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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你遺忘的故事

《要知道有人愛你呀》 · 河野裕 · 1.7萬 字

關於喜歡的食物,蘿蔔白菜各有所愛就是了。肉也好,魚也好,甜食也好,「豬找到的菌類※【譯註:指松露】」之類、「不對,驢奶酪纔是」之類,哎,都無所謂。不過,對於「最優秀的料理是什麼?」這個問題,如果排除喜好得出答案,那就絕對是咖喱吧。

美味的魚,早在千年以前就很美味了,意即,自然產生的味道和人的行爲無關。肉的味道在近些年好了很多,但那是畜牧業工作者對牛或豬等動物反覆進行品種改良的努力結果吧。畜牧業做料理嗎?唉~當然不對。料理應該是對食材與食材進行搭配組合、精湛把握火候、運用各種調味、使飯菜提升到更高維度的藝術。我向畜牧業致以最高的敬意、毫不吝惜如夏季積雨雲般巨大的感謝,但料理是不同的領域。

那爲什麼咖喱是最優秀的料理——爲了說明這一點,首先來考察成就它的基礎,咖喱粉吧。存在直接喫孜然的人嗎?不管是豆蔻或肉桂,還是薑黃或辣椒,所謂的香辛料絕不是單單一種就能成爲美味。

沒錯,咖喱的本質,也就是將單單一種無法有所成就的材料以深思熟慮的比例加入鍋中、用最適當的火候使之渾然一體時發生的化學反應。而這纔是料理——也就是「爲食材施以料持之理」,人類代代相傳所積累下來的這種文化本質。

那麼,除了咖喱這一鍋中的歷史以外,還有其他什麼能堪稱爲真正的料理嗎?不,沒有。我如此確信。

——揮筆寫到這裏時,我從大學筆記本之間抬起頭,注意到桌子一邊悄悄放了杯咖啡。一看才發現祥子正退到我背後一步遠的地方。

我微笑着說「謝謝」表達感謝時,她露出苦笑:「怎麼知道的?」

「咳,知道就是知道。」

位於三宮站東南方七分鐘腳程的頂點咖喱店現在正處於午休。雖說如此,由於是在十五點結束午餐營業之後,這個只差兩週就要到冬至的時節,感覺還是用晚休來形容可能才更準確。

頂點咖喱店位於雜居樓※的半地下室,好像原本是咖啡店的店面連貨帶鋪一起出兌轉讓來的。在店裏工作的除了店主吉田先生以外,只有兩個兼職員工——我和祥子,但這家店裏,容得下七人的吧檯,再加上四張桌子,一眼就能望到底,所以也不算人手不足。【譯註:雑居ビル,混雜着辦公室、商店、住宅的建築】

到開店的時候,祥子支配大廳,廚房則由吉田先生威風凜凜地坐鎮,我則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去。以前兼職員工好像就祥子一個人,另外還有吉田先生的妻子在店裏積極轉悠,但如今她剛生孩子,休假了。我聽說之後高呼「好機會!」,強行加入進來,形成了頂點咖喱店現在的結構。

我在這家店的時日尚淺,但祥子從大學時期就在能幹的老闆娘手下積累了四年資歷,稱得上是身經百戰的餐廳服務員,能夠精準及時地端出或放下盤子、毫不遲滯地添倒涼水、盲打出納機。

還不滿足於日常工作的她,不知是想出了新型招待形式還是出於消遣的惡作劇心態,練就了奇妙的技能。她自己給那技能取名爲「幽靈服務員」,在顧客喫完咖喱之後,她能趁顧客不注意,悄悄地把餐後咖啡端上桌。領教到這個技能的顧客,多半猶如被劍豪斬殺之後才注意到的反派角色,過了好一會兒才瞪大眼睛盯着咖啡;又或者顧客會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手肘碰到咖啡,然後發出驚叫。由此看來,或許並非出於創新招待形式之心,而是惡作劇心態之下練就的技能。

