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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兩人的幸福

《這場戀愛是全世界最美的雨》 · 宇山佳佑 · 4.9萬 字

「這裏,這裏。」

戴着安全帽的看看回頭向我招手。

我正在參觀真壁建築研究所負責設計的教堂工地。那是建在稻村崎海邊的新教堂,這個工地是看看進入事務所後,第一次被交付的重要工作。他目前在這個工地擔任監工。

「問你喔,工程順利嗎?」我對着走在前面的看看背影問道。

「唉,」他咚咚地敲着安全帽,「不容易啊,我沒想到把設計創意具體化竟然這麼困難。」

看看說話的聲音充滿興奮,他一定爲真壁先生願意把工作交付給他感到高興,就連我也跟着高興起來。

「真壁老師實在太厲害了,看設計圖還無法瞭解,但實際建造之後,就會發現到處充滿巧思。比方說,這個扶手的尺寸和天花板的高度,連細節都經過深思熟慮,真的讓人甘拜下風。」

「咦?你該不會對自己失去信心?」我在看看身後爲他按着肩膀。

「怎麼可能?我認爲是偷學他技巧的良好機會。我的工作,就是實現老師的巧思,如果沒有我,這座教堂就無法完成——我開玩笑的啦。」

我太高興了。雖然這並不是看看的作品,但他參與的建築物即將完成。我由衷地爲此感到高興。

走廊盡頭是禮拜堂。打開門走進去後,眼前的景象令我瞪大眼睛,忍不住發出「哇!」的叫聲。木頭打造的禮拜堂呈半圓形,面對大海的那一側全都是玻璃窗,可以看到後方藍色的太平洋。朝陽照了進來,禮拜堂一片耀眼的光芒,飄舞的灰塵閃着光。莊嚴、寧靜,卻又帶着安心感,簡直就像坐在一艘木船上。

「業主希望禮拜堂是一個奉獻祈禱的莊嚴空間,但老師認爲既然這裏面向大海,可以在正面設計一道大玻璃窗,讓走進這個空間的人,感覺好像坐在海上航行的船上。祈禱是自己和上帝對話,同時和大自然對話。希望在這裏祈禱,能夠成爲心靈的旅程……老師對這個禮拜堂充滿了這樣的期望。」

「沒想到老師是個浪漫的人,這裏好棒,真希望可以在這種地方舉辦婚禮。」

「那不可能啦,這裏不是婚禮會場。」

嗯,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要催婚一下。

「妳看這個。」看看撫摸着兩排整齊長椅中的其中一排,那是向『Hephaestus』特別訂製的作品,沿着兩側的牆壁各放了五張長椅。

「爲了這些長椅,預算變得很緊。」

「你和真壁先生都很喜歡『Hephaestus』,幸好有辦法用在這裏。」

「啊,對了,老師直到現在還在說,早知道不應該把那張椅子轉讓給妳。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常叫我趕快還給他,雖然我知道他在開玩笑。」

「纔不要呢!那是你的椅子啊。」我把臉皺成一團。

我把冰檸檬水放在坐在明智旁邊的真壁先生面前。

啊!太高興了!生命表發出「嗄鈴!」的聲音。

「對了,你們今天早上去參觀教堂了嗎?」

「從今天開始,我也是妳的嚮導了,所以有時候會來這裏打擾。」

「本店都使用濾紙,你非要用濾布嗎?」

「當然是幸福啊。能登小姐,我討厭妳說教,簡直就像婆婆一樣,我不喜歡。」

使用濾布萃取咖啡比濾紙困難多了,但明智的建議很精準,我很快就沖泡好了。沖泡出來的咖啡味道似乎不錯,就連挑嘴的真壁先生也稱讚:「很不錯。」我向明智投以感謝的眼神,他輕輕笑笑,向我搖頭,表情似乎在說:「妳做得很好。」我害羞地摸着腦後的頭髮。但是內心的疑問還是像疙瘩般留在心裏。我知道明智和能登以前是人類,卻完全沒想到他竟然精通手衝咖啡。

「雞肉蕃茄奶油燉菜嗎?」

太好了。如果能登小姐不再出現,我會很寂寞。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們彼此奪取生命的情況最近進入了穩定狀態。當然每天晚上都會調整生命,讓彼此的餘命都剩下八年——我們兩個人目前共同擁有十六年的生命——我至今仍然不喜歡恐怖片,但不知道是否已經免疫,普通的恐怖片不再讓我害怕了。即使殭屍在啃人的腦袋,好奇心旺盛的不良角色被電鏈鋸鋸成兩半,狗不停地吠叫,我也能夠冷靜地覺得「這是恐怖片中常有的劇情」,因此生命調整的難度增加了。但是現在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由我單方面奪取看看的生命,因爲看看對工作樂在其中,甚至經常從我身上奪取生命。但是,即使我的生命被他奪走,我也完全不會不高興。只要看看感到充實,那就是我最高興的事。所以最近這一陣子,我們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

「獨當一面?獨當一面並不是我們的目標,而是要建造對那個地方、出入那裏的人無可取代的建築,爲此就必須持續磨練,不過——」

「他嘆氣說,沒想到把設計的創意具體化這麼困難。」

我聽到重重的嘆息聲。她可能很受不了我,然後,她又用明確的語氣叮嚀我:「聽到了嗎?妳千萬別有那種愚蠢的想法。」

「這是祕密。」

我們一起坐在長椅上,打量着即將完成的禮拜堂良久。我們十指緊扣,握着彼此的手。好幸福……我忍不住想。但是在深呼吸後,又想到另一件事。我太幸福會奪取他的生命。只要能夠感受短短數秒的幸福,我就滿足了。

「三年前,他重新畫了圖書館設計圖,這個做法很不錯。他的設計內容本身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設計點子很稚拙,而且的確經驗不足,但仍然有兩點值得稱讚。第一,就是他重新構思設計案。建築師通常自尊心都很強,尤其是最近的年輕人,只要稍微受到批評,就會鬧脾氣,但他沒有輕易放棄。這個行業靠的是氣勢和毅力。」

「我向來只喝濾布滴漏式手衝咖啡,其他都不喝。」

「我要去平冢開會,下一個案子是養老院。老師比平時更賣力,他說要打造一個老人家住在那裏會感到心情愉快的空間。」

「……妳不要去想傻事。」能登看着遠方的大海小聲說道。

「啊,明智先生,我問你,」我露出調皮的笑容,「你是不是喜歡緣姐?」

「咦?明智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我小聲問他。

「你說太多次差得遠了。看看不是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嗎?你也稍微認同他一下嘛。」

真壁先生把香菸在菸灰缸內捺熄之後,在紫煙中輕輕笑笑。

這三年期間,明智很照顧我們,如果他單戀緣姐,我很希望助他一臂之力,即使那是肉眼無法看到、無法實現的戀愛。

「啊?我在傻笑?」

「要不要我教妳?」

走出教堂,看看拿起我的安全帽。

嗯,他還是這麼盛氣凌人,而且要求特別多。濾布滴漏式沖泡法是使用法蘭絨的濾布沖泡萃取的咖啡,也被稱爲最棒的滴漏方式,難度當然也很高,沖泡的手藝會影響咖啡的味道。

「雖然有,但我從來沒有用過這種方法泡咖啡。」

真壁先生向來叫我『雨宮嫂』,我並不會覺得不舒服,反而有點高興。自從看看去他的事務所工作後,他有時候會像這樣來店裏坐坐。我深刻體會到是很奇妙的緣分。我藉由這家咖啡店,和各式各樣的人建立了神奇的緣分,而且都是很幸福的緣分。但是,我也有一個疑問。緣姐和真壁先生好像很不熟。他們之前是業主和建築師的關係,照理說應該見過好幾次面。雖然現在緣姐見到真壁先生會向他打招呼「啊呀,歡迎老師光臨」,但真壁先生最初來這裏時,他們兩個人好像完全不認識。爲什麼會這樣?

真壁哲平在稱讚看看。這麼一想,就高興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可惡,這個任性大王。他以爲自己是藝術家,別人就得原諒他的挑剔嗎?太過分了。雖然我拿出放在架子上的法蘭絨濾布,但還是很傷腦筋。我沒有自信可以泡出好喝的咖啡,緣姐應該也不瞭解沖泡的訣竅。還是放棄算了,嗯,但他是看看的老師,不能對他的要求置之不理。

「誰是婆婆啊?妳年紀還比我大呢!」

「我?」

「沒關係,這是雨宮第一次負責的案子,他是不是很高興?」

明智是負責看看的嚮導,只能在他身旁出現,照理說,應該不可能像這樣自由地去其他地方。

「雨宮的建築雖然不花俏,但具有能夠把光、風、綠意和建築融合在一起的奇妙力量,我認爲這是很值得期待的可取之處。建築絕對不能自命不凡,而是人類和大自然、建築融爲一體,共同度過漫長的歲月,他能夠憑感覺瞭解這一點,也許可以說是一種才華。」

「這三年來,妳都努力剋制自己的感情,避免感受幸福,刻意和快樂的事保持距離,即使遇到別人的善意,妳也會在無意識中在內心踩煞車,避免自己太高興。結果呢?和之前相比,妳的身體比較不容易感受幸福了,這種情況能夠稱爲真正的幸福嗎?」

「不,今天要喝咖啡,我想要提神。給我一杯濾布滴漏式手衝咖啡。」

「得到我的認同?開什麼玩笑,他還差得遠、差得遠、差得遠呢!」

「今天也喝奶茶嗎?」我問坐在我面前的真壁先生。

「嗯,今天不供應午餐,時間很充裕,你呢?」

「並不是努力就好。那個傢伙很笨拙,不夠機靈,而且又死腦筋,思考問題不夠深入,工作雖然還算仔細,但動作很慢,經常趕不上截止時間,卻經常誇口談什麼建築。而且他個性不夠強勢,開會的時候經常被業主和建築公司牽着鼻子走,老實說,真是沒出息。」

「我想也是,我以前也一樣,很瞭解他的心情,會覺得自己比任何人更瞭解工地現場,是自己在具體呈現設計圖上的巧思。」

我驚訝地看向明智,他微笑着對我說:「別擔心,並不會很難。」明智爲什麼會泡咖啡?我歪着頭,真壁先生催促我說「動作快一點」。

「啊?」他瞪大眼睛。我突然這麼問他,他大喫一驚。雖然我不聰明,但對戀愛的直覺很敏銳。呵呵呵,他開始緊張,我似乎猜對了。

「好,到時候我會找妳幫忙。」他輕輕笑笑。

我向看看道別後,坐在稻村崎的草皮上,遠遠地眺望正在建造的教堂。早晨涼爽的風從身旁吹過,我的目光追隨着風的方向,仰望着天空。飄柔的毛卷雲悠然浮在空中,初夏的天空很美。我躺在草皮上看着生命表,餘命指向『7』。太好了,很安定——

他想了一下後,皺起兩道濃眉說:「妳可千萬別告訴雨宮。」

「這樣啊,你接下來這段時間也會很忙。」

「嗯,我不太確定,雖然可能會很晚,但我會盡可能回家。」

「妳說什麼!」能登狠狠瞪着我。

「當然啊,簡直高興得飛上了天。」

真壁先生沉默不語,似乎在猶豫到底該不該說。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想,我們未來的日子會怎樣走下去。雖然目前我們各自擁有八年的生命,但這種日子總有一天要結束。無論我們多麼妥善地共享生命,在看看三十六歲,我三十三歲時,我們的人生就會結束。而且以後共享生命的難度會比現在更高,隨着時間的流逝,我們能夠相互爭奪的生命總數變少。之前一個人有十年生命時,曾經發生過多次危機,之後竟然還要爭奪總數更少的生命,我們真的有辦法做到嗎?我對此感到不安。

「妳爲什麼會這麼認爲?」明智托腮看着我。

「對啊,看起來非常傻。」

「啊?能登小姐不會再來了嗎?」

「嗯,其實之前就隱約有這種感覺,該怎麼說,你看緣姐的眼神,就像是戀愛中的人的眼神。」

真壁先生把杯子裏的咖啡都喝完後,伸手拿起了香菸。

「對啊!看看變得很積極正向!」

很多咖啡店都沒有法蘭絨濾布。

「那當然啊,設計圖就像是樂譜,實際演奏之後,經常會發現不協調的地方,他的工作就是把每個細節呈現出來,然後藉由這種方式累積經驗。」

嗯?等一下,緣姐看不到明智,所以他們是『有緣無分的命運』?哇哇哇!這麼一想,就覺得太痛苦了。

明智到底是什麼人?

來到『雨滴』上班,發現緣姐像往常一樣和老主顧有說有笑。她還是老樣子,工作一點都不認真。我在綁半身圍裙時,不禁嘆着氣,發現明智坐在吧檯的座位。他蹺着腳,注視着窗邊的緣姐。

「那我走了。」

能登的臉突然出現在原本是一片天空的視野中。

「拜託了。」我閉上眼睛,嚮明智表示。

「是的!不好意思,謝謝你滿足我任性的要求。」

「啊啊,雨宮嫂。等一下要去平冢開會,但完全沒有任何好點子。這三天來一直都這樣,真是傷透腦筋。」

我什麼都沒有說。我知道她想要說什麼。

我好想聽聽看!我雙手握在胸前,用力點着頭。

「濾布滴漏式手衝咖啡?」

「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事,請儘管告訴我,我一定鼎力相助!」

「別擔心,只要妳叫她,她就會出現。」

他摸我頭的感覺很舒服,我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不行,這是咖啡店,該不會連法蘭絨濾布都沒有吧?」

「那是因爲妳的年紀都不會增加的關係!實際上早就超過一百歲了,根本是老婆婆了。」

「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妳在笑什麼?」

呃,慘了,惹惱她了。我看向大海的方向,掩飾自己的失言。

「今天會回家嗎?」

「我知道。」看看撫摸着我的頭,似乎表示瞭解我的意思。

「但是他很充實,能夠得到你的認同,他一定很高興。」

「嚇了我一大跳!我之前不是就跟妳說,不要突然冒出來嗎?」

萬一其中一方奪去對方太多生命,導致殺了對方怎麼辦?如果像之前一樣,我奪去他太多生命,讓他陷入痛苦怎麼辦?每次思考這種問題,就會感到害怕。所以,我有一絲這樣的念頭,如果有朝一日,我們開始彼此傷害,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

「又要持續一段睡眠不足的日子了。」他一臉無奈。

「但是你不能因爲工作忙就忘了我。」

「啊?你不要說這種話嘛。」

聽到她這句挖苦的話,我忍不住皺起眉頭,能登噗哧笑了一聲,在我身旁坐下。

「所以看看很快就可以獨當一面了嗎!? 」

「歡迎光臨,你怎麼了?看起來一臉疲憊。」

「我從剛纔就一直在叫妳,但妳一個人在傻笑,根本沒聽到我在叫妳。」

「我認爲只要加強這方面的能力,他應該可以成爲一位很有意思的建築師,所以才僱用他。」

這三年來,我和能登小姐變成好朋友,可以像這樣互開玩笑,這種像朋友般的關係讓我感到高興,只是年齡、和時代脫節這兩件事是她的禁忌,只要我提到這兩件事,她就會很生氣。她這種地方仍然很像小孩子。雖然我也差不多。

「另一點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日菜,改變的是妳。」

「原來是這樣。」

「凡事都有第一次,趕快動手。」真壁先生說完,冷冷地點了一支菸。

「那我做你喜歡喫的菜等你。」

「日菜,妳等一下要去上班吧?」

「你說得太實在了,既然這樣,當初爲什麼僱用他?」

牛鈴響起,有客人走進咖啡店。是真壁先生。他今天一樣穿了白色附衣領釦的襯衫和黑色長褲。他無論夏天還是冬天,都是相同的打扮。咦?他今天氣色不太好,鬍子沒刮,黑眼圈也很深。

「我有點期待看到他在十年後、二十年後建造的建築。」

十年後、二十年後——漆黑的烏雲籠罩在頭頂。

不可能……我們、看看只剩八年的生命,他已經沒有真壁先生期待的未來了。

那天回家路上,我推着腳踏車,有氣無力地走在暮色中。真壁先生說的話一直縈繞在耳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個原因,看看每天、每天都那麼努力工作,連睡覺都覺得在浪費時間。因爲他知道自己身爲建築師能夠大顯身手的時間不多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建造很多建築物,所以他爲了實現我們的夢想努力不懈,他每一天都想到八年後的未來。

放在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磐田先生打來的。

「喂?磐田先生嗎?好久不見,你們最近還好嗎……啊?」

我兩隻腳忘了怎麼走路,停下腳步,腳踏車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音。

「初世太太她……」

隔天晚上,看看提早下班,我們換上喪服前往殯儀館。守靈夜很肅穆,磐田先生很早就退休,因此前來弔唁的賓客並不多。有很多中年上班族,應該是他們在商社任職的兒子工作來往的朋友。上香時,和坐在喪主座位上的磐田先生眼神交會。磐田先生用眼神對我們說「謝謝」,但是他滿臉憔悴。他失去了最愛的太太,光是想像他的痛苦,就心如刀割。

