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酥炸銀魚飯糰
《幸福移動餐車營業中!》 · 高森美由紀 · 1.7萬 字

接近下午一點鐘。
「大家辛苦了——」
伴隨着響亮且富感染力的低沉嗓音,商品部的富澤祐實前輩從停車場優雅地走進倉庫。踩在已清雪的柏油地面,長靴的鞋跟聲清脆而堅定。掛在手臂上的紙袋俐落地擺盪着。
正滑着手機、胡亂啃着像是從便利超商買來的麪包、整個人幾乎半躺在椅子上的小坂,一聽到富澤前輩的聲音,便像彈簧般立刻站起身。他挺直背脊,充滿敬意地高喊,「祐實前輩,您也辛苦了!」
「哦,果然是年輕人,活力十足喔。市川小姐,這份資料有錯。」
她將一份報表放在電腦旁。
「啊,抱歉。下班前會改好再交上去。」
「百忙中打擾你真不好意思。明天再交也沒問題。」
「可是……」
「沒事、沒事。也可能是我們課長下的指令有誤。」
我露出苦笑,感覺被看透了。能夠看透自己的人,有時會讓我感到害怕,不過基本上還是懷着感激。
「之前帶報表去找課長時,他老是甩鍋,淨說些藉口敷衍我,根本談不下去。所以我才覺得直接找市川小姐會更快。真是不好意思,那就拜託你了。」
「前輩真有遠見。」
小坂諂媚地替前輩圓場。
「對了,中午喫過了嗎?」
「嗯,喫了便當。」
「那就好。午餐可不能不喫,尤其市川小姐食量小,對身體不是好事。」
關心後輩健康的祐實前輩,眼窩卻浮現深深的黑眼圈,肌膚也顯得粗糙黯淡。難道是因爲倉庫的照明不足,才讓前輩看起來這麼憔悴嗎?
「祐實前輩喫過了嗎?」
小坂關心地問。
「是吧,你視爲競爭對手的那位小少爺,最近正忙着開拓新業務。」
「柴田,你要是戴太陽眼鏡,客人都不敢來了。」
我一轉過身,眼前就是一邊大口咀嚼、一邊朝我豎起大拇指的佐和奶奶。
「嗨,柴田。」
坐望小川原湖的停車場是今天的據點。
「買的。」
「日暮廚房正在擴展喔。」
柴田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便扛着鏟子走回來。他將雪鏟插在玄關外的雪地上,然後拔出幾乎要被雪掩埋的水瓶,喝了口水。
突然間,男人在湖面上摔了一跤。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踩着清雪後乾淨的柏油地面,伴隨着靴跟清脆的聲響走出倉庫。
我則努力保持熱情,確保不遺漏任何一個客人的需求。
「咦?」
柴田也會換輪胎。我的小車之前出了點狀況,也是請他幫忙換的。如果送到加油站,換一次輪胎就要兩千圓,這樣真的省很多。柴田還教我,必須將輪胎的螺絲依對角線順序交替鎖緊。他在指導我用腳踩踏扳手以確保輪胎固定時,我將腳抬得老高,然後狠狠地踩下去,再使勁轉動。他在一旁默默看着,問我「……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不順心的事了」。
等客人較少時,我就到廚房洗碗、清理垃圾、補充包裝和紙袋。
「是新女友嗎?」
「倒也不是因爲工作太忙。說起來,這根本算不上工作。」
我們從卡車上陸續卸下蘿蔔、白菜、胡蘿蔔、長芋等蔬菜,然後搬進大廚房。
我走進廚房,拿了幾個冷卻架上的迷你蘋果派後回到門口。
「還沒。」
一口大小的蘋果派整齊排列,派皮表面的網格清晰可見,上頭塗滿了杏子果醬,光澤誘人。
柴田伸手按着紙箱。
站在柴田食堂的推拉門旁,可以聽見從停車場傳來的汽車音響聲。
我拉開玄關門,朝柴田的背影大喊,「蘋果派烤好了!快來喫吧!」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迴盪在寬廣的小川原湖上。
「好好,真會使喚人。市川是來打工的?不過,這傢伙賺得應該還僱不起員工吧?」
我轉向聲音來源,一個男人在冰凍的湖面上朝我奔跑。他身上卡其色連帽外套的帽子往後垂落在脖頸,頭上戴着一頂黑色帽子。男人身後是穿着修身紅色羽絨服的女性,正將雙手插進口袋快步走着。
「沒薪水?你們該不會在交往吧?」
「你和猿賀一直同班嗎?國中,還是高中?」
「對對,市川市川。市川家的小茉莉。」
我請猿賀試喫。他一口就喫了好幾個,還沒吞下去就立刻大聲讚美「好喫」,看樣子並沒有認真品嚐。
「真的是川市!」
廚房空間狹小,爲了避免撞上柴田或妨礙他烹調,我必須時刻注意他的動向,適時調整自己的位置,幾乎和待在公司的狹窄倉庫裏工作沒兩樣。
「聽是聽過,但從來沒釣過。怎麼了?」
小坂的臉又恢復了光彩。
「我當然記得,真是懷念啊。」
「哇,業務範圍真廣。」
「是市川。」
「那是什麼?」
猿賀摘下了太陽眼鏡,整張臉湊過來,眼睛上下反覆掃視。我微微低下頭。
祐實前輩輕輕舉起手中的紙袋。
他隨意問起,卻沒有看向柴田和我。柴田沒有回應他,逕自轉身朝輕卡的貨鬥走去。我待在原地,只好硬着頭皮上前打招呼。
「因爲有供餐,可以跟着餐車到處跑,還能與顧客直接面對面接觸,所以我纔來幫忙。我也在餐車上販售自己親手做的點心。」
「纔沒有。」
我也立刻朝她豎起大拇指。不論在公司,還是日常生活中,獲得讚美的機會並不多,因此偶爾被稱讚時,心情都會格外激動。
我趕緊跑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扶起。原來是小坂。
「因爲公出嗎?好奔波啊。要是手邊的事太忙,請隨時吩咐我,我會盡力協助。」
「之後我想推出……」
「你是猿賀?」
這時,身後傳來了佐和奶奶的驚呼聲,「真好喫!日本第一!」
柴田皺着眉頭問道,然後手提着桶子走開了一會兒。回來時,桶裏晃着幾條銀魚。
「小茉奈,要是這傢伙對你太苛刻,你就來我這兒吧。」
「柴田,別讓女生搬這麼重的東西。」
「我是茉奈。」
猿賀大聲叮嚀。
「市川,你聽過釣銀魚嗎?」
「猿賀,過來幫我搬箱子。」
磨砂玻璃的另一頭,柴田正在努力剷雪。這是相當消耗體力的工作。
「那資料就麻煩你更正了。」