然而,那「幽靈服務員」唯一行不通的對象,就是我。

祥子坐到我對面,並嘀咕:「是發出聲音了嗎?」我伸手取來咖啡,回答:「沒,完全沒聲音。」

「還以爲你專心記筆記呢。」

「這個嘛,確實還挺入迷就是了。」

「這回我本來還挺自信的。爲什麼杏會注意到?」

實際上,我能破解「幽靈服務員」的原因簡單易懂。不過,這原因說出口未免有點蠢,因而我拿出慣用的微笑搪塞她的提問。

於是祥子只好放棄追問,改爲看向我手邊的大學筆記本。

「您,是您。如今,在您面前有着多麼重大的命運吶!」

「本來就不是說您。」

「那是要說我運氣好?」

「哎,老闆,要不讓杏也幫忙調味?」

「不覺得熱血沸騰嗎?對咖喱的傻瓜般的熱愛!」

他有着軟蓬蓬的體格,讓人聯想到紅牛玩具※的溫和樣貌,是到了不惑之年的大個子。鼻子下方那不長不短的鬍子讓人難以判斷是故意留長的還是純粹因懶散而沒打理,他摸着這鬍子,說:「我啊,已經決定要由傻瓜來繼承我家的味道,小杏不是傻瓜呀。」【譯註:赤べこ。福島縣會津地方經典的鄉土玩具,紅色的牛形小擺件,頭部可以擺動。圖片可見:http://japan.onlylady.com/2021/1123/3995576.shtml】

占卜師低喃了一句「好」,能看到他微微地握拳振臂暗喜了一下。似乎是取得了什麼強烈的確信。

聽到祥子這麼喊,在廚房盯着鍋的吉田先生從吧檯對面露了臉。

定睛一看,在這寒霜夜,有個街頭占卜攤,戴着黑色口罩的男性占卜師面前,有一張小桌子,上面凜然擺着一個紙燈籠,寫着「命運占卜」,燈籠的火焰照亮了占卜師身邊放着的一塊黑板,黑板上用帶有波普藝術圓點的字寫着「短時間1000日元,長時間2000日元」。

祥子適時停下腳步,看向那個簡易的價目表。

我轉向祥子,問:「哎,我們兩個一起怎麼樣?小麪包車裏的頂點咖喱二號店。」

「餐廳定在幾點來着?」

「啊,難道是看到了我的死相?」

祥子把筆記本拿到手,將彷彿在問「可以看嗎?」一般的窺視目光投向我。我輕輕點頭回應。活了千年,能明白的是,人不會就這樣開悟或成爲賢者,但大部分的羞恥心都可以丟掉。只是強行瞎寫的對咖喱之愛的胡言亂語被讀到,這種程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占卜這種東西的結果,是會根據時間長短而變的?」

占卜師不知是否是打算自此取回出師不利就讓祥子剝奪的威嚴,突然壓低聲音說:「您有煩惱吧?」

「嘛,認真想想的話一個兩個還是有的。」

「順便一問,有戀人嗎?」

「那是什麼?」

「原來如此,確實是根本。」

十二月九日的三宮市,相比年底的慌忙,倒是聖誕節前的期待感更爲濃厚。算不上滿懷期待的感覺——但還是有着與其他十一個月份在本質上不同的繁華熱鬧,儘管不知何時大家也已經完全將這習以爲常了。漠然走在路上的人們也讓樹上的彩燈吸引了目光,背景音樂響起

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

,腳步也就不自覺地配合着,悠然寧靜的興奮,那微醺程度令人心情舒暢。

祥子咕噥着「原來是這樣」,打算再次邁出腳步。占卜師見狀,立刻猛地站起來,「等、請等一下!兩分鐘,請就花兩分鐘聽我說!」

「莫名其妙,在解悶嗎?」

然而我知道。

今天接下來還有一項工作,再之後兩人打算喫頓有點奢侈的晚餐。

「不期待嗎?總在某個地方吧?」

——畢竟,命運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已經受夠了。

說完,吉田先生就撤退回了廚房。

吉田先生又從廚房突然探出頭來,那動作感覺很像打地鼠※,我想象着它的紅牛玩具版。【譯註:ワニワニパニック(wani wani panic)。一款類似打地鼠的街機遊戲機,不過打的不是地鼠,是卡通綠鱷魚,直觀起見直接把比喻換成了「打地鼠」(儘管形象上可能就相差大了一點)。wani wani panic的樣子見圖:https://bandainamco-am.co.jp/am/vg/waniwanipanicr/或見視頻: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MEk1ndnE2M】