坐在磐田先生旁的男人應該是他兒子。雖然我們和磐田先生相識多年,卻從來沒有見過他兒子。他兒子戴了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很不好相處。

上完香後,我們也參加了喪事後的圓滿桌。守靈夜很快就會結束,也許有機會和磐田先生聊幾句。

晚上九點多時,磐田先生忙完一個段落,走到我們身旁。

「今天謝謝你們特地趕來,誠,你應該忙壞了吧?」

「沒事。磐田先生,你還好嗎?」

磐田先生堅強地點頭,但帶着悲傷的表情,哭腫的雙眼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如果你們不介意,要不要去看初世的最後一眼?」

我們走去放棺木的祭壇,向初世太太最後道別。沒有其他人的禮廳感覺很冷清,瀰漫着線香的味道,蠟燭的火光搖曳。遺照中的初世太太露出優雅可愛的笑容,但是打開棺木的小窗口後,看到了彷彿變成另一個人的初世太太。她原本就很瘦,如今只剩下皮包骨,臉色蒼白,眼球凹陷,鼻子和嘴巴都塞入棉花。我忍不住用雙手捂住嘴。自從初世太太病情惡化之後,我們都用匯款的方式繳房租,即使去磐田先生家,也只是在門口向磐田先生了解近況,真的很久沒有看到她了。和最後一次見到她時相比,她已經瘦得不成人形。看看似乎有點不知所措,肩膀微微顫抖。

「初世太太。」我呼喚着她,撫摸着她的臉頰,但馬上收回手。她的臉頰冰冷,我知道她的靈魂已經離開了。回想起以前每次見到我時說「歡迎」,擁抱我時的溫暖,忍不住嗚咽起來。初世太太熱情又溫柔,總是很疼愛我。我和家人、親戚之間分薄緣慳,經常覺得「如果我有奶奶,應該就像初世太太那樣」,她就像是我的親奶奶一樣。但是,她已經離開了,我再也無法觸碰到她熱情而溫暖的身體了。

我因爲悲傷失去一年的生命,看看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安慰我。

「——爸爸。」

「對,讓日菜得到幸福的房子。」

嗶喀!生命表發出聲音,但是看看一樣悲傷,所以我們在奪取、得到彼此生命的同時,看着落淚的磐田先生。手錶的聲音不絕於耳,讓人有點煩躁。

這時,天空飄下雨,飄下寧靜而溫柔的雨。

阿研露出勝利的笑容。可惡,他仍然喜歡日菜嗎?纔會故意挖苦我。好,既然這樣,我也不能認輸。

「原來是這樣。」磐田先生微笑,「原來是因爲這樣……」

「初世太太之前曾經告訴我,下雨的日子,可以滋養兩個人的愛情。」

我知道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也知道八年的時間不會一下子過去,但是自從看到初世太太死去之後——不,其實每當生命表上的餘命一年一年減少——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趕快,沒時間了」,總覺得死神的鐮刀好像每天都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想繼續活下去……」

傍晚,我們搭公車前往葉山的法國餐廳。就是三年前沒去成的那家餐廳。如今,每年我們兩個人的生日都要來這家餐廳,這成爲我們的新情侶守則。說實話,這家餐廳有點貴,所以日菜說:「不用那麼大手筆。」但是我想去那家餐廳爲她慶生。每次來這裏,我都會想起那天深深傷害了日菜,因此每年都來這裏,不忘初心。

我坐在窗邊的座位默默聲援日菜,聽到有人說:「啊,你好。」轉頭一看,發現阿研站在眼前。他剛進來咖啡店,但沒有其他空位,他正準備離開。我叫住他,指着對面的空位問:「不好意思,如果你不介意……」他露出一絲不悅。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因爲在他眼中,我是他的『情敵』,他當然不想和這樣的男人坐在同一桌,但他最後還是說「那就打擾一下」,在我對面一屁股坐下。他的眼神還是那麼可怕,可能覺得如果現在離開,在氣勢上就輸了。我想着這些事,突然想到他以前對我說的話。

聽到『結婚』這兩個字,我大喫一驚。我喝了一大口水平靜心情,然後回答說:

老師稱讚我!我渾身的血倒流,全身的毛孔都噴着熱氣。太感動了,一下子就增加兩年的壽命。

磐田先生充滿憐愛地注視着雨。雨水隱藏了淚水,一定是在天堂的初世太太在對他說「不要哭」,傳達「謝謝」。

「夢想之家?」

「看到她這麼痛苦,我卻無法爲她做任何事……」

但純一先生只是向他點點頭,轉頭對父親一口氣說:

「不是啦,我是問你們……要怎麼說……就是……你們不結婚嗎?」

「那你就好好努力,等你做出結果,我會稱讚你,雖然我想不太可能。」

「她說,我很幸福……她用力握着我的手,對我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生活節奏無法有張有弛,不懂得勞逸結合的人,工作也做不好,玩的時候就要好好玩。」

💧

十年後……我臉色發白。那時候,我已經不在這世上。老師看不到我十年、二十年後建造的建築,我無法回應他的期待。來得及嗎?我這樣真的有辦法實現和日菜的共同夢想嗎?沒時間了,我所剩下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雨後的夜晚,在隱約可以看到車站的燈光時,他才幽幽地說:

磐田先生的淚水奪眶而出。

進入真壁建築事務所工作即將三年,最近終於漸入佳境,我覺得前輩似乎開始認同我。包括我在內,事務所內總共有五名員工,和工作量相比,人員絕對不算多,但前輩都很優秀,即使人數不多,工作進展也很順利。剛進事務所時,因爲我和他們的能力差距太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夠跟上大家的進度。優秀的人果然會聚集在優秀的人手下工作。那時候每天都感到無力和懊惱,但我仍然咬牙堅持。我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今年之後,老師交給我的工作開始增加,平冢養老院的案子進展順利,按照目前的進度,三年後就可以完成。

「所以下雨的日子,妳總是很溫柔。」

磐田先生在回答「我知道了」前,他已轉身離開。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我覺得他感覺有點討厭,磐田先生嘆口氣。這也難怪,他的母親去世,今天是火化之前的最後一晚,他至少應該陪在母親身旁。

「但是,初世已經離開了。無論我去哪裏找她,無論我再怎麼呼喚她,她都不會再醒來了,也不會對我笑了,這件事讓我感到極大的寂寞。」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雨水淋溼草皮,淋溼房子,在水池表面形成無數漣漪。

磐田先生哭了起來,肩膀用力起伏。我第一次看到老人不顧旁人的眼光哭泣。他看起來很懊惱、很悲傷,連我也感到難過。

「最近還好嗎?」阿研一臉不悅地開口。

「啊?緣姐,妳怎麼會知道?」

唉,我在幹嘛!這次完全是自掘墳墓。

看看的人生充滿希望,有人期待看到他十年後、二十年後建造的房子。他崇拜的人說想要看他的作品,只不過我們沒有時間了。

我難得下午休假,開完會之後去了『雨滴』。前輩都說「偶爾要好好玩一下」,但像我這種在公司資歷最淺的人,可以蹺班去玩嗎?我總覺得於心不安。

「我今晚要回東京,還有工作沒完成,我明天會在告別式前回來這裏,幸子和清就拜託你了。」

——我會搶走日菜。

六月初旬的夜晚還有點涼意。夜風吹來,我忍不住抖了一下。看看察覺後問我:「還好嗎?」然後把他的西裝披在我肩上。抬頭一看,夏日的星星在夜空中閃爍。這裏的空氣很好,能看到許多星星在閃耀。

三年後……每一棟建築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夠完成,通常都需要兩三年的時間。這麼一想,就覺得自己剩下的時間太少了。和日菜的夢想之家至少需要兩年才能夠完成,考慮到剩下的時間,真希望馬上可以開始動工。

「我不想死,我想和妳繼續活下去。」

看看懊惱地低着頭,難道我無法爲他做任何事嗎?

「她去世的前幾天,身體狀況都不錯,意識很清晰,不知道爲什麼,一直和我聊以前的事。像是剛結婚的時候,和年輕時一起去旅行的事,還有純一參加運動會,得到一等獎的事,她興致勃勃重複說了好幾次。在她去世的那天早上,她對我說……」

「死亡實在太可怕了,我今天親身體會到這件事。看了初世太太的樣子,我想到八年之後,我們也會像她那樣。」

磐田先生一臉疲憊不堪,轉頭看着我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不是在那個姓真壁的人的事務所上班嗎?即使自立門戶,也沒辦法撐下去,不是嗎?說你無法獨當一面已經很客氣了。」

真是的,這傢伙明明年紀比我小!爲什麼這麼討厭!

「既然這樣,那就趕快結啊。」

有人大聲叫喚,轉頭一看,發現剛纔在守靈夜時看到的那個福態男人站在門口。磐田先生向我們介紹說:「這是我兒子純一。」

「啊?喔,託你的福,工作方面很順利。」

老師這麼對我說,我決定今天接受大家的好意。

「對,我記得。」

他停下腳步,嘴脣顫抖着。他的臉扭曲起來,好像在忍耐着疼痛。

但是,能登小姐,我還是會這麼想。即使明知道這樣很傻,還是會情不自禁這麼想,我能夠爲看看所做的最大的事,就只有那件事,我忍不住這麼想……

「喂,阿研,你不要欺負誠。」緣姐假裝用托盤打阿研的頭,「你說他沒有才華,他未免太可憐了,更何況他的確有才華。」

「也對啦,還沒辦法獨當一面的建築師根本沒辦法讓她幸福。」

「我當然有考慮。」

不知道他們之後的關係怎麼樣了,日菜不可能劈腿,我對她完全沒有絲毫的懷疑,但還是忍不住有點在意,萬一日菜被他搶走怎麼辦?萬一日菜對我說:「阿研比你更有男人味,所以我喜歡他!」那我該怎麼辦?

——聽好了,妳不要去想傻事。

「但並不是現在,我已經決定求婚的時間了。」

「是喔,結果怎麼樣呢?結果呢?」

少、少囉嗦……不要這麼冷靜地嗆我。我的耳朵發燙,簡直就像火燒。

「雖然我無法爲她做任何事,但她對我說了好幾次謝謝,一次又一次說……謝謝、謝謝……她這麼對我說。」

「說句心裏話,初世去世後,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最後幾個月,實在是看了於心不忍。她無法進食,每天都呻吟着好痛、好痛,有時候記憶和思考陷入混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他的話充滿挑釁,我忍不住火冒三丈。

這一天,六月六日是日菜二十六歲的生日。雖然我覺得她總是像小孩子般幼稚,但她已經是我認識她時的年紀了。這麼一想,就有很深的感慨。

他對着下在庭院的雨輕輕笑了。

「這個嘛……」我結巴起來。夢想之家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

『雨滴』今天門庭若市。一方面是星期六的關係,中午時間,來喫午餐的客人坐滿了整家咖啡店。日菜在廚房內跑來跑去,忙得不可開交,滿頭大汗地做着今日特餐的『炸雞塊佐香味蔬菜蘿蔔泥』。雖然我很想幫她的忙,但我不會下廚,在她忙完之前,我都沒有點餐。

「因爲上次真壁先生這麼說啊,說誠具有把光、風、綠色和建築融合在一起的才華。」

嗶喀!他的生命表發出聲音。

「你說得沒錯,但我目前是在老師那裏學習,我會磨練技術,有朝一日還會自立門戶,而且我目前也會主動找客戶承接案子。」

嗶喀!生命表發出聲音。

這場雨必定是初世太太從天堂下的雨,是她戀愛的淚水,是因爲思念磐田先生而下的雨。

「我很寂寞……」磐田先生小聲嘟噥,「沒有她,我寂寞得要死。」

我跟着流下眼淚。

「下雨的日子?」

想像初世太太痛苦的樣子,感到心如刀割。

走在前面的磐田先生停下腳步,然後好像在對黑夜說話般嘟噥說:

「你別彎腰駝背,看起來像犰狳,所以你是不是沒有才華?」

磐田先生並不是無法爲初世太太做任何事,他深愛初世太太,我們看在眼裏,非常瞭解這一點,但是磐田先生很自責,我很希望他不要再自責。

回家的路上,走在身旁的看看幾乎沒說話,表情凝重。

「我有朝一日,一定會建造和日菜的夢想之家。」

「讓你們看到了家務事,要不要去散個步?」

「誰問你這個,我是問你和日菜的事。」

「我無法變得堅強,我很脆弱。我太脆弱了,她直到最後都在鼓勵我。」

「嗯,他還說,很期待看到你十年後或是二十年後的作品,他說他很想看看。」

這個月底,就是車禍發生滿三年。我們的餘命將繼續減少,到時候每個人只剩下七年的時間。即使夢想之家完成,如果無法讓日菜入住,就失去意義。我希望能夠和她一起在夢想之家建立更多的幸福,那纔算是實現我們的夢想,而且我很想親眼看到生活在那裏的人的笑臉、日常生活和他們的人生。這是我身爲建築師的夢想。

「誠,你記得我之前曾經對你說,我要爲了太太變得堅強嗎?」

「真的嗎!? 」我驚訝得站了起來。

「對,她說下雨的日子就會讓人覺得心情很差,所以下雨的日子,要比平時更善待對方,如此一來,雨可以變成滋養兩個人愛情的恩澤雨。」

嗶喀!因爲我太不甘心,火冒三丈,結果生命減少了一年。

「磐田先生……」看看的聲音帶着哭腔。

我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時間成爲我最渴望的東西。

「和日菜的事?」我眨着眼睛。

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安慰,只能默默聽着磐田先生說話。我爲這樣的自己感到不耐煩。

「一直承蒙令尊、令堂的照顧。」看看鞠躬說道。

「該怎麼說,你說的話讓人覺得害羞,你竟然可以大聲說這麼肉麻的話,我看你的精神根本是鐵打的,你說這種話不會不好意思嗎?我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幾個月來,我經常利用工作之餘,帶着夢想之家的簡報資料,四處募集合作對象。想要建造一個有五戶到七戶住家的小社區,需要相當大的土地,不可能光靠我一個人實現,但我遲遲找不到願意和我合作的業主,沒有願意協助我的宅地開發業者。照這樣下去,真的沒有時間了,我每天都爲此焦急。

「你剛纔和阿研在聊什麼?」

日菜把叉子上的牛肉送進嘴裏時問我。

「沒聊什麼,只是閒聊而已。」

我想起阿研可惡的表情,忍不住皺起眉頭。

「啊喲啊喲,看你的表情,他該不會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

「即使他說了,我也不會告訴妳,不然好像在告狀,太丟臉了。更何況我是男人,基於男人的自尊心,有些話不能說。」

「哇,好有男人味。」日菜開玩笑說道,喝了一口紅酒。「但如果他說了什麼討厭的話,你要告訴我,我會去罵他。」

「沒事啦,而且沒關係,因爲今天緣姐告訴我一件好事,她說老師稱讚我。」

「啊!你已經聽說了!? 我還打算等一下告訴你!是不是說,你具有可以把人和大自然融合的才華!? 」

我喝着紅酒笑了。日菜一臉掃興地噘着嘴,「我原本還想第一個看到你喜悅的表情。」她說的話太可愛了,但隨即很快露出憂鬱的表情,抬眼看着我問:「就這樣嗎?除了這句話以外,緣姐還有沒有說什麼?」

她一定想問是不是有說老師想看我十年後、二十年後建造的房子,她很在意這件事,擔心我聽了之後會難過,我搖搖頭。「沒有,就只有這句話。」

「這樣啊。」日菜眯起眼睛,安心地笑了。

我把葡萄酒杯放在潔白的桌布上。搖晃的葡萄酒在燈光照射下,在桌布上投下深紅色的影子。影子緩緩搖晃着。

「日菜,那起車禍發生至今快三年了。」

日菜立刻收起笑容。

「我們的餘命剩下十四年,每個人只有七年的生命……太短暫了。」

「看看,你最近會不會太急躁了?我一直覺得,在參加初世太太的葬禮之後,你就一直很急躁。你比之前更不常回家,整天都埋頭工作——啊,我不是說我很寂寞的意思,我知道你在爲我們的夢想努力,但是你在家的時候也都在想事情,我有點擔心。你不要太急了。」

「我當然會心急啊,我們以後爭奪生命會比現在更困難,要趁現在完成所有力所能及的事,如果不趕快,在夢想實現之前,我們的人生就結束了。」

日菜一臉難以接受,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用中指推推眼鏡的鼻橋,然後又調整心情,用餐巾擦擦嘴,笑着對她說:

「我準備了生日禮物。」

我悶悶不樂地看向窗外,太陽正準備升向高空。這個世界爲我們帶來全新的早晨,但是,看到太陽就忍不住想,又是新的一天開始,我們所剩下的時間又少了一天。

「——日菜!」

我坐在東海道線的四人座位上,看着車窗外一望無盡的黑暗。進入隧道後,看到自己的臉出現在玻璃窗上。我發現自己的表情很凝重,緊張的神情好像在被死神追趕。我對着玻璃窗中的自己說——

「日菜一定都在努力剋制,不讓自己感受幸福。」

「七年?」

我咬着嘴脣,垂下眼睛,然後開口。

「是真的。」她笑出來時,淚水滑下來。「看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可以!當然可以!」

