步。那是一張用橡木原木做的安樂椅,俐落的造型很優美,扶手的前端越來越細,略微高起。椅面延伸的部分剛好成爲椅子的後腳,坐下去時,感覺椅子托住了整個身體。靠背和椅面的部分用牛皮紙繩編織出綿密的桂花織法,打造出舒適的休憩感。無論坐的感覺、扶手的手感和設計性都無懈可擊,極致的逸品讓人覺得「這張椅子就是爲我量身打造的」。
「沒關係,我會以有朝一日,可以買這張椅子作爲目標好好努力。」
好幸福……我希望永遠、永遠和他在一起。
「一點都不好笑,如果不趕快回家,會被雨淋溼。日菜,趕快回家。」
「不是每次都跟你們說,不必這麼客氣嗎?」磐田先生一臉歉意地說。
「是日菜想喫果凍,所以纔買的。」我急忙對他說道,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說謊,但如果不這麼說,磐田先生會覺得很不好意思收下伴手禮。日菜也在一旁幫腔說:
「這家的咖啡果凍超好喫,很受好評!等一下我們一起喫。」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先冰一下再喫。」
磐田先生拍拍紙袋,露出溫柔的笑容,眼尾擠出魚尾紋。
我們在玄關換好拖鞋,走進客廳。雖然已經來過這裏多次,但每次都會對這個客廳感動不已。十坪大的寬敞客廳鋪着踩起來很舒服的地毯,一整面牆都是玻璃,可以看到庭園。客廳的正中央放着雅緻的沙發,黑漆茶几上鑲着螺鈿。暖爐前放了一張看起來像古董的安樂椅,應該真的是陳年古董。現在很少有機會看到這種豪宅,每次來這裏,我都會東張西望觀察,日菜總是拉着我的衣服下襬說:「你不要這樣賊頭賊腦,很丟臉。」今天她又說了同樣的話。
我們坐在沙發上和磐田先生談笑,初世太太來爲我們倒紅茶。她個子嬌小,是一個可愛的女人,戴了低調的飾品,身上散發出淡淡的玫瑰香水味道。她很有氣質,也很迷人,她的笑容總是溫暖人心。但是初世太太很消瘦,幾年前罹患癌症之後,體重急速下降,遲遲無法恢復。她曾經半開玩笑地說:「現在只剩三十八公斤了。」即使如此,也能夠輕易想像她以前很漂亮。
「初世太太,妳好!」
日菜和走進來的初世太太擁抱,看起來就像是年幼的孫女向奶奶撒嬌。對舉目無親的日菜來說,磐田夫婦應該就像是她的祖父母。
「他們買了果凍。」磐田先生說着,向太太出示了紙袋。
「啊喲,這可不行,來長輩家裏要空着手,要當女兒賊纔行。」
她開玩笑後,爽朗一笑。我看着磐田夫婦,再度覺得他們是「很出色的夫妻」,希望我們老了之後,也可以像他們一樣坐在一起歡笑。
「欸,看看。」
日菜向我使了眼色,我從放在腳下的單肩斜挎包中拿出裝了房租的信封。
「呃,這是本月的房租,謝謝。」
「誠,我對你們說了好幾次,你們免費住在那裏也沒問題。」
「是啊,讓你們住在那麼破的房子,我們反而很不好意思。」
「別這麼說,實在太謝謝你們了。」我用力搖着頭。
「而且我們很喜歡那棟房子,住起來很舒服,離車站和海邊都很近。雖然會有一些蟲子,但有院子,可以自己種菜。」
「那就好。」磐田先生於心不安地在額頭擠出皺紋。
我們兩個人很像。日菜沒有父母,我成長的家庭也四分五裂。我們家和祖父母住在一起,婆媳問題不斷,父母因爲這個原因感情不睦,家裏氣氛始終很冰冷,久而久之,一家人就不再聚在一起。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獨自在空無一人的客廳喫飯的孤獨。
「這樣啊,所以說,誠是想要建造獨棟的房子嗎?」
「那次聽他這麼告訴我的時候,我就覺得,建造能夠支持一個人好幾十年的房子很了不起。我沒有什麼夢想,沒有什麼出色的才華,所以很羨慕他。我在我們開始交往時就下定決心,既然看看要建造能夠支持屋主人生的房子,那我就支持他。這或許就是我人生的理由,雖然聽起來有點誇張。」