「這不收費也行,我有話要說。」

祥子發出可愛的咯咯笑聲,同時把手伸向筆記本。

我和高個子的祥子高低不一地並排走着,身材很好的她,穿着很合身的高冷黑色風衣。

「是的。不論是今晚接下來等待着您的重逢,還是這次占卜,都是命運。還請千萬不要忘記。」

我們在JR鐵路三之宮站靠山一側的環形交叉路上坐上出租車,開上被精緻街燈裝飾着的北野坂,從容優雅地駛過山本通※【譯註:神戶中央區地名】。但接下來進入再度山※的山間公路時,遇到連續的U形急轉彎。在兩邊的重力作用下開始感覺到類似酒精帶來的酩酊醉意時,看到右邊有停車場。【譯註:再度山是神戶中央區西北部的山。金星臺周邊大致山路可參考:https://www.city.kobe.lg.jp/a10019/278011520970.html】

沒錯,我們的戀愛故事, 已經走到了頭。

「對咖喱的?」

然而祥子嘴角露出笑意:「挺好的嘛,終於要和相思千年的人重逢了吧?」

「那就是假面偶像那種?」

——畢竟,就算偷到了大顆的寶石,也不知道在哪裏賣掉纔好吧?

我尋求着某本書,但那用一般方法是得不到的。

「我不喜歡露臉的。」

「啊,有點接近。」

「明白了。那麼,我要公佈占卜結果了。」

「該怎麼說呢……」我斟酌着回答的措辭,「那姑且算已經結束了。」

占卜師輕咳了一聲,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得意地宣告:「今晚,您將和永遠共通命運的一方重逢。」

「沒,這是愛情的表達。」

總之,她經營偷盜店,倒正好挺方便的。

「命運……麼?」我小聲複述,占卜師朝我一本正經地點頭。

不知是否是問題有些出乎意料,占卜師一時間支支吾吾,然後才用如同春日鳥鳴般的尖聲回答:「畢竟,與其說是結果,大半更像是人生諮詢嘛。」

「根本就弄錯了。」

祥子指向自己的臉,占卜師倏然搖頭:「不,不是這樣。」

我嘬着祥子的咖啡,回答:「雖說我也沒多精明,但爲什麼傻瓜就行?」

我們這麼聊着走向車站,聽到有人喊「等一下」,就在我們纔剛出頂點咖喱店二十多米路的距離。

「吉田先生不肯傳授祕方啊。看來,我對咖喱的愛似乎遭到了懷疑。」

再補充一下的話,我中意的那家賣意大利派的西點店不在蘆屋了,已經搬到了大阪。蘆屋那位無所事事的女士開茶話會所用的那家有彷彿描繪着上流社會的純白牆壁的店也關了。她如今好像在熱火朝天的天神橋筋商店街一角投身於雁過拔毛的生意戰中。只能說世事無常啊。

唯一不同的是,盜竊家有委託人。也就是說,她自己不選擇目標,只盯上那些「請幫我把那東西偷來」的委託物品,之後成功將到手的東西交給委託人,收取約定好的報酬。

占卜師把手撐在桌上,探出身子,燈籠的火光因那動靜而搖曳起來,他在那火光的照射下,分明地指向我。

「情書喲。題目是《對偉大咖喱的小考察》。」

「嗯,只不過忘了個精光。」

「那是人際關係方面的煩惱吧?」

她的視線依然落在我寫的《對偉大咖喱的小考察》上,回答:「聽起來挺快活的嘛,不過啊,我總不能懈怠了自己的本職工作哇。」

像是配合他那話一般,對面高架上的電車咣噹咣噹地飛馳而過,猛地帶起一陣寒風,祥子輕輕壓了一下風衣的領子。我身後的咖啡店店門敞開着,伴着照亮路面的黃色燈光,隱約能聽見瑪利亞·凱莉(Mariah Carey)唱的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流瀉而出。

「請別這麼說哇。短的是五分鐘,長的是十五分鐘。至於時長的用法就由顧客決定。」

祥子如此說道。「着實如此呢。」我回答。

「這是少女的祕密,別去探究纔是紳士。」

吉田先生不肯傳授咖喱的祕方,這算是人際關係方面的煩惱麼?