想到她爲我的奉獻,就感到心痛。我希望日菜可以像以前一樣歡笑、開心,充分表達內心的感情,然而,這會讓我的生命遭遇危險。如今餘命減少三年,這樣太危險了。那我能用什麼回報她?只有一件事。

「啊……」她似乎無法理解我這句話的意思,在我的臂彎中愣住。

「我沒有時間了,必須趕快實現夢想。」

「太好了!太棒了!看看,恭喜你!太恭喜你了!」

喫完晚餐,回到家後,我決定搭末班車回事務所。「你要回事務所?」日菜一臉寂寞地問我,我把換洗衣服塞進揹包回答說:「有一項工作我想在今天完成。」然後就走出家門。今天是她生日,我對自己要回去事務所工作感到抱歉,但我沒有時間在家裏浪費時間,還是回事務所把工作處理完,然後再重新推敲夢想之家的設計方案。如果可以把預算壓得更低,也許就會遇到願意合作的人。

「啊!? 」原本難過的臉上綻出欣喜,應該有幾分是演出來的。

「我今天請你來這裏,」他可能要對我說什麼重要的事,「是因爲想拆了這棟房子。」

我一衝進『雨滴』,就大聲叫着她的名字。日菜拿着手衝咖啡壺站在吧檯內,用力眨着眼睛。店裏只有阿研一個客人。

「我特別向他們訂製的,要求和那張椅子坐起來一樣舒服。日菜,妳之前不是曾經說過,既然完全貼合我的身體,妳也想和那張椅子完全貼合嗎?」

「你還年輕,該專心工作,你遇到一位好老師,真是太好了。」

那就是實現我和她的夢想,只有這件事可以回報她。

「不瞞你說,這件事讓我很焦慮。」

詳細情況下下週再談。我和磐田先生這麼約定之後,離開他家。磐田先生一關上門,我立刻拔腿跑向『雨滴』。身體好像長了翅膀般輕盈,無論跑多久,都不覺得累,我覺得自己可以跑去天涯海角。

真壁老師聽了我的尖聲回答後看過來,馬克杯仍然舉在嘴邊。

隔天,我去拜訪了磐田家。磐田先生滿面笑容迎接我。和守靈夜時相比,他的氣色好多了,但仍然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仍然沉浸在失去最愛的人的悲傷中。

「我們的夢想可以實現了!」

磐田先生說到這裏,露出微笑,眼尾擠出魚尾紋。

「和妳三年前送給我的那張椅子一模一樣。」

「你工作這麼忙,今天還找你過來,真是對不起啊。」磐田先生笑着說,似乎想趕走沉重的氣氛。

隔天早上,真壁老師看到我睡在事務所沙發上,把我踢醒。我慢吞吞坐起來,用力揉着眼睛說:「早安。」老師雙手拿着兩個馬克杯,把其中一杯遞到我面前問:「昨天不是雨宮嫂生日嗎?」他泡了咖啡給我,咖啡香氣讓我的腦袋一下子清醒。

「誠,我希望在這片土地上,建造你們的夢想之家。」

「不,別這麼說,我纔不好意思,都沒有來看你。」

我渾身顫抖,呼吸急促,我好像抱着自己的身體般抱緊雙肘。

「……我只有七年……」

老師瞪大眼睛。我從來沒有這樣大聲說話。

日菜也驚訝地問:「怎、怎麼了!? 」

明智低頭看着我。

我閉上眼睛,合起雙手,想起在守靈夜時的初世太太。她全身冰冷地躺在棺木中,我想起她乾瘦的樣子。死神在催促我,說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慌忙離開佛堂,想要擺脫這個聲音。

「你在急什麼?」

一陣手忙腳亂後泡出來的紅茶和之前喝的完全不同,一點都不好喝。磐田先生深深地坐在沙發上苦笑說:「沒想到不同的人泡出來的茶味道差這麼多。」

我站起來,拍掉屁股上的沙子,然後用力深呼吸,轉換心情。

「這不是做夢吧?」

「啊?但是那是手工製作的,不是沒有第二張了嗎?」

「你又在意手錶了嗎?」

「你的意思是……」我情不自禁地脫口問道。

他的兒子無法和他一起生活嗎?純一先生目前在西班牙,之前聽說在數年之內,都無法回到日本。我想起純一先生在守靈夜時冷漠的態度。他很過分,即使母親去世,他仍然堅持回去工作。不,如果這麼說,我不是也一樣嗎?在日菜生日的那一天,還把她獨自留在家裏,自己回事務所工作。我和純一先生是同類。

然而,我太沒出息,現在甚至無法抓到夢想的契機。今天又去拜訪了開發業者,希望能夠合作,卻無法得到滿意的回答。開發業者認爲,只建五戶到七戶,沒什麼利潤,問我「是否該增加戶數?」但如果增加戶數,就失去意義。想要讓社區的住戶在生活中攜手互助,戶數就不能多。如果建五十戶、一百戶,就和普通的公寓沒什麼兩樣。雖然我充滿理想,但事與願違,內心的焦慮不斷增加。照這樣下去,無論再怎麼堅持,夢想也不會實現。是不是該改變計劃,讓建商有利可圖?我持續這樣自問自答。

他的家裏很亂,流理臺內堆滿碗盤。我看着雜亂的房間深刻體會到,初世太太真的離開了。

沒有時間了,要加快腳步,必須比現在更努力……

「你發現了嗎?」

「你還記得……」

「即使沒有手錶,看妳的臉就知道了。」

「當然,只不過我已經上了年紀,具體的事宜想交給我兒子純一處理,我會把這片土地交給他,由他成爲業主,着手進行各種準備,這樣可以嗎?」

磐田先生在廚房用水壺燒水,不知所措地向櫃子張望。「家裏很少有客人來,所以我不知道紅茶的茶葉放在哪裏。」我和他一起找了一下,在吊櫃中找到茶葉,那是之前初世太太爲我們沖泡美味紅茶時所剩下的,我們相視而笑。

日菜從吧檯內走出來,我不由分說地抱住她。阿研大叫着:「啊!? 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就恩愛起來!」

「我的餘命又減少了,當然會在意啊。」

「不必在意這種事,過去不重要,未來才重要。這裏有很多關於初世的回憶,要拆掉當然有點寂寞,但如果因爲寂寞就繼續留着,未免太可惜了,比起像我這樣的老人獨自住在這裏,我相信可以有更有意義的使用方式。」

看到她喜極而泣,我也跟着哭了。

「比方說,可以用來實現你們的夢想。」

手機響了。是磐田先生打來的。自從上次參加初世太太的葬禮後,我一直以忙碌爲由,沒有去探視他。

「真、真的嗎?」

日菜的身體變熱。我放鬆手臂,對她笑笑,日菜熱淚盈眶。

「這片土地和後方的雜木林加起來,土地面積還不算小,我記得你的構想是正中央有一個廣場,周圍有五棟到七棟的房子——是不是這樣?我想這片土地應該夠了。」

「只是一直被壓榨。」我努力擠出笑容。

不能灰心。應該還有努力的空間,我要更加認真思考。

嗄鈴!生命表發出聲響。喜悅變成聲音傳入我耳中。

「但不必這麼神經過敏,日菜的幸福體質現在已經很穩定了。」

「啊?」太意外了,我懷疑自己聽錯。

老師坐在桌角,無奈地搖搖頭。

「現在不必在意爭奪生命的事,看到妳這麼高興,我很開心。」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

我們一起把房間大致整理乾淨後,我走去佛堂,坐在初世太太的遺照前。她的骨灰已經入土。初世太太在照片中露出可愛的笑容,氣色很好。據說是他們四年前一起去旅行時,拍下了這張她很喜歡的照片。

我穿上不太習慣的西裝,打上領帶,在由比濱的海邊坐下時,明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旁。我已經習慣他這樣突然出現了。

夢想可以實現了……興奮貫穿我的全身,我幾乎無法再繼續坐在這裏,很想大叫着在路上奔跑。生命表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地發出嗄鈴!嗄鈴!的聲音。我想趕快告訴日菜,想像日菜高興的表情,又開心不已,結果又奪走她的生命。

我看着茶杯中琥珀色的紅茶說:「是啊。」

『誠嗎?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談。』

「嗯,我一直很納悶,爲什麼日菜不像以前那樣輕易奪走我的生命了,然後就發現,她刻意和快樂的事、高興的事保持距離。她在生活中壓抑內心,避免自己感受幸福,避免奪走我的生命。我是因爲日菜的不自由,才能這樣活着。」

「太好了。」磐田先生深深點頭,我可以看到他的頭頂。「下下禮拜,純一會因公回到日本,到時候再具體談。」

磐田先生把茶杯放在茶托上後,清清嗓子。他表情一變,端正姿勢後進入主題。

「我只剩下七年可以活……」

「你是說之前提到的房子的事嗎?你要和雨宮嫂一起住的小社區,我認爲設計概念很不錯,但恐怕無法輕易實現,而且大概很難有利潤。這種事不能急躁,必須慢慢來,你首先要累積身爲建築師的成績——」

「是啊,但我搭末班車回來這裏。」我喝着咖啡。

老師嚇了一跳,但可能以爲我在開玩笑,苦笑着問我:「這是所謂的毀滅性人格嗎?」然後繼續喝着咖啡。我猛然回過神,露出淡淡的苦笑。「也許吧。」即使把實話告訴他,他也不可能相信,而且不可以把共享生命的事告訴別人,一旦說了,就違反了奇蹟法。

「這個手錶偶爾也可以發揮作用,可以讓你瞭解我真的感到很高興。」

「啊,對不起。」日菜慌忙道歉,但我對她搖搖頭。

我的餘命年數變成『11』,日菜只剩下三年的生命。我奪走她太多生命了。我必須冷靜,但又沒辦法冷靜。我高興得全身熱血沸騰,握緊雙拳,仔細體會着這份喜悅。

「偶爾也要做一些建築以外的事,不管是約會還是其他的事都好,我不是說過嗎?有張有弛很重要,而且建築以外的事有時候可以爲工作帶來靈感。」

我們都只剩下七年的時間,共享生命這件事更加困難。現在經常會發現餘命只剩下不到三年,如果不隨時注意,可能很快就會失去所有的生命。

日菜興奮地眯起眼睛笑了。睫毛上的淚珠閃着光。

嗶喀!手錶發出聲音,我被奪走一年的生命。

「我一個人住太大了,初世還活着的時候,我們有時候會聊到這件事,打算建一棟小一點的房子,兩個人安安靜靜過日子。雖然這個夢想無法實現,她也去世了,但我認爲現在是很好的時機。」

不行,我要剋制,但是我的情緒高漲,焦躁湧上心頭。

她的淚水撲簌簌地流下,然後皺起臉開始大哭。

磐田先生一邊整理凌亂的房間,一邊露出自嘲的笑容說:「之前都是初世包辦所有的家事,我連吸塵器都不會用。」

「我沒時間玩。」

「怎麼可能是做夢?」我捏着她的臉頰。

夏天已經進入尾聲,幾個颱風過境後,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走在海邊時,透明的風讓人忍不住顫抖。每個季節結束,依依不捨和強大的焦躁就在我內心徘徊。生命表上的餘命顯示了『7』這個數字。車禍發生至今已經三年,我們的生命又少了一年。

「剛纔磐田先生說,他要用那片土地來實現我們的夢想!」

「我沒有時間慢慢來!」

我帶着歉意接起電話,磐田先生說: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這裏不是從祖先手上繼承的重要房子嗎?」

日菜又笑了,輕柔的笑容簡直就像蒲公英的冠毛。看着她的臉,內心隱隱作痛。那是幸福的痛。日菜感到高興,真是太好了,我希望可以帶給她更多喜悅,爲她帶來更多、更多的幸福。所以我要努力,我要用自己的生命讓日菜幸福。

「妳看,就在那裏。」我指向她後方。離我們座位有一小段距離的牆邊放着用白布蓋起來的禮物。日菜看到那麼大的禮物,忍不住像小孩子般興奮地問:「是什麼是什麼!? 」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向禮物問我:「我可以看嗎?」她掀開白布,白布下是一張『Hephaestus』的椅子。日菜驚訝得說不出話。「這張椅子……」她轉頭看着走向她身旁的我。

「怎麼了?你好像很興奮,發生什麼事?」

「日菜每個星期會來這裏一兩次,幫我收拾房間,也順便煮飯給我喫。她每次都煮很多,幫了我很大的忙。」

說完,她抱住我。她的淚水沾溼我的襯衫,我的生命被奪走了。日菜感到很高興,她這麼幸福,這麼高興。

人生並不壞。我抱着日菜,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想。之前的努力和痛苦,一切都有了回報。這麼一想,就更想哭了。

「那我們終於可以去把時光膠囊挖出來了。」

「嗯!對喔!」

「日菜,謝謝妳,這一切都是妳的功勞。」

「纔不是呢,是你很努力,是你的努力得到認同,我什麼都沒做。」

我曾經一次又一次傷害日菜,走了很多彎路,但我們能夠在生命結束之前實現夢想。這件事令人高興,實在太令人高興,終於可以回報日菜了。

「誠,恭喜你。」

緣姐爲我鼓掌,我和日菜擦着眼淚,向她道謝。緣姐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緣姐關起店門,爲我們舉行一個小小的慶祝會。日菜顯得很高興,明明不會喝酒,卻喝了很多,結果醉了,從剛纔就一直笑個不停。我好久沒有看到她這麼盡情地笑了。日菜在平時總是拒絕幸福,拒絕感受高興,但現在終於可以幸福了。這比任何事更令人感到高興,也比任何事令人感到幸福。

我有了幾分醉意,於是坐在露臺的座位上等醒酒。傍晚的風吹在身上很舒服,抬頭仰望天空,羣青色、桃紅色和橙色交織在一起,有一種夢幻的美,點綴其間的幡狀雲就像海浪打來。我已經多久沒有發現天空如此美麗?

自從我們開始爭奪生命後,我無數次傷害了日菜,但在決定和日菜共同生活下去的這三年期間,我和她一起走到今年。我曾經焦急,好幾次都差一點放棄,以爲可能無法讓日菜看到我們的夢想之家。

幸好我沒有放棄……

喝完葡萄酒杯裏的酒時,明智出現在草皮上。

「誠,恭喜你。」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你沒有輸給不合理的奇蹟,你的確很努力,太了不起了,我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多虧有日菜,我才能做到。」我搖頭,在回答時仔細體會這句話。

不一會兒,阿研拿着葡萄酒瓶走過來,然後默默在我的杯子裏倒了酒。咕突咕突咕突……深紅色的葡萄酒發出暢快的聲音,漸漸倒滿杯子。

「上次不好意思,我說你沒有才華。」

「別這麼說,我只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一種才華,你可以更有自信,看看,你很了不起……」

「是嗎?但是我還是很不安。」我搖晃着看看的身體。

『雨滴』的慶祝會至今已經一個星期,看看比之前更努力。純一先生下週就要回國,到時候看看要在他面前做簡報,說明夢想之家的構想。「除了設計概念,我還想給他看適合那塊土地的設計圖,讓他具體瞭解我想建造的房子。」他廢寢忘食,整天坐在電腦前。光是做真壁先生交付給他的工作就已經夠忙了,我很擔心他會累倒。

「我們兩個人一旦決定目標,都會像山豬一樣莽撞直衝。」我用食指把鼻孔往上推,做出山豬的臉。

「我怎麼知道,這種事根本無所謂,不要問我。」

明智呵呵笑着說:「的確是這樣,但他努力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他正在面對考驗。」

「不要靠近我,煩死了。」

「有什麼好驚訝的?蓋房子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現在回想起來,我發現明智看緣姐的眼神和單戀的人的眼神不太一樣。那不像是戀愛的眼神,而是帶着一絲悲傷,我以爲那是「單戀」,但也許我猜錯了。

「真是個笨女人,但現在妳不能再做這種蠢事了。在你們的夢想之家完成,你們在那裏過幸福的生活之前,妳無論如何都必須活下去,不是嗎?」

我對着她的後背笑了起來。

「騙你的啦,你喫吧、喫吧。要喫明太子?還是柴魚?兩個都很推薦喔。」

阿研笑着,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麼親切的笑容。

「這樣啊……對不起,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結婚!? 」原本拿在手上的看看內褲掉在腿上。

「誠今天一樣很努力。」

他這麼對我說。

「妳看到了!? 妳不是說好這種時候不看嗎!? 」

「我們的夢想是磐田先生的夢想,而且也是初世太太的夢想。」

「啊?」

「我跟妳開玩笑的,我兩個都要喫。」

「不,可惜我沒能夠留下。」

「我想請妳幫一個忙。」

「明智先生,你留下了活過的證明嗎?」

緣?明智剛纔叫緣姐『緣』。第一次有人這樣直接叫緣姐的名字,我和其他老主顧都叫她『緣姐』。

「日菜。」

「不覺得,我反而爲我們感情仍然這麼好感到驕傲。」

咦?照片有點奇怪。我忍不住歪着頭。雖然每張照片上都只有緣姐一個人,但她並沒有站在正中央,而是稍微偏離中間的位置,好像是和另一個人的合影,而且看照片的感覺,旁邊應該有人。我又看了另一張照片,那張照片也一樣,緣姐好像挽着另一個人的手,但旁邊並沒有看到任何人。

