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要知道有人愛你呀
《要知道有人愛你呀》 · 河野裕 · 1.3萬 字
聖誕平安夜,街道上洋溢着喜悅。
是因爲蛋糕很甜嗎?是因爲香檳的氣泡很美嗎?是因爲抬頭望見的月亮一角映着聖誕老人的影子嗎?——當然,原因因人而異。不過大致劃分一下的話,也沒什麼特別的。重視家人那就是因爲身邊有家人,重視戀人那就是因爲身邊有戀人,僅僅是歡笑着就足以讓任何人想將這夜晚稱之爲聖夜吧。
我們在聖誕鈴聲之中,不苟言笑地奔跑着。
「快,」祥子低語,「我去西邊。」
「那我東邊。」
我們互相點了下頭,兵分兩路尋找一本書。
河對岸旅館漏出光的窗戶那邊傳來「聖誕快樂」的歡呼以及拉炮※炸開的聲音。【譯註:クラッカー。英國人在聖誕日使用的彩色紙筒,兩端像大白兔奶糖包裝一樣擰緊。兩個人拉動拉炮兩端時,會發出啪的一聲。拉開時手中比較長的人可以拿到紙筒裏裝有的玩具、紙帽以及笑話等。】
浮島龍之介的花
對於浮島龍之介而言,與初戀女性的重逢完全出乎意料。真澄——曾經的姓氏倒不一樣了,如今是辻真澄。
她會出現在眼前,倒沒那麼意外。自從在金星台山莊看見浮島自己小時候煞費苦心所做的髮夾那時起,就有重逢的預感。出乎意料的是浮島自己的心情。
——京都。
她如今住在京都麼。
浮島龍之介作爲一個人的人生始於冬日清晨的醫院分娩室傳出哇哇啼哭之時。不過,與如今浮島龍之介這一人格,果然還是從那個幼年某日,朦朧的初戀慘遭破滅的那一刻開始的吧。
——因爲,這裏什麼也沒有嘛。
留下這句話,真澄老師就離開了我們英城郡,搬到了附近的姬路市。
姬路市是個傑出的都市,有着長期霸佔「日本古城排名」頂端的姬路城。無論是寺廟還是神社亦或食物,都有名特產。然而,然而英城郡也還有可取之處。怎麼也想反擊一下奪走初戀對象的土地。那想法就是浮島的起點。
——可是,京都。
那人甚至離開了姬路,如今在京都。
京都的盛名,姬路市簡直沒法比。京都畢竟是世界知名的古都,那就是個魔窟,猶如歷史和名特產的熔爐。要怎麼與連市政廳電梯都塗有漆畫※的觀光勝地相較量?憑讓一株古老的櫻花樹在這世上覆活,不就好比以竹槍挑起與F-22猛禽戰鬥機之間的戰鬥嗎?【譯註:京都市政廳給兩部電梯塗上描金漆畫,花費了近五百萬日元,於2022年3月開始運作,引來一片讚歎的同時也因京都市政廳近年來債臺高築而受到批判。參考: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Wj0zd3ahno】
坦率地承認吧,浮島已經心灰意冷了。
不,浮島看的,並非天空,而是將那天空隱約照亮的紅色火焰。
總感覺自己的迷惘偏題得很。
我至今仍然不清楚自己有沒有感到悲傷,實話來說怎麼也沒有實感。
如今已經不同了。
從以前開始就有不祥的預感。
僅僅去尋找一本古書,徒名草書信輯。
維米爾※和畢加索的畫作裏都有很棒的藍色,寶礦力水特※的包裝也很喜歡。偶然抬頭看的話,天空的藍色每日每時每刻都變化着,看也看不膩。其中,唯獨春雪的藍色尤其特別的原因是?【譯註:即約翰尼斯•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又稱揚·維米爾(Jan Vermeer),1632-1675,名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就是他的作品;寶礦力水特(Pocari Sweat)是日本流行的電解質飲料,包裝是標誌性的藍白色】
一接近熊熊燃燒的火焰,煙熅熱氣就撲面而來。
和谷先生爲自己的想象而發抖,後排牙齒在寒風中打顫,眼裏甚至還滲出了淚水。
當然,燒不燒那男的也都沒法讓書信輯恢復原樣。若是由世人評價,自以爲是的人們估計會說「復仇沒有意義」「區區一本書和人命的價值根本沒法比」。這些他都知道。然而,這種情緒無法抑制。所謂的復仇,不是講道理的東西,也不是爲誰而付出,只不過,是爲了自己的情緒罷了。
總算擺脫束縛的和谷一邊這麼祈禱着,一邊跑了起來。
――North,你要是把書信輯燒了,那我就把你燒了。
比起這些,最大的天敵還是無知的人。那些傢伙會隨隨便便就丟棄古籍,不顧紙墨中承載的衆生的記憶、智慧、深刻情感,就當作垃圾。可再生垃圾算怎麼回事?書可絕對不是什麼可再生的,而應該是位於製造之金字塔頂端的文明成果結晶。
城崎的街上,已經能聽到有消防車嗚嗚嗚地鳴着警笛。然而起火點在山裏,大概還要再花些時間才能抵達吧。
看到的只有對面望過去的山上,紅色火舌在往上躥。
——我必須做好與那美妙莊嚴的珍本共度一生的準備。
◇
這麼想着,她停下了腳步。
既然如此,春雪的藍色之所以特別,是因爲他的作畫技法嗎?嫺熟浮世繪畫師的運筆能讓尋常顏料變成獨一無二的顏色嗎?
