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銀杏飯糰
《幸福移動餐車營業中!》 · 高森美由紀 · 2.3萬 字

頭頂上,一羣白天鵝成行地飛過,潔白無瑕的翅膀自在地展開,掠過無拘無束的湛藍天空。
約莫十一月中旬,八戶市就已晨昏見霜,完全步入秋季。街道兩旁的樹木似乎想盡可能留住太陽餘溫,將樹葉染成溫暖的金黃色。
將駕駛座的車窗開了一條細縫,秋風迅速鑽進車內,拂過脖頸。
現在是早上八點。
按照導航指引,沿着種差海岸往內陸行駛約十分鐘,就能在國道旁找到柴田和他奶奶的房子。附近的大學、加油站、便利超商、拉麪店和燒肉店之間間隔一定的距離,農田錯落其中,大多栽種蘿蔔和白菜。
今天,餐車的目的地是種差海岸南下約十公里的鄰鎮階上町,一棵被當地人稱作「銀杏木窪的大銀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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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銀杏樹下。我和柴田約好,先在他奶奶家集合。
(注:樹齡推估約一千年,爲町內最古老的樹木,於二○一八年被青森縣指定爲天然紀念物。)
既然柴田要我有空來幫忙,我就趁着休假來了。畢竟在行動餐車上工作相當有趣,不僅忙得很充實,還能享用美味的料理津貼。這也是我之所以興致勃勃來到這裏的原因。
和柴田描述的一樣,他奶奶家仍保有當年經營餐館時的風格。
門前是一塊能停放四、五輛小貨車的停車場。出入口上方殘留舊招牌的痕跡。寬敞的推拉門、格子窗和大型空調室外機。一旁堆着空花盆,裏面塞得是噴壺、小鏟子和橡膠手套。
當年好像就叫做「柴田食堂」。
行動餐車停在正門前方,旁邊則停着一輛黑色小型車。
屋子的後半部是兩層樓,看起來應該是住家。
從前方的屋頂望過去,是一棵巨大的梅樹,後面似乎還有座菜園。
我按下門鈴,沒有回應。於是我朝屋內大喊,「您好——」
身後國道上卡車呼嘯而過,黑尾鷗和白天鵝的鳴叫聲在澄徹的天空中迴盪。
屋內依然一片靜悄悄。
真奇怪,柴田和他奶奶應該都在啊。
我試着推動滑門,意外發現門沒有上鎖。
「您好啊——嘿咻!」
我從未與老年人共同生活,不清楚家中有個奶奶或爺爺是什麼感覺。不過,光就我腦海中的刻板印象,老年人通常比較溫和、安靜,有的則像電視新聞中那樣愜意地過着晚年生活。
只見老人止住了笑聲,若無其事地撿起假牙,嘴上邊嘟囔着、邊擺動空着的左手連連做出下壓的手勢,應該是要我待在原地稍候片刻。
另一個爐臺上在炸雞塊,後方爐子在燉煮羊棲菜。這時電飯鍋「滴滴」響了起來,感覺熱鬧又溫暖。這裏真是個好地方。
老奶奶就站在我面前,還戴着假牙,那麼肯定是人類吧。
「不僅車子換了明亮的顏色,也是靠茉奈才掛起了飯糰照裝飾餐車。」
(注:「金團」是一種將番薯蒸熟後過篩網壓成泥狀,裹在糖煮過的栗子或豆類外的甜點。)
(注:原文中「きび砂糖」是一種臺灣較少見的日本糖,帶有獨特的黑糖碳香和蔗香,並且富含礦物質。)
「哦。」柴田沒有轉頭,簡單回應了一聲。
「纔不是。」
佐和奶奶如吟詩般的語調又重複了一遍。她一邊輕輕搖晃着神似紫色高麗菜和大佛般的腦袋、一邊爲裝滿梅子的保鮮盒蓋上蓋子。
「呃,這些話就不勞煩您傳達了……之後佐和女士如果還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隨時告訴我。」
「哇!」
「不是啦。她是我同學。」
穿過寬敞的甬道就是廚房,裏頭奶奶正面對着水槽,柴田也在走動忙碌着,空氣中飄來令人垂涎的香味與蒸騰的熱氣。
「初次見面,謝謝你對我孫子的關照。我是柴田佐和,大家都叫我佐和奶奶。」
柴田彎下腰湊近佐和奶奶耳邊,儘可能從腹部吐出一字一句。
「拓海沒有跟您提過這件事嗎?」
柴田放下煎鍋,走去查看電飯鍋。我決定再次提議,「讓我幫忙吧,需要我做什麼?」
「喂,女朋友一大清早就來幫忙,要好好打個招呼吧。」
在行動餐車上販售我親手做的點心,這個提議實在太吸引人了。我彷彿已經看見客人品嚐點心後的反應。一股壓抑不了的心情,我好想試試看。
「嗯,風味更有層次了。南瓜還能幫助消化,讓肌膚變得更光滑。銀杏對滋養身體、止咳化痰也有很好的效果。你做的金團是從年輕人到老人都可以喫的點心啊。連那孩子也大力誇獎。」
佐和奶奶拉高了音量,柴田手中的鍋子差點就掉到爐臺上。他重重放下鍋子,快速轉身說道:
「什麼都不用做。」
我趕緊向她鞠躬。
「甜南瓜配上銀杏的香氣與微苦的風味,整體來說很不錯。你用的是黃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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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我『佐和奶奶』吧。如果你想在餐車上賣點心,就來這廚房做吧。這裏已經獲得衛生部門的許可。」
我脫下鞋子、換上涼鞋。
「很高興您喜歡喫我做的點心。其實做點心很有趣,而我要謝謝拓海讓我意識到這一點,也因此對未來更充滿期待。」
我打開電飯鍋的蓋子,濃密的蒸氣撲面而來,下方翠綠色的豆子閃耀着光澤。
「前陣子,拓海帶回來的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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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心,聽說是茉奈做的?銀杏拌南瓜餡的口味真不錯。」
(注:掉落在地上的銀杏果一旦被踩或被車子壓過,就會產生一股刺鼻的惡臭,這是因爲外皮含有多種揮發性物質,也是銀杏爲了防止果實不被猴子等動物食用的自我保護機制。)
眼前的老奶奶,上身穿着斑馬紋長毛衣,下身則是豹紋緊身褲,絲毫不見和服老太太的影子。除了將食草動物與肉食動物皮毛圖樣混搭的品味堪稱獨特,那頭燙着小卷的紫色短髮格外顯眼,這一形象讓我目不暇給,腦袋陷入混亂。
奶奶也微微鞠躬。
待她走後,我環顧四周。屋內還殘留着餐館的痕跡,水泥地上可見幾處污漬,中央擺着一張四人桌,還有三張桌子靠在角落。窗邊擺放觀葉植物,較高的天花板附近懸掛着蒜和洋蔥。牆上仍張貼着短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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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單:飯糰一五○圓,炒飯四五○,中華拉麪五○○,定食六○○,豬肝炒韭菜定食六五○。菜單下方就是出餐檯,旁邊還放了一部外殼發黃的大型收銀機、叼着鮭魚的熊擺飾和一隻招財貓。
我和柴田異口同聲。佐和奶奶抬頭看了看爐臺上的時鐘,噘着嘴說:「有什麼差別嗎?早上八點還是太早了。」
「纔不是。」
我將飯糰的包裝盒、筷子、紙袋統統放在車頂的架子上,同時繫好避免行駛中掉落的橡膠帶。分量較重的調味料就放在底部的層架,發電機等器材則固定好以防移動。一切就緒後,我們隨即出發。
「沒錯。」
當下我嚇得差點岔了氣,她卻仰着身子哈哈大笑,嘴巴張得老大,像是能一眼看進她的腹部,實在愈看愈像妖怪。實際上,真有一副牙齒朝我飛來,我一陣緊張,趕緊縮起身子,隨即見到一副假牙掉落在地板上。
