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青森地雞肝飯糰

《幸福移動餐車營業中!》 · 高森美由紀 · 2.4萬 字

《幸福移動餐車營業中!》全一冊 第一章 青森地雞肝飯糰插圖(1)
《幸福移動餐車營業中!》 · 全一冊 · 第一章 青森地雞肝飯糰 · 第1張插圖

黑尾鷗的叫聲融入了海潮聲,從遠方傳來。

堆滿貨物的倉庫內沒有空調,就像湯屋的蒸氣室般悶熱難耐。

大門敞開着,海風偶爾會吹拂進來,帶來一絲絲清涼。

從圍繞着公司的樹木間看出去是一條單行道,這條被稱爲「海貓線」的道路,目前堵得水泄不通,車輛絡繹不絕地朝種差海岸駛去。

我隸屬於物流部門,日常的例行工作是在倉庫大門旁的桌子前,即時監控電腦上顯示的訂單狀況,然後備妥訂單上的健康器具、健康食品和日用品。

物流部門的辦公室就在隔壁那棟樓,部門主管和同事都在開着空調的辦公室裏面對電腦工作。而我除了打卡或繳交文書資料,幾乎不會踏入那間辦公室。

訂單來了。

我推着摺疊推車走向倉庫深處取貨。松井先生正站在鋼架前。據說他從這家GREAT LIFE公司退休已經十年了,每到夏季繁忙時期纔會回來幫忙。只見他不時清着嗓子咳嗽,一邊拿着手持掃描器掃描條碼,上身穿着短袖POLO衫,下身是寬鬆的灰色工作褲。公司也發給我同樣一套制服。松井先生那條灰褲子的褲長改得剛剛好。

他時不時地摘下印有公司名稱的墨綠色鴨舌帽,撓撓那白色的平頭。重新戴上後,左右稍微轉動讓其更穩當,又繼續以手上的紅色光束掃描紙箱上的條碼。

「不好意思,從後面過一下。」

我從松井先生的身後快速通過,很快找到了目標的水,將三箱水搬上摺疊推車。就是松井先生告訴我,搬重物時要蹲下以免傷到腰。他總在工作服下繫着腰痛用的護腰帶,我心想還是遵循過來人的建議比較好。

我推着水到出入口時,一道瘦高的身影出現在水箱上。

一抬頭,是小坂紘一。入社第二年的他也是倉庫管理員,但主要負責與總務科、業務科等部門的協調工作。不同於我和松井先生身上的成套制服,小阪通常穿着襯衫和西裝褲。

「市川小姐,東西已經送到業務科了!」

「辛苦了。接下來這幾箱也要麻煩了,請送到卡車上。」我將摺疊推車交給他,轉身從打印機上撕下一張單據,撕開離型紙後貼上。

「遵命。我也有東西要交給你。預計放在網站上的新品廣告設計案的回覆意見來了。喏,就是這個。」他遞來一隻透明文件夾,裏面裝着我們前幾天才提交的牀墊廣告設計建議。公司並未限定在所屬部門內徵集方案,而是廣泛徵求各部門員工意見。

那份建議方案中,背景是明亮的白色,正中央放置一張牀墊,牀墊上坐着一名穿着睡衣、面帶微笑的外國女性。

「優質舒適的睡眠」

這句文案用了強勁的粗黑色字體。

我以爲這樣的設計很簡單明瞭。

因爲我常常喫不完。大家都喫得差不多了,只有我的桌面還有食物,就會感受到一旁投來的異樣目光。但這的確是我不好,所以也沒辦法。

富澤祐實前輩大約三十來歲,也負責新進員工的培訓工作,是一位非常關心同事、值得信賴的前輩。她通常將一頭黑髮在脖頸處盤成髮髻,梳理得很整齊。總是挺直背脊,優雅地踩着高跟鞋。她的工作能力很強,幾乎歷練過公司所有部門,目前隸屬於產品部門。但似乎與總是巴結上司、對下屬卻極爲苛刻的同期男主管不太和睦。

「你這傢伙,明明像個水豚,還一臉天真地說這麼殘酷的話。」

「不用啦。」小坂回答。

我去物流科的辦公室打了卡,下樓來到一樓大廳。幾名物流科同事和其他部門的女同事聚在一起,非常顯眼。和灰撲撲的倉庫相比,這裏全然是另一種色彩。

確認了庫存情況,接下來我可以獨力完成整理數據。

雖說聚餐對促進職場的人際關係很重要,但對我來說反而會打壞與同事的關係。明明是美味的餐點,卻剩下那麼多,也會讓店家觀感不佳。尤其是坐在吧檯前更糟,簡直如坐鍼氈。就算想再去同一家店品嚐美食,也往往因爲之前剩下飯菜而短時間內不敢造訪。雖想等店家忘記這回事再去,但可能過沒多久店就關門了。

去別人家喫飯我也會盡量推辭。

小坂一臉不情願地回過頭,就像才衝好泡麪,客戶突然上門一樣。

「祐實前輩說過你工作能力很強呢。」

「真是沒完沒了……」

看着她們離去,我心想反正也打算拒絕午餐邀約,小坂幫忙說了也好。內心雖這樣想,又有股說不上來的鬱悶。我啃起了營養補充食品,繼續聽着手持掃描器發出「滴」的掃描聲。

「也不是我的工作。但畢竟是整個部門的事,我們就得做。」

「啊,松井先生,去喫飯嗎?路上小心。」我在後方喊着。松井先生邊走邊輕咳了一聲,像是在回應我。他坐上了停放在倉庫旁的輕型卡車,發動引擎,駛向海貓線。

「唔,你說這個?口味是……」我看了看包裝上的標籤,上面附了張像是加工過的小顆梅子圖。我將附圖的那一面轉給小坂看,「是梅子啊。」小坂輕笑了一聲。

「別想溜。你還得幫忙。」

「一顆飯糰就很殘酷了啊。」

我將未及肩的頭髮隨意往腦後一紮。

多喫點、多喫點,在歡迎會上不停被餵食,爲了避免惹惱前輩,只好將食物努力往嘴裏塞,到頭來在衆目睽睽下直跑廁所。不用說,這樣的我還是惹來了前輩側目。我由衷感到自己很長一段時間在公司裏毫無立足之地,說不定被分發到物流部門的倉庫也是出於這一點。但要是遇上不如意都怪自己的小鳥胃,恐怕哪天連郵筒是紅色的都能記上一筆。

環顧四周,沒看見行動餐車。跨過眼前的柵欄,問了一位正在操作割草機的大叔,他說餐車剛剛離開。

「飯糰很大吧?」

凝視着往返於海貓線的車流,剝開貼有便利超商標誌的保鮮膜,咬了一口。過了三點,訂單也減少了,可以慢慢享用。

「你根本不知道喫了什麼啊……您好,我是GREAT LIFE的小坂。」對方接起電話,小坂立刻轉變了語氣。

「咦,真的嗎?」

「你怎麼知道?」

「松井先生真會挑時候啊。」

小阪拿起桌上的手持掃描器,打起精神嚷嚷着「趕緊做完吧」,便意氣風發地走向倉庫深處。

聽着小坂在電話中反覆爲撥錯電話和發錯郵件道歉,我繼續嚼着飯糰,咬到餡料時,酸味一下子在口中漫了開來。不僅酸,還帶着一股藥味。

「離下班只剩兩小時,現在不喫也行吧?」

「我們的運氣還不差,松井先生已經在手持設備上輸入一部分庫存了。」

繼續掃描沒多久,我便耐不住飢餓,從口袋裏掏出了營養補充食品,剝開銀色包裝紙就啃了起來。小坂很快瞥了我一眼。

「我原本打算去食堂,路過種差海岸時,看到了一輛移動餐車。」

星期日全公司休息,但基於輪班制,有時星期六也要上班。但大家倒是不常加班。

我們一邊掃描,物流部門的同事陸續拿着錢包從倉庫前經過。

小坂推着擺滿五十卷衛生紙的推車從倉庫深處走出來。他拿起電腦旁的電話,撥號後將話筒貼在耳邊,眼神同時掃了過來。

小鳥胃真的一點好處也沒有。

如果外帶回公司,就算喫不完,店主也不會生氣,還可以放公司冰箱,晚點再帶回家喫。

「也只能這樣。那你的方案通過了嗎?」我問。

我試圖提振後輩的士氣。

「我不是在偷懶。這給你,你也喫點吧。」我說道。

「每次都被批評成這樣,真讓人失去幹勁啊。」

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喫的。因爲我選擇食物的標準,首先是能不能喫完,再來纔是食材和成分,真正想喫的食物會放在第三、甚至第四順位考慮。

我雙手交握,高高舉起伸了個懶腰。

可是,我很快就餓了。只是上班時喫東西很容易被認爲在偷懶,正餐雖喫得少,體重也不見減輕,反倒成了牙醫的常客。還有,明明喫得很少,卻得分攤聚餐費用也令人心煩。就算交了男朋友,想必很快就會因爲飲食不合而分手。再說我酒量又差——啊,這點倒和小鳥胃無關。