肯定不對,他絕對不愛《雪花夢小調》,他重視的只是他自己的樂曲
Turtle Bat
。對他而言,剽竊嫌疑的根源《雪花夢小調》更不如說是他的障礙。
——總之,去找書信輯好了。
在城崎聖誕平安夜悠然的喧囂中,跑着、奔着、四處奔走,突然間停下腳步,望向夜空。
——說到底,原本就是我的錯。
辻冬步的顏色
伴隨在持續輪迴的兩人靈魂一旁的那本書,就這麼在這火中消失了。
小時候,偶然間看到的是春雪的藍色。是那時的純粹憧憬讓他的顏色看起來特別優秀嗎?真要是這樣,哪天從這沒有根據的憧憬中醒來時,他的藍色也會變回尋常顏色嗎?
因此,North會不會是爲了排除《雪花夢小調》這一障礙而想要書信輯?換言之,爲了使
Turtle Bat
成爲唯一的原創作品,而打算把那本珍稀的古籍從這世上抹消。
漫無目的地奔跑、奔跑,即使呼吸困難、心悸,也還是奔跑。
到達起火地點沒有花太多時間。
守橋祥子低語的那句話在浮島耳中迴響。
——我也許在憧憬着幻想。
嗯,我簡短地回應。
——然而,那花就是我的夢想。
——爲什麼North Peacewood會想要書信輯?
所以,North,別給我急。
自己選擇一心一意追求的夢想有何不可?即使那夢想不會有後續,將獨獨朝着那麼一幅景色持續前進稱之爲人生有什麼不可以?
——他可能是打算燒掉書信輯。
就像尋找走散的戀人一般,她追尋着心愛的藍色而前行。
與一對情侶擦肩而過,看見其中一方頭戴紅色帽子,纔想到今天說來是平安夜。
但……
——未免也太輕易了吧。
沿着大溪川行走的人們停下了腳步。御所之湯、中心遊藝場等處的人們亂哄哄地湧入街道。他們都一齊盯着來日嶽。
然而連這些想象都被否定了,因爲《淨土之櫻》那美妙的藍並非出自春雪的親筆。
在和湯山主神一戰中鼻青臉腫的他,帶着放棄了什麼似的微笑盯着火焰。
◇
畢竟,一直在尋找的藍色就算真是幻想,那也只要把那幻想在自己手中成型就好了。因爲所謂繪畫就是將夢想描繪進現實。
對於難得發現的愛,尋求根據也沒用吧。
我啪嗒啪嗒地邁開短腿,上氣不接下氣地在來日嶽的山路上跑。中途,追上了拼命痛苦奔跑的和谷先生,我衝他喊了句「請別勉強」,不過他一副拼盡全力的樣子,沒有回應。
過不久,城崎的街道躁動起來。
和谷雅人的祈禱
「這下,書信輯都燒成灰了吧。鹿磨櫻也,已經燒掉了。」
來日嶽在燃燒。大事不妙。
於是冬步在夜間的城崎仿徨前行。
冬步邁出步伐的原因,除此以外無需其他。
然而和谷在一時迷惘間竟想將書信輯出手,這樣的怯懦招致了讓惡棍得手的事態。
「你也來了啊。」
在城崎的街道向南,就能看到那邊的來日嶽正在燃燒。
人們會說這很愚蠢吧。就連昨天以前的浮島自己也會稱之爲愚蠢吧。
和谷邊發抖邊下定決心。
喜歡的藍色有很多。
在競相綻放的鹿磨櫻下散步——不知何時起,那本身就成了浮島的目的。手段將目的取而代之。
——心灰意冷之類,不過是皮外傷。
——要是下起雪來就好了。
冬步得出這樣的結論。
浮島龍之介又站了起來。
——如果可以,我不想成爲殺人犯的。
正在燃燒的是來日嶽的山腳,範圍看起來還不是很大,但火柱攀得很高,炙烤着澄澈的隆冬天空。這恐怕是魃小姐的影響。她周圍的草木空氣都會幹掉。全變幹了,就瞬間着了火。不知道這下子山火會蔓延成什麼樣。
古籍的安寧並非輕易就能守護的事情。
說起來,以前就總感覺知道了。