聽說柴田的奶奶曾經經營食堂,平日會醃漬梅乾、整理家庭菜園。所以,我還以爲今天會看見一位套着和服圍裙、梳白髮小髻、端坐在廊檐靜靜啜着熱茶的老太太。
佐和奶奶望着孫子忙碌的身影,悠然地瞇着眼,眼底淨是對孫子的疼愛。
然而現實只有一點符合我的想像,那就是「個頭小」。
「是嗎,太好了。我會轉告那孩子『茉奈因爲你想起了快樂的事』,還有『希望也能做給你喫,未來請多指教』。」
「早安。」
「我想做點心!拜託您了!」
「但現在廚房裏這麼多事要做,要我站着不動我做不到。」
柴田側身朝向門口,在流理臺前方的爐臺旁搖動着中式炒鍋。他手臂肌肉一隆起,鍋底的食材就會在空中畫出漂亮弧線。
「真是的,我明明跟他說過。」
「他說啊,多虧茉奈幫了大忙。」
「我想他心裏是這樣覺得。」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眼前一片開闊。
「看起來好好喫,充滿了季節感呢。肯定會大受歡迎。」
「你是市川茉奈吧?」
「來,換上吧。」
我應了一聲,看她拖着腳下的涼鞋走進屋內,踩着和個頭相符的輕盈步幅。
我忍不住向前傾身。這時,背後傳來「砰」的一聲,柴田將中式炒鍋重重放在爐臺上。回頭一看,他背對我,將拌好醬汁的炸雞塊盛到容器中,那背影顯得格外緊繃。
接着她又轉身往廚房走,我趕緊跟上去。
費了點力氣才推開門,赫然發現眼前就站着一位小個頭的老奶奶。
「哎呀,怎麼了?在發呆啊,你沒事吧?」
「是的,您居然嚐出來了。」我雀躍地聳起了肩膀,上身略微前傾。
「我是說,她是!小學!同學!」
柴田將鍋裏的乾燒蝦仁倒入耐熱容器,蝦的光澤晶瑩剔透,散發出濃郁的姜蒜香。我嚥着口水,暗暗希望今天的工作餐就是這道菜。
奶奶從櫃檯旁走出來,朝我露齒一笑。
「柴田,早安。」
「只是自己在家隨手做的,真是難爲情,但聽您這麼說我很開心,謝謝您。」
「拓海做飯糰,茉奈做點心。你看,很多夫妻不都是這樣嗎?丈夫衝咖啡,妻子做麪包,或是丈夫負責燒烤、妻子提供酒精飲料。」
我們同時叫出聲來。我是受到驚嚇而尖叫,老奶奶則是要嚇唬人而大叫,因爲接着她雙手在臉頰兩側猛地攤開。
廚房中央設有一座不鏽鋼大流理臺,後面是洗手檯和一個大型水槽。鍋子與湯勺都懸掛在半空,如鏡面般各自反射出廚房一景,精心打磨過的菜刀也整齊地吸附在磁鐵上。還有商用電飯鍋和烤箱,高大的雙開門冰箱幾乎頂到了天花板。盛滿餐具的架子井然有序。廚房中閃着一片亮銀色。
「……那你把白飯盛到那個炊飯鍋裏吧。那是餐車上要用的。」
我瞪着柴田的背影。柴田似乎察覺到什麼,伸展着脖子轉了一圈,然後聳聳肩,端起裝有銀杏飯的大電飯鍋走出廚房。
佐和奶奶揉了揉眼睛。我想,問題可能並不在她的眼睛上。
「真的不需要,你在現場負責接待客人就好。」
(注:傳統日式食堂中以手寫呈現菜單的小長條紙,通常會懸掛或張貼在牆上顯眼的位置。)
「茉奈,謝謝你設計的新菜單和海報,還幫忙招呼客人。這孩子就只知道專注在料理上,卻不懂怎麼做生意。」
「沒有。」
「咦?哦,早安。」
不過,佐和奶奶一派輕鬆地說出了「女朋友」這個詞,表示柴田以前的對象來過這裏。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不知怎地,我竟感到一陣鬱悶,廚房裏那一片亮銀色也變得黯淡。
「咦,在這裏做點心?我做的點心放在餐車上賣嗎?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柴……拓海也覺得不錯嗎?」
我一邊讚美、一邊將白飯盛進炊飯鍋裏。
柴田關上爐火,轉身面向我。
進入廚房前,佐和奶奶換上了橡膠涼鞋,並在我腳邊擺了一雙。
「茉奈、茉奈!」從意識的邊緣傳來呼喚,我回過神來,才發現佐和奶奶正盯着我瞧。
「遵命!」
「哇!」
「需要我做什麼嗎?」
佐和奶奶走到餐具櫃前,將一隻大罈子裏的自制梅乾從容地裝進保鮮盒裏。梅子皺縮得恰到好處,筷子夾過的柔軟表面微微凹陷。
「什麼?聽不見啦!」
「是的,初次見面。一直承蒙柴……拓海的照顧。」
「聽說你特地來幫忙,真是謝謝你啊。」
「真的嗎,柴……拓海這麼說嗎?」
到了這個季節,成熟的銀杏會開始落果。戴上橡膠手套去除果肉,取出銀杏後洗淨並晾乾,然後放入保鮮袋微波加熱,剝殼後即可食用。這一整套流程中,最大的挑戰是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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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克服這一點,就可充分享受美味。
「好漂亮。是銀杏飯嗎?」
「到底說啥呢?我可一點也聽不懂。」
南瓜是母親在家裏的菜園栽種的,由休假的弟弟開車一起送到我住的公寓。雖然母親有駕照,但偶爾讓弟弟載似乎更開心。母親和弟弟會待在我狹小的公寓裏喝茶,聊着鄰居家生了孫子、父親親手做的鳥食臺一天就掉下來等日常瑣事。弟弟就低着頭玩手機。
「好的。」
佐和奶奶抬起頭來,朝我燦爛一笑。我也忍不住微笑。
直到剛剛我們都以正常的音量交談,當時既然聽得懂,看樣子問題也不在耳朵上。
「他好像這麼說過,也好像沒這麼說過。」
當我知道柴田有個奶奶,而且這位老奶奶還開過食堂,我就覺得一定要讓她嚐嚐我的手藝。我想知道她會如何評價我的點心。
反應慢半拍。但還是遵照佐和奶奶的吩咐過來了。難道這傢伙一臉嚴肅只是天然呆嗎?
佐和奶奶開朗地說着。柴田不知是沒聽到,還是習慣了,繼續埋首於爐臺前。
天空湛藍而遼闊,我的心情也隨之振奮起來。
離開「柴田食堂」後,我們沿着單線道的國道朝久慈方向行駛。我對這一帶並不熟悉,一路上可見到汽車經銷商、太陽能面板、松樹林、醫院、農田和住宅。
這時,後方傳來一陣轟鳴聲,一輛轎車迅速追上我們,緊靠着餐車一側並排行駛。車上坐着四名年輕人。我以爲柴田會發火,但他只是打了個哈欠,眼神繼續平視前方,車速保持不變。我往外瞥了一眼,那些年輕人降下車窗,似乎在用粗俗的話語嘲笑什麼,隨着車子再次發出轟鳴聲,他們很快便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柴田,你居然沒有生氣。」
我佩服地說道。
「無所謂。」
他淡淡地回應。
「這種事常發生嗎?」
「唔,偶爾吧。」
右轉後,路面變得愈發狹窄。兩側的護欄外,枯萎的芒草和乾燥的竹子像是伸長了手臂般侵入道路。冷不防,一隻鳥從林中飛竄而出,橫過我們面前。不知何時道路中央線已經消失。
沿途依然可見零星的人家,這讓我稍稍感到安心,但或許這一帶還棲息着其他生物。
遠遠就能看見銀杏木窪的大銀杏,那裏彷彿積聚着光芒,顯得格外耀眼明亮。靠近後,我看到一輛中型巴士。擋風玻璃上懸掛着一面寫着「巨木愛好者協會」的標示。一羣巨木愛好者正拿着手機或相機朝銀杏樹拍照,宏偉的銀杏樹矗立在硃紅色鳥居和小神社後方。
我從車窗看出去也不住感慨,「第一次看到這麼巨大的樹啊!雖然看起來像是好幾棵湊在一起,但這的的確確是一整棵樹吧。」
柴田沒有理會我的感動,而是專心地將餐車停放在窄路旁鋪滿碎石的空地上,那裏有座臨時搭建的小屋。
我們下車。這時從銀杏樹那頭傳來導遊的講解,「這棵銀杏樹是雄株,因此只開花不結果,樹齡約一千年、高約三十公尺、樹圍約十三米……」
原來如此,確實沒有聞到銀杏果的特殊氣味。
一般來說,巨樹往往會散發出一股威懾感,令人感到敬畏;但這棵銀杏樹不同,它雖然也拔地而起,卻流露出質樸深沉的穩重感和靜謐淡雅之美。