目送卡車漸漸遠去,我又看了管理表一眼。

遙望地平線,從海面反射的陽光略微刺眼。耳邊傳來海鷗如貓一般的叫聲。一抬頭,黑尾鷗正在空中翱翔,看似在風中掙扎,又像在玩耍。這裏靠近日本最大的黑尾鷗繁殖地——蕪島

小阪的嘆氣聲和我肚裏的咕嚕聲同時響起。

眼前佇立着一座木造外觀的旅遊諮詢中心,上頭的旗幟在徐徐海風中輕快地飄揚。

那片廣闊的草坪下方,是一片白色的沙灘。

「大家辛苦了——」

「唔,的確很大,比便利超商的更大。一口肯定喫不完。」

小坂坐到鋼製摺疊椅上,手機放在桌上,一邊播放影片一邊從紙袋裏拿出餐盒。他掀開蓋子,是兩顆黑黝黝的飯糰。一陣濃郁的海苔香氣飄了過來,我感覺胃中一陣翻攪,不自覺吞嚥着口水。

「市川小姐,你喫過了嗎?」

卻還是看見了熟悉的紅字。

每次和同事聚餐,我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小坂順着我的視線,手指同時移到嘴邊,佯作若無其事地將飯粒撥進嘴裏。

我無力地收起文件夾,朝門口微微仰着臉。悶熱的海風卻讓心情更加沉重。

「真是太有道理了。你喫什麼飯糰?」

新進員工歡迎會簡直是地獄。

「好吧……」

「餐車主人說自己開業才第二個月,就他一個人負責接待和烹調。可能因爲應對上有點冷淡,當下沒什麼客人……不過飯糰看起來很好喫,我就停下來買了。」

「好險,要是給市川小姐喫了,我就只剩下一顆飯糰了。」

「這不是我的工作啊。」

「看來要重新提交了喔。」小坂說。

我趕緊拿起瓶裝綠茶喝下一大口,然後揉揉下巴,輕輕喘着氣。

「慢着,你剛纔說兩點?那不就沒時間喫午飯了嗎?」

種差海岸人潮湧動。

開着喜歡的輕型轎車去種差海岸只需四分鐘車程。雖說多走點路對身體好,但餓了大半天早就沒力氣,更別說還得走好一段路。老家的父親就算只是去兩百公尺外的便利超商也要開車,但不是隻有他這樣,鄰居都一個樣。在鄉下,車子纔是真正的「腿」這句話,既非玩笑,也不是打比方。如今只能搬出鄉下的例子來爲懶散的自己找藉口。

「市川小姐還要忙。」小坂早我一步回答。我們對看了一眼,小坂接着正色道,「什麼嘛,工作還比喫飯重要。」同事們笑着揮手,邊說着「哎呀,真可憐」、「加油喔!」,邊朝停車場走去。

面對無垠的大海,驀地湧上一股想去哪裏看看的衝動。並不是對工作不滿,但是剛從一片灰撲撲、空氣窒悶的倉庫來到充滿色彩與風的戶外,不免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只是,現在肚子好餓啊。

差不多快五點,輪班的員工來了,終於要從倉庫中解放出來。

「是啊。那我把這些搬上卡車就去喫飯。」小坂快速轉身。我一把抓住他的襯衫。

「市川小姐,已經午休了喔。」

小坂頓時眉飛色舞。

後輩哈哈大笑,「怎麼可能!我還得在兩點前整理好健康器具的庫存量咧。」

「還沒。我剛剛纔整理好數據交給課長。」

「你怎麼會以爲我看不出來?」

小坂拿起一顆飯糰,張大嘴正要咬下去。突然間他斜睨着我。我們四目相交。他露出了彷彿向猛獸求饒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將飯糰遞過來。

「市川小姐辛苦了!你也要來參加飲酒會嗎?」

「你們不喫午飯嗎?」

「……要喫嗎?」

「不是爲了接下來的兩小時喫,而是爲了填補這之前空腹的空白。」

咕嚕——

「啊,又在喫。老是喫個不停,身體真的不要緊嗎?再說也太不公平了,我都還沒喫,快乾活吧。」

「那我也過去看看。」

我接過管理文件夾時,午餐的鈴聲響起。松井先生將手持掃描器順手放在電腦旁,走出了倉庫。

打了招呼正想走開時,一位比我晚一年進公司的物流科同事叫住我。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整個身子都湊到了小坂身旁,直盯着那飯糰瞧。我連忙挺直背脊,慌亂地婉拒,「不用、不用,沒事。」小坂笑了笑,放鬆下來的臉龐看起來有點像水豚。

「一般來說,本來就不可能一口吃掉便利超商的飯糰。人就是這樣。所以,你不是在便利超商買的吧?」

聽見腳步聲走近,我回頭一看,是小坂。他拎着一隻棕色紙袋,嘴角還掛着一粒白飯。

修剪得整整齊齊、鬱鬱蔥蔥的草坪,在迎面吹來的海風中輕輕搖曳。

(注:蕪島位於種差海岸的最北端,每年三至八月,黑尾鷗會飛到島上育雛,其數量多達三至四萬只,幾乎整座島都被黑尾鷗所覆蓋。)

差五分鐘就一點了,這時松井先生走進倉庫,打算接續上午的掃描作業。我告訴他那一區已經完成。他先是一愣,接着輕咳了一聲,繼續掃描剩下的貨架。

「哦,真的嗎?好難得。」

整排紅色的回覆意見是「整體感覺很拘束」、「太壓抑了」、「廉價感」、「看了不會想睡」、「根本成了傢俱賣場」、「文案不夠吸引人」、「字體與產品概念不搭」。

「說是飲酒會,其實是聯誼啦。」

我讓小坂去喫午飯,當我將數據提交給課長時,已經過了下午兩點。

午休時間,有些同事會去公司附近的食堂,有些會買回來辦公室喫,或是自己帶便當,去休息區或在車裏用餐。不曉得松井先生會在車裏喫,還是回到離公司約十五分鐘路程的家裏用餐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況且,你回來前就喫過了吧。」

這麼一說,同事們的衣着的確比平時顯得更華麗、裙子更短,眼妝閃閃發光,睫毛濃密加長,鞋面明亮具設計感,鞋跟也更高了。

「哦……唔,我就不用了,謝謝你邀請。」

纔開口拒絕,就感覺到她們之間瀰漫起一股略帶輕蔑感的尷尬氣氛。

「辛苦了。」

再次公式化道別後,我轉身走開。身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有男朋友嗎?看樣子沒有,真可憐。」

運動鞋踩踏在地面的聲音愈來愈大。只要用力踩地,運動鞋也能發出不輸高跟鞋的聲響——啪嗒啪嗒啪嗒。

我鑽進停車場裏的輕型轎車,關上車門。在這隻有我一個人的空間裏,我大喊了一聲,「吵死了!」

我沒有男朋友。和前男友交往兩、三個月就分手了。當時他對我說的話,反覆在耳邊迴響。

「雖然一直沒說,但我實在受不了你老是剩下飯菜。每次細嚼慢嚥看了就沒胃口,和你一起喫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後來回想,換作是我可能也會覺得不滿。但是,我並不是故意剩下飯菜。要是喫得完,我當然希望全部喫光光。可下再大的決心,我的小鳥胃也不會變大,這時我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以及不被理解的痛苦。

記得是小學時的事了。班上有個叫柴田的男生,他的體型又高又壯,大家都覺得他將來會成爲相撲選手。柴田平時不苟言笑,但每到烹飪課和午餐時間,卻總是流露出一臉幸福的神情。

同組成員中還有個矮小又愛作怪的猿賀,以及班長泉山。

記得那次烹飪課,菜單配置是以豬肝炒豆芽爲主菜的三菜一湯,大家分頭準備好後就坐下來享用。

我當時望着不太喜歡的豬肝炒豆芽,一邊感受着空腹的程度慢慢扒着飯。這時,坐在旁邊的泉山以異樣的眼神盯着我說:「你是裝可愛才這樣喫飯吧?」

聽他這麼一說,我感到非常委屈,於是拼命往嘴裏塞飯。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臉鼓成這樣好像倉鼠。醜八怪。」柴田向我拋來屈辱的話語。

我真想回擊他一句「你才每天頂着一張胖嘟嘟的臉」。但我說不出口,因爲嘴裏塞滿了飯,況且柴田在某種意義上成了我的英雄。因爲——

「你不喜歡豬肝炒豆芽嗎?」柴田的眼神飄向我盤子裏剩下的豬肝炒豆芽。

「給我吧。」

如同相撲選手般的英雄柴田,伸出同樣胖嘟嘟的手接過盤子,將豬肝炒豆芽掃個精光。我艱難地嚥下嘴裏的飯菜後向他道謝。柴田一如既往沒有回應。

「我要小一點的,拜託了!」

「好像聽過……但菜單上沒有?」

但因爲已經過了一點,餐盒區和麪包區彷彿遭到了禿鷹掠奪,只剩下「請隨意取用」的醬油包。無奈之下,我隨手從貨架上拿起一包顯眼的單包裝巧克力,結帳後,繼續駕車沿海貓線南下。