予英城郡以特產!予那女性說「什麼也沒有」的故鄉以哪怕僅僅一個的驕傲!這樣的想法,就是起點。
和谷也看向那邊,並意識到自己的祈禱並沒能傳達給上蒼。
浮島跑了起來。
——畢竟喜歡的東西就是喜歡。
如果溫度和溼度不合適,紙張很快就會劣化,也可能會發黴。要是管理不善,還可能會遭蟲蛀。別說陽光直射了,甚至連熒光燈也會讓紙張變色。
◇
又或者說,莫非……
啊啊,徒名草書信輯。
要說爲什麼,那就是她至今仍然憧憬着春雪的藍色。
迷迷糊糊的腦袋裏血液上湧,也已經感受不到時間過了多久。
就算是勒緊肚皮過日子,就算債臺高築到壓垮自己的家,也不能動搖決心。
以其在與神的相撲之中弄得遍體鱗傷的身軀,以其因無法與京都相匹敵的巨大絕望而破碎的心志站了起來。而所依憑的唯有一個,即至今夢想過好幾次的鹿磨櫻盛開景象。
不過,夜空中並沒有看到雪。
浮島龍之介或辻冬步那可以理解,書信輯裏有他們各自想要的書頁。然而North Peacewood是真心想要書信輯——那上面的三味線樂譜嗎?
不,冬步苦思着。
雖然不清楚前進的方向,但還是知道目的地。
——春雪的藍,只是一般的普藍。
——那麼,我所憧憬的藍色,究竟是什麼?
感覺就如同愛上了戀愛。
普藍在當今世界上有些少見,但也並非特別的顏色。製備方法廣爲人知,即便是冬步所在的美術大學也是想做就能做。而實際上,她已經好幾次製備了那樣的藍色。
以心中盛開的雪白櫻花爲目標。
原本,鹿磨櫻於浮島而言不過是一種手段。
說這句話的是浮島先生。
——算了,怎麼都好吧。
呆呆盯着那火焰時,搖曳的火焰對面微微有身影在動。
那身影很快就有了具體模樣,突破火焰顯現出來了。高高瘦瘦的男子——North先生本人。
大概是迷迷糊糊跑出來的吧,North先生跌了一跤,滾在地上嚷着「燙、燙!」可是在我看來,他煤黑一片卻沒有像傷的傷。在這火裏燻過了還出奇地平安。
「哦呀,North先生,沒事就好。」
我說着,他也注意到了這邊,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噢噢,岡田小姐,沒想到,這麼……」
正說着,這時候聽到了拖拖拉拉跑來的腳步聲。
是和谷先生追到了這裏。他眼睛露着異樣的兇光,跑向North先生,沒成想他握緊拳頭一股氣猛揍了North先生。
俯視着被揍倒在地的他,和谷先生聲嘶力竭地吼道:「你這傢伙,幹了些什麼!」
這人也是有按捺不住的情緒吧。但也不能這麼使用暴力。我站到和谷先生面前,「吁吁」喊着並用雙手製止。期間,被浮島先生扶起來的North先生叫道:「痛!還痛着!到底爲什麼要打我!」
「明擺着!你這傢伙,自己想想都做了些什麼!」
和谷先生以加倍的勢頭喊回去,North先生看臉色「呃呃」了一下,小聲咕噥着藉口:「這火確實是——可都是意外事故。」
「你是說意外着火的嗎?」
「畢竟,沒想到這些樹很容易就燒起來了……」
「樹這些現在怎麼都行!麻煩別扯開話題!」
「沒打算扯開話題!」
兩人的爭執白熱化倒沒什麼,只是自己想與那股熱保持距離,尤其是目前應該先要逃離這山火吧。
然而眼裏映着火光的和谷先生喪失理智般大喊大叫:「你這傢伙,幹嘛燒了書信輯!」
North先生對此呆呆地「誒?」了出來,「那什麼,我燒的不是書信輯呀。」
對他這句話,我腦袋裏也浮現出了問號。一看和谷先生像是缺氧的金魚般嘴巴反覆一張一翕。