鳥兒在高高的樹梢上鳴叫。抬頭一看,遍目所及的金黃色幾乎遮蔽了天空,地面則爲金黃的心形葉覆蓋,燦爛得讓人眩目。
周圍的空氣彷彿也染成了金黃色。仔細一瞧,樹幹似乎裂開了,地上橫臥着一段粗壯的樹幹,看起來就像一條龍。
「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卻面臨斷裂失落,想必受到不小的衝擊吧。」
「偶爾會過來。」柴田平靜地糾正道。
「沒事、沒事,大五郎是在幫我收集葉子呢,對吧?」
我脫下塑膠手套,準備去收集銀杏葉。
「年紀大了啊,不曉得還能再一起喫多久的飯。」
千代露出同情的表情。
「好像第一次在這裏見到餐車。」千代小姐好奇地打量着餐車。
松井先生抿着嘴,又咳了一聲,勉強點了點頭。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又咬了一口飯糰。
「夫妻能一起喫飯真好。」
「纔不會,我很樂意。您別在意。」
我聽到一個老人說:「煮好白飯後,還要捏成飯糰,對我這個歲數的人來說實在太喫力了。」
柴田做了乾燒蝦仁飯糰和烤銀杏飯糰。我並沒有特別要求大小,但柴田主動將兩顆飯糰捏成相當於一顆半的大小。
午休結束不久,一對老夫妻緩緩走近餐車。老先生牽着一隻柴犬,老太太拄着龜甲紋的柺杖。走在前面的柴犬偶爾會回頭看老夫妻,似乎在掌握行走的速度,避免牽繩被拉得太緊。
「哎呀,我倒是第一次聽到。」
「好久不見,市川小姐。最近都好嗎?」
「或許吧。」
松井先生一副像是什麼都知道似的。我並不希望柴田聽到這些話。
老年人、戴着黃色安全帽的男人,還有載滿蘋果箱的小貨車、剛從田地回來的人。
老夫妻愈走愈近,老先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輕輕咳了一聲。我忍不住張大嘴驚呼道:
「看起來真可口。」
「松井先生!」
來到下午一點,我們乘着客人較少,喫起了午餐。
這位飯糰店老闆一臉茫然,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
我不禁暗忖,這樣說會不會又被指責太容易妥協了。
站在面前的老先生,就是夏天一同在倉庫工作的松井雄二先生。他今天穿着卡其色的刷毛衫,下身是修整過褲腳的米白燈芯絨長褲,戴着一頂針織帽。
柴田瞥了橫倒在地的樹幹一眼,但沒說什麼,繼續準備開店。
秋日和煦的陽光從葉隙間灑落,老夫婦和狗依偎着沐浴在斑駁的光影下,顯得神聖而莊嚴。
「飯糰很棒呢。就算手沒力端不動飯碗了,還能單手拿着喫。」
柴田微微一笑。那隻心情愉悅的柴犬又出現了。
「聽說銀杏葉煎水飲用,能緩解關節炎。」柴田一邊將海苔包覆在飯糰上、一邊補充道。
「對啊,我們家就在附近。這裏很適合帶大五郎來散步,我也可以順便來做復健。」千代女士露出開朗的笑容。
柴田似乎聽見了我們的談話,立刻從出餐檯探出身子,語帶怒氣地說:「你說什麼?」明明在駕車時對那羣年輕人的挑釁舉動毫不在意,但當事情攸關飯糰,態度則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五年級纔開始上家政課吔,那時候你就會煮飯了喔?」
松井先生陷入沉默。
不少客人買了晚餐的分量。
一旁傳來了松井先生帶着濃重痰音的斥責聲。大五郎望着主人,露出困惑表情。
「該點什麼好呢?最近常覺得很疲倦,連要走過來都花了點時間。要是有能提神的食材就好了。」
松井先生介紹站在身邊的妻子,「這是內人千代。」千代女士戴着一頂看起來很溫暖的羊氈帽,披着紫色長版針織衫。她禮貌地微笑頷首,「承蒙您照顧我先生。」
「好久不見。託您的福,一切都好。很高興看到您氣色這麼好。」
「有銀杏飯糰嗎?哎呀,真的,菜單上也有。真幸運。現在因爲風溼都做不了飯糰了。」
銀杏葉光滑溼潤、觸感宜人。我正小心挑選着漂亮的葉子,這時大五郎將牽繩拉到極限,努力湊了過來。它好奇地嗅聞着,溫熱的鼻息輕拂我的手背。
不知從哪裏湧來了人潮,客人紛紛朝餐車聚集過來。
過去,我總以爲老年人習慣自己捏飯糰,不會特地去外面買別人做的飯糰。現在想起來,其實自己就和那些嫌棄小鳥胃的人一樣,自以爲是地解讀別人的飲食習慣,成了擺脫不了的刻板印象。
「的確,不論我做什麼菜,奶奶一律都說好。有次我不小心把蛋殼掉進菜裏,她說『這樣可以補鈣』;又有一次忘記放醬油,她說『低鹽才健康啊』;燉菜裏蘿蔔太硬,她說『偶爾也要鍛鍊牙齒和下巴嘛』。聽到這些感想,我當下還沾沾自喜,以爲奶奶真的很開心,就這樣在她不斷的鼓勵下,成了一名廚師。」
「真的,別人捏的飯糰就是好喫。」
「端不動碗嗎?」
「哎呀、哎呀,這太麻煩你了。」千代女士趕忙說道。
千代女士一臉歉疚地說着「真是對不起」,上前站在我和大五郎之間,眼角泛起了溫柔的皺紋。仰望着那張慈祥的臉龐,我幾乎要衝口而出,「纔不會呢,都落在我身上也無妨。」
「嗯,一個人喫飯很好啊,既能按自己的節奏喫,還能思考事情,我覺得也不錯。」柴田一邊捏飯糰一邊說。我驀然感到一陣解脫,彷彿某部分的自己被接納了。
大五郎轉頭看向陌生的我,然後乖乖坐在地上。我對它露出微笑,它又搖起了尾巴。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銀杏飯糰,並要求做小一點。
「不喫飯可沒力氣工作呢。」
正想伸長手去拿出餐檯內的紙袋時,柴田已經體貼地遞了過來。接過紙袋,我開始撿拾那些黃色的心形葉子。蹲下身,葉子近在眼前,金黃的光芒更加耀眼。我感覺彷彿連自己都要被這片金色淹沒了。
千代女士的聲音充滿活力。松井先生低頭看着大五郎。
「有責任感是好事,但老是錯過與部門同事共進午餐的機會,一個人躲在倉庫裏喫飯,也太可憐了吧。」
柴田倚靠在烹調空間的流理臺前,大口咬下一顆大飯糰。今天準備的白飯分量充足,我也毫無顧慮地享用飯糰。
「會吧。」
但也有些路人看了菜單一眼後轉身就走。這時我會叫住他們,詢問是否有其他需求。他們卻只不耐煩地揮揮手,皺着眉頭抱怨道:「才加一點點料就賣到一百八十圓,也太貴了吧。」
我轉頭向大五郎說話。它一聽又猛烈地蹬着地面,眼看飛揚而起的銀杏葉要落在我身上,我趕緊閃避。可不能全身沾滿了葉子和塵土將飯糰遞給客人啊。
「你說什麼?」
我喃喃自語着。
我將菜單遞給千代女士。
「銀杏飯糰很適合。有滋補強身的效果。」柴田建議。我將裝着飯糰的紙袋遞給輕型卡車上的老奶奶,收下錢後,向她鞠躬道別。
「哎呀,那一定很有趣吧。」千代女士笑道。
千代點點頭贊同,她那圓潤的嗓音在嘴邊迴響。
我坐在椅子上,一邊嚼着乾燒蝦仁飯糰,一邊遠眺被染成一片金黃的銀杏樹。蝦肉鮮嫩彈牙,醬汁中散發的生薑與蒜香在鼻間縈繞。烤銀杏飯糰散發出淡淡鹽香,銀杏的微苦與白飯的甘甜相得益彰,滑潤且略帶黏稠的口感令人愉悅。
「我想她是真的很開心。」
「我喜歡鹽飯糰啊。我喜歡米飯。」
「喂,大五郎,不可以!」
我套上米白色圍裙,打開車身一側的出餐檯,將印有「手工現做的熱騰騰飯糰」、「精心烹製」等字樣的橫幅海報,掛在副駕駛座的車門。海報在風中反覆鼓起,就像剛捏製的熱騰騰飯糰般鬆軟飽滿。我以酒精清潔櫃檯後,擺上菜單,架起了兩張摺疊木製圓桌和椅子。
「至少佐和奶奶肯定很高興。畢竟她當年可是經營一家食堂呢。」
「噗哧,說什麼話呢。放心,還能喫很久啦。」千代女士笑着回應丈夫。
千代小姐將菜單遞還給我。
「市川小姐會在休假時來餐車幫忙。」
我並不覺得一個人喫飯很可憐,但這時好像得擺出可憐的姿態纔行。
我急忙上前解釋,價格也包含了精心準備的食材和燃料成本,但話還沒說完,那羣人就走了。所幸一旁穿長靴的大叔不住點頭,同意我的說法,並補充道:「可得花不少時間和精力呢。飯糰是這樣,下田也是這樣,要是他們知道種出好米有多難,就不會那麼說了。」大叔一番話讓我稍感安慰。