「在農產品加工場或直賣所,也有媽媽會帶自己做的點心來賣。我常想,要是能使用自家種的蔬菜做點心也不錯。要不要考慮當農家的媳婦啊?」
一名身高與我相仿、約一米六的男子從駕駛座上靈活地下了車。男子肩寬頸粗,臉頰上冒着一顆大痘痘,臉上掛着一副淺色的太陽眼鏡,頭上戴着印有農協標誌的帽子。
星期日,我花了一小時的車程來到東北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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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川原湖。
「謝謝你。我已經買好午餐了。」
從紙袋口隱約可見稅務師事務所的宣傳手冊。並不是與GREAT LIFE簽約的事務所。
「新業務?」
柴田沒有再說什麼,接過收據確認金額後說道:「少寫了一個零吧。」猿賀吐了吐舌頭,心知被看穿了便重新寫過。
遊客們來到帳篷外,紛紛戴起太陽眼鏡。我們一邊進行開店準備。
烤箱發出燒烤完成的信號。我打開烤箱,酸甜的蘋果香和濃郁的奶油味撲面而來。
太陽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瞇起,男子朝我們揮了揮手。
「爲什麼?」
柴田和我幾乎同時回答。不對,柴田還先我一步。不知爲何覺得有點鬱悶。
「真是個有趣的人。」
突然間,猿賀驚聲一呼。
走近餐車的客人一看到柴田,都會先停下腳步。太陽眼鏡雖然遮住了那對嚴厲的目光,卻更凸顯他所散發的可疑氣息。部分客人似乎會先小心翼翼地判斷眼前男子是不是危險人物。
「你好,我是農家的長男猿賀,和柴田是小學同學,正在招募老婆。」說完便摘下了帽子。一頭濃密的黑髮,扎着小發髻,側邊的頭髮修短。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歪扭的虎牙。與某位「認爲自己笑了就輸了」的傢伙截然不同。
「猿賀。」
「佐和奶奶也在種菜,但還是得進貨嗎?」
「是嗎?」
「畢竟自己種的量太少。猿賀他們家還種稻米。」
柴田催促着。猿賀連聲回應「好、好」,隨即走向貨卡。
「你好,我是柴田的同學市川。」
「我是市川茉奈,我們是小學同學。」
「我來幫忙的。」
猿賀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時他就在賣菜了嗎?」
再會嘍。猿賀躍上貨車,輕快地駛離。
他將超商的袋子遞給祐實前輩。喂喂,居然直接送上整袋食物,和我之前的待遇也差太多了。那次他連一顆飯糰都捨不得給我呢。
小坂乘這個機會向前輩獻殷勤。我心想,要是真的請小坂幫忙,事情可能會變得更復雜,永遠也做不完。但祐實前輩只輕鬆地回應,「謝謝你,到時再拜託你了。」
「叭叭」,喇叭聲響起。一輛輕型貨車駛入停車場,貨鬥上裝着印有「猿賀農場」的紙箱。
「咦,市川小姐!」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一旁的柴田也說:「是啊,他其實並不壞。」
「嗯。」
「我沒問題的。在公司還有更重的呢,這點算什麼。」
小坂的臉上閃過一絲困惑。祐實前輩抬頭看着天花板,喃喃說道:「……唔,也算是工作吧。」
猿賀瞥了行動餐車一眼。
「還是在煩惱什麼嗎?工作以外的……」
我使勁環抱起紙箱,往廚房裏走去。
(注:位於青森縣上北郡。)
「都沒有。國中分班後就慢慢疏遠了。後來聽說他去讀農業高中。我是進餐廳上班後,纔再次見到他。」
「前輩還沒喫午餐,先填點肚子吧。」
降雪後的湖面是一片銀白世界,在陽光照耀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到處散落着釣客的帳篷、釣竿、餌料、燃氣爐,還有用來鑿冰的工具,這些全部都能租借,只要穿着保暖衣物,隨時就能釣魚。
回到貨車旁,柴田正數完鈔票遞給猿賀。猿賀邊寫收據邊說:
「小坂,你也來釣銀魚嗎?」
「是商品部的聯誼會。」
紅色羽絨服的女性比小坂早一步回答,她將太陽眼鏡推到額頭,露出了凍得蒼白的臉。
「祐實前輩!」
「我一看到餐車就問小坂,『市川小姐是不是在那裏幫忙?』」
「果然沒錯。沒想到你們也在這裏,真是得救了。我剛好被叫去買飯。」
我領着他們倆走回餐車旁。
小坂拿出手機,一邊撥電話,一邊瀏覽菜單。等電話另一頭說完,小坂便重複一遍,「梅子飯糰、花蛤佃煮風味飯糰、生薑味噌烤飯糰……還有十杯咖啡。」我快速記下後遞給柴田。
切斷通話後,小坂問祐實前輩,「前輩,你要點什麼?」
祐實前輩盯着菜單,撓了撓頭。
「這個嘛……」
一直透過太陽眼鏡注視着祐實前輩的柴田,突然間插話,「可以試試甜辣調味的酥炸銀魚飯糰。」那平淡的口氣就像AI在分析股價一樣。我擔心前輩會覺得不悅,心中忐忑不安。
「哦,我們那裏也在炸銀魚。但我比較想嚐嚐淋上醬汁的炸飯糰。」
太好了,不愧是祐實前輩,從容地應對柴田突兀的舉動,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柴田仔細清洗着銀魚。
我跳上餐車,以廚房紙巾吸乾銀魚的水分。沐浴在陽光下的銀魚,閃耀着金屬鏡面般的光澤。
柴田準備裹上面粉。我將鍋裏的油加熱,同時備妥瀝油網。
「還有其他需要做的嗎?」
「幫我磨點做醬汁的薑蓉,磨多一點。」
「瞭解!」
「要是少了倉庫的同事,商品怎麼送到顧客手裏呢?」
「柴田,謝謝你。」
「哎呀,沒能滿足您的期待真是失禮了。」
冰凍的湖面上覆蓋着積雪,腳下嘎吱嘎吱響。我們一邊走、一邊小心避開遊客釣魚後留下的洞。
小坂輕聲說道:
「其實,要不是前輩提醒我,我在公司早就犯下了大錯。之前向客戶報價,我不小心將總金額的兩個數字輸錯了。」
(注:原文是「休日強制奉仕」,爲日本部分企業的職場文化,通常是出於增進員工交流、提升團隊精神等目的,要求員工在休假日參與某種活動或半強制性的義務。)