由於是火焰先過來了,這下也只能逃了。但不管往哪逃,前方都是火。
「你丫好慢哪。」
浮島先生說:「當然。你也一起。」
雖說如此,倒並非決心自殺。他決心燒掉的,是一首——不過還挺厚的
Turtle Bat
樂譜。
攥着厚厚的樂譜,North想着:
不久,被火焰強光所遮擋的視野忽然打開了。
比起悲傷,更多的是虛無。如果幽靈俯視自己的遺體,會不會就有這樣的感覺?他想着。然而,也沒有多迷惘。這首曲子已經死了——不,甚至原本就沒有誕生過。因爲North自認爲是他一切的曲子,其實只是剽竊百年前其他人的。
「有別的地兒可去那就隨你便!」
——不,還沒。
有一回,有一回,有一回……
然而,時候還是到了。在North磨磨蹭蹭猶豫的時候,火焰逼近了。可能水神也快到極限了。
「唉,這我倒不知道。」
這下糟了。滅火?怎麼滅。給消防打電話?話說不早點逃就要死了吧——North的大腦混亂至極,設法站起來時已經被困在火裏了。
雖說如此,倒並非決心自殺。
◇
「撐不下去了。」
North手裏攥着足足二十一版的樂譜,且樂譜已經澆上了油,溼漉漉的,更重了。
North·Peacewood如此下定決心。
「請住手。」
我們千年間反覆的生命,也像是徒花。
這首曲子裏濃縮了一個人的全部。裏面有數不清的迷惘與苦惱,有短暫的輝煌與漫長而沉重的挫折,還有,緩緩的恢復。
「愛皆假象,不過如夢似幻。」
有一回,持有櫻花壓花的男子身邊,有從一隻斑鳩轉生而來的女子來訪,兩人一起在她帶來的書信輯里加上了那枚壓花,過着春來賞花的日子。
但我的手沒有停下。剩餘時間不知還有幾許,我打算能挖多少算多少。
——爲什麼,會像全方面包圍一樣地燒起來啊!
我盯着火焰,「明白了。大家請逃吧。」
我微笑了起來,「不過那夢幻好像持續了上千年。」
「可這我沒聽說過!」
「沒法住手,因爲這譜子從不是我的。」
照從烈火中衝出來的情況來說,North先生傷得有夠輕的。而這山林火災本身,勢頭雖猛,燒的範圍卻莫名小,估計與神有關。這樣的話,多少還是有希望的。
「唉噫,真是火大。趕緊從我眼前消失!」
有一回,給櫻花樹塗上藍色背景的女子與畫師春雪的轉世相遇了,男方愛上了她,取回了輪迴的記憶,找到書信輯後,往上面加了兩人共同創作的畫。之後一段時間裏,兩人也一起畫着畫。
——誒,誒,能燒成這樣的嗎?
「徒」與「枉然」同義,不結果的花被稱作「徒花」※。因此,僅在一小段時間裏盛開就轉瞬即逝的櫻花有着「徒名草」的別稱。【譯註:日文原文,漢語裏有對應的詞爲「謊花」】
聽到我這急切的問題,North先生「啊」地張開了嘴,「和我的東西一起……所以可能還在火裏面。」
不是穿過了火場,是抵達了那中心。我深吸了一口氣。
「是在擔心我嗎?」North回應着,並低頭看着手邊,「謝謝。但只能這麼做了。」
「你傻了嗎!」接着頭頂上方聽到的聲音是男性的,「你丫的人別給神添麻煩!」
「這是讓我往火裏走嗎!」
然而,今天,這個平安夜,拿到了書信輯,確認了百年前記載的三味線曲譜,他決心燒掉手中的自己。
不顧神的制止,North點起了打火機。「啊啊!」神驚叫起來。搖曳的火焰碰到譜子,頃刻間,空氣彷彿炸裂般震動,North手中竄起格外大的火焰,不由得丟掉了譜子。
「還能撐多久?」
聽到神這嘶啞的聲音,我笑了起來。
她讓人聯想到天女,穿着又薄又寬鬆的羽衣。
——徒名草書信輯是什麼?