我向初世太太道謝後,決定去修庫房。磐田先生說「我可以幫你扶梯子」,主動提出要幫忙。
「以前我只要遇到不開心的事就會寫信,寫給一年後或是五年後的自己。因爲到了那個時候,那些煩惱應該已經解決了,思考遙遠未來的事,就會覺得眼前的痛苦很渺小。雖然現在完全不記得信的內容,但我記得寫信的事,曾經拯救我好幾次,你們也可以寫信,寫給未來的彼此。」
因此,現在日菜把我視爲真正的家人,是令我最高興的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如此重視。我想要回報她,我發自內心想要回報她。
我不敢收下她遞過來的信紙,就像討厭寫暑假作業的小孩子一樣躲得遠遠的,嘀咕說:「但我文筆很差。」
「但他今天不是要去打工嗎?既然有力氣工作,應該沒問題吧?」
「日菜,妳爲什麼要沮喪?我沒事啊,打工的時間快到了,今天要協助公司一個新的案子,要在大船那裏建一棟商業設施,低樓層是購物商場,高樓層是辦公室。他們人手不足,希望我幫忙做模型,所以今天我會晚回家,不用爲我準備晚餐。好了,我差不多該走了,否則開會就要遲到了。」
「誠,等一下。」初世太太急忙拉着我的衣服,「先喝紅茶。」
「我想把日菜可以和很多人建立人際關係的社區當作禮物送給她,我和我們的孩子當然會生活在那裏,但我希望日菜除了我們以外,能夠和家人以外的人也攜手共同生活。在許多人的陪伴下度過幸福的人生——我認爲這是她渴望的最大幸福。我希望可以實現日菜的幸福,我希望她隨時都身處這份幸福的正中央。」
「對不起,你是不是希望我讓你一個人靜一靜?」
「要怎麼安慰他……」
「果然逃不過妳的火眼金睛。」
「託你的福,昨天終於寄出了,但真的是很勉強擠進截止時間,如果沒有日菜,就真的趕不上。」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不行!我完全想不出該說什麼!
那天晚上,看看果然是喝醉回家。雖然他說是因爲應酬,但我猜想八成是說謊,他應該獨自借酒澆愁。他似乎喝太多了,感到很不舒服,去廁所嘔吐好幾次。他臉色蒼白,流着淚的樣子很可憐,看了有點於心不忍。我爲他泡了薄荷茶,看看喝得津津有味。
「喔,我想請你幫忙修理一下庭園的庫房,門有點卡住了。」
「是久久都不回來日本一趟的不孝子,我們也很久沒有見到孫子了。據說要在那裏住好幾年,等他們回來,如果能夠住在一起就太好了……」
「那妳要不要寫信?寫信給未來的彼此。」說完,她把信紙和信封交給我。
「有嗎?他不是看起來很有精神嗎?」
庫房位在庭園的角落,比我想像中更壯觀。以杉木爲素材的庫房大約有四坪大,搞不好比我學生時代住的破公寓還大。一問之下才知道,是他兒子小時候,他和兒子一起搭建的,後方木柴堆放處的檐柱上,還記錄了他兒子成長過程中的身高和日期。
他沉默片刻。我緊張不已。我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據說他以前在一家很大的建設公司畫設計圖,但在那裏工作三年之後,開始對這種生活產生疑問,覺得一直這樣下去好嗎?於是去看了他尊敬的真壁哲平建造的房子,感到茅塞頓開,覺得自己也想建造陪伴別人的人生和生活的房子。」
「這也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能夠成爲出色的建築家,只要能夠完成這個目標,我願意爲他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
「是嗎?我還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呢。」