祐實前輩和小坂正在垂釣。
離課長他們稍遠的帳篷裏很溫暖,幾乎有點熱。煤油暖爐正在燃燒。帳篷入口處的拉鍊拉開了一點,從外頭透進細長的白光。
小坂不知是出於同情還是無奈,蹙緊眉頭注視着祐實前輩。
「兩小時嗎……」
「沒事,還忙得過來。」又補了一句,「差不多了,目前只剩一組客人。」
女員工比剛纔更專注地烤食材。祐實前輩只好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日本酒,微笑着幫課長倒酒。但課長冷冷地收回了紙杯。
「喂,別誤解我的意思。」
前輩將她的摺疊椅讓給我,我婉拒後直接蹲在湖面。她還將自己的咖啡遞給我,但我也推辭了。
「祐實前輩升不上去,恐怕就是因爲她總是能指出公司的問題。前輩在工作上的敏銳度,讓不少課長級主管感到威脅,可能因此在考績上打了低分。畢竟連她的直屬主管都對她懷有敵意。」
課長摔倒了,那姿勢就像飯糰從膝上滾落到地面一樣,極富藝術性。
「她真的很堅強。」
前輩聳了聳肩,小坂則朝我眨眨眼。原來如此。看樣子前輩在某人任意的指示下,被迫四處忙碌。
祐實前輩總是穿梭在各個部門間,業績第一、簽約數第一,還主導推動公司的新系統、製作投訴處理手冊……認真細數下來,她的功績數不勝數。然而,她依然沒有升職。
我感到自己因雀躍而揚起的聲音,不知不覺中與柴田那平淡的嗓音重合在一起。
我一邊磨姜、一邊問出餐檯另一側的小坂。
我將飯糰逐一裝進盒子,再放入紙袋。
祐實前輩開朗地回應,一邊從紙袋裏取出裝着飯糰的盒子遞給課長。課長粗魯地接過。
「前輩,真對不起,是我讓課長……」
「那些惡意的攻擊和施壓……可能也是一種嫉妒吧。」
「是啊。」
「哇!」
課長斜睨着正在倒酒的小坂,扭曲着臉笑道:「哦,連存在感很低的倉庫同事,偶爾也很機靈嘛。」旁邊的男員工附和着笑了。
「大概是十點過後,差不多兩小時了。」
我心想,和柴田、佐和奶奶三人共享晚餐的愉快氣氛,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要不要搭配一片蘋果派?」
「餓肚子只會讓腦袋變得遲鈍,更容易犯錯。」
我感到頭頂轟然湧上一陣怒火,不自覺前傾身子,對着微微搖晃的課長伸出雙手。
「前輩看起來還是和往常一樣。」
「你爲什麼對祐實前輩這麼執着?」
「這也是原因之一啦。」
「這是市川小姐親手做的嗎?就像銅鑼燒一樣小巧可愛呢。雖然是迷你版,卻感覺很精緻。我要買十個……二十個好了。」
「就是。很惡劣吧。要是你們沒來,我還得開車去車程十五分鐘外的便利超商。坦白說,以祐實前輩的實力,早就該超越課長,當上部長了。」
「很棒啊,會讓人變得更有活力。」
「真的嗎?我倒是沒聽說。」
「姑且不論有沒有默契……但真的很開心。」
「市川小姐看起來很開心呢,而且和那位店長很有默契。」
「哦,上司的酒杯已經空了喔!」
「氣色看起來也更好了。」
終於走到聯誼會的現場,女員工們正在帳篷外忙着烤食材、炸銀魚。一旁坐着裹着白色防寒衣、一副雪人模樣的商品課課長,他和一羣男同事坐在簡易摺疊椅上,圍坐着喝酒。
「很正常。說到底都是部門內的事。除非像我這樣到處串門子纔會知道。」
「總而言之,最早發現這個錯誤、並私下提醒我的就是祐實前輩。我當時忙着補救,來不及喫午餐,她還特地帶點心給我。」
「你爲什麼來參加商品部的聯誼會?」
祐實前輩報以微笑。
這時,餐車裏飄出了咖啡的香氣,是苦澀中摻雜着巧克力香的濃郁氣息。
「是啊。站在課長的立場,前輩的確可能威脅到他的地位。他們似乎曾因工作方式的分歧而發生過爭執。」
祐實前輩轉頭問小坂。小坂笨拙地扭動身體,匆匆瞥了一眼手錶,手上大包小包的紙袋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兩個小時前,祐實前輩在冰面上打了洞。餌料是一種米粒般大、略長的蟲子。看到祐實前輩戴着手套將餌料俐落地掛在鉤子上時,我幾乎想撲上去擁抱她。
課長滔滔不絕的自誇和抱怨聲,迴盪在冰凍堅硬的湖面上。
柴田指了指櫃檯角落的籃子。祐實前輩順着他的手看過去。
「市川小姐,你到底想說什麼啦,一提到前輩對我好就開始調侃我。」
「到處打聽祐實前輩的消息嗎?」
「謝謝您!」
那些一味逢迎上級、將下屬功勞據爲己有的傢伙,反倒順利地加官晉爵。然而,像前輩這樣優秀的員工,卻只能被能力平庸的課長隨意呼來喚去。
「的確如此。」
「搞什麼,你爲什麼總是要跟我唱反調?你難道以爲自己很優秀?我可要告訴你,你要是優秀,就不會到現在還是基層員工。別人都升官了,你還在原地踏步,在公司內四處調動。你也不年輕了,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明白了嗎?」
「一不小心就會被當成跟蹤狂喔。」
課長驟然蹙緊眉頭,微醺的眼神落在祐實前輩身上,搖晃着身體站起。飯糰從他的膝頭滾落在地。
「聽說祐實前輩最近不斷被課長刁難。我有點擔心。」
「難道是課長要求前輩來買飯糰的嗎?」
我轉向柴田。他正在爲桌上排列好的十個杯子注入咖啡。
「哦,終於有個可以使喚的小跑腿回來了,還以爲你在哪兒凍死了呢。」
「也就是名爲聯誼會的假日強制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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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樣小坂就能連休假都見到祐實前輩嘍。」
不過,祐實前輩像是對經營餐車很感興趣,連番追問柴田,「自己出來做餐車,曾經遇到什麼困擾嗎?資金是怎麼解決的?你找哪一家的稅務師?」
「也真有你的。一般來說頂多錯一個數字,還沒看過錯兩個數字。」
「要我幫你拿咖啡嗎?」
耳邊傳來祐實前輩爽朗的聲音。
小坂試圖爬起,但很快又跌得四腳朝天。我們雙手提滿了紙袋,只能在一旁看着可憐的小坂努力站穩身子。