喫不完的食物存放起來會變得又幹又癟,香氣消失殆盡,只剩下黏膩的油脂。這樣的變化往往讓人感到非常沮喪。

男人以平淡的語調說道。我疑惑着正想開口,驀然間明白了他說的是飯糰的餡料。我們之間彷彿閃耀着近乎奇蹟般的微光。

不知是第幾通留言,母親似乎也抱怨得差不多了,結束前又再次叮囑「要回來拿蔬菜喔」。然後切斷了通話。

不曉得能不能請他做小一點的飯糰。

男人眉頭微蹙。就像小坂說的,給人不易親近的冷淡感。也許他正打算收攤離開,沒想到卻被我叫住而感到困擾。不過這樣就擺出一張難看的臉,難怪小坂會說客人才小貓兩、三隻。最重要的是,餐車既沒有播放背景音樂,也看不見任何招牌或旗幟,一點也不像在經營店面。

「你……」

靠近餐車入口的左側,從前往後依序是貨架、出餐口,前方還有冷藏櫃、電飯鍋和微波爐。最裏側的車頂安裝有換氣扇,也有空調,比公司的倉庫還要舒適。

「小一點的?」

我接過菜單,男人迅速在水槽裏洗起了手。

「青森縣地雞?」

我忍不住反問。男人的太陽穴微微跳動。

「茉奈,平常有在喫蔬菜嗎?家裏的胡蘿蔔、番茄和毛豆都長得很好,回家來拿點吧。蔬菜很重要。不要光喫肉和零食。你喫不多,更要注意均衡飲食。你還記得吧?春天蘿蔔長那麼健壯你沒來拿,後來我只好分給鄰居了。」

管他什麼聯誼會,一個人喫飯輕鬆多了。喫着剛剛好的分量,喫不完也不會被責備。無需在意別人的眼光,想喫再喫就好。因此,超商販售的手掌大餐盒在我眼中簡直是神物。大學時,我就常自己下廚,畢竟沒辦法掌控外食的分量。不只三餐,我連零食都自己動手做,自制零食還可以趁新鮮喫。

我再次瞥向菜單,的確沒有。

真沒想到他居然已經觀察了我的狀況。

「呃……餐車應該已經打烊了吧?……飯糰還有剩嗎?」

母親總是在家前面的小菜園裏快活地種菜,然後一臉自豪地將收成分給左鄰右舍。

他以掌心捏起白飯後颳去一半,將手伸到我面前,讓我確認分量。我點了點頭。

我端詳着咬了一口的肉丸子。這是什麼肉呢?或者,這是肉嗎?但可以肯定絕對不是豬肝。

「是青森縣的特產。」

努力撐起疲憊的身驅,走去水槽洗杯子。

車身相當樸素,幾乎沒有任何加工,似乎很珍惜車體材質,但或許只是單純什麼都沒做。整面白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餐車,還可能被誤認爲一般運輸用的小貨車。

(注:原文中的「あんた」(你)帶有上對下、稍嫌不客氣的意味;也可用於關係較親近的平輩或晚輩。這裏反映出男主角不在乎人情世故、不善於做表面工夫的態度。)

我仰頭靠在椅子上,聽着母親的聲音。

第一通語音留言結束後,母親又留了第二通,同樣滔滔不絕地講述與鄰居的互動、公園清掃值日、雞蛋漲價、對在家打工的弟弟的擔憂、還有父親才安裝好的架子又掉下來之類的瑣事。

肉丸子、一根春捲和羅勒章魚沙拉。

在螢光燈的光芒下,那份喫剩的熟食被照得慘白。

我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男人默默地往鍋裏添加調味料,不時晃動煎鍋,動作熟練又快速。我彷彿只看見了手臂的殘影,又覺得鍋鏟和煎鍋陣陣的碰撞、摩擦聲都像是男人的斥責聲。然而他的臉龐顯得很安詳。也許是因爲他將滿腔憤怒都傾注到鍋裏,所以整個人顯得相當平靜。

一次又一次不斷妥協,能讓步的都讓了,最後剩下分量。我喫得完嗎?就算習慣了外食,每次購買前仍要仔細斟酌。

「雞肝是一種只需少量攝取,就能獲得足夠營養的優質食材。」

「那……就來份老闆推薦的招牌飯糰吧。」

總之,看來那就是小坂說的行動餐車。也許還有賣剩的飯糰,我懷着一絲希望,走進了水泥地面已出現裂痕的停車場。

我不免胡思亂想起來,決定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以防萬一。

男人稍微調整好口罩,從一份透明文件夾中抽出菜單遞給我。

我對這幕景象早就習以爲常了,但突然間,腦海中浮現出自己過着「自由輕鬆的一人用餐生活」終老的畫面。有時雖覺得這樣也不錯,但內心不由得掠過一絲冰冷的寂寥感。

首先是味道,其次是香氣,還有食材、調味、季節感、外觀、營養。

我專心地聽着,一邊從冰箱裏拿出檸檬茶。

從冰箱裏拿出瓶裝檸檬茶,倒入杯中緩緩喝了一口。口渴時我會喝飲料或茶,而不是水。因爲水不像那些有味道的飲料,喝水常讓我覺得肚子很快就飽了。

感覺像換了個人似的。男人原先犀利的目光變得溫和,雙眼的線條也柔和了起來,緊鎖的眉頭獲得舒展,眼角擠出了親切的紋路。

將報價單送交給蕪島神社附近的企業客戶後,我沿着國道四十五號線南下返回公司。途中經過一家便利超商,便停下來買午餐。

從小到大,只要和別人一起喫飯,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不僅要擔心餐點分量,還要在意周圍的目光,往往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我只希望不需要動腦筋、也不用花費任何心思,隨心所欲、毫無愧疚感的喫東西就好。

我望着流理臺上的鍋子表面隱約映出的模糊倒影。

這是我頭一次被店家稱作「你」

,心裏不禁一股氣冒上來,但轉念一想,生氣只會讓我更餓,而我現在幾乎餓到說不定發點脾氣就會昏倒的地步。於是我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我努力踮着腳,試圖看清他的動作。

梳洗完回到客廳,瞥見茶几上的手機在閃爍。我點開語音留言的播放圖示。

他將包裝盒裝入一隻棕色的紙袋,迅速遞到我面前。我差點伸出臉去接。

購買熟食很方便,但是也有不得不妥協的地方。

接着,他從煎鍋裏舀起配料盛放在飯上,輕盈地按三下捏實,再小心裹上厚厚的海苔,放進包裝盒。

「還是一般大小就可以了?」

果然很冷淡。但既然都來了,也不能就此退縮。

他一邊說、一邊洗碗。我不由得愣住了。

男人回頭看向我。看起來年紀和我差不多大,但臉上戴了口罩也很難說。他那副有着雙眼皮的深邃眼眸直直瞅着我。

我們見面不過短短几分鐘,我就擅自認定他是個冷漠又惹人厭的傢伙。可現在看起來,反倒是任意在他身上貼標籤的我,纔是那個惹人厭的傢伙。

泉山氣憤地向老師告狀,指責我犯規。老師只溫柔地說,喫自己能喫的量就好,不需要拼命喫。

我順着餐車裏延伸而出的絕緣電線走近,看到一個男人正往旅館走去,我朝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好……不好意思。」

「感、感謝您的好意。」我說。

從公司回到我的公寓大約需要十分鐘車程。下班路上順道去了便利超商。我住在一棟三層樓公寓的二樓邊間,每一層有三戶。

餐車內部的料理空間幾乎和我公寓的廚房一樣大,但天花板比較低。這讓我回憶起小時候躲藏在洞穴或祕密基地時的那股雀躍感。

「有什麼事?」

曾經有段時間,我身邊有了能夠一起喫飯的人。於是我在烹飪上投注了更多的熱情,要是按自己的標準做兩人份不夠,那我就多做一點。一般來說,做兩人份比做一人份更好喫,而且不論做什麼,那個人幾乎都一掃而空,我喫不完的,他也會幫我喫掉。這讓我感到很放心,也更隨心所欲地下廚,開發新菜色。

「是嗎,那太可惜了……欸?還有在賣嗎?」

只見男人微微瞇着眼,彷彿在上下打量我。我垂着頭面向菜單,心想他說不定會朝我破口大罵「每一種都是招牌啊!」,也可能拿起砧板敲我的頭或持菜刀衝過來。他的表情像在說這就像喫早餐一樣簡單。感覺頭頂像被火烤一樣,但並不是夏日的陽光,而是男人的銳利目光。要不讓自己被烤焦或禿頭,得趕快點餐纔行。

看來這次的菜也要分給鄰居了吧。我將檸檬茶倒進杯子,繼續聽着母親滔滔不絕的告誡,一手將買來的熟食擺在茶几上。

進了屋,房間裏瀰漫着熱氣。我走進狹小的廚房,順手將超商的袋子放在桌上,然後打開水槽對面的窗戶,又打開西曬的窗戶。聽說在冬季漫長的北方地區,很多房子都有西向窗戶。我拉上了藍色的蕾絲窗簾,讓風能吹進室內。

「其實也算不上好意。畢竟你說要點『店長推薦』。」

「啊,是我啦。」

這時,他一把握住帶手柄的大煮飯鍋鍋蓋掀了起來,濃重的蒸氣從飯鍋裏升起。看樣子煮好的白飯還剩下很多。

醬汁的香氣隨着煎鍋上的煙霧飄了過來。

仔細一看,車身上繪有「『&』行動餐車」的字樣。

「因爲你看起來很疲倦,我就弄了些能幫助恢復體力的餡料。」

或許別人看我一臉疲倦。但與其說疲倦,不如說我已經餓到了極限。想到明顯露出了疲態的自己,未免有些難爲情。

心直口快的語氣,是住在鄰鎮的母親。

海貓線嗎?不曉得今天行動餐車在不在?