男子每次轉世都會忘記輪迴,但在愛上轉世的女子時會想起來;女子則相反,帶着輪迴記憶轉世,但在愛上轉世的男子時會忘掉這些。

「不想重逢嗎?」祥子問。

我姑且報之以微笑,回答說:「非常感謝。」不知該怎麼回應的時候,微笑是最好不過的了。但,他的占卜並不稀奇。

不過那並非悲劇。因爲如今的我十分幸福。

「沒有。」

「咖喱是熱的吧!」

「哦?可惜差了一點點。」

只要持續過着風平浪靜的日子就好,那纔是我的幸福。

「根本是說什麼?」

關於她工作的好壞,我無法議論。畢竟在我的上千年間,也曾有過在觸犯法律的情況下獲取日常口糧的時期,並非能夠給別人定罪的人。況且,自己那經歷過鳥獸花草生活的頭腦不太習慣世間的一般倫理。

「錢這種東西適量就好,更重要的是對每一盤菜的愛意呀。」

由於他熱情地提高了嗓門,我感覺如果不驚訝一下就太沒禮貌了,就以「不是吧?」回應。畢竟自己被神明詛咒,已經反覆轉世了千年,也算是挺罕見的命運了吧。

「那要收多少?」

「約的十點半。」

「是crostata。」

「誰知道呢,也不是不能這麼說,但……」

頂點咖喱身經百戰的餐廳服務員祥子,把神祕的盜竊家當作主業來經營。

「小祥子是做什麼的?」

「常溫的愛也很棒啊。」

在這裏說明一下盜竊家吧。那就是職業小偷,不過基本上和一般的小偷沒什麼區別,做的事情以及用的工具都一樣,也不會往任何地方登記開業,而且由於的的確確不合法,一旦遭發現就要被抓的。

「是嗎?」

祥子一邊嬉笑着看着筆記本,邊說:「不過啊,比起咖喱,你不是更喜歡甜食嗎?比如、蘆屋※【譯註:日本地名,位於兵庫縣東南部】那家很別緻的店裏的staccato?」

在這蠢兮兮的規則裏,到底能獲得怎樣的幸福?有段時間我也爲此煩惱了很久,但那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

「頂點咖喱明明就算涼了也好喫。啊,要不用小麪包車來賣便當?經常在商業街出沒的話,也許就能大把大把地賺到。」

頂點咖喱是個還不錯的人氣店鋪,而且吉田先生出於他獨特的講究,討厭量產,到晚上八點咖喱塊賣完就關店也是常有的事。勤勉的吉田先生在那之後也還是在店裏留到很晚,做料理的準備,而我們這些做兼職的在洗好收拾好之後就解放了。

「意思是髮長長的牢騷就還得加倍付費?」

「好的,請講。」

「誰知道呢。」

緊緊裹着在二手服裝店買的紅褐色連帽粗呢短大衣推開店門時,迎面而來的是凜凜寒冬。冷空氣颼颼地刺激着鼻腔,祥子先一步走上與路面相連的臺階,像青蛙跳似地打着可愛的噴嚏。

「畢竟會讓人在意吧。這麼可愛,是當地的偶像之類?」

走下出租車,就看見停車場裏面有臺階,臺階旁亮着墨綠色的招牌,上面用昭和初期隨處可見的明朝體字體標着臺階盡頭的某幢建築——金星台山莊。

那建在六甲山山麓,是能夠俯瞰神戶街道以及大阪灣的雅緻酒店,有大約四十間客房。一走上臺階,鋪滿紅瓦的裝飾藝術風格四層洋房以與其四十七年建築歷史相符的威嚴迎接我們。

祥子背上從車站投幣式寄存櫃取出的巴塔哥尼亞(Patagonia)※揹包,風衣棱角分明的輪廓因此有些走樣,但她依然精神抖擻地踩着長靴,帶着腳步聲走進前廳。我的腳步聲聽上去則像是光着腳走上樓梯的小孩子那樣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有些不可思議。【譯註:美國戶外品牌】

我們預訂的房間是門上掛有「豪華」的大牀房,即使用了網絡優惠買的不包早餐,也還是花上了我近一個月份的伙食費。這一大筆花得挺值,我們分到的是頂層有開闊視野的房間,帶有大窗戶。窗框飾有彷彿畫框的華麗裝飾物,對面的夜景看上去就宛如一幅畫。