「是啊。像我有時就覺得端着碗很費力,加上白飯就更重了。連筷子也拿不好。我現在喫日式料理還得改拿叉子或湯匙呢。」她苦笑着說。
「那就兩個銀杏飯糰,可以嗎?」柴田確認道。
「喫飯比工作重要。」柴田斬釘截鐵地說。
他正在爲眼前輕型卡車裏的一位老奶奶做飯糰。
突然間,大五郎像是領悟了什麼似的,猛地將那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後腿開始奮力地踢蹬地面。霎時,金黃色的心形葉紛紛揚起,在空中旋轉飛舞。在秋日午後的陽光下,葉面反射出奪目的光芒,美得令人屏息。
「……應該是小學五年級。」
「看來是時間沒碰上。你們做的很好喫喔。」
「沒辦法,工作做不完嘛。」
「沒什麼。畢竟你原本就喜歡喫東西吧。你也會做飯給家人喫嗎?」
「連午休時間也要工作嗎?」柴田微微挑眉。
「兩位在散步嗎?」
他啓動發電機,然後迅速搬到餐車外,一一開啓開關,再拉動繩子讓它運轉,發出相當大的聲響。
就這樣,在大五郎的「幫助」下,紙袋裏裝了滿滿的銀杏葉,我將紙袋遞給松井先生。松井先生清了清嗓子。千代女士瞇着眼對我說「謝謝你啊」。大五郎則是立刻將鼻子湊向紙袋。它的表情就像在自豪地說「我也有幫忙收集喔」。
「您喫過嗎?」我問道。
松井先生也將我介紹給千代女士。
「柴田,你是什麼時候學會下廚的?」
「真好喫啊。雖然師傅本身怪怪的,但飯糰很完美。」
松井先生微微皺眉,輕撫着額頭。
千代小姐聳聳肩,輕輕抬起戴着針織手套的手中握着的柺杖。「以前也常常剝銀杏殼做銀杏飯呢。」
這時,她腳邊的大五郎抬頭看着千代女士,尾巴快速擺動,嘴角上揚,眼睛閃閃發光。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我不自覺看了柴田一眼。
「她是那種老是在喫東西的孩子,但就算工作得忙到午休時間,她也能堅持完成。很有毅力喔。」
「他有時也會做給我喫,但都做得太大了,老是喫不完。」她以另一手指了指丈夫,呵呵微笑着晃動肩膀。松井先生輕咳一聲,說道:
「他們一定很開心。」
「嗯,差不多。」
對於這番褒貶不明的話,我實在分不出究竟是讚美還是取笑。不過,我依舊很感激松井先生一直在關注我的工作表現。
我不禁想像着松井夫婦在桌前愉快用餐的景象。
「哎呀,就一起點銀杏吧。你也很久沒喫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夏天的時候,我先生常會趁午休買來給我喫。」
松井夫婦找了張長椅坐下,享用起手作飯糰。大五郎則在一旁大嚼白飯。
「真好喫啊。能再次嚐到真是太棒了。」
千代女士笑着向我們展示手中的飯糰。她脫下手套後的那雙手相當纖細,瘦長的指節彎曲變形,猶如銀杏樹的樹根般粗糙堅硬。
然後她放下飯糰,將手放在膝上輕輕摩挲,肩膀頹然垂落。
「這雙手真醜,給人看到真丟臉。」
她低聲說着,臉上泛起一絲悲傷的笑容。
正大快朵頤的大五郎,此時抬頭看向千代女士。松井先生仍專注地盯着桌面,一口接一口吃着銀杏飯糰。
「纔不會呢。」我說。
「我很喜歡這雙手。」一直保持沉默的柴田緩緩開口。
千代女士不禁睜大眼睛,驚訝地盯着柴田。
「哎,是這樣嗎……爲什麼呢?」
「因爲這雙手承載着支持自己及周遭所有人的重任。」
千代女士凝視着柴田,彷彿在咀嚼這番話,目光中透着幾分壓迫感。但柴田顯得平靜自若。
千代女士挺直了佝僂的肩膀,緩緩深呼吸。她又一次凝視着自己的雙手,然後戴上針織手套。她仰起頭瞇起眼望着高大的銀杏樹。
早已喫完飯糰的松井先生,目光一直盯着千代女士。
「喂,該走了。」
「再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吧。」
「在家裏休息就行了。」
「唉,你老是這麼急躁。」
千代女士扶着手杖起身,松井先生的眼神沒有離開過她。
「好、好……那麼,再見了。」
聽到佐和奶奶那句話,原本緊繃的情緒立時放鬆下來。過去從別人手中接過盛滿的飯碗時,往往感覺自己像是被強加了某種「任務」一樣。
坐下來後,視線變低了,眼前的景色隨之一變。乳製品工廠的玻璃冰箱、大號金色水壺、寫着乾貨店名的細長鏡子,這場景就是所謂的昭和復古嗎?內心漸漸平靜下來。
「原來是這樣……」
「柴田的父母還好嗎?」
員工陸續走出公司大樓。
「這份工作可以讓人們變得快樂。就像今天遇到松井先生,千代女士也很愉快地喫着飯糰。」
大家一起喫飯。我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們三人圍坐在食堂當年的老餐桌旁。
我一口接一口細細咀嚼,享受每一口的滋味。
千代女士伸手掩住嘴,輕聲說:「他啊,其實是擔心我出門太久會受寒。」她眉眼間露出一絲笑意。
桌上擺滿了大盤的佳餚:辣醬炒蝦仁、羊棲菜煮、姜燒豬肉、鹽烤鮭魚、香菇佃煮,還有梅乾。所有料理都沒有分成小份。
正午的鐘聲響徹整間倉庫。
松井先生轉頭呼喚。
只見佐和奶奶夾起薄而大片的姜燒豬肉,覆在白飯上捲起來,然後送入口中。我雖然想模仿,又忍住了。因爲以肉片裹飯喫,肚子很快就飽了。在別人家喫飯也得很小心啊。我咬了一口浸滿醬汁的豬肉。
千代女士緩緩抬起手,在胸前揮了揮。
「什麼?」
倉庫裏有點冷,我調高了煤油暖爐的火力。
我伸手撕下已泛黃且快剝落的膠帶,重新貼上新的膠帶固定。搜尋貨架上的商品位置時,一般來說會參考漆在樑柱上的數字,但部分商品還是得花不少時間尋找。但是多虧了松井先生的巧思,才能大幅縮短搜尋時間。過去,松井先生還會在商品下方貼上自己寫的有效日期標示,現在我也依樣畫葫蘆,先貼上一層膠帶覆蓋先前的標示,再寫上新的效期。
「謝謝您,承蒙款待。」
「那是奶奶的智慧。」
最近的確偶爾會下廚。
「他們住在市區,身體都不錯。我媽還喜歡在田裏種點東西。」
「很棒的夫妻啊。真是的,忍不住想起了我家那口子呢。」
明天,我要煮一鍋超級美味的飯,來搭配這些家常菜。
接着,轉身走向放置訂購商品的貨架,架子的橫板上以透明膠帶貼着松井先生標註的商品名稱。
喫完晚餐,在佐和奶奶的目送下,我踏上了歸途——當然,我本來就不指望柴田會送到門口。
「還有個弟弟,小我一歲。」
「其實,當時我並不打算說服他們。」
「拜什麼啦,奶奶還活着吔。」
松井先生並沒有牽着千代女士的手,但仍保持足以立刻上前攙扶妻子的距離。這微妙的距離感,想必是夫婦多年相處下累積的默契。
正專注清洗着,佐和婆婆開口說道:
等客人逐漸散去,從烹飪中解脫的柴田,又恢復了那副渾身是刺的不悅神情。如同在水中才能活下去的鮪魚,或是得靠張嘴才能存活的諧星,柴田彷彿身邊少了食物,就無法保持愉快的心情。
餐車上的電鍋冒着蒸氣,穩踞在流理臺上。
「白飯在那裏,想喫多少就盛多少。」
「那麼,平常也是自己煮吧?」
「柴……拓海有兄弟姐妹嗎?」
推着空推車回來的小坂瞪大了眼睛。
「再見,期待再次見到您。」
柴田向佐和奶奶雙手合十。佐和奶奶開玩笑地喝斥,「我還沒死呢!」
松井夫婦外帶了三顆做爲晚餐的飯糰,牽着大五郎離去。我目送着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遠方。
回家的路上,我驀然察覺自己臉上仍掛着微笑。一個人喫飯的確更輕鬆也更隨心所欲。可是,當我與佐和奶奶及柴田三人一起用餐時,卻也覺得自在又愉快,而且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
我鼓起勇氣向佐和奶奶坦承,我的食量遠比常人來得小。但佐和奶奶只簡單說了「哦」,就不再回應。一時間我略感困惑,她剛剛真的聽懂了我的話嗎?