市先生的膝邊有書信輯——他在這裏就守着那麼一本書,因爲他知道這是對心愛的女子來說很特別的一本書。
North先生看向剛纔他自己衝出來的火海,「燒掉的,是我的譜子。」
——那,我就燒了自己吧。
North先生看向剛纔他自己衝出來的火海,「燒掉的,是我的譜子。」
◇
「還在做些什麼!」這麼喊的,是魃小姐,「市先生也是,你也是,都請早點從這兒逃了吧!」
「哦呀,比想象中的更不靠譜。」
彷彿颱風眼一般,只有一小塊範圍沒在燃燒。市先生在拼命控制火勢。他單膝跪地,汗流涔涔,也還是使勁瞪向我這邊。
當然,無處可去,但也沒有勇氣穿過火海。
書信輯還不一定燒掉了。
——沒多大的價值。
聽到這,和谷先生叫道:「結果不還是燒了!」
「聽我說!真的,現在用火的話……」
「那,請問書信輯在哪兒?」
North盯着那火焰許久。要冒着危險逃出去還是應該承受留在這裏的危險?他這哪個也不想選,就是討厭危險本身。
皮膚感受到火的熱量增加了,市先生確實已經逼近極限了吧。印象裏都沒見過他這幅甚至都沒法繼續逞強的樣子。
即使另一方忘記這一方,即使這一方忘記另一方,也還是有一起共度的時光,儘管只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幸福。徒名草書信輯就是那徒花的記錄。
市先生低聲說:「你丫要管那叫愛嗎?」
浮在夜空中的神又說了:「不知道你有什麼隱情,但,還請住手。」
——North·Peacewood即
Turtle Bat
。
絕對無法結果。若是問我益處或意義,我也不太能好好回答,就像只會凋零的花朵……不過,有時也會開得挺美的。
嚇癱了的North頭頂上方,神尖聲喊道:「啊啊,看,真是的!所以說別在我邊上用火!」
這首曲子的樂譜裏有二十一個版本,是從七歲開始至出道的十六年間一步一個腳印記錄下來的。
聽到這聲咕噥,即使是站在火邊也還是莫名感到淒涼。
——啊啊,我要死在這了麼。
North衝着吐出這些話的神喊回去:「我也很想這麼做,但請問這叫我消失到哪兒去?」
North·Peacewood的絕望
有一回,與盲眼的三味線女藝人相遇的男子表明了自己是野犬的轉世,然後在書信輯上記下了女子的三味線樂譜,兩人和撿到的狗一起生活。
聽到這聲咕噥,即使是站在火邊也還是莫名感到淒涼。雖說如此,自己也無暇爲他傷感。
對於這話,我沒有回應,因爲我已經衝過去了。
——喔喔,真是讓人懷念的話。
North·Peacewood如此下定決心。
——魃。
之後還剩下什麼,連North自己也無法想象。
「誰管啊!往哪兒走最後不都會到火對面麼!」
一踏入那看起來甚至有些神聖的火中,火光就亮到視野都消失了。粗呢短大衣的下襬燒了起來,我就把它脫了。熱歸熱,難受歸難受,缺氧讓人窒息,但,還沒到要死的地步。神在保護着我。雖說如此,神的恩惠也並非萬無一失,髮梢吱啦啦地焦了。
「明明是我想說你也不聽啊!」
那是歷史,那是回憶,那,是一種不知該稱爲愛還是戀的情感之結晶。然而,在當今世上,那老舊的一本書究竟有多大的價值?
——那,我就燒了自己吧。
據說是從中國請來的旱神。聽那介紹時還不太明白,但浮在月夜中的她確實很神聖的感覺。
正如徒名草這名字。
如果把徒名草書信輯拿到手……
North屏住呼吸,閉緊雙眼衝了出去。
我捂着耳朵擋住那大分貝,並舒了口氣,嘴角略微緩和。
這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North周圍約三米範圍像是有看不見的牆阻擋了火勢,但眼前已是一片火海。
頭頂上的神明們持續拌嘴着:「你追來啦!」「不是爲了你來的!」。不過,即便是他們,也實在並非那麼遊刃有餘的狀態了吧。那些聲音漸漸消失,只剩下火焰燃燒的聲音。
「不,不是說這個……」
雖說確實澆了不少油,可這簡直就像爆炸物。
雖說如此,現在也不是和這位神爭論的時候。火落到草上,蔓延到樹上,火勢瞬間就加大了。
「爲什麼?那就是全部了。我的人生都是假的。」
這麼說着的是浮在空中的美麗女性。
而那上面記載的《雪花夢小調》如果無可爭辯地和
Turtle Bat
酷似……
我在市先生邊上蹲下,像幼兒一樣用小小的手挖着土。雖然是無謂的掙扎,但既然手腳還能動,那就沒理由不掙扎。
抬頭一看,那邊浮着個穿和服的男子,是被叫作「市」的神。他涔涔地流着汗,同時像是隔開火焰一樣雙手打開着。
「誰管哪,你丫的那什麼愛……」
「不是我,是你。」
市先生陷入了沉默。
真愛之物未嘗得見——說過這話的神纔是已經愛一個女子愛了上千年,愛到身爲神卻沉着臉流着汗也要守着單單一本老舊的書。
我瞄了市先生一眼,看到他正憤恨地沉着臉。
「我到此爲止了,收尾吧。」
他那張開在兩邊的雙手,指尖像是汽化了一般逐漸消失,那消失從手腕發展到手臂,周圍的火焰隨之逼近了。
我設法把書信輯放進挖出來的坑裏,然後不停地刨着,刨着周圍的土,將土刨成堆。
看來我似乎不夠冷靜。
回過神來時,火焰圍住了我。
——我至今死了多少回了呢?