柴田似乎聽到了,淡淡地說:
然而,雙手撲了個空。
「畢竟這也會影響其他同事工作啊。」
「那還真的要感謝他的料理。」
「前輩,你們從幾點開始釣魚呢?」
祐實前輩纔剛提醒,小坂就猛然踩進了那個圓形的小洞裏。只見他雙臂高高舉起,像在歡呼似的轟然倒下。所幸前輩以驚人的反應能力,接住了從小坂手中飛出的紙袋,阻止了一出摔爛飯糰的慘劇。
「我們是幾點到的?」
「這倒是。」
「當時我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影印機卻還卡紙,也是前輩幫忙修好的。」
「那就太好了,但你不用留在餐車幫忙嗎?」
祐實前輩付了錢,接過開立給「商品部」的收據,就在大家分工合作下,提着裝滿了飯糰、咖啡和蘋果派的紙袋,朝五顏六色的帳篷區走去。
「可能是因爲攝取的營養比以前更完整。」
課長踉蹌地走上前,黑色的長筒雪靴踩在飯糰的包裝盒上,飯糰從壓扁的盒口擠了出來。
女員工紛紛露出緊張的神色,男員工則掛着一臉尷尬微笑。
她正專注於柴田的動作。
「我不是常去別的部門串門子嗎,聽到商品部要辦聯誼會,就暗中打聽能不能參加。後來大家說人多才熱鬧,我就來了。」
「說什麼執着啦,這樣說會被誤會的。我是出於對她的尊敬。」
原本就冷得刺骨的湖面顯得更加凍寒。
祐實前輩將飯糰一一分給部門同事。
課長似乎在暗示別人幫他倒酒,但並沒有明確開口。看來跋扈的姿態下還是稍微顧及了禮節。
「但幾乎沒在釣魚呢。」
我轉過身,祐實前輩正伸出反射性想攙扶的雙手,小坂從後面拉着前輩的羽絨衣。
察覺到我們三人走近,他像呼喚貓狗那樣招了招手。
我在後半句降低了音量。雖然小坂對祐實前輩的仰慕顯而易見,大家心知肚明,祐實前輩想必也很清楚。但畢竟前輩就在旁邊,還是低調點比較好。
我向祐實前輩低下頭表示歉意。
小坂拿起酒瓶上前。
這時,課長高高舉起紙杯,然後假意驚呼一聲。
小坂瞥了祐實前輩一眼。
「課長,請吧。」
「小坂,留意腳下。那裏有洞。」
祐實前輩啜了一口咖啡,朝我擺擺手。
「不是、不是,和你無關。」
「雪人是因爲釣銀魚的洞摔倒的。」
「咦?」
「那還是他自己開的洞。」
我啜着咖啡暗忖,原來我什麼也沒做。
「原來如此。可是,前輩當時也很生氣吧?」
「誰教他嘲笑倉庫的同事。」
「是因爲那件事嗎?」
我一直以爲是受到課長那樣近乎霸凌的言行對待,才讓前輩如此憤怒。
「居然對工作夥伴說出那種話,我無法原諒。」
「都是因爲我……」
小坂眼眶微微泛紅。雖然前輩的憤怒確實是出於爲倉庫同事感到不平,但和小坂的解讀仍有落差。不過,前輩聽了只露出苦笑,沒有否認。這樣的反應也顯示出她的成熟。
「課長他們喝得那麼醉,要怎麼回去?」
「似乎打算讓女員工開車送他們回去。聽說過來時也是搭女員工的順風車。」小坂的語氣中透着無奈。
我深深嘆了口氣。
「祐實前輩也要送哪個同事回家嗎?」
「怎麼可能!前輩要由我送回家纔行。」
小坂激動地拍着胸口。看樣子小坂今天是開車來的。
祐實前輩沒有提起課長,一手將咖啡放在冰桶上,慢慢捲起了魚線。她喃喃自語,「什麼都沒釣到呢。」
柴田的怒吼聲驅散了我內心的恐慌。
「那位店長雖然看起來有點可怕,其實很關心客人喔。」
心中的不安轉爲不祥的預感。我迅速拉下拉鍊,熱氣撲面而來。在紅色的帳篷內,映入眼簾的是倒在地上的前輩。
只見她迅速捲起魚線。三條閃閃發光的銀魚像鯉魚旗一樣被拉了起來。接下來,魚不斷上鉤,銀色的魚身閃耀着光芒,彷彿一道道光源,映照着讓人眼睛都瞇了起來。
祐實前輩輕輕咬了一口,眼睛忽然瞪大。
「居然——」
「是不是太拼命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我向他們說明了情況。
等他們看見倒在地上的祐實前輩時,神色立刻慌張起來,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小坂往後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機搜索着。
「我當然想留下來。但要是沒回去,那位冷麪將軍遲早會嚇跑客人。」
小坂在一旁插話。
我連忙掏出手機,以顫抖的手指按下通話鍵。
祐實前輩說完,吞下最後一口飯糰,接着打開蘋果派的包裝。
都到了這種局面,這傢伙依然只想明哲保身。我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我深吸一口氣,正想開口時,一道厚實的力量壓上了我的肩頭。轉過身,是柴田的手。那張凝重的臉上眉頭緊鎖。我只好先壓下怒氣,緩緩吐出一口氣。
「前輩,喫飽比較有精神了吧?」
柴田脫下羽絨衣,正要披在前輩身上。小坂見狀,也快速脫下外套,搶在柴田之前裹住了前輩。
「或許吧。雖然我從來沒看過他在查這些資料……」
「到底誰纔是店長啊?不過,這樣對等的關係才能長久喔。」
只見前輩大口咀嚼着飯糰,柔和的下顎線條明顯起伏。
我點了點頭,猜想前輩這番話可能意有所指。這時,祐實前輩的魚竿微微顫動。
「我聽說這裏滿好釣的,卻什麼都沒釣到。該不會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吧?」她重新握緊竿子,將魚線垂下,看起來充滿鬥志,但很快就打起了哈欠。
他說完就打了個哈欠,沒多久,我也跟着打了個哈欠,頭變得沉重起來。
「前輩……」
在柴田的指示下,小坂隔着前輩身上的外套,以掌心持續輕拍她的背部舒緩不適。不久後,祐實前輩逐漸恢復過來……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警笛聲。
「不愧是店長。」前輩由衷讚歎着。
祐實前輩的笑容好耀眼。
「嗚,好冷。」
「把她弄出去!快點!然後不要再進帳篷,趕快叫救護車!」
祐實前輩的目光仍緊盯着魚竿,一邊遊說我。
「啊,我去拿點蔬菜和肉來烤。」