酒店名字裏,「金星」的由來是1874年的金星凌日。尋求這罕見天文奇觀特等席的歐美各國學者們來到日本,法國天文觀測隊就在如今是金星台山莊的地方駐紮※。畢竟是專家們自己爲觀測所選的地點,可知在這裏看天空是無可挑剔的。【譯註:具體觀測地爲如今的諏訪山公園。諏訪山山坡上的觀測廣場由於法國在此觀測到金星而被命名爲金星臺。至於金星台山莊大概是架空的。】

而更美的是眼下廣闊的夜景。神戶的火樹銀花猶如《銀河鐵道之夜》裏的車站配合着時代變遷而重建的。感覺用人們常說的「百萬美元夜景」來形容也不爲過。據說,這百萬美元是根據燈的電費所形成的說法,而這電費的計算是在20世紀50年代,所以如今其實更高昂吧——能看到如此價值的景色,一個月伙食費還挺便宜了,我內心對自己逞強道。

祥子把揹包側着拋到雙人大牀上,跑到畫框窗戶邊,然後以拋揹包一樣的架勢敞開窗戶,像是要跳進前方的夜景一般探出身子。

「看,那個。」

祥子嗖地伸出的指頭前方,是酒店院子裏一棵巨大聖誕樹頂端閃耀的星形飾物。樹的高度估計有十七八米,她所指的那顆星位於比身處四樓的我們頭頂還要高一些的地方。

「真好啊,那個。好想要哇。」

「是嗎。」

「看到很大的樹時,會有人不想把那頂端的星星據爲己有嗎?」

我在她身旁的皮椅上坐下,淡淡地回應了一句「當然沒有」,這反正不是非要特地認真搖頭否定的話。

「我也不清楚爲什麼會想要那東西,不過啊,會想要那樣沒什麼用的東西,就感覺人生也還不賴吧。」

「完全同意。自由也就是健全而帶着沒有意義的慾望。」

「這樣嗎?」

「誰知道呢。莫名在這氛圍下隨便說說的。」

之後一段時間,祥子在窗邊拄着臉,眺望着夜景。我則繼續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側臉。「看不到燈塔呢。」她說。「可惜了。」我回答。雖然窗外的風景好得沒話說,但眼前有一棟兵庫縣警察總部的大樓,燈塔正好被擋住了。

終於,祥子靜靜地關上了窗。她看向寫字桌上的時鐘,我於是也看過去——晚上八點五十分。

「用一小時解決掉的話,就趕得上預訂的晚飯呢。」

電梯到達四樓,開了門。即使走在走廊裏,和谷先生也還是沒改變話題:「那邦樂※呢?」【譯註:指日本傳統音樂】

我搖頭表示不知道,他睜大眼睛問:「哎,真的?」

「到手之後打算拿來做什麼?」

「謝謝。這曲子,請問知道嗎?」

「可是,剛纔——你知道

Turtle Bat

吧?」

口罩下是個不錯的美男子。我被帶着憂慮的漂亮眉眼緊盯着,不禁想點頭,但我完全沒見過。

「呃,我是North·Peacewood。」

「爲什麼想要?」

他說是讓我聽他說,但卻似乎不肯聽我說。我想着要不還是用戰爭時期記住的柔術把他撂倒,但動作有點大,會很吵,讓周遭起疑就麻煩了。畢竟我是假的酒店工作人員,不想鬧大。

我聽,所以還請放開我,我如此回答,但唔唔唔地悶着聲說不清楚。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打算和他保持距離,但在那之前,長長的手臂一下子伸了過來,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另一隻手則堵住了我的嘴,我就這樣被猛地肩下握頸※,自己那孩子般的小身板就任人刀俎了。【譯註:羽交い締め,即Nelson hold,又被譯爲納爾遜式鎖、穿臂鎖頸,拘捕、格鬥中常用,類似捉住禽類的翅膀以防止其反抗】

「畢竟,那本來就是我的。」

時間才晚上九點十分。

對於展露出相當精湛演技的祥子,我不由得差點噗嗤笑出來,但還是努力維持一本正經的樣子,補充道:「給和谷先生帶來這麼大的麻煩,真是非常抱歉,我們在四樓準備了一間豪華大牀房,希望您能移步到那邊。」