就像剛纔在超商裏,我從貨架上拿起一個銅鑼燒,一感受到它在手心上的分量,食慾瞬間減弱,只好又將其放回了貨架。

「啊——終於可以放空了。」我大大嘆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一旦坐下了就不想再站起來。並不是因爲今天工作多辛苦,只是一天要到尾聲時往往覺得身心俱疲。接下來只想洗澡和喫飯,什麼事都不想做。

右手邊是垃圾桶。兩層的水槽下方緊密地放置了塑膠水箱和電磁爐。天花板附近的小空間,擺放着收納保鮮膜和調理容器的儲物架,並以橡膠擋板固定,防止行駛中掉落。閃閃發亮的刀具以磁鐵固定在牆面。整體設計非常功能化,基本能滿足餐車的一切需求。

我猛然抬起頭。男人盯着我的眼神依舊嚴厲。這是在挑釁我嗎?我不禁有點生氣。

「這是用青森縣地雞做的梅醬燒雞。」

我低頭看向紙袋,彷彿聞到了飯糰的香氣。

我在種差海岸旁停好車,青翠的草坪上空微風徐徐吹拂着,絢麗的大海在眼前朝遠方蔓延開來。我四下環顧,只見旅館旁停着一輛貨車,一位穿着深棕色圍裙、戴同色系帽子的高個子男人正在鎖貨車的車翼門。

我想既然是在他準備收攤時突然上門打擾,那還是看老闆方便比較好。

我不禁心想,不使用的東西也會變得黯淡無光啊。

和那個人分手後,我又變成一個人,喫不完的食材囤積着也是浪費,漸漸不再下廚。鍋子表面變得愈來愈黯淡,我也習慣了去便利超商購買熟食。

房間驀然變得寂靜無聲。

只見他拿起勺子,將某樣食材放入蒸騰着熱氣的煎鍋,鍋面隨即迸出滋滋聲,伴隨着升起的煙霧。那縷煙霧愈看愈像是男人的怒氣,我打從心底感到一絲寒意。

都是自己搬出來獨居時購置的,但幾乎沒使用過。

「順便說一下,我在餡料裏也加了點雞肝。」男人的眼眸閃動着。

男人那雙銳利的眼神射向我。

男人並沒有生氣,反倒是我不自覺拉高了音量。然而,男人的表情毫無變化。他從靠近天花板的儲物架中抽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後,氣氛立刻變了。

通道約有兩個成年人側身通過的寬度。

男人將蒸騰着熱氣、閃閃發光的白飯倒入碗中,然後再倒入另一個碗。碗和飯勺都是木製的,盛飯時碰撞的聲響渾厚悅耳。

這時男人又皺起了眉頭,像盯着報價單的客戶一樣盯着我。周圍的氣氛彷彿隨着烹調結束瞬間降了溫。剛纔製作料理時那張溫和的笑容呢?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腦子不禁混亂起來。說不定那副溫和的形象,只是因爲自己太餓了而出現的幻覺。

「有的。」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只因爲我打斷他收攤,他打算將這股氣發泄在飯糰上,暗中在飯糰裏下毒?

不過,對我來說可不是「喫完就算了」這麼簡單。爲了彌補耍小伎倆逃過被責罵的愧疚,我還主動替大家倒廚餘、洗餐具。

「沒有。那我想要……」

只見男人輕巧地從另一側進入餐車。

我將袋子裏需要冷藏的食物拿出來放進冰箱,然後去洗澡。

「有過敏嗎?」

謝謝您的高見。我當然知道,但實在從來沒喜歡過雞肝。誰教我要求店長推薦,也只能默默接受。況且,雖然眼前這位店長總是一臉冷淡,製作餡料的初衷卻意外地體貼,我還是相當感激。這時,我的肚子已經咕咕直叫了。

「請問多少錢?」

我故作平靜地詢問。

「一百八十。」他簡潔回答。

「和其他飯糰一樣啊,這樣夠嗎?明明是店長特別客製化的。」我略感不安。

男人聽了一聲不吭,依舊面無表情。

我將零錢放在找零盤上。

剛道謝完,男人已經轉身回到了餐車裏。

我調頭想走回停車場。

才一轉身,眼前就映入了種差海岸一望無際的草坪和大海,這時清爽的海風吹拂而來,海鷗歡快地鳴叫着,在風中盤旋舞動。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轉向了一旁的長椅。既然下午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應該不需要立刻趕回去吧。

我在老舊的木製長椅上坐下,打開包裝盒。雖然不愛喫雞肝,但並沒有聞到難聞的腥味。是因爲被白飯和海苔包起來了嗎?倒也沒聽說還有防臭的效果。

我拿起飯糰,大小剛剛好。我暗忖着,或許乘這個機會克服自己不喜歡的食物也不錯。我儘量樂觀地想着,做好心理準備。

「我要開動嘍。」

我張口咬下。

海的氣息從鼻尖飄過。海苔比預想中的還要厚,嚼起來有些費勁,讓我想起了小時候遠足或運動會時母親親手做的飯糰。不是現在市面上那種酥脆的海苔,而是從老字號乾貨店買來的溼海苔。好懷念啊。

白飯略硬,米粒顆顆飽滿,口感香甜。第二口,第三口。

不知不覺間,摻入雞肝的餡料已經下了肚。搭配濃郁甜辣醬汁的餡料和浸透醬汁的白飯,不僅沒有想像中令人卻步的腥臭味,反而是生薑和梅子的清爽風味佔了上風。

梅子也不是那種加工品,口感柔軟,酸味溫和,還帶着幾分水果的清新滋味,是如假包換的新鮮梅子。餡料和白飯的比例恰到好處,鹹味、辣味、甜味的平衡也剛剛好,美味得讓人想一口氣吞下肚。但我剋制住這股衝動,慢慢地品味着。

我凝望大海,耳畔迴盪着海鷗鳴叫和海浪拍打岸壁的聲音,靜靜咀嚼着飯糰。原來如此,或許在這裏,沒有背景音樂纔是最好的。

「自己下廚之後就瘦下來了。」

我也不是白白混了四年職場,至少還懂得情緒管理。我再次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平復心情。數到六。一、二、三、四、五、六。生氣這種事誰都會遇到。

(注:日本人常受花粉症困擾,杉樹花粉就是誘發的一大源頭。)

「嗯,用的是三陸海水在柴火上煮出來的鹽。」

「啪」一聲,腦中的理智線斷了。

「我以爲放雞肝不會被賞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

要想從生氣的情緒中抽身,保持物理上的距離是最好的。我調頭就走,快步朝車子前進,腳步聲又啪嗒啪嗒響起。

男人露出一種觀賞瀕危動物的眼神盯着我,繼續喝着咖啡。

「啊,附近的店家的確很少。光是超商就要跑五、六公里遠,沒有車很不方便啊。真沒想到,你居然考慮到了這一點。但正因如此,更應該要好好招呼顧客吧?」

「杉樹花粉……?我並沒有不滿啊。」

「……你是誰,爲什麼認識我?」

「你是……誰?」

我一股腦兒全說了。雖然剛開始情緒過於激動,但氣頭過了之後,也慢慢能以言語來梳理自己的思緒。

柴田直盯着我。我忽然感到有點不自在,稍微挪動身子。

「搞不懂你既然想獨立開業,爲什麼對待客人這麼冷淡。」

「在餐館上班。」

「你呢?現在在做什麼?」

他微微勾起嘴角,銳利的弧度看起來就像打磨後的刀鋒。我的怒氣倏然一散而空,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我奶奶醃的。」

「什麼?你在諷刺我嗎?」

「那種鹽能引出白飯的鮮甜。」

「柴田,柴田拓海。」

「肝必須徹底處理。反覆清洗之外,還要浸泡在牛奶裏一段時間。味道濃郁的海苔、生薑和梅乾也有去腥的作用。」

「我說——」

「你以爲謊稱是熟人就能矇混過去嗎?」

「白飯的鹽也調得恰到好處。」

我衝向出餐檯,雙手重重地拍在上面,檯面傳出「砰」一聲極大的聲響。這瞬間我也心下一驚,但怒氣並未因此消散。

男人那冷漠的臉龐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還有他老是直呼「你」的無禮態度。

我坐進車裏,發動引擎,繫上安全帶,準備出發。

突然間,男人的臉微微扭曲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雙眼皮變得明顯。他在笑嗎?還是肚子痛?