「我剛好肚子餓了。」看看拿下眼鏡,伸了一個懶腰。

然後我們聽着日菜從店內傳來的幸福笑聲,坐在一起喝酒。嗶喀!我的生命被她奪走了,但現在覺得這個聲音很悅耳。我們感受着相同的幸福,手錶持續響個不停。坐在『雨滴』的庭院,可以聽到遠處海浪的聲音,晚霞滿天的天空令人目酣神醉。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片風景,絕對不會忘記此刻的心情、這份幸福,和日菜的笑聲。日菜的心情應該和我一樣。

「吵死了。」她咂着嘴,害臊地轉身。「妳有時間觀察我,不如趕快爲結婚做準備。」

「不好意思,如果妳動作快一點,我會很高興。我希望在緣來店裏之前處理完畢。」

「你來得及在簡報之前完成設計圖嗎?」我從後方抱住他,探頭看着電腦。雖然我看不懂,但想到這就是不久的將來建造的夢想之家,就忍不住興奮雀躍。

「即使這樣,妳也要活到最後,而且要幸福,用這種方式守護妳的歸宿到最後,知道嗎?」

「但我有點擔心,不知道純一先生會不會贊成你的方案。不能由磐田先生擔任業主嗎?」

「呵呵,每次逗妳,妳都會生氣,真是太可愛了。」

看看摸着我環抱住他脖子的手臂。他的手又大又溫暖。

「不要說這麼噁心的話。」

我的歸宿——那就是看看的身旁,以及有能登、明知、磐田先生、緣姐和阿研的簡單生活。

「好。」我用力點頭。

「這麼一想,就覺得很美好。」

「考驗?誰考驗他?」

「日菜。」聽到叫聲,我回過神。明智很着急。我要動作快一點。我又繼續把櫃子裏的東西拿出來。

「謝謝妳一直爲我擔心,我最喜歡妳了。」

「是我不好意思,在妳準備睡覺時和妳聊天。」

「我和你們相處也要邁入第四年,都老大不小了,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今天對我真好啊,太溫柔了。」

今天這個日子成爲我們的寶物。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我停下正在折衣服的手,皺着眉頭問:「妳又要抱怨?」

明智將視線移向右側,咖啡店角落的那個古董櫃子。

「如果實際建造,最快要兩年後才能完成,磐田先生年紀大了,會很不安。他擔心自己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計劃可能觸礁,他是爲我們着想。而且他一定是希望可以和純一先生,還有孫子一起生活,因此必須讓純一先生對這件事有積極的態度,希望他能夠對建造在那裏的房子產生感情。」

明天希望妳趁還沒有人的時候去『雨滴』。明智昨天這麼對我說,雖然我問了他理由,但他只回答說「明天再告訴妳詳細情況」。我有能力幫到他嗎?而且他要我幫什麼忙呢?

我嘟着嘴,能登「噗哧」一聲笑了。她笑的時候就是很像少女的幼稚表情。我很喜歡她笑的樣子,比她板着臉兇巴巴的樣子迷人多了。

「不會有問題,我會畫出讓純一先生滿意的設計圖,而且我覺得那裏是實現我們夢想最理想的地方。」

「能登小姐,對不起,讓妳爲我擔了很多心。」

「少囉嗦,如果妳繼續調侃我,我再也不說了。」能登把頭轉到一旁。

那天晚上,看看下班回到家後,關在書房內,連晚餐都沒喫,就開始畫夢想之家的設計圖。雖然他之前也這樣,只要一投入,就會廢寢忘食,最近更是幹勁十足。我能不能爲他做點什麼?我很氣自己幫不上任何忙,於是想到至少可以爲他準備宵夜,就爲他做了飯糰和味噌湯。

「啊?爲什麼?」

「誰爲妳擔心啊。」

「人生。每個人都想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明,雖然對大部分人來說,孩子就是自己活過的證明,對他來說,就是你們的夢想。誠想要藉由建造你們的夢想之家,留下活過的證明。他身爲一個男人,身爲一名建築師,能否完成這件事,是他面臨的人生考驗。」

「當然啊,我認識妳已經這麼久,而且妳太單純了。妳是不是打算一旦共享生命遇到困難,妳就要把所有的生命都給他?」

能登說完這句話,害羞地消失。

看看的夢想是建造可以陪伴屋主漫長人生的房子,如今他正面臨是否能夠完成這種房子,是否能夠實現夢想的緊要關頭。既然他要建造支持別人人生的房子,那我希望可以支持他。這就是我該做的事,我希望他能夠在這個世界留下活過的證明,希望他能夠充分使用剩下的時間……

「……妳上次不是說,如果有妳幫得上忙的事,妳會盡力嗎?」

我親吻了他,向他道晚安後,先走去二樓臥室。來到走廊上時,看到明智站在那裏。

這句意志堅定的話讓我感到安心。

「——你們還是這麼不害臊啊。」

「……我所有的想法都瞞不過妳。」

我來到『雨滴』時,緣姐還沒有來。我把揹包放在吧檯上,叫了一聲「明智先生」,他立刻出現,向我道歉:「不好意思,讓妳一大早來這裏。」

「妳真冷漠。」

我回頭看着他,他欲言又止。

「對啊,磐田先生一直很支持我們。」

「但這麼晚喫宵夜會發胖,在夢想實現時,你的肚子可能會變這麼大,你太胖的話,我會把你賣掉。」我誇張地拉起睡衣肚子的位置,看看說:「那我還是不喫好了。」把飯糰放回盤子。

「開玩笑啦。」雖然我這麼說,但她還是沒有看我。

我搖着頭,說了聲「晚安」,沿着走廊走向樓梯時,他叫住我。

「日菜,我絕對會實現我們的夢想。」

我爬到坐在檐廊上的能登身旁。

「又來了,又來了,妳明明很擔心。」

「你們想曬恩愛,我還不想看呢,不過——」能登把頭轉過來,「這樣的話,妳就不會再想那件蠢事了吧。妳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有了和小鬼一起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不要再有那種愚蠢的念頭。」

「看看會向我求婚嗎!? 」

坐在檐廊上看着流浪貓的能登背對着我說。

而且,我還擔心另一件事,那就是純一先生。老實說,在葬禮上看到純一先生後,我對他的印象不太好。不知道該說他很冷酷,還是沒有感情,但他將成爲業主。如果純一先生不點頭,不認同看看的設計概念……一旦他拒絕,一切又會回到原點。我們所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也許再也沒有這種機會……這麼一想,就不禁擔心不已。

「日菜,你們和普通人相比,或許稱不上幸福,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但是……」

「完全不必介意……請問要我幫什麼忙?」

能登一雙大眼睛注視着我。好溫柔的雙眼。

他抬起頭,用緊張的聲音對我說:

看看實現我們夢想的那個瞬間,眼前的霧好像突然散開,世界頓時變得光明燦爛。我們開始共享生命已經三年,隨時都覺得日子不好過,卻也無可奈何。我告訴自己,因爲我們在爭奪生命,努力壓抑自己。看到看看那麼興奮,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即使現在回想起來,眼眶都會發熱。

「但他睡眠不足,我很擔心他會累倒。他就像山豬。」

「我並沒有爲妳擔心。」

我打開櫃子,裏面塞滿緣姐的私人物品。我把信紙和櫻花色的信封、首飾,以及應該是旅行時買回來的擺設拿出來後,發現了幾張照片。那些照片都已經泛黃,看起來像以前的照片,照片上是緣姐年輕時的樣子。

「別擔心,我一定在簡報之前完成。」看看喝了一口杯子裏的蘇打水。

我移開視線,抓着臉頰。

「明智先生,你該不會之前就認識緣姐?」

「其實我也想到這件事,夢想實現的話,看看可能會向我求婚!啊,啊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很快嗎!? 還是會等房子蓋好!? 那就還要等很久。」

「我希望妳把那個櫃子裏面的東西都拿出來。」

能登探出身體,生氣地說。

他似乎很高興。呵呵,太開心了。

「山豬?」

「對,我要抱怨,一大早就這麼親熱,看得我臉都紅了。」

「你要讓日菜幸福,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隔天早晨,我比平時稍微提早出門,騎着腳踏車前往『雨滴』。今天早晨的風有點涼,薄夾克似乎有點擋不住風。騎着腳踏車,抬頭仰望的天空,彷彿藍中帶紫的琉璃色顏料溶化般,嶄新的太陽從稻村崎那一帶探出頭,雲的輪廓染上陽光的色彩,閃着金黃色的光芒。

看看一下子就喫光兩個飯糰。

把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後,終於看到放在最深處的東西。那是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可以摸到裏面像是四方形盒子的東西。我看了一眼明智,他用力點點頭。這似乎就是他要找的東西。我把手伸進紙袋,拿出紙袋裏的東西。

這是……紙袋裏有一個戒指盒。紅棕色的木盒子塗着清漆,從窗戶灑進來的陽光下,富有光澤的盒子閃閃發亮。

「可以幫我打開嗎?」明智站在我身旁。

我想要打開盒子,但可能放太久了,必須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打開。終於打開後,發現裏面有一枚戒指。那是鑲了深綠色祖母綠的銀戒指,戒指好像從長眠中甦醒般呼吸着早晨新鮮的空氣,綻放出璀璨光芒。但是,那枚戒指看起來不像新的,感覺戴了很久,有些地方有細微的刮痕。

「這是?」我看着明智。

他注視着戒指,靜靜地對我說:「這是緣的戒指。」

「緣姐的戒指?」

「對,妳猜對了,我之前就認識緣。不,說認識有點太見外了。我們——」

明智露出了懷念往事的微笑。

「我們以前是夫妻。」

明智和緣姐曾經是夫妻。我難以置信,張着嘴,卻說不出話。

但是仔細思考之後,就覺得並不奇怪。明智的痛苦眼神,原來是注視太太的眼神,然而,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我之前曾經問過緣姐,難道沒有想過要結婚嗎?如果她結過婚,當時應該會告訴我,她爲什麼隱瞞了和你結婚的事?」

明智坐在吧檯前的椅子上,用手指摸摸下巴。他的表情黯然。當他將視線移回我身上時,先說了一句開場白:「希望妳聽到以下故事時不要驚訝。」

然後又接着說:「我們以前和你們一樣,也曾經共享生命。」

「你和緣姐嗎!? 」

「那是十九年前的事。我們在湘南結識,她在一家小型水上運動用品店工作。我喜歡衝浪,剛好走進那家店,對她一見鍾情。緣很迷人,無論文靜沉穩的說話方式,還是穩重的個性,還有她的溫柔體貼都很迷人。她的笑容最美,並不是像煙火那種燦爛的笑容,而是像牽牛花慢慢綻放般寧靜而美麗。我對這樣的她一見鍾情。說起來很丟臉,我當時使出渾身解數追求她,即使沒事,也會去她店裏。不久之後,她終於回應我的心意,我們開始談戀愛。交往一年後,我向她求婚。這枚戒指就是我當時送給她的。」

「所以這家店是?」

「嗯,『雨滴』是我開的店,在海邊開一家咖啡店一直是我的夢想。我向很多人借錢,籌到了開店的資金,計劃在結婚同時開店。但是緣極力反對,說『我不適合做服務業』。」

他有些憂鬱。他想起了當時的緣姐。

「別擔心,這是緣丟掉的戒指,而且她已經不記得這枚戒指了,不會再想起來。即使留下來也沒有意義。」

明智看着緣姐微笑,淚水也跟着滑落。

我也一樣。我曾經有過和緣姐相同的想法。

「緣會在一年後死去。」

明智懊惱地咬緊牙關,然後一雙溼潤的眼睛看着我說:

明智無法碰觸戒指,我放在手心上給他看。他伸出手,想要摸戒指,但手指穿過戒指。明智無力地皺起眉頭。

「我很幸福。」

「這麼漂亮的戒指……我感到非常、非常高興……太奇怪了,爲什麼會這樣?我竟然哭了……」

明智抱着雙肘,像呻吟般嘟噥道。

「不會啊,我很高興能夠幫上你們的忙,而且我很慶幸知道了你活過的證明。」

「不光是從緣的記憶中消失,也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消失,還有戶籍、我寫的東西、我做的東西,以及做過的事,都被消除得無影無蹤。」

淚水從他望着天空的眼中滑落,他繼續說道:

「幸好我保住小命,但是我在那之後發現她寫給未來自己的信。她在上面寫着,她覺得活下去好可怕,她不想要這種奇蹟……」

「好不容易說服她,她勉強答應時,她這麼對我說:『如果你不在,我絕對不會做咖啡店,所以你千萬別比我先死,要一直留在我身旁。』她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了我的求婚,那句話是我一輩子的寶物。」

「這是非常非常愛妳的人送給妳的禮物。」

「無論活到幾歲,妳還是這麼漂亮。」

「開了這家咖啡店的隔年,我們搭朋友的遊艇時發生意外死亡,然後就和你們一樣,在那個世界被問要不要接受奇蹟,就是共享生命。當時我們認爲自己一定可以共享生命一起活下去。咖啡店終於步上軌道,我們不能就這樣死去。於是我們就約定要相互扶持,然後回到現實。但是,就像你們一樣,我們爲此深受折磨,爭奪生命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之後就漸漸失控了。」

「怎麼會有這個?」

「日菜,妳說得沒錯,我想再次爲緣戴上這枚戒指,就像那時候一樣,爲她戴上戒指……就像當年幸福的時候……」

「我很想見到緣,我一直很想見到她,所以我主動要求負責你們,回到這個世界。只要一次就好,只要看她一眼就好。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見到她……想要見到緣……在她死之前……」

「妳果然——」

「這是我放棄奇蹟得到的懲罰。我記得之前曾經告訴妳,放棄奇蹟的人會受到懲罰,這個懲罰抹去了我曾經在這個世界存在的所有痕跡。」

「啊!?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妳要親我嗎?」緣姐開着玩笑。

那天晚上的回家路上,明智尷尬地向我道歉。

即使這樣,明智仍然高興地說:「日菜,謝謝妳,這樣就足夠了。即使她已經無法想起我,能夠再次把這枚戒指交給她,真的是太好了。」

「之後,我們開了店。真壁當時還是初出茅廬的建築師,我向他提了很多任性的要求,也因爲這樣,建造出這棟出色的房子。我們好像參加學校的文化祭一樣,每天都興奮地爲開店做準備。我說店裏要放西洋音樂作爲背景音樂,她強烈反對,說要放『南方之星』的歌,最後我還是堅持己見。桌子和椅子也都使用我很喜歡的『Hephaestus』。咖啡店剛開張時,我負責做午餐,緣負責飲料,但她笨手笨腳,每天都被客人罵,說她做的飲料都很難喝,她常常被客人罵哭。我每次都安慰她說:『別擔心,妳一定可以調出好喝的飲料。』說完,我會撫摸她的頭,她就笑着對我說:『那我繼續努力。』」

「可以了。」

「違反?」

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下。

緣姐睜開眼睛,看着無名指,「哇!」地驚叫了一聲。

明智看着她,靜靜地呢喃:

「她爲共享生命深陷苦惱,把這個戒指丟還給我說:『早知道就不應該遇見你。』她說得沒錯,如果那天我沒有去水上運動用品店,如果我沒有愛上她,我們的人生就不會有交集,也不會發生那次意外。她就不會那麼痛苦,不會那麼難過了……」

明智充滿憐愛地打量着店內,然後轉向我的方向。

「不好意思,讓妳陪着我做了那麼莫名其妙的事。」

「死……」

然後,我和明智一起把戒指套在緣姐的左手無名指上。

「日菜,妳可不可以把戒指拿出來給我看?」

「啊,還不能睜開眼睛。」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交給我吧。」

「明智先生,謝謝你。因爲有『雨滴』,我才能遇到很多人。我遇見緣姐,還有磐田先生、初世太太,當然還有看看。因爲真壁先生設計了那家店,基於那個緣分,看看才能夠在自己崇拜的大師手下努力工作,我們的夢想很快會實現。正因爲有那家咖啡店,正因爲有你,我才能夠和大家產生交集。」

緣姐之前說,調飲料會感到難過。也許調飲料會讓她想起明智的事,內心感到痛苦。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共享生命的結局如何,但明智先死了,緣姐至今應該都無法忘記他。

「不用了,她已經把我——」

「好漂亮的戒指。」

「妳可以把左手伸出來嗎?」

明智哭了。我看着他,淚流不止。我用手背擦着淚水,告訴自己不可以哭。我想要助緣姐和明智一臂之力。

「別問,別問了。」

「於是,我就違反某項規則,把所有的生命都給了緣。」

「爲什麼!? 」

明智沉重的語氣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緣姐攻擊明智?那麼溫和的緣姐竟然會做那種事……

緣姐感到不知所措。想必她的內心想起明智了。她的內心爲相隔十七年,再度和這枚戒指重逢感到高興。

「啊?戒指?」緣姐閉着眼睛,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他們站在草皮上,看起來就是一對幸福的夫妻。