丸吉商事是日本五大商社之一的大型綜合商社。
「嗯,或多或少,我聽說她沒有父母。」
「磐田先生,你知道日菜家的情況嗎?」
我在收拾工具時,磐田先生在草皮上坐下來說:「我們兩個要不要聊一聊?」然後拍拍身旁,叫我也坐下。我們並肩坐在一起。
他把頭靠在沙發的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我輕輕在他身旁坐下。
「但我希望他努力。」
「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氣了。」我伸手拿起茶杯。
「所以他就自立門戶了嗎?那個叫真壁哲平的人很有名嗎?」
我在玄關換鞋,來到門外,看到庭園後方那片美麗的藍天,忍不住發出感嘆。這裏比從我們的住家檐廊看到的天空更遼闊。我很愛夏日的天空,和冬天相比,藍天的顏色比較淡,比較清爽,看着這樣的藍天,心情會變得溫柔。淺藍色的美麗天空一望無際,稍微柔和了這個世界的輪廓。這是一年之中,天空最美的季節。
日菜,是妳告訴我,每個人的雙手都有『使命』。
「寫信?寫給誰?」他轉動眼眸,看向我。
「太厲害了。」我瞪大眼睛。
「所以你的原動力,是希望日菜得到幸福嗎?真是太美好了。」
☂
「是啊,爲了你們的夢想,他必須好好努力。」
我這雙手的使命——就是要爲日菜帶來幸福。
「他爲什麼想要當建築師?他應該並不只是爲了實現和妳之間的夢想吧?」
「寫給未來的我們。我跟你說,這是緣姐今天和我分享的方法,她說寫信給未來的自己,心情可以很舒暢,所以,我們要不要寫給幾年後的彼此?然後放進時光膠囊,等我們的夢想實現時,再把時光膠囊挖出來……你覺得怎麼樣?」
「但是……」我垂頭喪氣,看看輕輕地拍着我的頭。
「你怎麼說這種話呢?我們不是約好,遇到困難時要相互扶持嗎?這是我們的情侶守則。」
「啊?但看看的想法超負面,他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負面的人。上次參加競圖被淘汰時,他有一個月左右食慾都很差,之前遭到淘汰時,還一個人出門旅行,說要去高野山修行。後來只買了高野豆腐,但情緒一直很低落。」
「聽說在建築業界很有名,看看說,真壁先生造的每一棟房子都很人性化,充分運用大自然的環境,他說那是他的目標,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建造那樣的房子。」
「我記得你們的兒子是在丸吉商事工作。」
我有點害羞,然後低頭看着攤開的雙手。
「想要寫一封理想的信,只有一個祕訣,那就是不要試圖想寫一封很出色的信,就只有這樣而已。」
「對了,昨天在電話中說,有要我幫忙的事。」我故意岔開話題,因爲我不希望磐田先生一直爲我們擔心。
他一口氣迅速說完,就快步走出咖啡店。門關上的同時,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嘆一口氣。在排氣扇下抽菸的緣姐納悶地看着我問:「怎麼了?爲什麼嘆氣?」
「原來是這樣。聽你說是夢想之家,我以爲是獨棟的房子。但是我有點不太瞭解,有什麼理由,非要是一個社區嗎?獨棟的房子不是可以更早實現嗎?」
緣姐說完,向我拋了個媚眼,把原子筆的筆桿對着我。
「小時候寫閱讀感想,老師曾經對我說:『相澤同學,妳的文章前後矛盾,雜亂無章,完全不知道妳想要表達什麼。』我想我一定寫不好……」
磐田先生的臉上透出難以形容的寂寞。
我猶豫一下,然後小心謹慎地開口。
「啊!但是這樣能夠把想法傳達給看看嗎?」
「我每天都很着急,必須趕快做出成果,必須爲日菜建造夢想中的房子。」
「好,那我就先去修理。」