一、二、三、四、五、六•

深呼吸。

我大聲喊道。男人仍啜着咖啡,只默默瞥了我一眼。

店主說完又自顧自地衝起了咖啡。

「我指的是,你。」

「不不不,接待客人和味道及營養一樣都是料理的一部分。不能只專注在料理本身。」

「比起殷勤招呼客人,更重要的是料理吧。提供美味又健康的料理纔是根本。」

「總之,我不認識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男人的太陽穴上浮起明顯的青筋。我纔不在乎咧,我的青筋肯定比他更明顯。

任誰都會遇到不爽的事——

(注:這次男主角用的「お前」(你)常見於上對下關係,或是熟識朋友之間的對話,但是對初次見面的人使用帶有不尊重的意味。)

原來是手工醃漬的。沒想到會從他口中聽到「奶奶」這麼溫馨的詞語。那是個怎樣的奶奶呢?

「飯糰……」

「抱歉,像我這種連飯都喫不完的人還在這裏大放厥詞。」

可是我……

我不應該等工作告一段落後纔來買午餐。要是有人在我休息的時候硬要我工作,我也會不高興。爲什麼同樣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就難以忍受,卻能如此輕易地強加在別人身上?總覺得連自己都無法信任自己。

「你真的是柴田?就是那個柴田?」

「話說回來,我好像在餐飲學校聽老師說過類似的話。」柴田嘟囔着,像是在搜尋記憶。

「我可沒變。」

「真用心啊。梅子柔軟且酸味適中,喫起來很順口。」

「因爲我想做餐車。」

可以這樣稱呼顧客嗎?實在太過分了

「我沒說你做虧心事。我說的是你的服務態度很差勁,明明有能力做出那麼好喫的飯糰,還能依顧客的需求客製化。但你卻擺出這種態度?這樣下去,顧客很快就會跑光了,你親手扼殺了銷售機會。實在太可惜了。我並不是要求你提供多麼周到的服務。一般的就好。迎接顧客時說句『歡迎光臨』,也不要失禮地稱呼客人,這樣就差很多了。更別說,你要是平常就能像烹飪時露出那副溫和的表情就更好了。」

「好、好久不見,柴田,你變了好多。」

「喂,我在說正經的,你居然還在悠哉地喝咖啡!」

我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暗忖自己還能再待一會兒。我在長椅的一端側身坐下,一樣看着餐車。

「爲什麼要辭職?」

「沒什麼好矇混的,我可沒做虧心事。」

我回頭望向行動餐車,男人仍低着頭忙碌着。

「在店家要收攤前還上門點餐是我的錯,對不起!但是可以直接拒絕我啊,像剛纔那樣隨便將不滿的情緒像杉樹花粉

一樣到處散佈,也太不成熟了吧?」

聽到這名字,我的記憶瞬間被喚醒。

我吞下在嘴裏化開的飯糰,心情也隨之變得舒緩。

「我只是很震驚。」

「還有,對顧客直呼『你』這樣對嗎?」

「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時間再次流動。

「你是市川吧。市川茉奈,八戶中央小學,午餐總是喫不完的市川。」

「哦,感覺有點甜。」

我再次走向仍停在原地的餐車。男人正在咖啡滴漏器上放咖啡粉。

直率而生硬的語氣,就是典型的柴田。一股懷念的心情湧上心頭。同時也因爲小學時曾受他幫助、現在卻在他面前大發脾氣的失態而感到難爲情。

「我不覺得我冷淡。」

男人原本忙碌的手停下來,瞥了我一眼。神情還是有點嚇人。但這麼美味的飯糰應該要大賣的,老闆這張冷淡臉實在很喫虧。

柴田將杯子拿到水槽中清洗。那雙胖嘟嘟的手臂,已經變得結實而線條分明。

只見男人正拉下口罩,啜了一口杯中的咖啡。

「我好震驚。原來聽到令人震驚的發言時,時間真的會停下來。你居然毫無自覺!太強了。」

我一臉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滿滿的不信任。

「奶奶……」

「受不了啦——!」

我想大聲抗議,然而怒火中燒的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反擊。

我想在離開前,再次感謝他都要收攤了還爲我做飯糰。「很好喫。」我說。

令我意外的是,男人只是用深邃的眼眸靜靜地看着我。

他將不鏽鋼杯子放在冷藏櫃上。

「我想爲那些無法到店用餐的人,提供能快速享用的餐點。」

「這麼熱的天還得蹲倉庫?是在進行什麼懲罰遊戲嗎?」柴田又衝起了咖啡。

我一把扯掉安全帶,幾乎是踢開車門衝了出去,直奔行動餐車而去。

男人面無表情地凝視着我。

男人仔細盯着我,重新調整好帽子。

「的確很多人不喜歡內臟。」

我重重踩下煞車。

「內在沒變,但外表變了。看起來更健康了。」

「肝處理得很乾淨,一點腥味也沒有。很好喫,謝謝。」

「叫我市川吧。我在一家賣健康器材和食品的電商公司上班,每天待在倉庫裏。」

但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完全看不出我這番話對他造成了任何影響。

那個一副相撲選手模樣的英雄?總是繃着一張地獄看門人般的可怕臉孔,只在烹飪課和午餐時間才露出微笑的柴田?

男人皺了皺眉。

「做餐車之前你在做什麼?」

柴田伸出食指指着腳下。

「你還沒想起來我是誰嗎?」

「除了那個柴田,還有哪個柴田?」

仔細一想,其實是我不好。

「或許吧。但我懶得去想那些,畢竟整體來說也滿自由的,除了我之外,倉庫裏還有個大叔和一個來了兩年的年輕人。只是沒有同事間的午餐,也沒有部門聚餐。」

薄嘴脣,略大的嘴型,高挺的鼻樑,雙眼皮。

他的語氣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些。我接着說道:

我整個人呆住了,緊盯着眼前的男人。

「因爲你不想和別人一起喫飯嗎?」

「叫我『市川』。老是喫不完午餐會破壞氣氛。怎麼樣都不能破壞同事間用餐的愉快氣氛啊。」

「沒想到你會這樣想。」

「我說了別直呼『你』,叫我『市川』。你這傢伙。」

「好凶。」

「我只是照你說話的方式,我平常纔不會這樣。」

柴田將手中的杯子遞過出餐檯。

「咖啡。」

我走近餐車,說了聲謝謝,然後從出餐檯接過杯子。再次瞥了一眼手機,心想喝完咖啡就得回公司。

回到長椅上,我將鼻尖湊近杯子,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咖啡的香氣壓過了海風的氣味,我感覺全身放鬆下來。

「是固定來這裏開店嗎?還是每週或每個月哪幾天纔會在?」

「結尾是五和○的日子。一般來說前一天會先在社羣上公告。」

「其他時間呢?都在別的地方?」

「嗯……原本以爲這個季節種差海岸會有很多遊客,人潮一多生意纔會好。沒想到不如預期。」

「關鍵不是人潮吧,我認爲還有更大的問題。」

柴田反手叉腰,緊盯着我。

「看吧,就是這樣,別老闆着一張臉會更好喔。」

「那要我怎樣?」

「微笑微笑。」

我露出微笑做爲示範。只見柴田皺起眉頭,表情有點不對勁。

我一邊說着,轉身看向柴田。

我疑惑地偏着頭。

雖然到目前爲止的回饋大多是批評。

「謝謝招待。多少錢?」

「你……市川,你什麼時候休假?」

「哦,你也遇到了。很好喫吧。是令人安心的味道呢。招牌上的店名『&』會不會也是安心的意思呢?」

接着,那位女士向我點了餐,我轉身告訴柴田。柴田一邊抱怨爲什麼不直接向他點餐、一邊動手製作飯糰。一開始烹調,他的表情很快就和緩下來,看起來就像一隻心情愉快的柴犬。

開店似乎準備得差不多了,柴田從餐車裏鑽出來,低頭看着正在張貼菜單的我。

柴田沒有理會我的玩笑話,直接走上餐車。

「是嗎?說到好事,應該是終於喫到了那間餐車的飯糰了吧。」

「啊,沒什麼。那我確認過班表後再聯絡你。」

「喂,你覺得怎麼樣?」

柴田正在車內做開店的準備,同時電源線也已連接到旅館。我下了車,手裏拎着紙袋,朝他走去。

駛上車道前,我從後照鏡望着餐車上的「&」。柴田對走近的客人努力拉高嘴角、綻放笑容,但好像還是失敗了。我露出苦笑,踩下油門向北方去。

「喂,等一下。」柴田從出餐檯探出身子。

「歡迎光臨!這裏有美味的飯糰喔。我們都是現場下單現做,白飯光鮮飽滿,粒粒分明。白飯的鹽味調得非常好,是野田鹽,用三陸的海水在柴火上煮出來的,口感圓潤甘甜,充分提升白飯的美味。我們在白飯和鹽都下足了工夫,所以不論是鹽飯糰、還是加了餡料的飯糰,都非常可口。還能根據您的需求客製化餡料喔。請隨時向我們點餐。」

我和柴田四目相交,他的眼眸似乎變得溫柔了些。

在三十日到來之前,我向柴田詢問了菜單,然後趁下班後設計新菜單和宣傳海報。雖然我在公司偶爾也要負責廣告提案,但都比不上這次所投入的熱情。我希望讓更多人品嚐到柴田手中的美味飯糰、讓更多人愛上那樣的味道。