我情緒激動,不知不覺哭了。生命表發出聲響。

看着緣姐的態度,我知道緣姐的確忘了明智。明智這麼久以來,十七年期間一直想要見她的心意無法傳達給她。我爲明智感到很不甘心,不由得眼眶泛紅。

「我再次把戒指交給緣,緣繼續經營那家店。雖然她曾經說,只要我離開,她就會馬上把那家店收掉,但她仍然守護着我活過的證明。我得知這件事,高興得不得了。」

說完,他看着緣姐,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他充滿憐愛地注視着戴在緣姐無名指上的戒指,注視着心愛的太太。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來這裏?」

「你活過的證明,就是『雨滴』這家店。」

「啊?」他驚訝地停下腳步,我推腳踏車的手停了下來。

緣姐笑着說,然後笑容漸漸消失。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明智微笑着對我說:「妳對她說,是妳送她的。」

緣姐來到咖啡店後,我帶她來到庭院。今天的天氣很好,秋日的天空中有一大片魚鱗雲,樹木在南風的吹拂下,幸福地搖頭晃腦。

「咦……怎麼會這樣……」

明智雙眼通紅,眼角的眼淚一閃,一滴淚水滑下。

「愛我的人?誰啊?」

看看寫下的共享生命規則中有這一項,可以放棄奇蹟,但這會觸犯奇蹟法。

明智咬着下脣。

「我爲什麼哭了?」

我對站在旁邊的明智點點頭,他把右手放在我拿着戒指的手上,做出拿戒指的動作。雖然他無法觸碰戒指,只是假動作而已,但明智此刻正拿着這個戒指。至少在我眼中是這樣。

「她沒有忘記你!即使她忘了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我相信在她內心深處仍然記得。緣姐曾經說,只要調飲料,內心就會隱隱作痛,一定是因爲她的內心還記得你。她一定記得她在沮喪時,你摸她的頭,她就感到高興,一定是因爲心裏還記得,纔會感到痛苦。」

「緣……」

我們把戒指緩緩戴在無名指上,明智在一旁露出幸福的表情。他想必一直很後悔,爲共享生命期間,無數次傷害緣姐後悔,爲讓緣姐陷入痛苦感到後悔。但是十七年後,他的臉上充滿了再度爲心愛的人戴上戒指的喜悅。

「請閉上眼睛。」

「她藉由共享生命得到十八年的餘命,十八年就要到了。緣會在明年十月死去。」

緣姐注視着戒指哭泣,但她表情很高興,看起來很幸福。

我搖搖頭,然後對緣姐說:

「所以我希望妳幫我處理這個戒指。」

緣姐曾經說,她不太記得當初開這家店的理由。原來是因爲忘了明智的事。真壁先生也說,忘記當初接這家店設計的來龍去脈。因爲明智從所有人的心裏消失了……

「我放棄了奇蹟。」

「但是……」

「她用菜刀攻擊了我。」

「開始共享生命的一年之後,緣——」

明智叫她的名字時的聲音格外溫柔。

「於是我就死了,她獲得了十八年的生命,一直活到今天,忘記了我,也忘記共享生命的事。」

「所以……即使緣姐已經不記得了,也請你把這個戒指交給她,拜託了……」

「緣對於自己生命被奪走一事變得很神經質,當我感到幸福時,她就會大動肝火,質問我:『爲什麼奪走我的生命?』即使有客人在店裏,她也照樣大聲質問我。」

之前曾經聽老主顧說,咖啡店剛開的時候,緣姐的情緒不太穩定。一定是因爲他們當時在共享生命。

「我不能說,但是——」我看着明智,「是全世界最愛妳的人。」

我太驚訝了,不禁捂住嘴。

然後他抬頭看着星空笑了起來。

「妳到底要幹嘛?好可怕。」緣姐戰戰兢兢地把左手拿到胸前。

「……忘記?」

明智仔細體會我說的話,點點頭。

「我不要。」我搖着頭,「你是不是希望有朝一日,再把這個戒指交給緣姐?所以才藏在櫃子深處吧?你一定希望再次戴在緣姐的手上。」

「我活過的證明?」

「但是沒想到這家店還在。這家店的店名是她取的,可能被判定不算是我做的事。」

緣姐詫異地歪着頭,我讓她站在庭院正中央。

「什麼意思啊?太莫名其妙了。」緣姐笑了起來。

「所以你就……」

明智閉眼一笑。

緣姐對着太陽,舉起手上的戒指,微笑着。那是明智最愛的笑容,像牽牛花般美麗的笑容。站在一旁註視着她的明智,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緣姐很不甘願地閉上眼睛,我把祖母綠的戒指從口袋裏拿出來。

「我也是,我也很慶幸能夠遇到你們。」

這個世界今天也因爲某個人的情感而運轉。一個人愛另一個人的心情,一個人戀上另一個人的心情,讓世界持續運轉。這份情感會超越時間,在別人身上延續。我們延續了明智和緣姐的情感而活着,所以才能夠幸福。我們必須連同延續的那些情感,努力得到幸福。

💧

這天,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立刻用冷水洗臉,發現在盥洗室鏡子中的自己看起來很緊張。我用力深呼吸,仔細颳了鬍子。

我在書房檢查資料是否齊全後,小心翼翼地放進包包,以免產生摺痕。

「沒問題嗎?」日菜站在紙拉門前,一臉擔心地看着我。雖然我想對她說沒問題,但一旦開口,說話的聲音可能會發抖,我只對她點點頭。

純一先生的回答可能會讓這個計劃觸礁。如果他無法贊同『讓人和人之間在生活中建立良好感情的房子』這樣的概念,一切就會回到原點。無法保證還有下一次機會,所以無論如何,今天的簡報都必須成功。

「那我走了。」我在玄關穿好鞋子,回頭看着日菜。她一臉提心吊膽,好像快哭出來。我摸摸她的頭,攤開雙手問她:「怎麼樣?我的服裝沒問題吧?」今天我穿了深藍色西裝配卡其色棉長褲,和向日菜告白那一天的服裝相同。我們的夢想從那一天開始,所以我之前就決定,今天要穿這套衣服。我在西裝內穿了白色有衣領釦的襯衫,這件襯衫和真壁老師穿的是相同的品牌。我一直以來,都立志可以像老師一樣,成爲一個爲許多人帶來幸福的建築師。我要成爲像老師一樣的建築師——基於這種想法,我選了和老師相同的襯衫。

「嗯!比平時帥一百倍。」日菜雙手握拳,點點頭。

「一百倍?聽起來好像我平時很遜欸。」我開玩笑說完後,拿起包包。

打開拉門,陽光刺進眼睛。清爽的風拂過門旁結着紅色果實的大花山茱萸後回到高空。冰冷的空氣稍微平靜了高亢的情緒。沒問題,一定不會有問題。我這麼告訴自己,然後邁開步伐。

純一先生認真看着設計圖,我在一旁說明設計概念。幸虧事先充分練習,說得很流暢。

順利說明完畢後,純一先生坐在沙發上思考了很長時間。磐田家的客廳內靜悄悄的。緊張幾乎撕裂了我的胸口,鬆開緊握的拳頭,發現手掌上清楚留下指甲的痕跡。

坐在旁邊的磐田先生問:「純一,你覺得怎麼樣?」但純一先生用手指抵着下巴,什麼話都沒說。

大約兩分鐘後,他終於把資料放在螺鈿工藝的茶几上,表情很可怕。他在大企業擔任要職,整個人散發出威嚴感。如果我不是坐在那裏,恐怕會被他的氣勢嚇到整個人向後仰。

純一先生終於開口。

「我認爲是很不錯的方案。」

原本以爲會聽到最壞的答案,所以我一時無法理解他說的話。磐田先生對我露出笑容,看到他的笑容,我終於理解了眼前的狀況。純一先生認同了我,認同了夢想之家的設計概念。

「說句心裏話,如果是以前,我應該不會同意,會要求你提出可以獲得更高利潤的方案,但在我媽葬禮時,我發現自己沒有做任何孝順父母的事,我媽罹患癌症時也一樣,照理說我應該馬上趕回來,但我只顧着忙自己的工作,把所有的照顧工作都交給我爸。爸爸,對不起。」

磐田先生聽了純一先生的話,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我這種人有辦法做到嗎?」

「不好意思,計劃要延宕這麼久,但是我聽到兒子這麼說很高興,這讓我對以後的日子更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活到你們的夢想之家,不,在我的夢想之家完成。誠,實在太感謝你了。」

磐田高興地微笑,擠出很多皺紋。自從初世太太去世之後,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笑容。看到他的笑容,我應該很高興,但我的心好像被壓垮了。對建築師而言,對身爲受磐田先生諸多照顧的人而言,我都該爲這句話感到高興,然而,對正在和日菜共享生命的我來說,這番話又是如此無情。

「對啊,就是爲那些住在你建造的房子內的人帶來幸福的機會。」

「你看一下手錶。」

我沿着一三四號國道來到海邊,無力地癱坐在那裏,然後抓着頭,把額頭抵在沙子上。接下來該怎麼辦?然而,無論如何自問,都想不出答案,只有刺耳的海浪聲不絕於耳。我發出呻吟,緊緊握住乾澀的沙子,然後大叫一聲:「可惡!」抬起頭。太陽正準備從大海彼端沉落,海面上一片彷彿燃燒般的橙色很刺眼。一天即將結束,我們的生命離終點又近了一步。

「你已經無法爲日菜做任何事了嗎?」

嗄鈴!嗄鈴!生命表連續發出聲響。

原來是這樣。他因爲這原因深受打擊,失去生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咬緊牙關低下頭,老師走到我身旁,把厚實的右手放在我的肩上。

「日菜,對不起……」

「但是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結果……日菜原本也爲我感到高興……沒想到……」

「你也許無法看到那些人『幸福的結局』,但是,你建造的夢想之家一定能夠爲別人帶來幸福。你已經擁有了這樣的可能性,既然這樣,就沒有時間消沉,要把你的想法、你想要建造的房子,還有你的心願都全都畫下來,把所有的一切都用實際的方式留下來。你是不是還有可以做的事?所以要全力以赴,無論對工作,對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要全力以赴。」

「那當然啊。」

嗄鈴!手錶發出聲響。原本的不安都是杞人憂天。夢想終於可以實現了。雖然還有很多細節作業,但只要進展順利,最快兩年後就可以完成。那時候我們還剩下五年的生命。雖然時間不算很長,但可以讓日菜住進夢想之家——

「這根本是小事……但對我來說是大事!我賭上人生!我是爲了實現這個夢想而活!沒想到……沒想到!!」

「人生就像是爲自己和心愛的人帶來幸福的旅程,雨宮,你要努力不懈,找到屬於你的幸福。」

「誠,我非常瞭解你想要早日實現夢想的心情,但是很抱歉,希望你也能夠體諒我兒子的實際情況。」

他們都去了哪裏?我轉身正準備走出咖啡店,聽到一個聲音問:「雨宮嗎?」原本坐在露臺座位的真壁老師打開玻璃門,走進咖啡店。他看到我,鬆了一口氣。

「你已經無法做任何事了嗎?」

「失敗了,我們的夢想之家要很久之後才能夠完成。」

能登的聲音蓋過海浪聲。

「請問不能現在馬上着手進行嗎?五年後就太晚了!太晚了!」

我能夠爲日菜做的事……

「日菜很擔心你,你要振作。」

我覺得好像有一支箭刺中心臟,我忘了呼吸,看着他的眼睛。

最後還是無法讓計劃提前開始進行。純一先生因爲還有工作,於是就回東京了。磐田先生直到最後,都很關心我的反應。

「我的夢想已經不可能實現了,以後也不會實現,但是雨宮……」

離開磐田家後,我遲遲無法回家。要如何向日菜說明?日菜發自內心期待夢想終於可以實現。

「雨宮,不好意思,但我很肯定你設計的夢想之家,這是真的,我相信住在這裏的人,一定能夠藉由這樣的居住環境,在生活中相互扶持,而且你讓我有機會孝順父親。在這一點上,我很感激你,所以我希望能夠在輕鬆的心情下進行這個計劃,你能夠體會我的心情,對嗎?」

我無力地點點頭,老師好像在吹熄蠟燭般吐出一口氣,然後不滿地說:

我在稻村崎的廣場上發現了他,沿着斜坡上的草皮一口氣衝下去。

「和你之前說的餘命有關嗎?」

「這是日菜正在難過的聲音,她想到你可能會死,大叫着她很不安,不安得受不了的聲音。你在三年前不是曾經發誓,不會再讓她難過了,要成爲守護她的男人嗎?既然這樣……」

我衝上石階,走進店內,卻不見日菜的身影,也不見緣姐和其他客人的身影。

「但是……」純一先生說。

「老師……我……」我脫口說出內心的痛苦,「我無法帶給日菜幸福。」

「對,我至少需要五年的時間,才能處理完目前手上的工作。西班牙的分公司纔剛成立不久,我是分公司的總經理,如果我不在,工作就會停擺。我希望這個企劃成功,所以希望可以等到我這個業主有辦法專心處理這件事的時候再開始。」

「你就這樣放棄了嗎?如果是這樣,如果只是這麼容易放棄的輕率想法,你根本就無法帶給日菜幸福。」

能登的拳頭微微顫抖。

能登聲嘶力竭地大喊着。

等一下……五年後太遲了……我們只剩下七年的生命,當夢想之家完成時,我們就死了,無法讓日菜住進夢想之家,甚至可能無法讓她看到夢想之家完成。而且我不希望無法看到人們住在夢想之家的生活就死去!絕對不要!

「你的生命並不是只屬於你一個人!你活下去,代表日菜也會活下去!如果你現在死了,日菜一定會步上你的後塵!」

「我希望五年後再具體進行。」

他有力的視線讓我內心湧起暖流。

從窗戶灑進來的夕陽照在真壁老師的身後,他對我一笑。他的笑容拯救了我。

我搖搖頭,我不太瞭解老師的過去。

「這片土地是我爸和我媽生活的地方,有他們滿滿的回憶,要如何使用,我會尊重我爸的意見,我也會不遺餘力提供協助。」

「搞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

「雨宮嫂很擔心你,突然流着眼淚大哭,她說看看快死了,大家都被她嚇壞,就和店長一起去找你——」

「誠,你還好嗎?你臉色發白。」

嗄鈴!手錶響起我奪取日菜生命的聲音。

我想要讓日菜幸福。這是這些年來的想法,我一直、一直這麼想,如今只差一步,只有一步就可以實現夢想,沒想到……

「看看!」

「我的夢想是當手工傢俱師。我從小就很喜歡椅子,坐不同的椅子時,心情會完全不一樣。我甚至覺得傢俱打造出人類的生活,高中畢業後,我毫不猶豫地當了手工傢俱師的學徒,我希望自己做出來的椅子能夠爲別人帶來幸福。但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的手不夠靈巧,而且因爲意外導致手肘受傷,不得不放棄夢想。上天沒讓我有這方面的才華,甚至沒有給我努力的機會,我怨天尤人,痛恨老天爺這個王八蛋。在失去夢想之後,我整天無所事事,也曾經熱衷無聊的賭博,但後來覺得不能一直墮落下去,至少想要從事和人的生活有關的工作,於是就踏入建築這行。」

「雨宮,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的夢想?」

「什麼意思?」

「既然這樣,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要活下去!不要讓日菜更難過!!」

老師從胸前口袋拿出香菸點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老師打量着『雨滴』店內。

老師靦腆地微笑。

你瞭解我的心情?怎麼可能瞭解?我們快死了,我們會在夢想之家完成時死去!磐田先生,你根本不可能瞭解!