「嗯,我從大哥的店裏買的,價格相當優惠。」柴田邊嚼着飯邊回答。
佐和奶奶深深地瞅着我和柴田,眼神閃閃發亮。
我在紅燈前踩下煞車,接着從副駕駛座拿起紙袋放在膝上。紙袋裏是佐和奶奶以保鮮盒裝好的菜餚,膝頭變得暖洋洋的。
我延續松井先生的做法,每次進貨時就貼上品項名和效期,同樣的商品補貨時就更新效期。松井先生的小技巧不只如此,他還會按批次,將架上最前方到最裏層的商品稍微錯開,讓效期能一目瞭然。雖然只是查覈上的小細節,但正是這些不起眼的小技巧,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佐和奶奶環顧店內,懷念地瞇起了眼。
見到她毫不掩飾地說出內心的期待,我忍不住笑出來,柴田也大力嗆咳了幾聲,幾乎將嘴裏的飯菜都噴了出來,桌上頓時一片狼籍。
「自己種菜好啊,心情也會變得更平靜。我也很喜歡。看來我和茉奈的媽媽應該很合得來喔。你有幾個兄弟姐妹呢?」
「經銷商……難道餐車就是在那裏買的?」我忍不住問柴田。
「別拜我!」
「五、五百萬……是貸款嗎?」
「柴田,你居然連樹葉的功效都知道。」
「拓海有個大他三歲的哥哥,還有個小五歲的妹妹。哥哥已經成家了,在市內一家經銷商上班。妹妹在巖手念大學,也是一個人住。」
腦海中驀然湧上苦澀的回憶:感受着肚子的空虛,一邊估算大家的用餐速度,然後小心翼翼地啜着眼前的飯,擔心喫太慢而掃了大家的興致。
大五郎率先邁步,松井先生快步跟上,手中緊握着牽繩。千代女士朝我們走來,我見狀也迎上前。
「奶奶和妹妹很支持我,但我爸媽和大哥反對。畢竟他們一直是公司員工,不瞭解什麼是獨立創業。最後他們拿我沒辦法,丟下一句話『只要你能承擔起一切責任,就放手去做吧』。」
常說秋日的黃昏轉瞬即逝,天色已染上夜的靜謐。
「家裏的第二個小孩跑去創業經營行動餐車,家人沒有反對嗎?」
「茉奈的父母都好嗎?」
我保持雙手合十,轉向柴田。
佐和奶奶迅速備妥晚餐。
過了三點,我們便收拾打烊。剛到家,柴田就開始清理卡車、拖地板、排掉水槽下桶裏的水,然後將剩下的食材和烹飪器具搬回店鋪裏的廚房。
「怎麼辦呢……」
「喂,該走啦。」
「其實我……」
「目前還沒有。」
佐和奶奶疑惑地問。我便告訴她松井夫婦來買飯糰的經過。
我起身走去盛飯,也爲佐和奶奶和柴田各盛了一碗。在這種情況下,要是主動幫別人盛飯,就不會感到壓力。
「差不多二十五歲了啊。在上班嗎?結婚了嗎?」
「不愧是佐和奶奶。」我雙手合十,發出由衷的讚歎。
「當年,我和老頭子一起經營食堂,店內總是很熱絡,是個充滿人情溫暖的地方。所以剛看着你們在廚房忙碌,我感覺這家店彷彿又重新活了過來,心底很歡喜呢。」
我點點頭表示贊同。
「是的。」
「松井先生是誰?」
即便一開始並非所有人都支持的事,還是可以……
「我希望你們也能成爲這樣的夫妻。」
「一部餐車需要多少錢?」
「茉奈是一個人住嗎?」
但我無法拒絕這份好意。
佐和奶奶緩緩點頭。
她說不出口弟弟其實才剛和女朋友分手,前段時間回老家後一直在打工。
我就像是惡作劇的同伴一樣,低下頭忍住笑意。
我結束手邊的工作,將一隻小帆布包放在鋼製的辦公桌上。
「包括設備、發電機和一些雜項開支,大約五百萬吧。」
這句謝謝,我真想再說十遍。
我將用過的器具聚集起來,準備清洗消毒。柴田察覺後,立刻上前說我不用做這些,但我想堅持到最後。
「啊,好、好的,謝謝您招待。」
「他們都好,還在上班呢。」
「我先去大哥的店裏買車,他顯得很驚訝,但也因此理解了我的決心。交車後,我爸媽也不再反對了。」
一旁的柴田正愉快地大口吃飯。雖說喫飯能讓人身心放鬆,但恐怕沒有比柴田更顯而易見的例子了。只見他輕鬆地夾起滑溜溜的乾燒蝦,那正確的拿筷姿勢讓人不想移開視線。
「真好喫!醬汁和油脂的甜味很搭,味道也很濃郁。」
「我覺得經營飯糰餐車是很棒的工作。當時做了這個決定,真是太好了。」
這時我腦海中靈光一現,對了,柴田不是已經告訴過我了嗎。
「茉奈,晚上留下來喫飯吧。」
「那就好,好喫纔是最重要的。」
「你居然能說服他們。」
柴田轉向我說。
「嗯……啊,是的。」
「一部分靠補助和自己的存款。剛好我的開店計劃符合補助資格,再加上之前餐廳的薪水還不錯,攢了些存款。也多虧有這間食堂落腳,少了額外的租金開銷。」
「真稀奇,市川午休時居然沒在工作。」
「喫飯比工作重要啊。」
小坂只是挑了挑眉,隨即注意到帆布包。
「那裏面該不會是便當吧?」
「就是。」
我從帆布包裏拿出便當盒。這是我久違地購入的新便當盒。沒想到現在便當盒在大小、功能性和材質上琳瑯滿目,挑選起來相當有趣。我也很驚訝自己逛得這麼開心。
從公司大樓走出的男同事遠遠看見我手裏的便當,紛紛露出驚訝的神情。我不禁暗忖,大家可能也沒想過我會做甜點吧。
「難得自己帶便當,市川最近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偶爾也想自己煮啊。」
「咦?這個便當好小。」
「沒關係啦,反正我還有零食。」
我打開便當盒,今天的菜色是玉子燒、花椰菜沙拉和飯糰。
「真簡單呢。」
「一開始做簡單一點,比較不容易對做便當感到厭煩。」
「是嗎,那我去買午餐了。」
「路上小心。」
十二月快到了。
天氣晴朗,口中呼出了輕盈的白煙。空氣轉爲清冷乾爽,陽光也變得柔和。據說青森縣八甲田的酸湯溫泉已經積了三十公分的雪,但太平洋一側的八戶市還不見降雪的跡象。
今天早上,我在食堂的大廚房裏做甜點。我用前幾天家裏送過來的南瓜,以及佐和奶奶保存的銀杏做成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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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二十分鐘就完成。
(注:傳統日式點心。將食材煮成蓉狀後,做爲外皮包裹內餡或直接捏成團。)
「今天也要去大銀杏那裏吧?」
「最近都沒見到呢。」
我一回頭,不禁驚呼出聲。
行動餐車「&」沿着國道四十五號線向南駛去。
他皺起了濃密的眉毛。凝神細瞧,眉睫間摻雜着幾根白毛。
松井先生此刻也想被傾聽吧?纔會說出和千代女士共度了五十年的時光。
「松井先生,請上副駕駛座暖暖身子吧。」
她點點頭。
大五郎跑來我腳邊嗅聞,然後仰頭望着我,嘴角微微上揚。
銀杏樹上僅剩的幾片葉子飄落在空蕩蕩的長椅上。
大五郎伏在松井先生腳邊,一邊好奇地四處嗅聞,沒多久就跑到暖爐的出風口,將身體蜷縮起來溫順地待着。
我將南瓜壓成泥狀,加進黃砂糖後混入銀杏,再以茶巾扭緊成形。豔黃色的南瓜中點綴着黃棕色的銀杏,呈現出樸實的大地氣息。
「松井夫婦……他們還好嗎?是去旅行請您幫忙遛狗嗎?」
開店準備得差不多了,幾位常客朝餐車走來。
親手做甜點販售,然後直接從顧客口中獲得評價,是非常難得的體驗。當場傾聽客人的回饋很有趣,雖然少不了批評,而且剛聽到時不免有點難過,但我想這是必經的過程,便不再那麼糾結了。況且,這些評語都會成爲下次製作的參考。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出更好喫的甜點纔行。
就是在這裏。我和她就是在這棵銀杏樹下告別。
「餐車就交給我吧。」
是松井先生。
「不是長得像,它就是大五郎。」
松井先生的聲音顫抖着。
「大五郎也一起。」
「咦,真的嗎?」
又過了一週。