「我說過覺得不好纔會說,但我什麼都沒說。」

「什麼怎麼樣?」

「手繪啊……」

「還有這個。」我指了指一旁攤開的海報。

我從紙袋裏拿出新菜單,謹慎地貼在車身上,然後以美紋膠帶固定,避免留下痕跡。我還特別選用了印有飯糰圖案的膠帶。

「啊,你是說空地上常被孩子王當作演唱會舞臺的那種大管子嗎……唉呀。」

「但我覺得沒有播放音樂還不錯。」

我連忙將杯子放在長椅上,追了上去。

「接待客人。」

「你有沒有興趣來幫忙?」

「我們是輪班制,休假日不固定,要先確認過班表才知道。怎麼了?」

我將飯糰交到那對母子手中,然後低頭查看手機。

他的眼神變得凝重,臉色也更可怕了。我感覺自己要是拒絕了他,很可能就會被殺掉。

「看起來像個大管子。」

回到公司,小坂問道:「辛苦啦。市川小姐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謝謝你的咖啡。先走嘍。」

「總之,道理說再多也沒用。味道是不講理的,對吧?這幅畫也有它的味道喔。是不是感覺很不錯?」

我繞過柴田,開始在車身貼起海報。

他的飯糰是真正令人安心的味道。

我對着他的背影問道。

「因爲氣色看起來很好。」

小學生的我受過柴田很多照顧,要不是他,我可能根本不敢去學校。當時喫不完的營養午餐,也都是由他幫忙解決的。回想起兒時的煩惱,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得爲他小時候的體型負起一部分責任。

這時,一輛麪包車駛入停車場,看來有客人上門了。我將長椅上的垃圾清理好。

「請等一下!」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臉。但就算我會露出溫柔的表情,我也不想『利用』這一點。我討厭那些裝腔作勢的表面工夫。」

「花了多少錢,我給你。」

「當然沒問題。就算不會被殺掉,我也願意來幫忙。」我拍拍胸脯。

「市川,你笑得好蠢,看起來像個傻瓜。」

我的目光掃過餐車。

我回過頭看着在海風中輕輕搖擺的海報,忍不住捏緊拳頭,在心底歡呼。

「廣告詞也是你……呃,市川想的?」

「不過,要是在沒有自然聲響的地方擺攤、或是在市區開店,還是得播放音樂纔行。」柴田的眼神驀然飄到另一頭,一位女士正牽着孩子走向餐車,他立刻露出了扭曲的表情。雖然對於他在聽取建議後願意親身實踐這一點深感欣慰,但是……

柴田撓了撓耳朵。

「不用啦。」

三十日當天,種差海岸上出現了一部黃色的餐車,車身上是煥然一新的「&」,店家LOGO變得又大又醒目。看到柴田接受了我的建議,我內心激動不已。

我不禁愣住了。

想起了那顆從柴田手中接過的小巧飯糰。

小坂所說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我則轉化成「徜徉……時光」的文案。謝謝你,小坂。

「比起大家常在網上看到的插圖,親手繪製的更能凸顯真實感。」

柴田不作聲,一一排好平底鍋和鍋鏟等用具。

「……柴田,你一副在喝水溝水的樣子,哪裏不舒服嗎?」

「咦,爲什麼這樣問?」

海報上繪着一大片海洋,還有一部沿着海岸行駛的白色餐車,上頭寫着「行動餐車『&』精心烹製、手工現做的熱騰騰飯糰!厚海苔裹上營養豐富的餡料,只有這裏才能品嚐到海風味十足的美味飯糰。來吧!帶着家人、朋友和戀人,一起徜徉片刻的飯糰時光」。

我斂起笑容。真希望他掉進海里去。

「像是海報啊,哪裏覺得不好都可以說喔。我早就習慣被批評了,想說就說。」

「看來是喔。」

「啊,糟糕,我該回公司了。」

「三十日的十一點,來種差海岸。」

「那我先在這裏準備一下。」

我露出微笑。眼前的女士似乎鬆了口氣,一旁的孩子也停止哭泣。

「微笑能提升業績。柴田做料理時,臉上會露出很溫柔的表情。接待客人也要用那張臉。」

「你不說的話我怎麼知道?說嘛。」

只見那位女士像是見到了棕熊般驟然停下腳步,身旁的孩童也嚇得放聲大哭,快速躲到女士身後。真可憐啊,孩子或柴田都是。

「因爲想讓更多人喫到你的飯糰啊,所以就想出來了。如果你早點告訴我要把車子漆成黃色,我就可以把車子改畫成黃色了。」

「真難想像你是怎麼想出這些話。」

我和柴田交換了聯繫方式,然後就回到車上。

「哦,早。」

胸臆間洋溢着滿足感。我確認過班表後,將接下來的休假日傳給柴田,不久柴田回覆。

女士一把拉緊孩子的手,正想轉身離開。

「殺掉?你在說什麼?」

「什麼?」

「當然,專注在料理和手藝很好,但也要多點銷售策略。怎麼說都是競爭激烈的商業世界嘛。」

腦海中浮現出人們咀嚼飯糰時露出的笑容,我將這份心情寫進了文案與設計概念。實在難以置信,這樣的我居然如此期待那天的到來。手邊工作的進展相當順利,就算不盡完美也無妨。因爲實在是太有趣了嘛。

「就是爲了做這個才問我菜單嗎?」

「唔,可以說是投注在飯糰裏的『心意』或『誠意』吧?」

「——難道是我眼花了嗎?」我喃喃自語。

柴田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柴田,早安。」

柴田的臉突然沉了下來。任誰被挑剔都會感到不悅。

我將杯子放回出餐檯。

「有空的時候來就好。」

「嗯,我平時在公司就常做這些事。」

「例如餐車本身可以多點設計:車身噴上明亮的顏色、掛上招牌、多貼幾張海報、強調菜單等等,讓大家遠遠就知道你在賣什麼,而且商標要大。」

然而黑尾鷗的影子才掠過了他的臉龐,那張臉又投來了嚴厲的目光。

「我今天要做什麼?」

當我問起柴田店名「&」的由來時,他說其實很單純,就是「白飯&餡料」。因此,我在海報上進一步解讀爲「帶着……一起」。

我翻了個白眼。

柴田聽了一聲不吭,只是靜靜地看着。

「你說的『真實感』指的是什麼?」

這纔是真正令人安心的味道啊。

「沒多少,別在意啦。難得動手畫畫,感覺像回到了小時候,很開心啊。手繪感也不錯吧。」

柴田恢復了一臉正色,眉頭仍皺在一起。看樣子他之前一臉扭曲的表情其實是在微笑。

柴田沒聽清楚下意識反問:

「是在下挑戰書嗎?」

柴田沉下的臉似乎變得和緩了些。任誰被誇獎都會暗自竊喜。

柴田沒有問我要準備什麼,便轉身繼續忙碌。從後門看進去,他正在將水槽下的水箱連接到管道上。

「你說什麼?」

這時身後傳來了男性的聲音。

「不好意思,可以點餐嗎?」

我立刻回頭,本能地喊出「歡迎光臨」。隨即,我和眼前的客人同時驚呼出聲。

「小坂。」

「市川小姐。」

小坂的身後是公司用車。今天只有我休假,小坂和松井先生都在公司。

「市川小姐在這裏做什麼?」

「呃,幫同學一個忙。」

「同學嗎,哇。」小坂抬頭看向柴田,柴田隔着出餐檯瞇起眼回看。小坂聳了聳肩,湊近我耳邊低聲問道:

「你那位同學今天好像也臭着一張臉,他怎麼了?」

「他平常就這樣,不是真的在生氣。」

小坂一副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遞給小坂菜單。

「今天喫什麼好呢?」

柴田以犀利的目光盯着小坂,等待點餐的眼神正灼燒着這位年輕人的頭頂。小坂只是一派輕鬆地看着菜單。

「小坂,要不要嚐嚐看我之前喫的那種飯糰?」

我對着那顆被炙燒的頭頂喊道。

「啊!對耶,還有『會發生好事』的飯糰。那我來一個。再來是……」

「黑蜆。」

我坐在長椅上休息。

「小鳥胃要想攝取足夠的營養,現有的食材中,這些最好。」

過了三點,客人又陸續湧來。柴田將煮好的白飯分兩次盛入碗中,然後捏成飯糰。我問他爲什麼要分兩次。他說這樣才能讓空氣跑進去,適度排出水分。

「坐吧。我要捏飯糰,你想喫什麼?」

「啊,等一下,那是最後一個嗎?應該要先給客人啊。」

「下次我會試試。」

我在餐車上掛出「準備中」的牌子。柴田則在水槽洗起米來。

我察覺到自己正坐在唯一一張椅子上,而且還喫了最後一碗飯。

「工錢。沒有很多。」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從做料理的人口中聽到這樣的建議,很值得參考。

我細細地咀嚼每一口。就算過去這樣喫飯老是被批評,現在的我只想專注品嚐眼前的飯糰。

「不用啦。」

他洗淨食材,切好,放進一隻大碗,在一旁備妥需要的調味料後,點燃爐火,一氣呵成地翻炒完成,他充分利用兩座爐火,絲毫不拖泥帶水,流暢地進行每一道步驟。換作是我,可能會不時停下來思考「呃,接下來應該要……」,但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毫無間隙。餐車上的每一樣物件似乎都是他身體的延伸,而他也同時成了餐車的一部分,爐臺、煮飯器、瓦斯、水龍頭都在他掌控之中。