「雨宮,當你的夢想之家落成時,我兒子也讀大學了。我正在和我太太討論,也許會趁這個機會搬回鎌倉。雖然並不算是半退休,但我打算退出公司第一線。那時我爸七十五歲了,一家四口在悠閒的地方生活或許不錯。」

真壁老師直視着我。

手機不在口袋裏,可能留在磐田先生家裏。於是我決定去『雨滴』,現在這個時間,她還沒有下班。

我看向沾到很多沙子的左手腕,發現餘命只剩下一年。我渾然忘我,沒有聽到手錶的聲音。

「我們建築師,不,我們人類並不是爲了實現夢想而活,我們活着是爲別人帶來幸福。如果你真的只能活七年,那就努力尋找在這七年中力所能及的事,因爲你掌握了這樣的機會。」

老師看着我的臉,皺起眉頭問:

「你爲什麼都沒有和我聯絡!? 你只剩下一年的生命,害我擔心死了!萬一你死了,我該怎麼辦!這麼一想——」

「你知道這是什麼聲音嗎?」

「即使我無法實現夢想,我藉由建造房子,爲好幾百個人帶來幸福。」

「夢想之家要五年後纔開始動工,至少要七年後才能夠完成……」

沒想到,現在事情竟然變成這樣……

我咬緊牙關。我很清楚,純一先生言之有理,是我在無理取鬧,但是我們沒有時間了,必須趕快想辦法。只不過如果堅持己見,不肯罷休,萬一純一先生改變心意……

磐田先生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覺得他的手很沉重。

「你想死嗎?」

「一家四口?我也一起嗎?」

五年後?等一下……

「……機會?」

「純一先生,是不是可以用這種方式進行?」我費力地擠出聲音,「我每個月都會向你報告工程的進度,如果有必要,我會去西班牙向你報告。如果每個月一次還不行,我可以每週都去,所以,可不可以提前開始!? 」

「不要說這種沒出息的話!!」

磐田先生剛纔對我微笑。他對我說,以後可以和兒子一起生活,所以希望可以活得久一點。他高興地這麼對我說,然後露出笑容。那是幸福的笑。

「……五年後?」

「啊?」

磐田先生看到我六神無主的樣子有點不知所措,純一先生也勸我。

「發生什麼事了?」

我擦着眼淚,無力地站起來。我要向日菜道歉。讓她擔心了,必須趕快和她聯絡。

我知道自己語無倫次,也知道必須尊重業主的希望。既然純一先生說五年後開始執行,那就是五年後。但是,如果不從現在開始作業,時間就來不及了。

他伸出手臂,然後把我抱在懷裏。我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那是他活着的聲音。他活着。想到這裏,淚水模糊了視野。

耳邊傳來能登的聲音。我轉頭看向右側,發現她站在我身旁,低頭看着我。

我已經無法爲日菜做任何事了嗎?不,一定有,一定還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不想放棄,不想放棄我建造的房子能夠爲別人帶來幸福這件事,不想放棄爲日菜帶來幸福這件事。我還不能輕言放棄,我還有時間,還有可能性。既然這樣,那就努力去做力所能及的事,用盡剩下的所有時間,完成我力所能及的所有事。

想到這裏,我再也說不出話了。內心的鬱悶彷彿濁流般吞噬我的心。

「啊?」

「你爲這種事沮喪嗎?太傻了,這根本是小事,即使夢想無法實現又怎麼樣?根本不必在意。」

「純一……」

「謝謝!」

「我不知道,但最重要的是勇於挑戰,不是嗎?因爲人生——」

能登說完這句話就消失了。

「工程最快也得要五年後才能開始,七年後才能完成。夢想完成時,我們的生命差不多結束了。不,也許在完成之前,我們就離開了。對不起,實在很對不起……」

「你不必在意我,我只要能夠和你在一起就足夠了。」

「但我和妳約定……」

看看在發抖,臉頰溼了,而且帶着溫度。是眼淚。他在哭。他抱着我的雙手用力,似乎很懊惱,很痛苦,我的心跟着痛了起來。

「日菜,對不起,妳那麼期待,妳那麼高興,而且一直支持我,沒想到……」

即使不看他的臉,我也知道他淚如雨下,我用力抱住他。

「不,你的這份心意就讓我感到高興……」

他放聲大哭,我跟着哭了。

「看看,你爲了我,總是很努力,付出很多、很多努力,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一直很焦慮,一直在和時間賽跑。」

「日菜……」

「光是這樣,我就很高興了,非常非常高興。」

不一會兒,看看鬆開雙手,然後用指尖擦拭着淚水。

「可以像之前一樣嗎?在生命結束的那天前,妳願意和之前一樣,和我一起生活嗎?」

「當然啊!」

我雙手拉着他臉頰上的肉,他看起來有點呆的臉露出微笑。他的悲傷似乎稍微得到療愈。

但是,他內心一定很懊惱,一定爲無法看到傾注所有人生的夢想最後的結局就死去,爲無法看到住在夢想之家的住戶的笑容就死去,感到懊惱得不得了。他一定很希望看到住戶在他建造的房子中培養幸福的身影,一定很想親眼看到他一直渴望的『人和人之間在生活中更緊密結合的房子』……

我希望他可以親眼目睹,無論如何都希望他可以看到。

這應該是我唯一能夠回報他的方式。

💧

隔天,真壁老師擔心我的狀況,放我半天的假。

遇見妳,那一天去『雨滴』,是我人生中所做的最正確的事。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請給我這枚戒指。」我對店員說。

今天有沒有下雨?雨滴可以變成音色的涼亭是怎樣的感覺?

「誠!!」

我小聲叫着明智的名字,但他沒有出現。太奇怪了,平時只要一叫他,他就會馬上出現。我這麼想着,再次看向展示櫃,然後目光停留在一枚戒指上。

我也是因爲有你,纔會感到幸福。

「我現在要去買戒指,然後向日菜求婚,希望她以後永遠和我在一起……」

我搖搖頭。

💧

妳無論在任何時候,總是竭盡全力支持脆弱的我,

「然後要馬上和她結婚,舉辦婚禮,要去蜜月旅行。雖然我無法讓她過富裕的生活,但我們可以像之前一樣,在那棟老房子繼續一起生活,我要在生活中努力讓她幸福。雖然無法和她生孩子,但我會一直、一直陪伴在日菜身旁。我要用我的餘生,緊握她的手。」

是你讓我想要繼續活下去,

從認識妳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一直這麼認爲。

我站在比三年前長得更高的青剛櫟樹下。那是我們之前埋時光膠囊的地方。我跪在地上,把時光膠囊挖出來。裝了信的罐子沾到泥土。我用手撥開泥土後,打開蓋子。罐子裏有兩封三年前寫的信,裝在淡淡櫻花色的信封中。我拿起其中一封信,小心翼翼地緊緊抱着看看用細膩的字體寫了『日菜收』的信。

這一切都必須歸功於妳。

在我們夢想之家的客廳嗎?還是屋前的廣場?

不,如果沒有妳,我甚至不可能有夢想,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一枚鑲了紅棕色寶石的金戒指。

如果可以,我很希望可以成爲你真正的家人,可惜無法如願。我必須完成一件事,我想要讓你的夢想實現,讓你想要建造帶給別人幸福的房子這個夢想實現……看了這封信之後,我就可以交出我的生命。這封幸福的信原本應該在我們的夢想實現後纔看,但是你的夢想實現時,我無法在你的身邊。這件事會讓我很悲傷、很懊惱,一定可以讓我交出自己的生命。所以……

「日菜她——」

我緩緩低頭看着他寫給我的信。

好可愛的戒指。我情不自禁笑了。

我當然感到害怕,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我幾乎被恐懼吞噬。膽小緊緊揪住我的心,不肯放手。但是,我想到看看。只要想到他,我就可以做任何事,就會產生勇氣,就會變得堅強。我一直希望看看的夢想可以實現,希望可以支持他。他成爲我的歸宿,我想要回報他。實現這個想法的日子終於來到了……

活過的證明嗎……無法親眼目睹令人難過,我很希望和日菜在夢想之家住很久,但是,即使夢想無法實現,我也一定可以讓日菜幸福。

看到能登拚命勸阻的樣子,我忍不住難過,但是,我從信封裏拿出信紙。能登喊着:「住手!」向我撲過來,但是她無法碰觸到信紙,跌倒在地上。我想跑過去,但努力忍住。我剋制了自己。然後,低頭看着折起的信紙。我內心感到害怕,我對自己即將死去感到害怕,對無法再見到看看而害怕,對要從這個世界消失而害怕,但我還是鼓起全身的勇氣,打開了信紙。

這是爲了看看……

「難得下午休假,乾脆出去玩?」

明智的叫聲好像箭一樣刺在我的後背。聽到他聲嘶力竭的叫聲,我驚訝地轉過頭,發現他臉色大變,站在我身後,他的臉看起來像幽靈。

妳讓我有了生命的目標。

「不要!!」能登像小孩子一樣甩着頭,「我希望妳活下去!!」

「妳之前不是說,誠是妳的歸宿嗎?妳對他來說,應該一樣,妳也是他的歸宿,是他唯一的歸宿。所以……所以妳不可以死!妳要活着和他一起幸福!」

但是我很高興,非常、非常高興。

我和你有相同的想法,

日菜:

「我在開玩笑。」我笑了起來,「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打算把剩餘的人生都投入這件事。」

我緩緩地、小心謹慎地撕開信封。

但是沒關係,這樣就好。

離開事務所,我搭上沒有其他乘客的江之電。時間是下午四點半,太陽還高掛在天上。今天天氣晴朗,秋風從敞開的車窗吹進來。清爽的風吹在身上很舒服,雖然初秋的天氣還有點熱,但已經比之前更宜人。

看看,我也是……

💧

我很高興,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同時感到悲傷。我無法繼續陪伴在看看身旁,我無法再看到他的笑臉,也無法握他的手,無法讓他摸我的頭,更無法聽他對我說溫柔的話語。我無法再和看看一起活下去,當他的夢想實現時,我無法在他身邊。

「我希望看看能夠幸福。」

店內的客人都是情侶,我爲自己形單影隻感到丟臉。或許該找日菜一起來比較好,萬一我買了她不喜歡的戒指怎麼辦?這麼一想,就遲遲無法決定。要不要找明智討論一下?

因爲有妳,我才能夠努力到今天。

如果妳喜歡,那就太棒了……

打開信紙,聞到了淡淡的、看看的味道。我的心揪了一下。我想起和他一起把信埋在這裏的時候。看看臉頰上沾到泥土,好像小孩子一樣。他說要努力實現夢想。我站在滑梯上聽他說明夢想之家。我清晰地回想起當時的幸福。

紙袋掉落在地上。

這家珠寶店位在片瀨海岸,燈光打在玻璃展示櫃內的許多戒指上。我看着這些得意地閃着光芒的訂婚戒指,爲不知道哪一枚戒指適合日菜煩惱不已。

「住手!」

「能登小姐,我希望看看的夢想可以實現……」

走出珠寶店,我低頭看着自己手上拎着的白色小紙袋,情不自禁揚起笑容。不知道日菜看到這枚戒指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也許她會高興地抱住我,也許會像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但她一定會笑,顯得無比幸福。

所以我今天要回去,回去日菜在等待、屬於我們的家,回去凝聚了很多幸福的那棟老房子。我會像平時一樣回去,回到日菜身邊。

讓我想要追求幸福。

日菜,我由衷地感謝妳,

趕快回家吧,然後對日菜說:「請妳嫁給我。」

能登雙眼通紅。

妳總是相信我絕對沒有問題。

「發生什麼事?你爲什麼這麼慌張?」

「請問這是什麼寶石?」我問店員,店員告訴我,那是名叫『太陽石』的寶石。

我的幸福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看看得到幸福,他這些年的努力得到回報,他的夢想實現。這就是我唯一的幸福……

妳一次又一次幫助我,

我想回去,回到那個時候,我想永遠和他在一起。

我聽到能登的聲音,停下手。她站在我面前兩公尺外的地方,瞪大眼睛,臉色蒼白,額頭上滲着汗水。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坡道,可以看到海的山崗公園出現在前方。這裏眺望的風景太棒了。我靠在欄杆上,眺望着湘南的景色。那是我成長的地方,是和看看共同生活、我最愛的地方。

我要和日菜一起活下去,以後也要形影不離,永遠都在一起,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我之前就說過,妳不能做傻事!」

「嗯,這樣很好。」明智微笑着點頭。

然後,我面帶笑容看着明智說:

如果沒有妳,我一定無法實現夢想,

看看在逞強。昨天的風波後,他雖然面帶笑容,但會不經意地抿起雙脣。那是他沮喪時的習慣動作。他一定對無法看到夢想實現感到很痛苦,我必須設法解決這件事,要爲看看實現夢想……

「日菜……」

我注視着車窗外的大海,美麗的藍色大海閃耀着溫柔的光芒。

「我要和日菜一起幸福,就只有這件事。」

既然妳在看這封信,就代表我們的夢想已經實現!

傍晚下班後,我騎着腳踏車去江之島。晚霞很美,彷彿快讓大海燃燒起來。如此美麗的夕陽讓人看了幾乎落淚。

真的真的,遇見你,無疑是我莫大的幸福……

我在奔跑,不停地奔跑,即使氣喘如牛,仍然持續奔跑。

第一次聽他說起夢想時,我覺得建造可以支持屋主幾十年的房子很棒。我沒有任何夢想,也沒有比別人出色的才華,很羨慕他擁有夢想,覺得他很耀眼。我暗自下定決心,既然看看要建造支持屋主人生的房子,那就由我來支持他。這就是我的使命。

太好了!夢想終於實現了!我超級、超級開心!

「爲什麼!妳爲什麼不想活下去!即使夢想無法實現又怎麼樣!只要能夠和他在一起,不是就足夠了嗎?」

你的心意讓我無比高興,高興得忍不住心痛。

看看,我覺得自己無法爲你做任何事。我不聰明,也不夠機靈,每次都讓你爲我加油打氣。你給了我很多,你總是陪伴在孤單的我身旁。我爲此感到高興,爸爸和媽媽都離開我之後,我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可以擁有家人,但是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們就像是真正的家人。

太陽石……太適合日菜了。日菜總是像太陽一樣照亮我,爲我增添活力。沒有太陽,人就無法生存——雖然這麼說有點矯情,但我遇到了日菜,因爲有日菜陪伴在我身旁,我才能夠身爲一個男人,身爲一名建築師不斷成長,所以對我來說,她就像是太陽一樣。

不知道妳在哪裏看這封信?

「誠,我覺得你們的夢想之家,以後一定可以成爲別人無可取代的歸宿,那將成爲你活過的證明。」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坐在我身旁的明智問我。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看不到前方。

我邁開步伐,走向車站——

我在內心吶喊。

日菜,爲什麼!爲什麼不和我商量,就想要把生命交給我!

我邊跑邊看着生命表,從剛纔就不停地發出嗄鈴!嗄鈴!的聲音。我的生命持續增加,日菜的生命不斷減少。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絕對不要日菜離開我!!

淚水讓夕陽變得模糊,我看不清前方,不小心絆倒了。

「日菜……」我倒在地上,用拳頭捶着地面。

我不會讓妳死……絕對不會讓妳死!我要救日菜。

我不顧膝蓋疼痛,用力站起來。

我必須趕快去找日菜,沒時間倒在這裏,要趕快去日菜身邊。

我看着生命表,只剩下兩年的生命了。只要繼續看信,這兩年的生命就會在轉眼之間消失。我還是有點害怕。既然要失去生命,我希望因爲看看的文字讓我失去生命,我希望由看看的溫柔奪走我的生命。於是我決定繼續看下去。

不瞞妳說,我有了新的夢想。

就是在完成夢想之家後,下一個夢想。

我找到了新的夢想。

日菜……

我想和妳成爲一家人,

我想和妳建立幸福的家庭,

這是我最大的夢想。

我們一定會生下長得很像妳的可愛孩子,

不知道會是女兒,還是兒子,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是女兒。

啊,妳是不是在想,我可能會成爲一個溺愛孩子的爸爸?

能登叫着我的名字。我抬起頭,看到她嘴脣顫抖。

「看看,謝謝你。」

妳的手充滿魔力,讓我想要永遠牽着不放。

「日菜的餘命歸零了,所以她只能活一天。」

「只要一天就好,我希望在最後,能夠和你成爲一家人。」

「幸福……這根本不是幸福,完全不是幸福,我只是、只是想和她,想和日菜在一起,但是……」

淚水不停地從她的臉頰滑落。

日菜看着我笑了,滿面笑容。

「不要哭……」

「日菜她、她用自己的生命讓你得到幸福!但是……但是,你不要踐踏她的心意!對日菜來說,你是比她的生命更重要的人!」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纔沒有這種事。」

我真的無法爲日菜做任何事了嗎?

「請你們救救日菜!!」

緣姐果然還沒有來,她昨晚應該又和老主顧一起去喝酒了。

日菜的小手爲我擦拭眼淚,但淚水再度流下,無法剋制地流下。

我希望能夠永遠牽着妳的手。

「沒有,我無法爲妳做任何事。一直以來,都是妳支持我,妳協助我,我無法爲妳做任何事。」

「如果妳沒有和我在一起,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如果妳不遇到我,妳就……都是我的錯……全都怪我……」

有時候可以鋪野餐墊,在戶外喫午餐,

我想要抱住明智的腿,但因爲無法碰觸他們的身體,雙手什麼都沒抓到。我心有不甘地趴在地上,握緊拳頭。

當我抵達片瀨山的公園時,日菜正在青剛櫟的樹下看信,她流下好幾滴淚水,她的臉在夕陽映照下,閃着橙色的光芒。

「日菜,對不起……因爲我,纔會變成這樣……」

日菜也哭了。

「好奇怪,你從剛纔就一直道歉,而且你已經爲我做了很多。」

希望可以讓我永遠陪伴在妳身旁。

那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無可取代,我重要的歸宿。

我一看手錶的熒幕,發現我得到所有的生命。

「對不起,我無法爲你實現新的夢想,對不起。」

我不太擅長運動,所以妳要一起玩球。

她想要和我一起走下去。

「日菜,對不起。」我握緊日菜的手,「我無法爲妳做任何事,對不起……」

就在這時,我們的手錶同時發出『嗶——!』的聲音。

「日菜……」

「啊?」

看看和真壁老師聯絡後,終於能夠在明天早晨,短時間借用稻村崎的教堂。我希望能夠在他第一次負責完成的那座教堂舉行婚禮,爲了成爲一日夫妻所舉行的婚禮。

「是因爲我遇到日菜,如果她沒有和我在一起,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下雨的日子,就在家裏聽着雨滴的音色,和家人一起度過愉快的時光。

「日菜……她接下來會怎麼樣?」

「開什麼玩笑!」

我趴在地上,抱住自己的頭。

的確有可能,我真的可能會成爲溺愛孩子的爸爸,但是,我會一直珍惜我的家人,珍惜孩子,珍惜妳,我絕對、絕對會珍惜你們,我保證。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日菜纔會……因爲我說要很久以後才能完成我們的夢想之家。不對,因爲我說想要爲她蓋房子。不對!是因爲那天發生車禍!」

我在老房子門口,無法走進屋內,獨自癱坐在車庫的地上。我發出無聲的吶喊,把放在旁邊的安全帽丟向牆壁,然後泣不成聲地呼喚兩名嚮導。

未來的我一定會感到超級、超級、超級幸福。

「但還是很難過,無法和你一起活下去很難過……」

明智懊惱地咬緊牙關。

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手心的溫度都如此溫柔,我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日菜回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

日菜從玄關的玻璃門探出頭,看到我正在哭,皺起眉頭,但隨即堅強地走過來,跪在我面前,笑着撫摸我的頭。

我比她的生命更重要!日菜竟然要爲我而死……我無法忍受這種事。

「有沒有可以救日菜的方法?我不要日菜死,我不要。不要,我不要!絕對不要!」

她一定在回應我信上寫的內容。

「沒有這種事!」

「日菜會死,已經無法救她了,這是日菜選擇的未來。」

妳願意和我一起實現我的新夢想嗎?