「有的。可以試喫喔,您想試試嗎?」
「你說什麼?」
「千代剛離開那段時間,大五郎似乎很困惑奶奶怎麼不見了,時不時就往廚房跑,或去洗衣機附近尋找,還老是歪着頭聞椅子的味道。」
「謝謝捧場。您要順便來點金團嗎?」
「柴田,謝謝你!」
松井先生那雙凹陷的眼睛看向我。靠近一看,他的臉就像倉庫裏的紙箱一樣,黯淡而粗糙,佈滿了皺紋。突然間,他看起來彷彿老了整整一個世紀。
我好想和松井先生說說話。
我顧慮着會導致客人流失而猶豫不決,這時,柴田從出餐檯遞來了裝着三個飯糰的紙袋,然後淡淡地說道:「需要的話,可以使用駕駛座和副駕的位置。」
「前幾次都沒看到松井先生和千代女士,不曉得今天會不會過來?」
有的客人嚐了之後就欣然加購;有人覺得好喫,也有人覺得不合口味;有人喜歡甜一點,也有人偏好清淡;有些男客人希望金團能做得大一點,一些女孩則驚呼「小小的好可愛」。
大銀杏樹幾乎落光了葉子。
我以爲她在誇獎大五郎,抬起頭卻發現她正瞇起雙眼看着我。此時,背後傳來了客人要點飯糰的聲音。
「對啊。你還記得它呢。」
松井先生再度清了清嗓子。我注視着他睫毛間錯落的幾根白毛,那微微佝僂的身影驀然在眼前模糊了起來。我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按了按眼角,擤着鼻涕。松井先生連忙致歉,「哎,連累你也跟着我難過,真是不好意思。」我趕緊搖搖頭。
「三個銀杏飯糰。」
這些都是佐和奶奶用電腦幫忙製作的。她在市民活動中心的電腦課上,向講師提出將學員希望學習的項目納入課程內容的要求。原本課程只是賀年卡和銀髮族社團文宣的製作教學,卻轉變成佐和奶奶需要的商品標示、宣傳單、小型看板設計教學。然而在講師的指導下,爺爺奶奶學習得相當順利,慢慢熟悉了製作精美商品標示和宣傳單等技術。
後來我們又去了好幾次。
大五郎像是明白主人提到了自己,抬頭望向松井先生,大力搖晃起尾巴。松井先生俯身看着大五郎,隨即又凝視着眼前的大銀杏。
「嗯。」
我再次向柴田道謝,然後牽着大五郎上車,坐在駕駛座上。
「唉,就是因爲這樣……」
「千代走後,家裏變得很安靜。但我依然能聽到她拖着室內拖鞋走遠的腳步聲。她應該連走路都很痛吧。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意識到,這個家只是少了一個人,就變得如此安靜、冷清,一陣寒意陡然從心底升起。當時,大五郎就像這樣一直看着我。我永遠忘不了它那雙清澈的眼睛。於是我牽着大五郎,跟着它的鼻子,試圖尋找千代的氣息。沒想到它來到了這裏,沮喪地在大銀杏樹前徘徊。畢竟千代的老家早就不在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依然是那副鬱鬱寡歡、不易親近的面容,卻明顯憔悴了不少。雖然因天冷套上了厚重的外衣,依然看得出他瘦了許多。
我不經意往旁邊一瞥,一位年約五十多歲的女性常客牽着狗走了過來。我一發現是柴犬,幾乎就要喊出「大五郎」,因爲實在太像了。
「市川沒來時,我還不是照常做生意。」
「我和我太太在一起快五十年了。」
「這裏不是廚房,沒關係的。」
「有大五郎陪在身旁真是太好了。這傢伙啊,每次在千代跟前都興奮得像是要把尾巴給搖斷了似的,但也因此能夠讓千代低落的心情稍微好轉起來。光靠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多虧了它,我到現在都感覺千代彷彿仍在我的身邊。」
「……好的,三個。明白了。」
一位客人注意到藤編籃裏的點心。
男人朝我伸出兩根手指。
「是啊……」
寒風呼嘯,吹得腳下的銀杏葉沙沙作響。
「這樣嗎,能合您口味真是太好了。」
柴田幫我將南瓜剖開,然後進微波爐加熱到變軟。接着把銀杏放入信封袋微波幾十秒,外殼裂開後就很容易剝除。這時銀杏會呈現淡淡的黃棕色。
大五郎抬頭看着松井先生。
我邀請松井先生上車。
「再見了」,那是與千代女士再次相見的約定。腦海中驀然浮現她緩緩將手抬到胸前,輕輕朝我揮手的身影。那雙手上沒有戴手套,陽光灑落在她變形彎曲的指尖上。
我剛把客人的訂單轉給柴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這些金團也有賣嗎?」
柴犬轉過頭來,搖起了尾巴。女客人也朝我驚訝地眨了眨眼,於是我立刻道歉,「抱歉,它讓我想起了松井先生的……它長得很像一對夫妻的狗。」
我對這出乎意料的提議感到驚訝,趕緊接過紙袋,遞給松井先生。
「幾年前,千代患了風溼後,常常抱怨身體這裏痛、那裏痛的,雙手也扭曲變形,那時期她變得很脆弱,每天以淚洗面。聽說風溼發作時特別痛,還會痛到醒過來,情緒低落想必是常有的事。然而,當時我卻沒辦法同理她的感受,只是厭煩地大吼,『你夠了吧!誰沒有經歷過痛苦時刻,難道就你一個人在受苦嗎!』」
我在小玻璃點心袋上貼上LOGO貼紙,然後將南瓜銀杏金團一一分裝,並以金色蕾絲絲帶繫住袋口。貼紙上印着一個棕色的「&」,袋子背面則貼上了標明加工地址和製造日期的標籤。
「這個先不用。」
「松井先生……」
「對,你說得沒錯,就算少了我,生意也能做。只是服務可能很糟糕。」
我整個人愣住了。
松井先生牽着大五郎緩緩走來。
覆蓋在地面的銀杏葉在日復一日的霜凍下轉成暗黃色。樹幹依舊粗大,露出的枝條卻顯得纖細。寒風從細長的枝條間呼呼穿過。
松井先生沒有說下去,我也沒有追問。過了半晌,我正想開口,他冷不防咳了一聲,打斷了我想說的話。
柴田的語氣相當堅定。
在做爲復建的散步中,千代女士不小心摔倒了。當時還能自行起身走回家,但幾個小時後情況突然惡化,儘管松井先生第一時間就打電話叫救護車,送到醫院後不久仍去世了。
「他們總是一起出門遛狗呢。」女客人嘆了口氣。
在家裏四處尋找一番後,大五郎會跑到松井先生身旁叫喚,彷彿在問「奶奶去哪裏了?你把她趕走了嗎?」。
「可以嗎?」
再次向松井先生確認後,我轉頭告訴柴田。松井先生從口袋裏掏出一隻黑色的小錢包,向柴田遞出一張鈔票。鈔票在他的手中微微顫動。柴田找給他零錢。
「嗯,說是有助於復健。」
我微笑着回應。
「想到那時候千代的臉……」松井先生定定地凝視着遠方,下巴微微昂起。
我壓抑着激動的情緒,也慢慢走上前。
柴田此時捧着做好的料理,來回穿梭於大廚房和餐車之間。經過我旁邊時,他冷不防拿起了一顆金團丟進口中,臉上頓時綻放出幸福的笑容。我也忍不住微笑。
女客人也外帶了一份要給松井先生的銀杏飯糰。
「你知道嗎……」
聽我這樣一問,她的臉色忽地一沉,壓低了聲音說道:「大約兩個禮拜前……夫人去世了。」
我略微忐忑地將切成小塊的金團插上牙籤,遞給面前的客人。
「前幾天,我在鄰居家喫到了你們家的飯糰,很好喫。」
他低聲說道。
可是,這段談話或許會很長,我很想坐下來聽他說,但又不希望兩人坐在那把冰冷的長椅上。可以的話,我希望邀請松井先生坐在有暖氣的餐車裏,但那需要經過柴田同意;更何況,倘若要專注傾聽松井先生說話,我也得暫時中斷接待顧客的工作。這樣一來,就只剩下柴田一個人同時接待客人和做飯糰。他做飯糰時倒是無可挑剔,但接待客人可謂是不忍卒睹。
他清了清嗓子。
「松井先生傷心得閉門不出。剛好我就住在隔壁,這才幫忙帶大五郎散步。應該也有別人在照顧大五郎,只是我好久沒看到松井先生了。不過,晚上家裏會亮燈,報紙也都收走了,看樣子應該還能維持日常起居。」
「啊,柴田,謝謝你!」
「給我兩個鱈魚飯糰。」