前輩笑着說:「我看你們才應該多睡一點。」接着又喫了一口蘋果派。
「其實,我不是失眠,而是因爲睡太少。」
「發生了什麼事?祐實前輩怎麼了?」
「真的嗎?店長早就知道這些資訊了嗎?」
「那蘋果派有什麼功效嗎?店長還特別推薦呢。」
「要是精神不好,當然會打哈欠。我們來喫飯糰吧。」
「我只是很享受制作甜點的過程。沒想到能被前輩讚美,真的很榮幸。」
「謝謝前輩。別管我,你先喫吧,多補充點能量。」
「又上鉤了!還以爲已經錯過上魚高峯期了呢。」
「哦,還有抗衰老的功效。」
小坂也在收線,銀魚在水中跳動。
細長的竿子看起來很容易折斷,實際上卻柔韌而富有彈性。
我衝上前,讓虛弱的前輩枕在我的大腿上。她微微蹙眉、臉色通紅。
剛剛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已變得雲淡風輕。
已經可以看見餐車了,一組客人手裏提着紙袋,正準備離開。
小坂向我們展示手機畫面。但我忍不住想吐槽他,這種資訊就免了吧。
祐實前輩伸出食指來回輕撫眼窩。
「前輩最近是不是睡很少?」
我一把抓起祐實前輩的手臂,讓她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後使勁全身力氣將她拖出帳篷。寒風打在我們身上,我切斷與柴田的通話,迅速撥打一一九,向指揮中心仔細描述了前輩的狀態,「還有意識,但臉脹得通紅。她說頭很痛,手腳也變得麻木,還覺得想吐。什麼?要把臉翻成側躺?我知道了。」
「要是因爲工作而被迫縮短睡眠時間,那就更應該多攝取促進睡眠的食物,讓身體好好休息。」
聽到柴田被讚美,我心裏感到非常自豪。
「哎呀,既然都來了,市川也留下來烤魚吧。」
不料,課長一聽完便急忙對身邊的男同事強調,「這可不是我的責任。都是她不好,纔會發生什麼中毒的事。是她自己沒做好安全管理!」那連珠炮般的語氣微微顫抖着。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帳篷。遠方五顏六色的小帳篷散落在銀白色的湖面上。薄薄的積雪隨風飛舞,就像灑向空中的銀粉般映射出光芒。
「真好喫。蘋果多汁,果香濃郁,餅皮又酥脆,散發着濃郁的奶油香氣。卡士達醬入口滑順,與雞蛋是完美的結合。小小一塊,喫起來卻充滿奢華感。市川你真厲害。」
我也補上一句。
「看來我之後應該要常喫銀魚。」
「很多人誤以爲不努力就做不出成果。其實只要樂在其中,肯定能做出成績來。」
「沒有人在喫這麼好喫的飯糰時會沒精神的啦。」
小坂也咬了一口飯糰,滿足地說:「捏成飯糰後,還是可以喫出清爽鬆軟的口感,銀魚本身的微苦與醬汁的甜味相得益彰。」接着,轉頭向祐實前輩露出燦爛一笑。
柴田一腳踢散了湖面的冰片,快速朝帳篷跑來。我一見到他,原本緊繃的情緒瞬間鬆懈下來。
「內餡是卡士達吧?牛奶和雞蛋好像都能幫助睡眠。」
「市川!」
「哦!醬汁恰到好處,辣度也剛剛好,外皮酥脆又不厚。市川小姐,你也嚐嚐看。」
她將剩下的飯糰遞了過來。
「我們之間沒什麼,單純只是小學同學而已。」
視線豁然變得清晰,冰面世界的清冽感湧上心頭。不知爲何,我的內心隱隱感到不安。就在這瞬間,我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回前輩所在的帳篷。
她的臉色蒼白,卻依然隱約透出一股威嚴。
「網上說,銀魚富含有益於維持肌膚健康、穩定情緒、恢復體力及促進新陳代謝的營養成分。」
我和前輩同時驚歎着。
「你在幫男朋友推銷嗎?」
「我這裏也有動靜了!哈哈,真有趣!」
與小坂道別後,我朝餐車走去,感覺身體似乎變得愈來愈輕快,真奇怪,難道是因爲在帳篷裏待太久了嗎?
我趕緊否認。
「一氧化碳中毒。」
小坂殷切地說着。
「沒錯!好戲還在後頭!」
小坂放下釣竿起身。
我縮起身體。刺骨的寒風迎面吹來,我感覺肌膚上的毛孔都縮了起來。外頭與帳篷內的溫度天差地遠,原本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起來。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魚不斷上鉤。
「還是應該多休息,前輩快去睡一下。」
祐實前輩微笑着說。
「啊,終於來了!」
「前輩,高峯期還沒結束喔!現在纔剛開始!」
另一頭,小坂正雙手捧着紙盤,優閒地走來。他遠遠望見側躺在冰面的前輩,就扔掉了手中的肉和蔬菜,衝過來跪在一旁。
來到帳篷前,我大喊「前輩,我要進來嘍」,帳篷內悄然無聲。
「感謝你們的關心。那我就開動了。」
「嗯,當然有睡。」
「功效嗎……」我陷入沉思。前輩似乎對這個話題很趕興趣。小坂迅速上網搜索後,驚呼一聲,「真的有……」
「喂,怎麼了?」
腦袋轟然一片空白,一時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冰面上散落着幾隻仍在扭動的銀魚。
「市川嗎……」她叫喚我的名字,悶聲說着「頭好痛」,聲音緩慢而無力。我陡然升起一股恐懼。
祐實前輩輕笑了一聲。
這時,課長和幾名同事好奇地湊過來,一副要看好戲的樣子直問:「怎麼了?怎麼了?」
風驀然止息,雪幽幽飄落,周遭靜謐無聲。
祐實前輩默默凝視着釣魚的洞口,來回搖晃、輕輕抖動着竿子。
小坂跳上自己的車,跟着救護車前往醫院。
「柴田!柴田!前輩出事了,她一直說頭痛,而且身體動不了!」
風在我身後的入口處呼嘯着,視線被吹亂的頭髮遮蔽。
小坂從紙袋中拿出銀魚飯糰遞給前輩。炸銀魚的尾巴正好露出一截,裹着的酥皮上沾染着紅褐色的醬汁,醬汁也滲入了白飯中。
霎時一陣沉默。
於是我跟着小坂走出帳篷。
我回到餐車時,發現出餐檯和後門都敞開着,四周空無一人,只剩下掛在餐車上的裝飾布幔在寒風中輕輕飄動。
「喂,不會吧……錢放在哪裏?沒有被偷吧?」
「放心,現金箱在駕駛座下方。」
旁邊傳來了柴田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