年輕人一定會笑我們老不修。

日菜笑着搖搖頭。

我正在這麼想,聽到牛鈴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緣姐走進來。

「日菜……」

日菜,請妳嫁給我。

能登的怒斥聲響徹整個車庫。

「求求你們,我願意做任何事,我可以做任何事……所以……所以……」

日菜的生命已經歸零了。

「但是——」

「我剛纔說了,在她失去所有的生命之後,只能夠活一天,所以,日菜會在明天傍晚六點死去。」

她用笑容表示「我願意」。

💧

這就是我的新夢想。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

但是沒關係,對不對?即使被笑也沒有關係,對不對?

等到以後上了年紀,我變成駝背的老爺爺時,變成可愛老太太的妳陪伴在我身旁,我們要一起牽手走到那一天。

「我從來沒有想過,早知道就不要遇到你。我怎麼可能有這種想法?求求你,不要再說這種話……」

「那你現在要爲我做一件事嗎?」

「不過我很高興……我超高興……」

我們要這樣一起生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永遠永遠一起生活。

我們全家人要一起生活。

我還說什麼遇到妳,是我人生中所做的最正確的事,結果我奪走妳的生命,帶給妳很多悲傷,傷害了妳,我造成了妳的不幸。

雨宮 誠

那天早晨,去教堂之前,我先去一趟『雨滴』,想要向緣姐和咖啡店告別。

「希望你能夠了解,日菜希望實現你的夢想,希望你可以親眼看到,有人住在你建造的房子內,過着幸福生活的樣子,她滿心只希望你幸福。」

如果妳答應,希望妳對身旁的我露出笑容。

她把所有的生命都給了我,我真的無法爲她做任何事嗎?

日菜哭了,她流了很多淚。

「我啊——」日菜笑了,她的笑容像太陽。「我想和你結婚。」

「日菜!」

淚水和鼻涕滴落在水泥地上,我放聲大哭。

「看看?」

希望到死之前,都一直、一直牽妳的手。

休假的日子,我們一起在屋前的廣場玩耍。

「你給了我一切,已經給我生命中所有、所有的幸福。」

「日菜選擇的未來?我無法接受她把生命都給我、自己去死的未來!沒有日菜的人生根本沒有意義!」

「妳今天真早啊。」

「我隱約覺得今天早一點來比較好。」緣姐笑了。

也許她接收到我的心意。

「日菜,可以幫我泡一杯每次給我喝的那個嗎?」

緣姐的薄荷茶。這是最後一杯了。

我剋制住淚水,微笑着說:「好啊。」

我像往常一樣走去露臺摘薄荷葉。今天要告別這家店,要告別這些香草植物。這麼一想,就依依不捨地停下手。高中畢業後,我在這家咖啡店工作了將近八年。我讀小學的時候媽媽離家,讀高中時爸爸死了,我孤苦無依,緣姐收留了我。雖然她這個店長不太可靠,但總是很疼愛我,在我煩惱的時候,總是指點我,還送浴衣給我,爲我調了魔法梅酒,讓我振作起來。我今天必須向緣姐告別。想到這裏,就覺得身體好像被撕裂。

我帶着至今爲止的感謝,全心全意地爲緣姐泡了一杯薄荷茶。

緣姐喝了一口,閉上眼睛說:「太棒了,我的肝臟在歡呼。」

「妳稱讚我,當然很高興,但是……」

「但是什麼?啊,妳又要說教?妳是不是想說,要我有身爲店長的自覺性?」

「不是。」

「啊?不是嗎?」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

緣姐眨着眼睛,我鼓起勇氣告訴她:

「我今天就要死了。」

「又來了,又來了,這個玩笑是怎麼回事?一點都不好笑。」

「我是說真的。」

如果肚子不用力,就無法維持臉上的笑容。

「所以等一下我要和看看舉辦婚禮,留下最後的回憶。」

看看,你聽我說……

「我把婚紗保留到今天,也許就是爲了交給妳。」

緣姐微笑着,眼中泛着淚光。

我有很多話想要寫,只是理不出頭緒。

緣姐吸着鼻子,用手背擦拭着臉頰上的淚水。她手上的祖母綠戒指閃着光。

「緣姐,謝謝妳……」

然後,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我低頭看着手上的燕尾服。那是緣姐向朋友借來的,但我獨自佇立在走廊上,無法換上這套衣服。現在根本沒有心情舉辦婚禮。日菜快死了。想到這件事,我就快瘋了。

但是我一直這麼想,

我會從這個世界消失?這是怎麼回事?

我很軟弱。我怎麼會這麼軟弱?日菜已經打算爲我放棄一切了。

我很想向全世界炫耀這份幸福。

然後,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要寫真心話,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等一下!」

「妳別鬧了,我不相信。」

那該怎麼辦?我跪在地上。我感到害怕。我害怕死,我害怕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害怕日菜忘記我。我害怕得渾身發抖,簡直難以置信。

謝謝你總是大口吃我煮的飯,

「對不起,早知道應該爲妳準備婚紗。」

「不僅如此,放棄奇蹟的人還會受到懲罰。」

「請你告訴我!」我跑過去。

你個性害羞,一定不喜歡我這麼做。

我太高興了……穿上純白的婚紗是我的夢想。成爲看看的新娘,和看看成爲一家人,是我最大的夢想。

來到稻村崎海邊的教堂時,看看在門口等我。

「那就是你放棄這個奇蹟。」

「對啊。」

「能夠和妳一起工作,我真的很幸福。」

緣姐對着鏡子中的我露出笑容。

你終於拆開了這封信!這意味着我們的夢想實現了!

「能夠爲妳的幸福助一臂之力,我實在太高興了。」

「我之前不是曾經告訴妳嗎?這件婚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的衣櫃。」

「如果你有這樣的決心,就可以放棄奇蹟,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

我現在超幸福,

沒想到爲了救日菜,我將失去一切。我會從日菜的記憶中消失,我們的夢想也會消失。怎麼會有這種事?我曾經活過的證明竟然全都消失……

「你之前說的話是真的嗎?爲了救日菜,你真的願意做任何事嗎?」

我感到眼前發黑。我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拯救日菜嗎?

對啊,妳不可能相信,但我無論如何都要表達我的想法。

「你會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你所做的事、製作的東西、戶籍、你整個人都會消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日菜當然也會忘記你。」

我很幸福。有看看,有緣姐,還有阿研、磐田先生、初世太太,有許許多多人陪伴在我的身邊。雖然我爲自己沒有家人感到孤獨,但在不知不覺中,我在生活中得到這麼多人的愛。

「放棄、奇蹟?」

沉默片刻後,他靜靜地抬起頭對我說:

我大喫一驚,燕尾服掉在地上。

「等一下就要舉辦婚禮嗎?那我也幫點忙。」

這個心願今天終於實現了。雖然只有短暫的一天。

「日菜……」

好高興!太棒了!恭喜你!看看,你太厲害了!

謝謝你即使忙着參加競圖,仍然陪我說話,

我抓着頭,垂頭喪氣,看到地上有一個信封。那是日菜寫給我的信,原本放在口袋裏,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出來。就是那一天,裝在時光膠囊裏的信。我跪在地上,拿起信。我聞到了淡淡的、屬於日菜的味道,視野頓時模糊。

緣姐可能相信了我說的話,收起笑容。

明智走到我面前,他的雙眼溼潤。

我倒吸一口氣問:「什麼懲罰?」

緣姐爲我穿上婚紗。我們的身材相同,尺寸剛剛好。

💧

我從他的表情中得知,有方法可以救日菜,有可以讓日菜免於一死的方法。

萬分、萬分、萬分感謝……

我從信封中抽出信紙。

我卻——

「那我的設計呢!? 我們的夢想之家呢!? 那些設計圖呢!? 那些不能留下來嗎!? 」

「有辦法可以救日菜嗎!? 」

一直默默支持我的她浮現在我的淚眼中。

雖然你這個人很消極負面,只要有積極正向的我陪在你身旁,就絕對沒問題。

謝謝你總是陪伴在我身旁。

「讓你們久等了。」身後傳來緣姐的聲音。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我一直希望能夠和別人建立人際關係,我在這裏,在『雨滴』,已經得到了無可取代的人際關係,這個地方對我來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寶物。

未來的看看:

「沒錯,你的所有生命都將屬於她,你代替她去死。」

「嘿嘿嘿,我們兩個人都很奇怪。」

我真是太有眼光了。(笑)

「你曾經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會消失。」

超級、超級幸福,

我心煩意亂地抬起頭,發現明智站在不遠處的走廊角落。他顯得很煩惱。怎麼了?

看吧看吧,我早就說過。

「很遺憾,一旦你消失了,那些東西也會跟着消失。」

明智說得沒錯,緣姐的笑容就像牽牛花。雖然並不華麗,但寧靜而美麗,就像溫柔的牽牛花。

這件婚紗一定是緣姐在和明智結婚時穿的,可是她忘記這件事,忘記了曾經和明智是夫妻這件事。

「不,你一定沒想到——」

「啊喲啊喲,妳一哭的話,會毀了好不容易化好的妝。」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我會放聲大哭,所以鞠了一躬,就準備衝出店外。

我真是太傻了,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這麼重要的事。

但是,怎麼辦?接下來還要再寫什麼呢?

緣姐雙手抱着很大的行李走過來。那是一件純白色的婚紗,就是她之前告訴我,自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買的婚紗。那是一件從上半身到裙襬漸漸向外散開的A字形婚紗。

「日菜,妳很美。」

啊,那我就把我平時的想法寫下來,

「我感受到滿滿的、滿滿的幸福……」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從心愛的人心裏消失更痛苦的事了。」

她在爲我化妝時說:

我要告訴全世界所有的人,我引以爲傲的男朋友,讓我這麼幸福。

「但是,這不是——」

我決定在集會室換衣服。幾乎已經完成的教堂瀰漫着嶄新的木頭香氣,用力呼吸,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幸福得不得了。

「妳也在哭啊。」

謝謝你在生日的時候,送我漂亮的紅色雨傘。

「我覺得心裏毛毛的,好幾次都想丟掉,但每次都捨不得。今天我終於想到,也許——」

走廊上陷入凝重的沉默。明智的呼吸帶着緊張。

我不希望日菜忘記我。我不要日菜忘記我們共同生活的日子、我們的回憶、她喜歡我的心意,我不要她忘記這一切。我不願意。絕對不願意。

我轉過頭,看到緣姐用指尖拭着眼角的淚水,笑着問我:

「緣姐——」我的淚水潰堤,「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

謝謝你喜歡我,

「日菜的生命已經見底,但是,在日菜死去之前,你們的奇蹟仍然在持續,所以,只要你在晚上六點之前放棄奇蹟,就可以救她。」

一直、一直都這麼想。

你給我的幸福,是我最珍貴的寶物。

所以看看,謝謝你。

從今以後,我們也要在我們的夢想之家,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帶着滿滿的感謝和所有的愛……

二十三歲的日菜

我希望帶給日菜幸福,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那是我該做的事,我對此深信不疑,一直活到今天。

日菜豐富了我的生命。我容易陷入沮喪,她總是安慰、鼓勵我,即使我傷害了她,她仍然喜歡我,而且努力避免自己太幸福。

但是……

一定還有其他我可以爲日菜做的事。

我一定仍然可以帶給她幸福。

我擦拭着眼淚,然後看着明智的雙眼。

「我無法實現日菜的夢想,但是我在想,即使我無法爲她實現夢想,我仍然……我仍然希望可以帶給她幸福。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活到十年後的日菜幸福……」

日菜,這是我唯一能夠爲妳做的事。所以——

「我要放棄這個奇蹟。」

「真的要放棄嗎?」

「……對,因爲我——」

我想起日菜的笑容。

想起她的笑容,有時候淚水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喫完午餐,她說要喫刨冰。她把冷凍庫內所有的冰塊都放進我之前送她的刨冰機內,然後拚命轉動把手。但因爲冰塊不夠,所以我只分到少許刨冰。「只有這麼一點?」我向她抱怨,日菜把淋了哈密瓜糖漿的刨冰藏在身後說:「我不要分你。」

婚禮的準備就緒,我在緣姐的目送下,走出休息室。我走在長長的走廊上,聽到能登的聲音。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禮拜堂門前。

「日菜,妳願意嫁給我嗎?」

「願意!」

雖然很難過,但我笑了起來。我已經決定,今天要盡情地笑。

但至少今天讓我陪伴在妳身旁。

這個夢想實現了一小部分。

「不客氣。」

我一直在尋找。

太陽和閃耀的海面,讓禮拜堂充滿柔和的光。

看看用力點頭。

「我超級、超級高興。」

「但是,我相澤日菜發誓,今天這一天,雖然只有一天,但我會用一輩子的愛陪伴在你身邊。」

正因如此,我希望可以帶給日菜幸福。

日菜輕輕握着我的手,是像平時一樣的貝殼牽法。

「上次那把雨傘也一樣,還會漏雨。你還是老樣子,在最後關頭太大意了。」

「日菜,真對不起……」

是啊,只有今天可以回到以前的日子,可以發自內心覺得和看看在一起就是幸福。只有今天可以毫無顧忌地感受這三年來,一直在內心剋制的喜悅心情。

「嗯,我發誓,今天這一天,我想要陪伴在妳身旁……」

我一直、一直在尋找。

「如果我的手能夠爲妳拭去眼淚,我或許能夠更用力安慰妳,可以更用力安慰爲奪走那傢伙太多生命感到痛苦的妳,安慰爲自己感到幸福而煩惱的妳,可是……」

「我剛纔查了。」看看得意地挺起胸膛說,「新娘相澤日菜,妳願意發誓,無論新郎雨宮誠生病還是健康,妳都能夠帶着愛,一輩子和他相互扶持嗎?」

能登忍着眼淚,對我微笑。

說完,他牽起我的左手,慢慢舉到胸前。然後——

我們共度的時光,我們的戀愛即將結束。

祭壇就在窗前,朝陽照在木頭十字架上。

太陽即將前往明天,前往我無法迎接的明天。

一行淚水從能登的眼中滑落。那是她爲我流下的眼淚。

我們回到家後,像平時一樣打發時間。日菜煮了我愛喫的雞肉蕃茄奶油燉菜,雖然時間有點晚,但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一起喫午餐。

原來是這樣,我原來一直都很幸福……

「雖然能登小姐整天都罵我,但給了我更多的親切關懷。雖然妳的外表看起來比我年輕,卻有點大嬸,而且很毒舌,我經常覺得妳很囉嗦……但我很高興認識能登小姐,我很幸福。」

「哪一天?」

日菜讓我幸福得忍不住落淚,我希望帶給她幸福。

我用右手輕捂戒指,抬頭望着看看。

因爲她讓我這麼幸福。

「看看,你以後要尋找新的另一半。等我離開之後,你要談新的戀愛,然後和某個人結婚,建立快樂的家庭。不要整天想着建築的事,忘了照顧家人。要好好喫別人煮的飯,生日的時候不能假裝忘記,讓對方擔心。你在工作上也要努力,要在工作上大顯身手,建造很多可以爲很多人帶來幸福的房子。而且……」

「你現在才發現嗎?」

💧

他看到我後,露齒一笑,然後伸出手迎接我,要我走去他身旁。我握着他的手,一起走上祭壇。雖然平時經常牽他的手,但今天感到格外新鮮。原來他的手這麼溫柔。

對不起,我無法和妳一起活下去。

即使到了明天,我就無法留在妳的記憶中——

身穿燕尾服的看看難得這麼帥氣,當我稱讚他時,他害羞地笑了,然後對我說:「日菜,妳很漂亮。」我聽了很高興,也很害羞,低頭輕笑。

這個心願讓我變得堅強。

「喔,妳是說那個時候。早知道這麼好喫,我應該多喫點。」

我覺得好像知道了自己的寶物是什麼。

「咦?我以爲剛剛好。」

當我打開玄關的門進屋時,她總是帶着可愛的笑容來迎接我。在說「你回來了」時,聲音中微微帶着鼻音。抱着她時,可以感受到她的體溫,和苗條的身體。每次和她開玩笑,她都會生氣。她做的菜口味也有點重。