「我想建五戶或是七戶左右的房子,形成一個小社區。以廣場爲中心,生活在那裏的人,彼此之間建立良好的關係,我想打造一個這樣的地方。」
「啊,日菜,妳真是一個無私奉獻的女人,我絕對做不到。」
「妳剛纔有沒有看到他緊抿着嘴?這就代表他很沮喪,而且他說話很快,一口氣說完,也是爲了掩飾難過的心情。」
「只要寫妳想寫的內容就好。」
「看看好像很受打擊。」
「對,他目前在西班牙,負責那裏的分公司。」
緣姐按着肚子「啊哈哈」大笑起來。
我聽不懂她的意思,重複她說的話。「寫給未來的彼此?」
「妳該不會發現我很沮喪?」
午後,我們在『雨滴』用手機看競圖的結果,但進入決賽的名單中並沒有看看。我瞥了他一眼,發現他單手拿着手機,緊抿着雙脣。
「原來他也飽經風霜啊。」
「啊呀,真是幫了大忙啊。」磐田先生很高興。只是這麼一點小事就被他這麼感謝,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
「他說去打工應該是騙人的,我想他今晚打算一個人借酒澆愁。」
好、好尷尬……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別在意!別在意!這樣會不會太不當一回事了?啊啊啊!太可惜了!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不不不,他會覺得我怎麼可能理解他的心情?怎麼辦?我要趕快想,趕快想啊。
「那就太好了,只要能夠贏得這次競圖,就可以邁出身爲建築師的一大步。」
那一天,看看參加圖書館設計的競圖被淘汰了。
「妳真不愧是他的女朋友,觀察得真仔細。」
他重重地嘆口氣,拿下眼鏡,輕輕笑笑。
「沒事沒事,雖然很受打擊,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下一次,下一次!下次我絕對會好好表現!」
「一看就知道你很容易沮喪,更何況這次競圖,你比之前更努力,也似乎很有自信。無法得到真壁先生的認同,是不是對你的打擊最大?」
「我希望用這雙手實現我們的夢想。」
看看枕着我的腿,我覺得他這樣很可愛,愛憐地摸着他的頭髮。
「設計競圖的情況怎麼樣?我記得是鎌倉市立圖書館的分館?上次我去『雨滴』時,聽到日菜焦慮不安地說『可能趕不上截止日期』。」
緣姐叼着煙,好像外國人一樣,攤開的雙手舉到臉旁,做出放棄的表示,搖搖頭。
「我不太清楚,應該並不侷限於獨棟的房子,啊,但是對他來說,家很重要。他之前喝醉酒時曾經對我說,雖然通常都是在結婚或是生子等人生走上坡路的時候買房子,但人生有起有伏,所以他想建造可以陪伴屋主度過漫長人生的房子。他成長的家庭都已經四分五裂,我相信他會有這種想法,應該和他的成長背景有關。」
「不用管他吧,他已經是成年人了。」
「不會啊,很高興看到妳爲我擔心,只是覺得自己很沒出息,老是讓妳安慰我。」
緣姐把香菸在菸灰缸中捺熄後,走去咖啡店角落看起來像古董的紅棕色櫃子。打開了對開的櫃子門,發出嘰嘰嘰的沉重聲音。她從放滿東西的櫃子裏拿出信紙和櫻花色的信封,走回到我面前。
「你們兩個人住的夢想之家嗎?你們打算建怎樣的房子?」
涼爽的風吹來,草皮同時搖晃起來,彷彿是一片綠色的海洋。今天的天氣有點悶熱,但這裏有很多樹木,吹來的風帶着涼意,很舒服。這棟房子的周圍是很大的雜木林,聽說那些土地也都屬於磐田先生,他果然是大地主。
「嗯,是啊,應該很容易發現。」
我急得頭頂幾乎快冒煙了,看看發現後,按着自己的額頭,誇張地笑笑。「原來被淘汰了!日菜,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會好好努力!」
「啊……終於舒服了些。」