「和谷先生,請問您在嗎?和谷先生。」

「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不過,相信我,我也很混亂……」

畢竟這本書執筆歷時長達八百年,光拿紙張的年代來說,開頭是鎌倉時代※【譯註:1185年-1333年】製作的和紙,再後面是室町、戰國、安土桃山、江戶、明治各時期的紙都有被添上去重新裝訂的痕跡。

和谷先生瞪大眼睛,尖着嗓子說:「什麼事這麼突然?」

祥子再次拿出僞造的警員證,這次從容地出示了,「就算您這麼說,我們這邊畢竟是在追查案值好幾億的違禁藥物。不挺好的嗎?房間還升級了。或者是有什麼不能調查這房間的理由?」

然而今年夏天,一位文豪沒熬過酷暑,溘然長逝了。結果,他那據說多達十萬冊的藏書流入市場,收藏家們爭先恐後地聚集到那良莠不齊的紙墨寶山之下。和谷先生也臨時提高資金預算參與競拍,但其實遠遠不夠,他不得不籌錢,於是決定出手徒名草書信輯。

「什麼?」

「難得的好房間,感覺也可以慢慢來。」

和谷先生目光遊移,回答說:「明白了。」他伸手去拿腳邊的包時,祥子立即揚起聲:「請別碰,姑且先別碰。這邊的行李也請讓我檢查一下。」

和谷先生依然一臉驚訝,失態地高聲抗議:「這讓我很難辦,怎麼能這樣,單方面的。」

我繼續面朝祥子施展演技,單手拿着假鑰匙——我們所借房間的鑰匙——打開門。

今天,十二月九日,碰巧是大約一百五十年前,法國天文觀測隊在這裏觀測金星凌日的同一天。

我再次拿出鑰匙,剛打開門鎖,兜裏的手機就響了,那流行音樂電子提示音,是祥子發來的,這表示要儘快確認內容。

將那本書——名爲「徒名草書信輯」的線裝書偷出來,就是我們今晚的工作。

我無奈默唸着「色即是空」,任人擺佈。和谷先生維持着對我的肩下握頸,靈巧地扯下了口罩,說:「別驚訝,請問認識我嗎?」

他是音樂家,真名野寺和樹,North Peacewood總而言之是藝名,不過他不喜歡這樣的表述,再三強調是「artist name」。

和谷先生居住在滋賀縣,不過今天他來神戶和參加年會的神主們會面,住在金星台山莊。而今晚,他會在這酒店見某個男性,暗地裏賣出徒名草書信輯——至此爲止,似乎都沒錯。

我嘰裏咕嚕地回答「真的」,並點頭。

在電梯經過三樓時,和谷先生用依然緊張的聲音說:「那什麼,請問你聽音樂嗎?」

我從椅子上起身,一打開揹包拉鍊,就看見看起來很正式的女士西裝。黑西裝配白襯衫,還有個印着陌生名字的暗金色姓名牌,完全是仿照這酒店工作人員的制服。

樓梯間的情況更讓人在意了,但這邊電梯門正好開了,我只好乘上電梯。

好好好,知道,請安靜,酒店的人會來的喏。

然後,電梯門總算纔開了。

第一問是「爲什麼想要?」第二問是「到手之後打算拿來做什麼?」祥子根據委託人對這兩個問題的回答,決定接受與否以及報酬的多少。

在上上個輩子的壯年時期,我經常放查理·派克(Charlie Parker)和約翰·柯川(John Coltrane)※等人的音樂聽。不過上輩子是貓,所以和音樂有點疏離。【譯註:查理·派克:1920-1955,美國中音薩克斯演奏家,對現代爵士樂的發展有重大影響;約翰·柯川:1926-1967,美國爵士薩克斯演奏家。從60年代起對爵士樂產生了重大影響】

祥子囑咐我這麼做。

我窺探手機屏幕,然後不禁「哦呀?」一聲。

和谷先生吹了一小段口哨。雖然那音樂聲隔着口罩,但也還是美妙而清澈,在走廊裏迴響。我發出「哦哦~」的感嘆聲,稱讚他的口哨,「吹得真好」。

感覺這話題很不合時宜,我內心納悶着,回答:「聽還是聽一些的,對爵士樂有點興趣。」

207號的標準單人間是和谷先生的住處,我們走在有點褪色的紅色絨毯鋪就的走廊上,在那房前停下腳步。我低頭瞥了一下自己,確認自己所穿的酒店制服是否規整,然後輕輕敲門。