「我啊,正餐幾乎都喫不完,對食物、對做飯的人、對一起用餐的人都感到很愧疚。後來只要面對食物,就會不自覺緊張起來。」

「還有。」

客人愈來愈多。我負責接訂單、遞出做好的飯糰、收付款項、安撫哭鬧的小孩、追着滾走的沙灘球邊撿垃圾,還要指引廁所的位置。

「但我不是因爲錢纔來幫忙。」

「做到四點左右吧。市川,你能再待一下嗎?」

「我纔要謝謝你。」他生硬地回應。

「真的不用。我今天真的很開心,況且明明是我欠你人情。」

「感覺喫了這裏的飯糰之後精神變好了,工作上也能更賣力。」聽了反饋,忍不住想和客人握手。

我立刻站起來,將凳子遞給他。柴田只是默默將眼神移開,繼續喫着盤裏的菜。於是我再次坐下。

柴田站在調理臺前喫着剛炒好的菜。

「這是什麼?」

這時,許多顧客從小坂離開的方向陸續朝餐車走來。小坂的出現似乎引來更多人潮。

松井先生盯着被分裝進兩個餐盒的三顆飯糰,嘟囔道:「我一個人可喫不了三個啊。」說完便離開了。

我和柴田異口同聲。

柴田將搗碎的梅子和青森地雞肝拌炒後,捏成飯糰,擺到盤子上。是和上次一樣的小飯糰。盤子上還有奶油醬油炒扇貝。

「無所謂。」

「這是賣得最好的一次。」

我伸出雙手捧着飯糰。

柴田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一隻白色信封遞給我。

好累啊……像是再也無法壓抑般,我傾訴着內心的苦惱。

柴田俯身查看。

「喂,拿去。」

原來他都看在眼裏。可能早就看穿了也說不定。

「當然啊,都來幫忙了就要做到最後。」

「不行,這點人情世故我還是懂的。」

「現在不少店家都可以根據客人的食量來分配菜量,喫不完還能打包。就算是到別人家作客,也可以提前說明自己食量小,這樣在飯後表達感謝時就不會讓對方感到不愉快。很多可行的方法。」

好溫暖,就像捧着一個小生命,一股暖意從指尖流向全身。

「要是還有青森地雞做的梅醬燒雞飯糰就來一顆,沒有就隨便吧,用剩下的材料就好。」

素來不多話的松井先生居然稱讚「很好喫」,我內心相當雀躍。但我不確定柴田是否聽到了評價。我悄悄瞥了一眼,一貫的臭臉沒有變化。

「嗯,她今天有班。」

「也不是因爲你啦,只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開動了。」

「那就這種!」小坂爽快地點了兩個。

小坂又加點了一顆青森地雞肝飯糰,總共點了四顆。

人都會改變。

「喫飯不需要懷着罪惡感,專心品嚐食物就好。」

轉過頭,是松井先生。他直視柴田,點了三顆以八戶港現撈魷魚捏製的天婦羅飯糰。送出訂單後,他長長地呼了口氣,彷彿剛完成一項任務般昂首環顧四周。接着我們目光相遇,他咳了一聲。

面對形形色色的需求,柴田總能快速給出準確的回應,讓我佩服不已。比如母親來買飯糰給不愛喫蔬菜的孩子,他會在肉末中加入煮熟切碎的綠葉蔬菜,再以醬汁調味;對蝦過敏的客人,他會以雞腿肉替代製作成接近乾燒蝦仁的風味;有時還會爲受高血壓困擾的客人制作低鹽飯糰。

「謝謝。」我接過凳子,放在餐車的後門旁邊。

我一邊咀嚼飯糰和扇貝、一邊望着柴田忙碌的身影。

當年幾乎分不出下巴和脖子的柴田,如今下巴尖了,頭頸的線條變得俐落,耳下往鎖骨斜斜延伸的肌肉結實分明。

我忍不住笑了。

「我沒差。」

在倉庫工作並不會直接面對客戶。就算偶爾收到客戶的建議,也幾乎不需要回應。可是在這裏,不論好壞都是直接感受,而且每一位顧客的需求都不同,實在很有趣。

我站起來,低頭看着他手中的信封。記得小時候,那手背上還有個小酒窩,如今卻是粗大分明的骨節,圓潤的手指也變得細長。

柴田冷不防開口,然後緩緩戴上手套。那張生硬的臉瞬間變得柔和。

這是一直以來沒能向任何人訴說的心事。

看着柴田大口吃飯,心情就瞬間豁然開朗。小學時他也是這樣喫飯。每當見到他那副津津有味的模樣,就覺得自己也做得到。雖然我還是常常喫不完。

「你覺得富澤前輩喫得下幾個?」

「什麼人情,我不記得了。反正你就收下吧,要不然我也過意不去。」

「小鳥胃也很好啊,可以乘機分享食物。」

淘米時的沙沙聲聽起來好輕快。

「你打算營業到幾點?」

我隨即噗哧笑出聲來。

客人逐漸散去,一點過後,只剩下長椅上用餐的一對情侶。

「你幫前輩買飯嗎?」

「謝謝。」我雙手恭敬地接過信封。

我搶在松井先生開口前說道:「餐車店主是我的同學,我只是來幫忙的。松井先生之前就來買過這裏的飯糰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我還以爲你是爲了放涼。」

柴田沒有回應,但看了我一眼,應該是聽到了。

柴田轉向我。我們目光相接的瞬間,原本悠哉放鬆的感覺驀然消失了,就像在觀賞職業魔術師的演出。

扇貝的口感紮實而鮮甜,味道濃郁,奶油完美地滲入,局部呈金黃色的肉質緊緻,甜味更形濃縮。我記得貝類也有助於緩解疲勞。

松井先生又清了清嗓子。「最近纔開始買。很好喫。」

我大口咬下。這股美味讓我不自覺深吸一口氣,我驀然意識到自己在認真地享受食物。

柴田加熱平底鍋,將密閉容器倒扣在鍋面。

「要買幾個喔……唔,我也不清楚,但兩個應該差不多吧?」

柴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從冰箱裏拿出食材,準備拌炒幾樣配菜。

「啊,抱歉,你坐吧。」

營業時間比原訂計劃超出了一小時,到了五點多,顧客才漸漸離去。

「那我們整理一下就收攤吧。」

「謝謝你,分量剛剛好。」

還有那副樂在其中的表情,難怪能做出這麼美味的飯糰。

小坂拎起裝飯糰的袋子,微微搖晃着走回車子。

柴田遞給我一張凳子。

「謝謝。」

我心裏一震,像打開了長期壓抑在心底的一個結。

柴田手中捏着飯糰,微微一笑。感覺他幾乎不費力氣,只是讓白飯在手掌中輕輕地彈着,飯糰就成形了,真是奇妙。

「我知道啦。」

「什麼?」

「飯不夠應該要跟我說,我就不喫了。」

我也沒指望他會說「多虧了你」之類的話。

也有回頭客上門。

在倉庫不可能進行差異化服務。但在這部行動餐車,不僅可以直接面對顧客,還能根據他們的需求隨時調整應對。

「與外表不符的積極啊……唔,也不能這樣說。你在烹調時,臉上總是充滿光采,所以是懷着積極的心態下廚。」

「市川以前也是這樣吧。每次烹飪課都搶着倒垃圾和洗碗,就是因爲對大家感到愧疚感吧。」

菜單上的文案「當季名產!東北町小川原湖霸王黑蜆,奶油醬油調味,肉厚飽滿!」,就是直接引用自柴田的原話。

「你不用,我一個人收就好。」

「哦……差不多也該收攤了,但今天賣得很好就……」

我將訂單轉達給柴田時,一旁傳來清嗓子的聲音。

柴田的表情微微扭曲,就當他也笑了吧。

「好吧,那你加油。辛苦了。」

我朝正準備清理檯面的柴田揮了揮手,然後走向車子。

回到家,門前放着一隻籐編籃子,籃子裏附了一張便條紙,還用水果番茄

壓好以防被風吹走。

(注:水果番茄非指特定品種,而是一種番茄栽培法,透過改良種植技術,提升番茄甜度。)

母親總說「我的字不好看,不想寫字」,因此她平時很少寫筆記或備忘。但這次居然特地留下一張手寫的便條紙。

便條紙上是一行認真而拘謹的字跡,寫着:

「給茉奈:你一直不回家拿,我就拿來了。喫不完就分給公司同事或其他公寓住戶。」

籃子裏除了水果番茄,還裝滿了表面仍附着泥土的胡蘿蔔和毛茸茸的毛豆。

我將籃子搬進屋裏,放下包包後,就在水槽邊沖洗番茄,然後站着大口咬下。緊繃的果皮迸裂,令人驚喜的甜美汁液在口中蔓延。我也直接啃起了胡蘿蔔來,感受那溫和樸素的甜味。兩種蔬果散發出濃郁的土壤芳香,我久違地感覺到自己正在品嚐鮮活的食物。毛豆的形狀飽滿,莢上覆蓋的細毛顯得特別可愛。它們都是母親精心培育的成果。