「柴田真是可靠啊。」
「當然。人只能靠自己,連自己都不可靠了,還能仰賴誰呢?」
他或許只是隨口說說,但一想到來餐車幫忙的自己,內心不禁感到一絲淡淡的失落。
柴田爬上餐車,開始收拾準備打烊。
「要走了嗎?」我問道。
柴田停下手中的動作,轉身看着我。
「你還能繼續嗎?」
他的語氣中不帶任何嘲諷或輕視。
我點了點頭。
「前輩的情況已經好轉了。況且,她一定會希望我好好完成工作。所以我要堅持到最後。你來這裏是爲了做生意,我是來幫忙的。」
說着說着,我突然意識到內心深處湧上一股努力貢獻自己的渴望。
我重新擺好籃子裏的蘋果派。柴田看着我,也戴起了帽子,在流理臺上噴灑酒精。
「是啊,市川再怎麼擔心,對那個人的病情也沒有任何幫助。」
「話是這麼說啦,但你這口氣也太無情了吧?」
「哪裏無情了?」
看到柴田一臉疑惑,我也懶得解釋,於是轉換話題。
柴田的字典裏真的沒有謙虛這個詞。
我愣愣地看着柴田。他的目光卻始終停在手上的動作。
「……呃,謝謝你趕過來。」
那場釣魚聯誼會之後,又過了一個多星期。
「我這孫子雖然一副怪脾氣……」
佐和奶奶輪流看着我們,瞇起了眼睛,微笑說道:
「果然……課長在家裏也是這副德性嗎?」
「你真敢去跟別的部門提案。」
「當然不是,應該要謝謝前輩。」
佐和奶奶將手擱在我的手臂上。
柴田淡淡地說道:
佐和奶奶以驚人的速度回嘴,淚光早已消失無蹤。
「啊,原來如此。」
「您把我說得太好了。」
「是嗎?前輩應該比我還想踢飛那個瞧不起倉庫同事的課長咧,怎麼可能會阻止我。」
「難道……你覺得不要阻止你比較好嗎?」
「還好茉奈當時走回帳篷,那位前輩才能以輕症獲救。」
「別拿我跟蟑螂比喔!要就跟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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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
「唔……只是湊巧嗎?」
我點點頭表示認同。
「沒想到會一氧化碳中毒……明明已經將帳門拉開了一條小縫。」
「我現在狀況非常好!上次給你們添麻煩了,抱歉啊。」
小坂帶着一絲驚訝和欽佩,長長地吐了口氣。
「不是不可能啊。」柴田漫不經心地回應。
柴田在冰魚表面裹上一層薄薄的面衣。
柴田垂下頭繼續喫飯,夾起一塊以南蠻醬汁醃漬的冰魚送入口中。
我們圍坐在柴田食堂的大餐桌前。來餐車幫忙的日子,三人一起喫晚餐已經成了習慣。
「是嗎?還是店長先生的功勞。他看起來不好親近,卻散發出足以獨當一面的氣場。」
她眼中泛着淚光,懇切地看着我。
「還好前輩當時拉住我。」
我不自覺前傾身體。但佐和奶奶只是一臉見怪不怪,平淡地說道:
我一聽就知道不用指望他了,這才直接找上了商品部的同事。當然,礙於部門倫理,我不能貿然去找商品部的課長,因此選擇了那位湊巧當天也在聯誼會現場、並且親眼目睹前輩一氧化碳中毒的採購同事。
「是嗎,真是驚險,差點就沒命了。幸好那位前輩和茉奈都平安無事。」
「……嗯,真的是很棒的前輩。」
他的字典裏應該沒有收錄謙虛這個詞。
柴田依然面無表情,但語氣中流露出一絲興味。我默默地調整蘋果派的位置,同時嘆了口氣。
「前輩在帳篷裏的狀況、你當時的感受,以及你離開帳篷後的身體變化,能留意到這些乍看之下微不足道的細節,不就是因爲你本身的敏銳嗎?」
「當時,你那位一氧化碳中毒的前輩直盯着你瞧。我判斷她要是有力氣,肯定會站起來阻止你。」
「只是湊巧而已。」
當時柴田那強有力的嗓音,讓我從驚慌中冷靜下來。
「辛苦了——哇,裏面好冷!」
「不過,市川還是挺關心前輩的嘛。」
「真的嗎?太好了!」
我彷彿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或許是一氧化碳的影響吧。
「什麼?不是、不是,我算不上特別關心祐實前輩,但她就是那種會讓後輩敬愛的人。」
「要是沒有打給柴田,不敢想像情況會變得多糟。真是多虧你了。」
我告訴佐和奶奶今天發生的事。
「就算留了小縫,會中毒的時候就會中毒。不過,救護人員剛纔說症狀很輕微,整體來說算幸運了。倒是市川,你現在感覺怎樣?」
這時,一輛旅行車駛入停車場,從車上下來一家人。客人上門了。
「這都多虧了拓海。他很清楚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狀。」
我向他道謝。「還有那通電話。」
「拓海本質上是個溫柔的孩子。我這把老骨頭,都能看見人生的盡頭了,如今只盼望趕上他結婚的那天。茉奈,請你帶給他幸福。」
小阪好奇地問。
這時,嘴裏還塞着食物的柴田插嘴。
「什麼?」
「……你說得對。」
「那當然啦。」
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或許她擔心你站出來,會成爲課長下一個針對的目標。那一瞬間,說不定她是害怕你會重蹈她的覆轍。」
柴田走到水槽邊,雙手俐落地切開冰魚。
「小坂,你仔細回想,祐實前輩差點就死了。」
「歡迎光臨!」
她朝我深深俯首,圓潤的背上印着一隻銀色的狼。還真是「前門有虎,後門有狼」的造型呢。
「雪男那些人做過什麼,現在都無所謂了。重點是,不論一個人能力再強,只要被綁在別人掌控的組織中,就未必能嶄露頭角。」
「……柴田,你剛纔爲什麼要阻止我反駁課長?」
祐實前輩踩着跟靴走進倉庫,將抱着的紙箱放在地上,然後雙手環抱胸前取暖。
小坂搬來一張摺疊椅放在暖爐前,讓前輩坐下。我和小坂也各自搬着椅子過去,三人圍坐在暖爐旁取暖。
遠遠看到商品部的同事在收拾場地。幾乎清一色是女職員在張羅忙碌,課長和其他男職員站在一旁聊天。
「你有個好前輩。」
坐在我旁邊的佐和奶奶今天穿着鮮紅的運動衫,上衣正中央印着一顆金色大虎頭,下身搭配白色燈籠褲,閃亮的造型讓人不住眨眼。