祥子在我旁邊坐下,朝鑰匙孔裏插入兩根彎曲的金屬。金星台山莊的鎖像是近乎推理小說標誌的老式鎖,還挺有味道的,不過是隻要對上鎖齒就能打開的簡單構造,在防範犯罪方面並不靠譜。爲了掩蓋她手邊傳出來的金屬刮擦聲,我反覆敲門喊「和谷先生」,沒有回應。

「洋人啊?」

此後,這本書就下落不明瞭。不過在古籍界,它被視作空前絕後的奇異罕見珍本而鼎鼎有名,所以關於其所在之處也是衆說紛紜,不斷浮出水面又銷聲匿跡。

之後在送和谷先生到四樓期間,祥子就在這房間裏搜尋要找的書,最後向和谷先生斷言說「找到一本疑似被盜的書,將由警署保管」,就應該連受害報案也不會有。我們是這樣的計劃。

在金星台山莊,有某本書的非法交易。

「我也不往哪跑呀。你不是和谷先生吧?」

「難說。不知道是不是有一首……」

不知是否是因持有贓物古書而心虛,和谷先生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那樣子像是陣雨中淋溼的幼犬一樣引人哀愁。但也總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說「我帶您到那房間去」,他就放棄似的點頭了。

「這邊請。」

「發現屍體!」上面這麼寫着,「大概……這纔是真正的和谷?」。

「給它加幾頁。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之後要是還在的話就給你。」

「多多少少聽一些,不過都只是些有名的曲子。」

聽說徒名草書信輯曾經爲東北部的資產家所有,那持有者死後——在距今約四年前,書被偷了出來。

在大概三個月前那條白蛇現身的夜晚,我喝着可可,同時說出了想把徒名草書信輯偷來的委託。當時,她果不其然也問了相同的問題。

「看來是出去了。」

「不,是日本人。」

「不過,也不能真這樣吧。畢竟還有對手在。」祥子露出似乎挺搭配joker牌的笑容,看起來甚至有點壞心眼。她指向牀上的揹包:「那,換身衣服吧。」

隨後,North先生磕磕絆絆地介紹了他的身份。總而言之,似乎是這樣:

在電梯廳,電梯對面有扇木質大門,門後是樓梯間。樓梯間那邊傳來沙沙聲,但很快就沒動靜了。感覺像是有什麼人藏身在那邊,我想起祥子說的跟蹤者。

在運行得莫名緩慢的電梯裏,祥子說:「有件事有點擔心。」

「抱歉,但規定就是這樣。您想,在問詢的時候,檢查包也是也都是固定說辭吧?檢查隨身行李是我們的本職工作。」

——要不要看看樓梯間呢?

房裏有一位男性,還挺高高瘦瘦的。不知是否是剛和神主們見完面回來,他裹着暗色的羊毛外套,頭上戴着黑色針織帽,戴着口罩,站在通往房間的過道上——站在浴室門前。

我完全沒注意到。「會不會有危險?」我問。她微微蹙眉:「這倒不清楚。萬一有什麼事,就各逃各的吧。」

我朝和谷先生——至今爲止以爲是和谷先生的黑色針織帽口罩男看去,他也正看向我這邊,準確來說是在盯着我手機上的照片。

「請問真的不知道我?」

站在電梯前時,讓我開始感到可疑的是一些動靜。

我又一次搖頭,他垂頭喪氣起來。

「抱歉突然打擾,我們希望得到您的協助。其實,昨天這房間裏住的男人涉嫌走私毒品,目前在逃,不過如果能調查一下這房間,或許能找到些什麼痕跡。」

假和谷先生在我耳邊低語:「抱歉,聽我說。」

「畢竟,要是進展順利,就會想到好一點的店裏乾杯慶祝吧?」

究竟是出於怎樣宏大的想法纔會製作這本書?又或者這是沒有特別目的的跨時代惡作劇?據說即使在專家學者們之間也都還沒有定論。不消說,我想要的書就是這本徒名草書信輯。

「喫飯嗎?」

「那,這個呢?」

我刻意作喫驚狀,「啊,您在呀,和谷先生,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照祥子的話來說,現在徒名草書信輯的持有者似乎是和谷雅人。他本職工作是宮司※,但在古籍界則作爲強硬的古籍轉手販子而聞名,他本人好像還是絕世珍本收藏家。【譯註:宮司,一種神職,神社興建、祭祀、日常事務等的負責人】