這時,一名曾抱怨價格太貴的男人,略顯尷尬地朝餐車走來。
腦袋變得一片混亂。
松井先生縮起脖子,雙手緊緊握住大五郎的牽繩。此刻耳邊彷彿傳來了銀杏葉落的聲音。
「可是,沒問題嗎?」
我低頭看着大五郎,松井夫婦的愛犬也歪着小腦袋回望着我,那雙如黑色玻璃珠般的眼睛是如此澄澈明亮。
「雖然沒力氣出門,但總不能老是請鄰居幫我遛大五郎。」
松井先生低頭看着大五郎,搖晃着牽繩。大五郎也輕輕搖晃着耳朵回應。
「現在家裏就和以前一樣。後來我對大五郎說,奶奶只是去河邊洗衣服,別擔心,它聽完就不再對着我叫了。動物真的很聰明啊。」
松井先生將手中的紙袋放在儀表板上。
「其實,我並不愛喫銀杏飯糰。」
「咦,是勉強自己喫嗎?」
「差不多吧。」
「爲什麼?」
「因爲這是千代的最愛。」
松井先生凝視着紙袋。
「平時三餐都怎麼喫呢?」
「很久以前就開始自己煮了。自從千代得了風溼,我就愈來愈會煮……應該算得上很會做菜吧?可是……」
松井先生搖了搖頭。
「一點也不好喫。」
「做得不好嗎?」
「現在的我,每天都煮剛剛好一人份,但比起煮兩人份的飯,準備一人份的飯菜就像在玩家家酒一樣。說不定連電飯煲也因此失去了幹勁。」
松井先生轉過臉,凝視着銀杏樹。地面上躺着一截斷裂的枝幹。
「我感覺失去了半個我。」他喃喃說着。
「當時我的確不該吼她,但我更後悔的是,我可以在千代還在時做得更多,跟她聊天、攙扶她、讓她知道我支持她,其實每天我都可以做,畢竟我們共同生活了快五十年。」
我垂下了目光,落在松井先生的褲腳上。
似乎察覺我的視線,他低聲說:「千代的手還能動的時候,她總是會替我整理好。」
「回到家後,心情變得很好。還把手放在膝上來回撫摸。我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她。店長先生能幫我說出我沒有說出口的話,真是太好了。」
大五郎豎直耳朵,靜靜聽着松井先生的叮囑。松井先生離開時,仰頭望着大銀杏樹。他的眼神就像那天的千代女士一樣,充滿了深情。
松井先生咳了一聲,接着說道:
我偷偷瞥了柴田一眼。他正在清洗碗盤,沒有聽到我們的談話。
奶白色的霧氣覆蓋前窗,飄落的銀杏葉黏在玻璃窗上,水滴流淌而下。
「很好喫吧?」
奶奶的鼓勵稍稍振奮了我的心情。
無論降下多少雪,雪依舊悄然無聲。
「這是金團嗎?」
「什麼?」
松井先生似乎略感意外地咳了一聲。
「這句『謝謝』想當然是對千代女士說的,對吧?」
松井先生說完後似乎覺得有點難爲情,攤開手掌擦了擦臉。
我已經做好準備,要是柴田打算說些失禮的話,我可能會衝上去賞他幾拳來堵住他的嘴。
松井先生的眼睛周圍泛紅,雙脣緊閉,喉嚨裏傳出壓抑的哽咽聲。膝上的手握得更緊了。
轉眼到了新年,我們正準備駕駛餐車前往定點時,從醫院傳來了松井先生去世的消息。是松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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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發生的事。松井先生雖是因肺部疾病住院,但直接死因卻是誤咽所導致。聽照顧他的護理師說,松井先生連在住院期間,也請人買了好幾次餐車販售的銀杏飯糰。
過去總是俯視大五郎的松井先生,此刻蹲下身來,平視它的黑玻璃珠眼睛。大五郎歪着頭,似乎有點困惑。
「我很開心。能將親手做的食物直接遞到顧客手裏,然後獲得相應的回報。我真的很滿足。」
「果然是這樣。」
「嗯,是一份用心爲客人準備的飯糰。」
「要休養很久嗎?」
「年紀大了,身體出點狀況沒什麼好奇怪的。」
聽起來依然很生硬,但語氣似乎變得更溫暖了。他進步了。「真棒,大五郎。」不對,應該是「真棒,柴田」,雖然那傢伙還是笑不出來,但一次又一次的妥協與讓步,不也是他認真的一面嗎。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謝謝你。不過,應該要再扣掉製作成本。」
「好的,謝謝款待。」
(注:指元旦起「迎接年神到年神回去」這段在門前裝飾「年松」期間,因地區而異。)
柴田繼續洗碗。
「啊,真的不用。」
「住院期間,我弟弟會照顧大五郎。他很喜歡狗。」
「這就是茉奈你自己賺來的錢。」
「還有店長先生……」
我們剛走下餐車,大五郎就立刻伸直前腳、打直背脊,伸起了懶腰來。然後它左右依序慢慢伸展後腿,打了個哈欠,搖晃着身體。
「謝謝您。」
塞到我手裏的錢比想像中還多。
「不知道。」剛說完就連續咳了幾聲。
「你們兩個,彼此都看見了對方的優點呢。」
幾天後,我聽說松井先生住院的事。餐車外飄起了初雪。
突然被這麼一問,我立刻想到的是……
「是真的。千代女士當時笑着對我說:『他啊,其實是擔心我出門太久受寒了。』」
松井先生輕咳了一聲,努力擠出聲音說道:「謝謝你。」
這時,柴田抱着手提金庫走進廚房。他將手提金庫放在流理臺上,打開後取出收據和錢遞給我。
松井先生朝我看了一眼,緩緩閉上眼睛,彷彿沉浸在心中浮現的回憶,然後點點頭。
我垂下目光,正好迎上大五郎的視線。
「千代老是說自己的手很醜。但那天店長先生說……」
「是市川做的,餡料是銀杏和南瓜。」
從葉子幾乎落光的銀杏樹看出去,背後是一望無際的藍天。秋日的天空感覺好遙遠。
我撕下一張廚房紙巾,按了按眼睛。
「你在說什麼呀。」
柴田露出一副被指責的不悅神情,皺起眉頭。
「好喫!」
「這次可別哭了。」
雖然松井先生一口氣買了五份金團,但直到收攤時還是沒賣完。
「很好喫喔。甜度剛剛好,一點也不會膩。銀杏的細微苦味正好襯托出南瓜的甜味。你看,大小也剛剛好,很適合做爲飯後小點心。」
這時,一旁的大五郎緊緊攀在松井先生的小腿上,以熱烈的視線盯着金團。
一旁傳來柴田對接過紙袋的顧客說「謝謝光臨」的聲音。
「這可不行。」
「你是來店裏幫忙的,自然也包含這部分。就算你不想拿工錢,還是收下吧,畢竟金額不多,也對你不好意思。」
「其實,我隨時都可以對她說聲『謝謝』,但我連這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我們走出醫院時,雪紛然落下。
據說是肺的問題。
他感慨地說着,瞇起眼睛的臉龐變得柔和。
「千代她啊……」
柴田介紹着。
「雞肝。但我說的是之前在這部餐車『&』喫到的雞肝。」
松井先生臉上流露出豁達的神情。
松井先生將銀杏挑了出來,南瓜餡餵給大五郎,自己則喫掉銀杏。
松井先生抬起頭,凝視我的眼睛,眼神中透出一絲疑慮,似乎在思考我是否只是隨口說說,又彷彿在尋求着慰藉。
「我本來不太愛喫甜的,但因爲千代喜歡,我才慢慢開始喫甜食。以前也不愛散步或養狗,也是和千代在一起之後才喜歡上。市川小姐有過類似的經驗嗎?」
松井先生離開後,柴田遞給我一卷廚房紙巾。
「好!差不多要喫晚餐了。茉奈也留下來一起。」
「一口就喫完了。千代應該也能輕鬆喫完。真好喫啊,真想讓她也嚐嚐。」
風吹動了幾片飄落的銀杏葉。
松井先生走向出餐檯。
我沮喪地聳聳肩。佐和奶奶說:
胸中澎湃不已,已經幾年沒有這種感受了呢。
柴田將目光從手上的碗盤移開,抬頭注視着松井先生。
佐和奶奶拍了拍手。
「聽着,大五郎,我要去山上割草了,得離開一段時間。我要送你去我弟弟家。他們人都很好。那裏有一座大院子,你可以盡情玩球,還有兩個玩伴喔。你要在那裏好好喫飯,偶爾啃啃美味的骨頭。等我割完草就去接你。你要在那裏好好生活,明白了嗎?」