撇下了多少留戀而去呢。真要細數那也太蠢了。
那麼,我的轉世是詛咒還是救贖?這一生仍舊還是帶着巨大的留戀死去。也有懊悔,也有悲傷。
只不過,也已經都習慣了——我是如此深信的,但可能意外地錯了。得知被North燒掉的並非書信輯時,我安心到發抖。
——如果,這被燒燬了……
如果彙集我們點滴幸福的記錄消失了,那該會是比我自己的死還要痛苦多少倍的事情啊。
我掩住埋着書信輯的坑,閉上了眼。
我沒有向神祈禱。因爲該祈禱的神也已經竭盡全力了。
就在那時,聽到了她的聲音:
「杏要多愛惜自己一些啊。」
「怎麼到這來的?」
——結束了。
我手裏的書頁上,黏着封印魃小姐的符紙。那挺舊的了,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也並非毫無力量。我丟下書信輯,騰出一隻手,一邊交叉着手指,一邊咕咕噥噥地闇誦着硬記下來的禱文。加古先生歡呼道:「噢噢,這是!」
我之所以收起苦笑,是因爲她那神情比想象中的還要嚴肅,是因爲那聲音像在哭似地顫抖,是因爲直直站立的那身姿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愈發堅定而美麗。
祥子向我伸手。
身邊的祥子輕嘆道:「挺美的誒。」
但也不能就這麼優哉遊哉。兩人相遇就會相愛,至今千年間的愛使然。祥子輪迴轉世的記憶已經出現裂隙,逐漸土崩瓦解。
在最後,祥子記下了愛的簡單話語。
浮在空中的魃小姐不安地問:「我去別的什麼地方吧?」不過,要是她乾旱的力量泄漏在別的地方,那隻會更糟糕。
「誰管啊!我一向都只按自己想的來!」市先生喊回去,俯身在地上蛇行,追上自己的尾巴形成一個圓環。
但既然祥子來了,就不能不想方設法活下去了。
「這結果至上真可氣,那位智慧之神還真擅長惹人不爽啊。」
對祥子這話,杏莫名認真地點頭回應了「這樣啊」。
祥子一把拉我起來。
市先生無論多少次都會來救祥子。
◇
祥子在杏身邊坐下,對着那寧靜的睡臉凝視了一陣子。
如果說這微不足道的故事是圍繞我們的愛而展開的,那這一世的就已經在那兩年前的春天迎來終結了吧。之後就只是幸福的後記,是我們完全心滿意足的日常。
只不過是單純的幸福。
「真是的,你老是這麼任性。」
——啊啊,這個女性仍舊是忘了一切。
現在這狀況大概完全如她所說。
之後留下的是局部暴雨。
辻真澄——那位高明的術士身後跟着冬步小姐和小束先生。小束先生尖着嗓子喊着「杏小姐,沒事吧!」,我堆笑着擺擺手。
之後祥子拿出小本子,隨性記下了這一生的回憶。她想在完全遺忘輪迴記憶之前,留下能給書信輯加上去的一頁。
「魃小姐,失禮了。」
思金先生到底預見到哪兒了呢。生而爲人的我無法解讀神的想法,不過,那個智慧之神一如既往地在一通胡來的過程之後導向了預期的結果。
因爲雙方都知道絕不會再有所欠缺或蒙上陰影了。
於是杏睜開眼,發出木訥的聲音:「你是……」
我胡亂翻開再次出現的書信輯,沒一會兒就撕開了需要的那一張,將那舉向旱神。
盛開的染井吉野櫻在如今並不稀奇,但那花看上去比平時還要美。只因身邊有心愛的人,那就成了特別的景色。
嘩啦嘩啦降下來的雨卻沒有淋溼我,都在旱神力量的影響下還沒落地就蒸發了。不過也有那雨淋得到的地方,是浮在空中的市先生。無數雨滴沾溼他的鱗片,在火焰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顯得很莊嚴。
「倒不是這樣。但不總是隻有一見鍾情嘛。」
「水不夠,給我。」
我問道。加古先生涔涔冒着汗,回答:
急流波光粼粼,席捲了火焰。猶如誕生後又迴歸虛無,然後又誕生的生命循環一般,水流的漩渦在夜色下熠熠生輝。
◇
男子的靈魂在今世有着可愛的女性形象,對此,她沒有多驚訝。至今爲止轉世過的不僅限於人,還有鳥獸蟲魚以及花花草草的,所以事到如今性別之類的也無所謂了。
「快看,還挺美的。」
對祥子這番話,杏答道:「着實如此呢。」
即使是在經過了上千年的如今,也依然牽動着我的心絃麼。
「哦呀,已經膩了麼?」
「哎哎,真的是。」
山林火災沒了。