「道謝就免了。提案能這麼順利,還是因爲商品部課長採納了市川的建議。雖然站在課長的立場,部門因爲我的這場意外而多進了一批產品,心裏應該不太痛快,但既然下屬評估會熱賣,他也只能同意。比起當場抗議,你透過工作來反擊,這才叫做帥氣。」
柴田朝我露出了溫和的目光。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柴田繼續大口地扒飯。
正在一旁大快朵頤的柴田,似乎對這番對話毫無興趣。
「當時,商品部的課長也來到旁邊,對倒在地上的前輩說了些失禮的話。我一時氣憤想出言反擊,但聽柴田說,祐實前輩當時似乎想阻止我。」
佐和奶奶邊說邊點頭,像是在細細咀嚼這份平安。
「你和拓海很有默契,是一對好搭檔。今後也請繼續支持他。」
小坂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啊,當年老頭子還深情款款地對我說『你是我的太陽』咧……呃,記得是說太陽,又好像不是,我也記不清啦!」
「奶奶說得沒錯。但奶奶不要鞠躬啦。」
「啊,好的。」我回過神,連忙回應。
「……總之,當下趕緊送醫。後來,後輩傳訊息告訴我,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但爲了安全起見,得住院觀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
「料理學校會教啊。以前還在經營食堂時,我們也會特別注意。孫子看在眼裏,自然也就記住了。」
「或許吧。」
「茉奈啊。」
「你不是也在現場嗎?還幫前輩披上了外衣?怎麼說這都是關乎生命的事,不能因爲部門不同就放棄。」
「前輩的身體還好嗎?」
眼前又浮現出飯糰被踩爛的畫面,心中的怒火再次燃起。
「我沒事。當時腦袋一片昏沉,完全沒想到是因爲一氧化碳。畢竟一點味道也沒有。」
我將一氧化碳中毒意外的陰霾拋在腦後,面帶微笑迎接他們。
我挑了幾項較有賣點的產品,簡單整理資料後進行了提案。對方立刻表示,會提交到會議上討論。
「哪裏,前輩平安無事最重要。」我正想這麼說,卻被小坂搶先一步。只見他綻放出熱情的笑容說道,「哪裏,前輩平安無事最重要!」
其實一開始,我先找自家的物流部課長商量,請他向商品部提案。但課長卻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態度,推託道:「這個嘛,產品的品項增加了,也會連帶增加物流管理上的麻煩,大家的工作量會變多喔。」
「到底在說什麼夢話?奶奶可是連蟑螂滅絕了都還能活得好好的呢。」
祐實前輩微微側頭,露出一抹調侃的笑容。我也稍微和緩了原本緊繃的神情。
我和小坂穿着厚實的防寒外套。暖氣雖然已經開到最強,但效果有限,只好再點燃藍焰煤油暖爐,然後將斜對角的窗戶敞開保持通風。
「那個雪男就是你們公司的課長?剛剛出事跑最快的就是他。市川,你原本想對雪男說什麼?」
「對了,祐實前輩,這是什麼?讓我幫你搬吧。」
「你提案了什麼產品?」
「市川,聽說你向商品部提案引進新產品,提案好像已經通過了喔。」
「唔……我原本想說什麼嗎?總之,當下整個人感到很憤怒。人之所以被尊重,並不是因爲身爲上司,而是要具備讓人信服的特質吧?但課長總是在下屬面前耀武揚威,還將工作能力很強的祐實前輩視爲眼中釘。」
「一氧化碳偵測器。現在也很流行單人露營,而且不時就會發生大雪期間車內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意外,我纔想引進這項產品。」
(注:原文是「天道様」,一種指稱掌管天地自然運行的力量,意指太陽或神明。也呼應後文中佐和奶奶提及與丈夫當年的互動。)
小坂看着前輩放在腳邊的紙箱問道。
「這是我的私人物品,不用、不用。我還在慢慢整理呢。」
小坂的臉色變得陰鬱,疑惑地歪着頭。
「我啊,三月中就要離職了。」
祐實前輩淡淡地說出這句話。
我眨了眨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什、什麼!」
小坂猛地站起來,他的驚叫聲響徹了整個倉庫。藍焰煤油暖爐的火焰微微晃動。
「我……我不喜歡前輩開這種玩笑。」
祐實前輩輕輕挑起眉毛。
「我沒有開玩笑,是真的……」她接着說,
「最近黑眼圈那麼重,也都是爲了離職後的事業做準備。唔,硬要說起來,也算是事業吧。」
「爲什麼突然要走?」
小坂像是按捺不住內心的不滿,質問起前輩。我趕緊拉了拉他的外套。
「並不是突然的決定,我考慮很久了。只是上個月在聯誼會遇到了市川你們,我才真正下定決心。終於輪到我來拼一次了。」
祐實前輩向我道謝,但我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要拼事業,在公司拼不行嗎?」
小坂不甘心地說道。
前輩輕輕搖頭。動作和緩,卻充滿堅定的意志。
「是因爲課長嗎?」
前輩雖然看起來有些疲憊,神情卻依然明朗。她仔細端詳着那咬了一口的蘋果派。
「但我更害怕的是,從未嘗試挑戰而後悔。與其猶豫不決、任由時間流逝,甚至終其一生懊悔不已,不如直面眼前的不安。對我來說,不去挑戰纔是真正的失敗。鼓起勇氣挑戰,至少失敗和成功的機會一半一半,不是嗎?」
小坂逐漸鬆開了手。
「市川,你找到了呢。」
剪了一頭俐落不及肩短髮的祐實前輩,手中捧着清新豔麗的花束,告別了公司。
因剛纔短暫停下休息,這次用盡全力也推不動。
我依然拉着小坂的外套。我彷彿能聽見他捏緊拳頭的聲音。
我注視着前輩打開玻璃包裝袋的指尖。她的指甲修整得乾淨俐落,表面上了一層護甲油,透出自然的光澤,邊緣的硬皮也清理過。或許,一個人的自信正是從這些細節中悄然展露出來。
「啊,他在應酬時喝太多得罪了客戶,正處於反省期。」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祐實前輩不會感到不安嗎?」