我似乎提了不該提的事。我閉上嘴,開始工作。
門很快就修好了。只是鉸鏈生鏽,導致門有點傾斜,換上新的鉸鏈後,就可以順利開關。
「什麼都瞞不過妳啊,佩服佩服。」緣姐笑了起來,「誠看起來就很脆弱,有一個消極的男朋友真辛苦。」
年邁夫妻的生活有時候需要年輕的勞力,爲了感謝他們只收這麼便宜的房租,我有時候會幫忙他們修理房子或是割草。雖然我不認爲幫這點小忙可以報答他們,但我努力做力所能及的事。
「文筆?」緣姐眨了兩三次眼睛。
「欸,看看,要不要來寫信?」
所以,我們的夢想一定會實現。有朝一日,我一定會建造我們的夢想之家。
「看看,你沒事吧?」
看看坐起身,面對面看着我。
「下一次一定會做出成果,這不是逞強,我是說真的,我會比這次更努力。」
「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有才華,絕對絕對沒問題。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相信你。」
我看到他的眼眶漸漸溼潤,我也忍不住情緒激動。
「我相信你——」當我開口時,竟然帶着哭腔。「有朝一日,一定可以建造支持很多人的人生、無可取代的房子。」
我想要擠出笑容,眯起眼睛時,一滴眼淚落下。他吸着鼻子說:「妳真是愛哭鬼,爲什麼要哭啊。」他用指尖爲我拭淚,他自己也快哭了。
「——但是我很高興,超高興。日菜,謝謝妳。」
「我覺得雖然你很消極,但我很積極,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們就可以正負抵銷,剛好不正不負,所以看看——」
我抱住了他說: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看看……你很珍惜我,很疼惜我。你這麼努力,是爲了實現和我的共同夢想,這件事讓我超開心。因爲從來沒有人像你這麼愛我,你爲我這麼努力,我真的高興得不得了,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好像在做夢。
「日菜,我們現在來寫信。」
「嗯!我也會努力寫!雖然我的文筆很差。」
「好,那我們明天傍晚去埋時光膠囊,妳覺得埋在哪裏比較好?」
「啊,我們埋去那裏!就是片瀨山的『可以看到海的山崗公園』!」
「好主意,就這麼辦。」
看到他的笑容,我感到無比幸福。
我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裏,我們能夠分享相同的幸福,直到永遠。
隔天六點半下班,咖啡店打烊後,看看騎機車來『雨滴』接我。片瀨山那一帶是住宅區,在那片住宅區的角落,有一個可以眺望湘南街道和太平洋的小公園。說起來,那裏對我們而言是個特別的地方。
抵達公園後,欄杆外的晚霞太美了,我們情不自禁開始奔跑。
我們在雲隙中飄落的美麗雨中相視而笑,邁開步伐。
我撿起一根樹枝交給他,「你來畫我們的夢想之家。」然後我爬到滑梯頂端,低頭看着看看。他清清嗓子,「現在就由我來說明我們的夢想之家。」
「是啊……」我在滑梯上注視着天空。
天空下起了雨。
「那我們的家在哪裏?」
看看微笑着點頭。他的笑容很迷人,我的心揪了一下。每次看到他的笑容,我總是忍不住想,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說對了,雨水會變成樂器。涼亭周圍會放好幾個水瓶,雨水滴落時所產生的迴音,會發出各種聲音的特殊裝置。」
這個世界今天也因爲某個人的情感而運轉。一個人愛另一個人的心情,一個人戀上另一個人的心情,讓世界持續運轉。雖然這種想法很不科學,也不可能,但這麼一想,就覺得這個世界很美好。我想要相信,我喜歡看看的感情,成爲推動世界運轉的微小力量。