在這令和時代,女子是守橋祥子,男子是岡田杏。
我向癱坐在地的市先生髮話:「看吧,這條命可是你喜歡的女人,別傻愣着了來救人。」
祥子舒了口氣,笑着說:「感覺啊,總是讓那神救了呢。」
凜然清澈,美麗燦爛,那聲音彷彿月光。
「那是因爲……」
加古先生——與市先生互成一對,是統率播磨五川的水神之和魂。說起來,自從晚宴之後就沒見他的身影,是一直潛藏在祥子衣兜裏麼。
一看,寂靜的樹林對面出現了一位目光銳利的女性。
他實際上意外地是個好神。
在我爲那景象而凝神屏息時,晃眼的光接連消失,餘下的只有澄澈寧靜的夜晚。
然後她將其從小本子上撕下來,由於當面看會過於羞恥,就對摺了起來藏住。
我又跪到地上,重新挖開剛埋好的坑。真是的,徒勞至極。祥子問着「埋着什麼嗎?」,並幫我一起。
市先生站了起來,不知是由於愛着祥子而發揮的潛力還是因爲我手裏符紙多多少少削弱了旱神的力量,他眼裏又透出了一度消失的精氣神。
「挺糟糕的,力量被魃小姐吸走了。」
祥子對此也笑着回答:「嗯。不過,我可能有點遺憾。」
「請問看上去能行嗎?」
——雖然我也想一直入迷地看下去……
祥子蹲下來,撿起了我丟下的那本書——徒名草書信輯。就爲了古舊的書可真是到處奔波。不過,圍繞那本書的鬧劇看來也差不多結束了。
那樣子一下就變成了環狀的河川,如同巨蛇,不,如同龍那樣渦旋的河川。那是我們千年前的死因,不過現在是我們天衣無縫的保護盾。
真澄女士滴溜溜地環顧四周。
祥子用食指戳了戳杏柔軟有彈性的臉頰。
「要知道有人愛你呀(愛されてんだと自覚しな)。」
加古先生深吸一口氣,白蛙的樣子愈發膨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氣球一樣膨脹着飄在空中的加古先生在夜空下砰地噴灑出來。
——畢竟這愛已經完成了。
「上千年前啊上輩子啊什麼的,那些隨它怎麼都好。我就是很喜歡現在在這兒的你啊。所以說,我纔不管你其他什麼名字哪,岡田杏……」
輕輕睜開眼看,周圍的火被隔開了,祥子站在夜空下。
這麼問時,她若無其事地回答:「向神祈禱的。」
即使過了上千年,現如今依然。
我苦笑着回答:「又不是想死呀。」
魃小姐喊道:「市先生,把我封印了吧!」
加古先生從祥子手心輕輕跳起,在空中脹大,落地時已大到需要仰望的程度。他發出「呀啊!」的一聲伸開雙手,火焰就後退了。
然而魃小姐痛苦地喊道:「啊啊,沒用。這符紙的力量已經封不住我了……」
市先生已經變回人形,累得坐了下來,魃小姐則好像尚有餘力,不過她因爲自己造成山林火災一事而在空中慌亂不堪。二者都沒法抵抗封印。
在我欲言又止時,祥子吸了一口氣,「我倒不知道什麼輪迴什麼轉生。杏也許是死了也只不過去轉世,但,我還是覺得被留下來的一方肯定會很傷心的吧。」
兩人相遇在兩年前的四月,一個頗爲晴朗的日子。從神戶三宮站乘上山陽電車的祥子在人影稀疏的車廂裏看見了打着盹的杏。
倘真如此,自己的轉世那就不是詛咒,甚至也不是救贖。
「有你在的這世界,總讓人心怦怦直跳的呢。」
我知道。這不過是爭取些微的時間。
但偶爾也會想對對方的愛感到不確定,感受一下對兩人未來的不安。常溫的愛雖然也好,但也想投身於熱烈的愛。
「用不着你說!氣死了。」
電車駛過櫻花樹繼續行進,帶兩人前往下一處景色。
——喔喔,是他。
市先生蹬了下地,悄然浮起,軀體伸長,變成巨大的白蛇。
市先生比想象中的還不靠譜罷了,之後就只是順勢而爲。
祥子從風衣兜裏拿出的,是小小的白蛙。
哦呀,這位也靠不住。
杏在旁邊呆呆地眺望窗外,沒多久,輕輕發出了一聲「看」。
火仍然熊熊燃燒着。我注視着那紅中透黃的火光映照之下的祥子,注視着即使忘記了關於輪迴轉生的一切也依然如同記憶裏那樣落落大方而美麗的她。
就像祥子這邊逐漸失去記憶一樣,杏那邊也又逐漸想起了所有的回憶吧。
重複着僅僅將至今爲止的回憶與眼前的此人相聯繫的愛。而那,要說無聊的話也是無聊。
「想愛一回現在在這兒的你而不是千年間的你呢。」
杏倏然微笑起來:「這輩子也遇見你了,真好。」
關於兩人的事情
祥子俯視着伏在地上的我,「可是啊,你這不是放棄了嗎?」