小坂仍然是倉庫職員。
「嗯,或許也能說是在輪調的過程中,逐漸產生了『說不定可以建立自己的事業』的念頭。究竟是先有想法、還是先四處輪調,如今也說不準了。不過,多虧了這樣的經歷,才能建立起外部人脈。」
「小坂,我不是因爲討厭公司才離職的。」
「不愧是前輩。」
然而,眼前的柴田毫不費力地鏟着雪。汗溼的鬢角貼着幾縷髮絲,上身只穿了件單薄的棉質T恤,羽絨衣則隨意綁在腰間。他一邊揮動雪鏟,背部的肌肉和肩胛骨的線條格外分明。
突然間,雪鏟輕巧地向前滑動,我差點摔倒,趕緊抓住把手。是柴田在後面幫我推了一把。
「不是啦。」
「之前祐實前輩被上司找碴時,我一點忙也幫不上;一氧化碳中毒時,我什麼也做不了。這樣的我跟着她,很可能會成爲她的累贅。」
「我還以爲你會跟着前輩走呢。」
倉庫裏只剩下藍焰煤油暖爐的運作聲,以及冷冽寒風中的海浪聲。
此刻,耳邊浮現了柴田那句話。
「和一同做生意的夥伴相處融洽,客人看了會感到安心,也更加信任你們販售的產品。坦白說,我從你和店長的身上得到了勇氣,那次意外暈倒的經歷也推了我一把。應該說是因禍得福嗎?自從那天之後,我就下定了決心。反正就算創業失敗,至少一條命還在嘛。」
「這還需要仔細想嗎。」我在一旁吐槽。
「你這麼想嗎?」
「原來是這樣啊?」
「哦,成了競爭對手。」
「小坂覺得挑戰的風險太大,我則與你持相反的立場。本來嘛,每個人各有各的想法,也是沒辦法的事。」
「前輩打算創辦什麼公司?」
「呼——」
「但我仔細想過了,我的能力根本還不夠。」
「各有各的想法」。前輩都說到了這個地步,任誰也無話可說。我想,這正是前輩的決心吧。
「市川也太過分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吐槽我。等我擁有足以幫上前輩的技能之後,我就去向她毛遂自薦。」
「其實,我也是因爲想自己獨立出來做,才主動申請在各部門間輪調。」
我走回桌旁,很快撥通了總務課的分機,想確認他們是否想知道總庫存量。總務課向我解釋,「哦,不是總庫存量。我們只是打算利用年度剩餘的預算來補充幾項最常用的資材。」這樣就解決了,完全可以「立刻」提供。
祐實前輩苦笑着回答。
小坂步伐沉重地走出了倉庫。
「柔韌嗎?」
祐實前輩淡淡地說道,語氣卻相當堅定。
陽光出乎意料的強烈。
我一邊聽,暗忖着小坂說不定會要求跟着前輩創業。這時,祐實前輩突然開口,「我可以再喫一個嗎?」我愉快地再次遞上了蘋果派。
昨天積起了厚厚的雪,得用雪鏟推到停車場邊緣。
「我相信祐實前輩一定可以的。」
三月中,盛開的水仙將公司前庭染成一片檸檬黃。
我也不再拉着他的外套。
「是的。但我並不是訴諸於決心或意志力這類論調。正是因爲祐實前輩待過了這麼多部門,才能磨鍊出創業的必備技能。」
不論一個人能力再強,只要被綁在別人掌控的組織中,就未必能嶄露頭角。
祐實前輩的表情變得嚴肅。
「酸酸甜甜的滋味,正好適合這樣輕鬆的談話。」
我將昨天烤的迷你蘋果派遞給前輩。她接過後咬了一口。
「哈哈,規模上是遠遠比不上的。畢竟這裏的業務相當廣泛。但我想做得更細緻,爲每一位客戶量身打造專屬的服務。」
「那就留下來吧。你知道多少人嘗試創業卻失敗了嗎?這種事可沒那麼簡單!」
「哈哈,被進公司兩年的小朋友教訓了呢。你說得對。什麼都不做,就不會失敗。」
寶藍色的天空中看不見一片雲彩。幾隻天鵝以低沉的嘶鳴聲彼此應和,揚起翅膀朝北方飛去。
電話響起。我接起電話,是課長。
「謝謝。雪水變多了,好重啊。」
「既然如此,選擇適合自己的舞臺戰鬥,也算是我的人生戰略吧。」
「能夠找到想全心投入的事物,人生似乎會變得柔韌且充滿力量。心也會變得強大。」
她舉起手中的蘋果派。
「和這裏類似的。」
我重新握緊雪鏟,努力推着雪。
我們相視而笑。
由於摻着雪水增加了重量,若勉強利用槓桿原理硬剷起來,鏟子的塑膠部位很快就會裂開,是件勞心勞力的苦差事。
「原來如此。」
柴田食堂屋檐上的融雪如寶石般晶亮。後院梅樹的一根根枝枒上掛着閃閃發光的水珠,好似一盞璀璨吊燈。
「多謝招待。」
「應該是最後一場雪了吧。春天快來了。」
她站起來,打算收起摺疊椅。我說放着就好,前輩便爽快丟下一句「那就拜託了」,隨即抱起紙箱,以輕柔而穩健的步伐走出倉庫。遠去的鞋跟聲依舊清脆響亮。未來的她,也將繼續跨出凜然的步伐吧。
喫完後,祐實前輩將玻璃包裝袋小心折好,握在手中。
「對啊。一旦遭遇難題或困境,那就是能溫柔接住自己的安全網。」
我點了點頭。
「還是得做好基本的準備。」
她將蘋果派送入口中。
「商品課要求立刻提供包裝材料的總庫存量。嗯……明白了。」
「說不定前輩是爲了激勵你,才故意那樣說的。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當然會不安。」
「那……那是因爲老是在不同部門間調動?努力得不到回報?還是再怎麼努力都不像那些投機取巧的傢伙容易升職?」
「好喫!」
我問起課長。
「自己去想吧,二年級新人。」
「對了,最近都沒看到商品課的課長,是出了什麼事嗎?」
我一邊將標籤貼在紙箱上、一邊說道。
柴田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轉頭看了過來。
「不是『很可能』,而是『一定會』。」
她像哄孩子般的語氣緩緩說着。小坂的耳根微微泛紅、耳鬢的髮絲顫動。
「我也想跟她走啊。」
電話另一頭傳來輕蔑的嘆息聲,彷彿那男人的仕途已經被斷送了似的。
我重複着課長的指令,心裏明白根本沒辦法「立刻」提供。就在這時,小坂拿着文件夾,朝儲放資材的倉庫深處走去。
小坂努力從喉嚨擠出聲音。
掛上電話後,也朝倉庫深處走去。忽然間靈光一閃,「小坂,等一下!」我叫住他。
眼窩也出現了黑眼圈的小坂,一邊將貨物放上推車,微微嘟起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