「那我要兩個。」
回到食堂,佐和奶奶喫着剩下的金團,瞪大了雙眼說:「還真好喫。今天已經賣得不錯了!」
松井先生看向柴田。
他大聲讚歎,吐了一口長長的白氣。
「千代女士……」
「什麼?」
「松井先生和千代女士一起並肩散步,然後走到這裏買了飯糰回家分享。她都知道,她知道您很關心她。」
走向停車場的路上,柴田淡淡地說:
「賣得不算好。」
松井先生又喫了一個金團。
我驚訝得瞪着柴田。我感覺明天這世界就要毀滅、人類也都滅亡了,只剩下眼前的柴田。
他當場打開一包,直接將金團丟進嘴裏。
「這是金團的收入。」
「纔沒這回事。可是,我有資格收下嗎……畢竟我只是個外行人。」
「你的眼睛周圍都是黑的。」
「我再買三份。」松井先生小心翼翼地接過點心袋。
一旁的佐和奶奶忍不住插話。
大五郎很快一口吃光,又仰起頭露出一副「我還沒喫唷,什麼時候可以喫」的雀躍表情,將前腳搭在松井先生的腿上,伸長了身體。
我將兩包玻璃袋遞給松井先生。
「千代很喜歡市川小姐喔。她每次煮銀杏葉時,都會感激地說着你努力幫她收集銀杏葉的事。」
「唔,是這樣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感覺笑意在臉上悄然綻放。
「說你喜歡那樣的手。」
「第一天做生意,能賣出一個就很了不起了,茉奈可是賣出了一半喔。很棒,很了不起。」
我眨了眨眼。眼睛雖有些溼潤,但並沒有流淚。
「……並不是因爲千代女士已經離開了,我就不爲松井先生的死感到悲傷。只是,當我意識到他們共同生活了五十年,僅僅在千代女士死後分開了一個多月。這讓我明白了,人在面對失去時,感受到的並不光是悲傷和痛苦的情緒。該說是『打從心底佩服』呢,還是『很棒的緣分』?我感覺在某種程度上,內心隱隱透出一股清爽的明亮感,很奇妙的心情。」
柴田應了一聲「是啊」,接着說道:
「銀杏的花語是『長壽』與『鎮魂』。」
我停下腳步,轉頭凝視着柴田。
柴田察覺到我的目光,皺起眉頭。
「幹嘛?」
「我剛聽見一個與『花語』這個詞完全不搭的人說出這兩個字,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是奶奶說的啦。」
我想起了那棵銀杏木窪的大銀杏。銀杏樹本身的金黃色鮮豔得刺眼,宛若本身就是光源,照亮了周遭。閃耀着光芒的樹梢向上伸展,彷彿就要碰觸到天空。松井夫婦和大五郎一家正仰望着大樹,而他們也籠罩在這片金色光輝下,顯得莊嚴而神聖。腦海中驀然浮現的這幕景象,猶如冬日陽光般溫暖心頭。
「好冷啊。喂,快走吧。」
聽到呼喚,我纔回過神來。轉身一看,柴田正回過頭等我。我急忙邁開步伐,快步追上他。
「他啊,其實是擔心我出門太久受寒了。」我輕聲低語。
柴田聽後又皺起了眉頭,問道:「你說什麼?」我定定凝視着他,表面上看起來,這就是一張冷淡而嚴肅、彷彿只關心自己是否會冷的面孔啊。
我一坐上副駕駛座就打了個噴嚏。柴田打開空調,暖風直吹出來。柴田可能也想趕快暖和身子,我也樂得一起取暖。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只見他將暖氣的出風口轉向了我。我不自覺轉向柴田,正想開口說什麼,這時一個黃色的薄片飄落在我頭頂,那一瞬間,它看起來就像一隻黃色的蝴蝶。
我正想伸手撥落,柴田卻快我一步取了下來。
夾在他指間的是一片黃色的銀杏葉。
「不知道從哪溜進來的。」
我從柴田的指間接過了葉子。
這片黃色心形葉明亮如昔的豔黃色澤,彷彿不存在於現世之中。
柴田大聲清了清嗓子。
「謝謝奶奶!」
盛好了白飯和豬肉湯後,將餐廳用筷擺放整齊,在柴田的斜對面坐下。
「這是拓海的。」
佐和奶奶朝鍋子走去,掀起鍋蓋,取來竹籤戳刺鍋裏的馬鈴薯和胡蘿蔔。
她從我們兩人的表情,察覺到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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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柴田吐槽,說了一個大型購物網站的名稱糾正她。
柴田在廚房的水槽洗手。接着,他在碗裏盛了滿滿的白飯,舀了一碗豬肉湯,拿着筷子坐到食堂的大桌子前。
佐和奶奶沉默了片刻後,輕聲說道:
柴田一臉驚愕。
「松井先生似乎很常咳嗽。千代女士嘴上雖說自己愛喫銀杏,但也許是她知道銀杏的止咳功效,希望丈夫能多喫一點。」
從玄關的磨砂玻璃看出去,可以看到柴田正在剷雪的身影。他反覆不斷地將路面的雪鏟起後扔到一旁。
「不是說這個!你這傢伙以前不是還很討厭和別人一起喫飯嗎?現在倒很順理成章啊。」
她將另一雙黑筷子遞給柴田。雖然看起來比我的稍大,但前端同樣也有防滑設計。
「這是重點嗎?」我在心裏默默吐槽的同時,立刻拿起紅筷子夾了些馬鈴薯燉肉。筷子一點也不滑,用起來很順手,連炸銀杏也能輕鬆夾起。好棒的筷子。
於是我走到櫃檯前,告訴她松井先生去世的消息。
大盤子裏盛滿了馬鈴薯燉肉。
「哦,拓海也需要喫銀杏了嗎?」
她解開紅繩,打開盒子。盒中閃亮的紫色墊子上是兩雙筷子,一雙是紅色,另一雙是黑色。她將那雙紅筷子遞給我,說道:
這時,柴田走進食堂。他脫下帽子,帽子上的積雪隨即掉落在他腳邊,碎成小塊。他的肩頭也覆着一層雪。他在玄關外脫下外套,用力將雪拍落,然後關上推拉門。
「下單後等了好久,就像去山上砍樹一樣那麼久,終於給我等到了。茉奈,這是你的。」
不過,我確實感覺千代女士是因爲自己喜歡喫銀杏,才推薦給丈夫。就算真如佐和奶奶所推測,她勸丈夫多喫點的方式,依然讓人感覺真誠且發自內心。
「什麼?」
(注:佐和奶奶想說「樂天」(rakuten),卻說成了「樂菓」(rakugan)。由於和常做爲茶點或供品的日式點心「落雁」(rakugan)同音,才被孫子吐槽。)
「哎,誰知道呢?」
「拓海,遲早都是要一起喫每頓飯的。」
「在這裏喫飯又不一樣。還有,什麼『你這傢伙』,真沒禮貌。」
回到柴田食堂,佐和奶奶正站在鍋竈前忙碌着。
「市川,你也說點話啊。」
「祝孫子幸福哪裏沒用。」
「哦,味道很不錯。那就直接開飯吧!」
「假如就像佐和奶奶說的那樣,松井先生是否察覺到太太是爲了他才喫這些食物呢?」
柴田說到後來,語氣中似乎帶着一絲自豪。
「這是夫婦筷。」
佐和奶奶哈哈大笑。我拿着紅筷子,將炸銀杏一個接一個夾進柴田的盤子裏。
我高興地接過來。
我將大盤大盤的菜餚一一端到桌上。馬鈴薯燉肉、南瓜燉菜、鹽焗銀杏和滑蛋白菜燴豬肉。
「我在樂菓買的。」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對夫妻來說,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佐和奶奶的目光穿過了燉菜上方的蒸氣,望向另一側窗外。伴隨着鍋裏燉菜咕嚕咕嚕的燜滾聲,醬油和高湯的香氣嫋嫋升騰。
佐和奶奶也拖着腳上的涼鞋走來。她從印着貓熊圖案的褲子口袋裏掏出一隻長形木盒,木盒上繫着紅繩。
這副筷子讓我想起了千代女士。在她生病之後,手雖然再也拿不動筷子,卻還有松井先生親手捏的飯糰支持着她。
「別老是買些沒用的東西。」
「咦,是要給我的嗎?哇,謝謝您。」
「搞什麼,你究竟上哪兒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