我這麼想着時,聽到了木然的聲音:「原來如此,變成這樣了麼。」
電車沿着須磨的海岸線行駛,在那北側小小的山上,好幾株櫻花正開得絢爛。祥子一時間看那景色入了迷。
祥子把手裏的那一本書抵到我胸前,走上前去。
「我這邊倒是覺得大團圓了,過來有什麼事嗎?」
對此,真澄女士以與往常無異的冷淡聲音回答:「當然是爲了完成兼職工作。」她兩根手指夾着符咒朝向市先生,「播磨五川的水神哪,可以的話,能賞個臉安定點讓我封印了麼」
大概不是該我出場的時候吧,即使知道這一點,也還是問道:「請等等,這兩位的封印應該是要在鳥取沙丘的吧?」
「嗯,不過,在哪都一樣的。不管是誘導過去之後封印還是封印之後再轉移過去,工夫都沒差到哪去。」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
「不過市先生是滅了山林火災的善神,不分青紅皁白就有些……」
「閉嘴。」
淡然打斷我爲市先生辨護的話的,是那個水神荒魂自己。在他看來,我的什麼支援大概是不需要的吧。
他在燒焦的草地上盤起腿來坐着,「唉,算了,今晚累了。就讓你封印一陣子吧」。
祥子向一臉不悅的市先生問道:「不過,神哪,這樣好嗎?」
「囉嗦,別讓我說好幾遍。」
「神就是任性的不是麼?」
「哼。那有一件事就任性說一下吧,」市先生指着我——指着我手裏的書信輯,「喂,女的,給我偷來那個,要封印我就封印到那裏面去吧。」
隨着市先生指尖的朝向,祥子的視線投向我。
我抱着書思索着:
——市先生在拘泥於什麼?
要這種東西,能怎麼?
祥子說:「哎,神哪,你會不會只是不想被杏忘了?是想讓她一直追尋你才這麼看重書信輯的吧?」
市先生沒有回答。
祥子把古舊的書高舉過頭頂,「抱歉,杏。這樣感覺總不太舒服。」
——而且,同理可得。
真澄女士催促道:「怎麼都行,趕緊的。」
祥子繼續說:「這個,是假的啊,剛剛偷換了。」
他從祥子手中拿起了假的書信輯。
——這也是「幽靈服務員」的應用。
祥子打開書,裏面是白紙。書信輯的冒牌貨——估計是辻冬步所準備的,在神戶那酒店到了我們手裏的那本吧。
我不知道是哪種。
不過,無論是哪種,都感覺這神或許是滿足了。
或許是在忍着笑吧,他莫名繃着認真的臉說:「囉嗦。我說了,就是那個。」
——市先生是想在最後任祥子騙嗎?
撿起書信輯的祥子偷偷地又將其藏回了坑裏,取而代之的是把從風衣懷裏拿出來的冒牌貨塞給了我。那恐怕,是考慮到圍繞着書信輯可能還會有爭鬥吧。
祥子很引人注目。她那身姿、動作、聲音、話語都是,什麼都很惹眼。但另一方面,她又能巧妙地消除氣息。大部分人跟不上那落差,看漏了祥子的小動作。這就是「幽靈服務員」的真面目。
祥子點頭,朝我伸出手,「那,杏,能給我嗎?」
我對那些小動作知道得一清二楚,因爲「幽靈服務員」對我不起作用。我能破解「幽靈服務員」的原因簡單易懂。若要厚着臉皮道出那說來也很蠢的原因,那就是因爲我愛着她,因此而已。
——不對。
然而於我而言,無論有沒有氣息,守橋祥子就是引人注目。不論舉行誇張還是低調,她就是唯一特別的人。只要在一旁,我的注意力就不會漏掉她。因此,「幽靈服務員」對我不起作用。
——噢噢,果然,對你也無效麼。
這裏還有一位「幽靈服務員」行不通的對象。不用說,是市先生。
我不由得苦笑,簡短地應了句:「也是呢。」
拿到書的祥子走向市先生。從背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估計是不太高興地沉着臉吧。
「啊嗯,就是那個。」
市先生伸出手——但,那手落空了。
祥子最後走到市先生面前站定,遞出那一本書,「這樣就行了麼?」
「嗯,給。」
我內心搖頭否定。市先生愛着的不是我是祥子。不過現在他所說的任性也不是這麼回事,而是更加莫名其妙,在我看來都沒有意義的行爲。
又或者說,是知道她不會說謊嗎?
這同時,有神笑了。市先生也露出細微的苦笑,轉眼間又裝作一本正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