「我是認真的,我真的、真的很幸福。看看,謝謝你。」

我戳戳看看的肩膀,他有點沮喪,我笑着說:「開玩笑啦。」然後看着戒指,漂亮的寶石就像是透明的水中凝聚着陽光。

「即使無法共享生命活下去,但或許能夠祈求心愛的人得到幸福,我從來沒想過爲別人而活這件事這麼美好,又這麼痛苦。」

「你知道誓詞的內容嗎?」

「看看,你也願意發誓嗎?」

「就是很久以前,你一個勁聊建築的事,完全沒有喫我煮的奶油燉菜。」

「好像回到了那一天。」日菜用湯匙舀着奶油燉菜,呵呵笑了。她的臉上有一個酒窩,看起來很幸福。

我沒有告訴她,我放棄了奇蹟,沒有告訴她,她很快就會把我遺忘。一旦告訴她,她一定會哭。我不想看到她難過,至少在今天,在最後的日子中,我想要帶給她滿滿的幸福。

「妳怎麼還在說這種話?婆婆真討厭啊。」我半開玩笑回答。

淚水在看看的眼眶中打轉,在窗戶照進來的陽光下閃着亮光。

「不,聽妳這麼說,我就很高興,妳爲我流淚,我就很高興了。」

「嗯,我現在才發現。」

「日菜,妳太誇張了。」

「現在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刻。」

婚禮結束後,日菜說想要回家,她說希望在那棟老房子度過最後的時光。

「我之前就曾經告訴妳,生命要用在自己身上,用在別人身上真是太愚蠢了。妳真的是一個笨女人。」

但是,這種無可取代的時間即將結束,我們共同度過的日子和回憶都將消失。這麼一想,淚水湧出,送進嘴裏的刨冰無法下嚥。

禮拜堂的門打開。

我們相視而笑。

「好高興……」

「我一直在想,」日菜說着,充滿憐愛地注視着我們牽着的手。「你的手,就是我貝殼的另一半。」

「一輩子……這我無法承諾。」

所以,日菜,對不起。

他看到我高興,跟着感到高興。此時此刻,我們分享着相同的喜悅。這件事讓我很高興,超級、超級高興。

「我越來越不中用了。」能登尷尬地笑了起來,用喪服的袖子擦拭着眼淚,然後用力嘆了一口氣,露出滿面笑容。

「遇見妳之後,我終於瞭解幸福是什麼了。幸福就是把對心愛的人的思念變成雨水培育的花,是妳讓我瞭解到這件事。」

能登看到我身穿婚紗,表情有點複雜。她一定無法接受我選擇的路。

「日菜,妳就笑吧。只有今天,妳無論怎麼笑都沒關係,無論再怎麼喜悅,再怎麼高興,都不會奪走他的生命,妳今天要非常幸福纔行。」

對不起,我無法和妳一起幸福。

「我希望日菜明天、後天和十年後,一直、一直都可以歡笑。即使我不在她的身旁,只要她能夠在許多人的陪伴下,幸福地生活……只要這樣,我就覺得非常、非常幸福……」

我看着她的笑容,再次發現自己很喜歡她的笑容,她的笑容帶給我很多幸福。在我痛苦的時候,在我沮喪的時候,她燦爛的笑容拯救我無數次。我和家人的緣分很淺,我在她身上尋找到家庭的安樂。

傍晚時,我們把兩張相同的椅子放在窗前,一起坐在椅子上。那是日菜送給我的心愛椅子,也是我送給日菜的椅子。

身穿燕尾服的看看站在十字架下。

看着她的樣子,我發現一件重要的事。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只要想到她,我就可以堅強。

接着,我們交換了誓言之吻。

「能登小姐……」

我在全世界的女人中,尋找獨一無二、日菜的這雙手。

「啊,戒指太鬆了。」

「人類無法共享生命,因爲人類是利己自私,最愛自己的脆弱動物,但是日菜——」

嗯,我也這麼想。

我也笑了。那是由衷的笑容。「就該這樣。」能登點着頭說。

今天即將結束。

能登小姐伸出手,想要擦拭我臉頰上的淚水,但她無法碰觸到我,她的手穿過了我的臉。能登的雙眼都是淚水。

戒指。那是一枚鑲了紅棕色可愛寶石的戒指。看看爲今天而準備的戒指。我一看到那枚戒指,剋制已久的淚水一下子流下。我很高興,太高興了。我一直渴望可以和看看成爲家人;希望和他結婚,得到幸福;我一直嚮往有一個安穩圓滿的家庭。

和看看的吻是幸福的證明。我們至今爲止,接吻過數次、數十次、數百次,每次都令我感到幸福,但這一刻的吻,比以前任何一次更讓我感到幸福。因爲這是我和看看成爲一家人的吻,是夢想實現的瞬間。

實在對不起……

此時此刻,我發自內心覺得,所有這一切都是無可取代的幸福。

眼前平淡的景象讓我感到又愛又憐。無聊的對話、相互打鬧、口角爭執,還有之後的和好,和妳在一起的每一件事,都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我此刻終於瞭解了這件事。

看看把戒指戴在我左手的無名指上。

日菜哽咽起來。

「……你要幸福。你要比任何人更幸福,要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日菜流着淚笑了。

「只要你幸福,我就會很高興。」

夕陽映照着她的笑容,她的淚珠像寶石般發光。

我潸然淚下,然後在內心深處悄悄地想。

我也是……

只要妳幸福,我就會很高興。

希望妳比任何人更幸福。

我會在遠方爲妳的幸福祈禱。

以後也會繼續爲妳祈禱,永遠爲妳祈禱。

我會永永遠遠爲妳祈禱。

「看看,你要幸福。」

日菜,妳要幸福……

希望有朝一日,妳能夠建立妳渴望的家庭。

「啊,你可以爲你女兒取名叫日菜。」

說完,她又呵呵笑着說,她在開玩笑。

「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她用力握着我的手。

「不要忘記我……」

我聽到鬧鐘的聲音。窗外的天色泛着魚肚白。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我的意識漸漸清醒,從沙發上坐起來。

他似乎瞭解我接下來想做的事。

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會忘記妳,至少我不會忘記妳。

我站在書房和客廳之間的門檻上,靠在柱子上,看着在沙發上睡着的日菜。她發出均勻的鼻息,不知道有沒有夢見我。如果她夢見我,那就太令人高興了。我之前都不知道,能夠活在心愛的人的心中、記憶中,是這麼幸福、這麼快樂的事,是幸福得讓人喜極而泣的事。

「是看看……」

「看看?」

明智深深點頭。

真是拿妳沒辦法。我拿了毛巾被蓋在她身上,以免她着涼。她的口水流下,我用小毛巾爲她擦擦嘴角,然後撫摸着她的頭。日菜的頭髮很清爽,摸起來很舒服,我總是忍不住摸很久。我還想繼續摸下去,還想繼續觸摸她的身體。但是時間到了,時鐘已經指向五點多了。

我不要忘記這句話。

回到客廳時,看到他留在餐桌上的紙條。

「我不想忘記你!我不要忘記你!我絕對不會忘記你!!」

至今爲止,從來沒有人說過願意爲我而活,只有你一個人。看看,只有你而已。這句話讓我欣喜若狂,讓我幸福無比,是你讓我瞭解生命的意義,所以我永遠、永遠不要忘記你,以後也想要記得這一切。

這一定是他在天堂下的雨。

謝謝妳給了我那麼多寶物……

雨越下越大,彷彿在掩飾我的淚水。

我一次又一次呼喚他的名字,哭着叫喊着他的名字。

日菜,妳明天就會忘記我……

看看,我不會忘記你,我不會忘記你!

我不想忘記看看想要讓我幸福的心意,我絕對不想忘記他努力變堅強,努力實現我的夢想。

「真的嗎?」

日菜教會我幸福的意義。

「小心會感冒。」我搖着她,但她沒有醒來。她只要睡着,就會一覺到天亮。這是她的特徵。

我不想忘記在我生日時,你親手爲我製作紅色的傘,我們一起在雨中散步,以及雨傘漏雨,我們慌忙跑回家的事,我全都不想忘記。不想忘記爲了參加競圖,我們在深夜跑去郵局;不想忘記你買了刨冰機給我;不想忘記你稱讚我煮的菜;不想忘記你摸我的頭、緊緊抱着我,不想忘記你的溫度,和你對我說的話。我全都不想忘記,全都想要牢記在心。

我在日出前一刻抵達片瀨山公園。

「爲什麼……爲什麼!!」

我的這雙手,就是爲了像這樣握住妳的手而存在。

我會永遠爲妳的幸福祈禱。

「但是,正因爲後悔,纔會覺得人生這麼可愛……」

「謝謝,等明天太陽昇起時,讓我在那個山崗上的公園下一場雨。」

「我不會忘記妳。」

「準備好了嗎?」

但是,看看不在,到處都找不到他。

我用指尖把淚水推回眼睛深處。

「你真的決定這麼做嗎?」

天空飄下了雨滴。

這場雨是看看思念我而下的『愛的淚水』。

我邊哭邊騎着腳踏車。趕快。我要趕快去那個山崗。看看或許還在那裏,我還沒有忘記他,應該還來得及。我必須趕快!

「我不會忘記,絕對不會忘記妳……」

就在這個剎那,我瞭解了一切。我明白了自己還活着的理由,和看看不在的理由。

我叫着看看的名字,但他不在。到處都不見他的身影。我從沙發上跳起來,在家裏四處尋找。

看看做出了和明智相同的決定,他放棄奇蹟,讓我可以繼續活下去。最好的證明,就是我手腕上的生命表不見了。奇蹟已經結束。所以,看看已經……一旦放棄奇蹟,他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會從所有人的內心消失,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這意味着我會忘記他。

淚水再度從臉頰滑落。她流着淚的微笑很美,我覺得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人。

不要!我不要!絕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到了明天,我們的夢想就會消失,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比起實現我的夢想,我選擇了日菜的幸福。我對自己不會在這件事上後悔很有自信,人生在世不是爲了實現夢想,而是爲了讓別人,讓自己心愛的人得到幸福。

我這雙手無法實現我們的夢想,但我覺得,即使無法實現夢想,我這雙手仍然有意義。

「你之前曾經說,人類是整天在後悔的動物。我認爲這句話很有道理,我現在就很後悔,很後悔之前沒有好好活着,後悔沒有把玩樂的時間用在實現夢想上,後悔沒有更努力,後悔沒有更加好好珍惜日菜,早知道應該多帶她出去玩,帶她去旅行,買她想要的東西送她,對她說一些甜言蜜語,早知道應該更早和她結婚。我有着滿滿的後悔,但是——」

我拿起那把紅色雨傘。這是我要做的最後一件事。

——日菜,在妳生日結束之前,要不要出門散步?

我站在公園的正中央,欄杆外的大海和天空都染成橘色,羣青色漸漸被陽光吞噬,太陽即將現身,大海像燃燒般閃閃發亮。早晨即將來臨,約定的時間到來。

——如果我說,這場雨是我下的,妳會笑嗎?如果我說,這是爲了思念妳而下的『愛之淚』。

『天亮的時候,來山崗上的公園。誠』

不知道我有沒有爲日菜帶來一點幸福……

我回到書房,呼喚明智。

「看看!!」

「爲什麼……」

日菜再度用力握緊我的手,流着眼淚微笑着。

日菜說完,嫣然一笑。

——我會比現在更堅強,我會堅強,讓妳得到幸福。

看看在叫我:「不要哭。」

我知道了,這一定是——

「看看,我好愛你。」

我找遍書房、浴室、臥室,但他都不在。

對我而言,幸福就是和日菜共同生活的平淡時光。

我打量著書房內的書桌,上面雜亂地堆放着資料和建築書籍,筆電打開着,還有隻剩下很短的鉛筆。我曾經活過的證明都在這裏,我們夢想之家的設計圖都在這裏。

所以,求求你,看看,請你不要離開……

我穿上球鞋,用力打開玻璃門,跳上腳踏車,用盡全力踩着踏板。穿越平交道,來到國道。天空是一片羣青色,太陽正準備從大海的遠方升起。我沿着長長的國道騎向江之島的方向。我拚命踩着腳踏車,腿上的肌肉都快抽筋了。視野變得模糊,淚水不停地流,但我仍然沒有停下,站了起來,繼續踩着腳踏車。

「準備好了,但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明天早上之前,可以讓我繼續留在這個世界,繼續留在她的記憶中嗎?」

在這一刻,我可以這麼想,對不對?日菜……

我會永永遠遠祈禱,在沒有我的這個世界,妳比任何人,妳比全世界任何人更加幸福。

明智直視着我。

「我也不會忘記你,絕對絕對不忘記你。」

「太好了,那就一言爲定。」

「看看!看看!!」

滴答……滴答……

「謝謝,這是我能夠爲日菜做的最後一件事。」

「千真萬確?」

「對,我不會忘記。」

在通往公園的上坡道中途,腳踏車輾到石頭,我整個人跌倒了。我跌倒在柏油路面上時,膝蓋磨破了。我想要站起來,膝蓋顫抖,無法用力。我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痛苦不已,但我還是站起身。如果要我忘記看看,那即使死了也沒關係。

我來到這個世界,是爲了和妳相遇,是爲了把妳送嚮明天。

我哭了,像小孩子般放聲大哭。

這個鬧鐘爲什麼會在這裏?我爲什麼沒有死?爲什麼還活着?

「日菜,我也很愛妳。」

——今天也有人在某個地方思念心愛的人。

「好,我明白了。」

天氣如此晴朗,陽光如此燦爛,爲什麼下起雨?

日菜累了,在沙發上睡着。

日菜,謝謝妳。

我丟下腳踏車,衝上坡道。

妳會忘記我的名字、我的長相,忘記現在和我說的這些話,妳會忘記所有的一切。

「你不要忘了我,偶爾想起我,只要偶爾想起曾經有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就好。拜託你……不要忘記我……」

我用右手握住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然後祈禱着不要忘記看看。我一次又一次在內心呼喚他的名字,回想着他的面容。

茶几上的數位鬧鐘發出尖銳的聲音,內心深處湧起了困惑。

即使在雨中,順着臉頰滑落的淚水仍然溫暖,這件事再度令我痛苦。

看看已經離開。

他爲了讓我活下去而離開。

所以我不能忘記他。

我不想忘記他。

我不想忘記看看……

就在這時,一把紅色雨傘在我頭上打開。

那是他親手製作後送給我的雨傘。

看看!? 我轉過頭,看到阿研站在那裏。

「妳在這裏幹嘛?」

「……阿研,你怎麼會在這裏?」

「昨天他叫我在日出之前來這裏,把這把紅色的雨傘交給妳。」

我抬頭看着那把傘,雨傘不再漏雨了。看看遵守約定。他之前說,要修好之後再送給我,他遵守了這個約定。

我抓住阿研的雙臂。

「就這樣而已嗎!? 還有沒有說什麼!? 你告訴我!拜託你!趕快回想!!是不是看看!? 看看對你說了什麼!? 」

「妳不要激動!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了……」

「我有點睡迷糊,記不太清楚。看看是誰?」

「啊……」

「妳在這裏幹嘛?渾身都淋得溼透了。」

我很想見到那個人。

比任何人更重要。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淚流不止。

那個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明明不想忘記,明明不可以忘記,但我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那個人。

我爲什麼在這裏?

「……」

我哭了。我想不起那個對我很重要的人,那個人從我的內心消失讓我悲傷又痛苦,我放聲大哭起來。

「阿研……」

「不要哭。」

大海、天空、街道和這個公園都籠罩在一片金黃色的光芒中。

無名指上的戒指被雨淋溼,滑了下來,掉落在水窪中。

爲什麼?爲什麼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忘了……」

咦……

「我會永遠陪伴在妳身旁。」

阿研也哭了。

在淅淅瀝瀝的雨中,我一直、一直流着淚……

耀眼的光芒讓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太陽昇起了。

我繼續流着眼淚。

阿研爲我撐着雨傘,緊緊抱住我。

無數的淚水在雨中滴落,心愛的人隱約留在我內心的溫柔殘像漸漸消失。我感受到心愛的人漸漸離開我的內心,悲傷不已。

我茫然地站在那裏,阿研叫我:「日菜?」

漣漪在四周擴散,宛如淚水滴落在水面。

「我竟然忘記了……」

我在找一個人。

「有我在,妳不要哭了。」

我打量四周。

淚水流下。但是我爲什麼哭?

我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長相、聲音,和曾經對我說的話,什麼都想不起來。

新的早晨開始。

「我——」

「我之前不是對妳說過嗎?看到妳哭,我會無法忍受,所以不要再哭了。」

淚水從眼角不停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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