「等到夢想實現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妳寫的信了。我會努力,希望可以早日把時光膠囊挖出來。」
我把信裝進向店家要來的紅茶罐時,看看用帶來的鐵鏟在一棵青剛櫟小樹下挖洞。他擦汗時,臉頰沾到泥土,我幫他用手帕擦掉。他用力閉着眼睛,簡直就像是在玩泥土的小孩子被媽媽擦臉時一樣。這表情太可愛了。
「我的信寫得不太好。」我很沒自信地嘆氣。
我們用不會鬆開的貝殼牽法牽着手。
「呵呵呵,今天嘴巴真甜,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這是愛的淚水。」看看仰望着天空說,「今天也有人在某個地方思念心愛的人。」
他在正中央畫了一個圓形廣場,然後在周圍畫了幾個小小的長方形。
「而且會因爲雨的大小,導致聲音隨時都不同,完全沒有任何一個音色相同——是不是這樣?聽你說了好幾次,我都記住了。」
「傍晚的時候,小孩子的媽媽都從廣場周圍的房子走出來叫着:『喫飯嘍』,接孩子回家。」
我們把紅茶罐埋進坑洞時,相視而笑。
他故意誇張地鞠了一躬,聽到我的掌聲後,他開始在地面上畫畫。
「真的嗎?我真的寫得很不好。」
「啊喲,你就是這麼性急。」
「我當然着急啊,時間轉眼之間就過去了,我必須抓緊時間。」
「好棒喔,聽起來很幸福。雨水的『那個』在哪裏?」
「沒有關係。」
「這個點子來自於妳,是妳讓我瞭解到,下雨並不悲傷。」
「下雨的日子,可以一直聽到美麗的音色。」
「好問題,要不要選離涼亭最近的這棟房子?」
世界上所有的幸福,彷彿都在這場雨中。
「這個廣場是小孩子玩樂的地方,有假山、有沙坑,還有隧道和遊樂器材。假日時,小孩子都在這裏玩耍,玩鬼抓人、躲貓貓。」
「看看!大海好美喔!」我向他招手,他站在我的身旁,靠在欄杆上,眯眼笑着呢喃。「實在太美了。」看到他表情比昨天輕鬆,我稍微鬆一口氣。
明明是晴天,明明夕陽燦爛,爲什麼會下雨?
這場雨成爲撕裂我們的『奇蹟』的序幕。
急躁是他的壞習慣,但想到他爲實現我們的共同夢想而努力,就覺得很高興。
但是我們還不知道。
「嗯!」我從滑梯上滑下來,緊緊握住他的手。即使在冰冷的雨中,看看的手還是很溫暖。我用心感受着他的溫度,這份溫柔的溫暖讓人忍不住落淚。
看看抬頭看着我,夕陽映照在他溫柔的笑臉上。
「纔不是稍微而已,而是大有幫助。」
「下雨的日子,會有特殊的裝置啓動,對不對?」
「我們的夢想之家位在視野良好的小城鎮上,有五戶到七戶房子像這樣一棟一棟建在圓形廣場周圍。」
「被妳發現了嗎?」他開玩笑地露出兇巴巴的表情。
「我也很想趕快看你寫的信。啊,但是你不必着急。」
我咧嘴一笑,看看噗哧一笑,然後突然嚴肅地說:
夕陽照耀下的雨滴,簡直就像眼前的空氣在發光般絢麗。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涼爽美麗的雨,瞬間帶走了六月底的悶熱。
「妳不是很努力寫了嗎?這份心意就讓我很高興了。順便問妳一下,妳寫了什麼?」
「這是祕密。」
「原來我可以稍微幫到你。」
夕陽映照下的大海宛如萬花筒,浮現在夕陽餘暉中的江之島像一尾鯨魚,富士山也清晰可見,我們牽着手,眺望着這片美景。
看看告訴我,這種天空叫「天泣」,就是天空在哭泣的意思。
「要不要回家了?」看看向我伸出手。
「聽起來很好玩,我也想和他們一起玩。」
「在這裏。」他用樹枝指着廣場東邊的角落,「這裏會建一個涼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