這樣生喫也不錯。

我驀然想起柴田那句話,「喫飯不需要懷着罪惡感,專心品嚐食物就好。」是啊,帶着微笑享用就好。既然如此,那就帶着微笑享用吧。

我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電話那頭傳來了低沉不耐的聲音。等我解釋一番並詢問食譜時,那聲音爲之一變,彷彿切換了人格般欣喜地娓娓道來。

我記下食譜,興沖沖地衝出纔剛進入的大門。平常下班回家,多站一分鐘都嫌累,今天雖站了大半天,身體卻感覺異常輕快,就像還想再多做點什麼似的。

我驅車去了超市,用打工的錢買了食材,今晚打算自己煮。

取出久違的圍裙,顏色似乎比記憶中要再淡了些。我在腰間繫好帶子,輕輕撫平縐折,理了理圍裙下襬。

按照電話中學到的做法,先將番茄以熱水汆燙後去皮,與在微波爐裏軟化的胡蘿蔔一同搗碎。

兩端已切除的毛豆正在鍋裏咕嚕咕嚕地燉煮。好久沒有聽到鍋子裏熱水沸騰的聲音了。

重新找回了撒小麥粉時的手感。

很久沒拿起鍋子和篩網了,但用起來依舊得心應手。究竟是這些工具記住了烹飪,還是我的雙手記住了?

我緩緩地將麪糊倒入煎鍋。是紅色的麪糊,因爲我混入了胡蘿蔔和水果番茄。

她們還是老樣子。

然而換個角度想,要是真的喫不下,那就準備小分量的食物,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根本沒必要因此覺得自卑、或在別人面前變得畏首畏尾的。小學時坐在我旁邊的柴田教會了我這一點。

祐實前輩笑了。

「什麼提案?」

字體選擇明朝體,色調則結合酒紅和金色。

身後傳來愉快而清脆的聲音。一轉過身,三位女同事正拿着錢包慢慢走來。瞥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時間,是十二點零二分。

但要是談別的事,他說不定會立刻掛我電話。

想到這裏,我輕笑了幾聲。她們微微皺眉,露出無趣的表情便轉身離開。

我朝餐車瞥了一眼,海報和新菜單都上了一層塑封膜。

午休時間還沒結束,我趕緊起身上前招呼。

「比起薪水,我更想喫柴田的料理。」

我停下腳步,看着空調旁的紙袋。

「涉及金錢報酬就會形成主從關係。我可不想當你的員工。」

柴田盯着手機說:「我又沒做什麼。」隨後他好像發現了什麼,目光轉向海的方向。

「沒關係,想打就打。」

「這是按照柴田分享的食譜做的。抱歉啊,那麼晚還打電話給你。」

不論尺寸大小,銅鑼燒就是銅鑼燒。

長年受海風吹拂和陽光照射下的長椅顯得黯淡不起眼,觸感卻乾燥光滑。我在長椅上坐下,將裝着銅鑼燒的紙袋摺好放在膝上。

「哦,那是——」

「你希望我做什麼?」

「哇,這裏也能做出好喫的飯嗎?」

「一天的尾聲,是精心爲您準備的睡眠饗宴。」

找出自己真正想喫的食物,並且不懷着愧疚感去喫,比我原先想像中還要來得滿足。

柴田坐在我旁邊,大口吞下一個直徑約三公分的銅鑼燒,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陽光照得他的睫毛閃閃發亮,我感覺旁邊就像坐着一隻心情愉悅的柴犬。看到他的表情,我知道這個銅鑼燒肯定很好喫。

原來黃色的餐車看起來很酷啊。

小坂突然開口說道:「這可以賣吔。市川小姐,你爲什麼不乾脆在你去幫忙的那家飯糰店一起擺出來賣?」

「小坂,應該也只有你會這麼正面評價他。那傢伙可是有着不吭聲就把小孩嚇哭的紀錄喔。」

雖然類比銅鑼燒似乎不太恰當,但我深深意識到,不論食量大小,我就是我。我如此肯定着。

拿着蟲籠和捕蟲網的一對男孩,還有他們的父母,正手牽手朝餐車走來。

我希望呈現出有品味的質感酒店氛圍,因此沒有使用會讓人聯想到夜晚的間接光源,而是讓牀墊融入夕陽的棕褐色調,帶給空間幾分奢華又廣闊的視覺感受。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躍躍欲試。但冷靜下來,我心想自己也算還了柴田的人情,似乎已經沒有理由再來打工。

「看起來小小的像玩具一樣,卻藏着精緻用心的手藝。鬆軟的餅皮,加上清爽的香甜口感,一點也喫不膩。蔬菜的風味成了完美的點綴,風味反而變得更加深邃。紅色的餅皮配上綠色餡料,視覺效果也很棒。市川,你居然會做這麼美味的甜點。」

其實開車來種差海岸之前,我已經先讓小坂和祐實前輩試喫過。

「因爲你很珍惜地使用它們啊。」

「哦,你都包上了膜保護啊。謝謝你。」

在黑尾鷗的鳴叫和潮浪聲中,我來回打量着行動餐車和柴田。那天觀察下來,來店的客流量起伏很大,餐車的收入並不穩定。

就像我希望更多人能夠嚐到柴田的飯糰,我也希望更多人能夠真正放鬆下來,享受安穩的睡眠,便順勢將腦海中舒適入睡的畫面融入了提案。

鍋面傳來了熟悉的「滋滋」聲,沒錯,就是這個聲音。無論歲月流逝,火焰和食材演奏的音律如昔,彷彿早已等待我許久。

「以柴田的料理做爲報酬,若答應了我就來幫你。」

「公司網站即將上架新的牀墊商品,要求我們提出廣告方案。以往我的方案總是被批評退回。但這一次,我的方案被採納了。」

趁熱再混入搗碎的毛豆餡。

柴田露出了彷彿發現稀有生物的眼神。

「雖然小小的,但還是銅鑼燒。」我看着前輩手中的銅鑼燒。

「咦,這是什麼?」倉庫深處傳來小坂的聲音。

「飯糰店?小坂,你是說你上次幫我買的飯糰?」祐實前輩一臉疑惑。

如果他不接受這個條件,我也不會再過來了。我堅定地盯着柴田,讓他知道我不會讓步。他僵住的臉龐微微扭曲着。

算了,想笑就笑吧。誰教我既沒有男朋友、又老是在倉庫忙得汗流浹背,還穿運動鞋上班。在她們眼中,也許我真的很可笑。可是,她們哪裏知道,公司並不是我的一切。我已經找到了能讓我深深沉浸其中的事物,我也因此更有幹勁。我一點都不可笑。

一小時後,終於大功告成。感覺好快樂、好充實啊。我重新找回了全心全意投入料理的感覺。我深深地沉浸其中。

「還真敢說。」

「工作狂。」

我拿出手機,在柴田面前展示網站商品。

「黃色的,好酷!」

「我是跟別人學的。好久沒自己動手做想喫的東西了,雖然小小的,但喫起來非常滿足。」

「市川,下次有空再來幫我吧。」

「對,那家餐車的老闆就是市川小姐的同學。怎麼說呢……他的眼神很嚴厲,卻顯得炯炯有神。從臉型、身材到整個人都給人相當俐落幹練的感覺。」

「請加油吧。」

小坂將銅鑼燒一口塞進嘴裏。祐實前輩一邊仔細端詳着銅鑼燒、一邊大加讚賞。

我也做得到呢,讓人們因爲我做的料理感到幸福。

「市川小姐,你還在忙嗎?不去喫午餐嗎?」

「你看,所以要謝謝你。」

柴田眨了眨眼。

柴田不發一語,注視了我半晌。我略感不自在地挺直了背脊。感覺身體就要被那傢伙的眼神穿透了一樣。

我綻放出笑容,對那一家人說:

「這樣的感覺很珍貴啊。」

柴田說。

三人一聽都發出乾澀的笑聲。

正想解釋時,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響起,祐實前輩爽朗地走來,「市川、小坂,你們都辛苦啦。」

「這大小我能喫很多。毛豆餡好贊,粒粒分明。」

「隨便你。」

「就快完成課長交代的工作了,忙完就去喫。」

我也咬了一口銅鑼燒。加熱後的番茄透出清香,胡蘿蔔的甜味也變得更爲濃郁。正如柴田那天晚上所說的,烘烤麪糰時蓋上鍋蓋可以維持溼潤彈性,將毛豆餡搗成保有顆粒的程度,口感會更有層次。

「沒特別想法。但當然會付薪水。」

我對他說:

柴田也站了起來,戴好帽子和口罩,迅速跳上餐車。

「爲什麼市川要說謝謝?」

「我還要感謝你一件事。多虧你讓我設計『&』的海報,後來我在公司的廣告提案頭一次被採納了。」

「哦,果然很厲害。」

「我可是想到什麼就會直說喔。」

甜美而香噴噴的蒸氣瀰漫開來。

「歡迎光臨!」

一直以來我都非常努力,反覆思考怎麼做才能讓自己多喫一點,可到頭來還是因爲喫不下而一次又一次承受挫折。

「全力以赴的樣子真帥氣!」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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