正說着,我們來到了目的地門前,一間豪華房,花了我一個月的伙食費。

比起危機感,我更多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這樣猶豫着。這時,聽到門後面有一男一女「呀!」的齊聲驚叫。

「爲什麼,連我的東西也要查?」

「別跑,求你了。」

接着收到一張照片,血染的浴室,裏面是穿着衣服坐在浴缸裏垂着頭的中年男性,真正的和谷先生?那,究竟……

終於,祥子手邊傳來悅耳的咔嗒聲。祥子靜靜地站起身,看向我。

「到這裏來的出租車上,感覺被誰跟蹤了。」

聽了我的回答,祥子平靜地點了點頭:「既然是杏的東西,那我就幫你偷來。費用只收必需的經費,事成之後要請喫飯喏。」

——儘量看上去就像只是工作人員用萬能鑰匙開了鎖。

話說回來,祥子在與偷盜店的委託人商談時,似乎每次都會問同樣的問題。

內容也千奇百怪,既有詩人默默無聞的詩歌,也有著名浮世繪畫師的親筆手繪※【譯註:肉筆畫。浮世繪常被認爲專指彩色印刷的木版畫,但其實也有手繪的作品】,津輕三味線的樂譜邊上印有動物的爪印,另外有看上去像是牢牢黏住的兩張紙,還會發現有壓花※裝飾在一旁【譯註:把花夾在書頁之間一段時間製成的乾花,可作書籤等】。正如「書信輯」這個名字,像是自顧自超越時代交換的信息,——用現代的話來說,那般紛繁雜多的內容像是漫無目的地遊蕩於社交網絡,而光是其中任意一張就是很有歷史價值的書頁,整體的價值更是不可估量。

「完全不知道,抱歉,我孤陋寡聞。」

着實如此呢,我回答。

「非常抱歉,其實是生田警署的人來了……」

這樣一來,應該趕得上預訂的晚餐時間。我邊確認着和谷先生跟在後面,邊往前走,嘴角漸漸放鬆下來。

「我不是犯人,真的!」

實在是麻煩。我咬了堵住我嘴的手掌一口,假和谷先生「呀!」地一聲鬆手了,但當我要脫身時,雙肩被他那大手抓住,並被出乎意料的力道摁着,後背撞上走廊牆壁,有點疼。

祥子從作答的我身旁走上前,從風衣內掏出僞造的警員證,迅速打開亮出了短短一瞬。

「瞭解了。」

他因六年前發售的出道曲

Turtle Bat

而聞名,銷量達50萬,得了好幾個新人獎。當時還有外表加成,人氣飆升,像是會分身一樣活躍在綜藝節目、電視廣告、影視劇配角工作中。最近爲了專心於音樂活動,較少露面,但他在二三十歲的女性間有壓倒性的知名度——以上是North先生自己的評價。

雖然他的自說自話還挺值得一聽,但畢竟樓下房間裏發現了和谷先生的屍體,也不能這麼優哉遊哉。

「這麼有名的音樂家North先生爲什麼在和谷先生的房間裏?」

經我這麼一問,他的聲音一下子泄氣了,嘀嘀咕咕地回答:「其實,是約好了把某本古書轉讓給我……」

「徒名草書信輯嗎?」

「對!你知道?」

「有所耳聞。」

也就是說,和谷先生在這家酒店祕密出售徒名草書信輯的預定對象是North先生吧。

「所以說,我只是那個人的客人,在他說好的時間進屋,但和谷先生已經流血倒在那了。」

「在浴室?」

「是的。」

「脈搏和呼吸檢查過了嗎?」

「沒,呃,太害怕了所以……」

「聯繫過警察嗎?」

「還沒……但,畢竟你們沒多久就到了……」

「請問爲什麼冒充和谷先生?」

「沒打算這麼做的,只是你們自顧自弄錯了。我敢說我全程就是驚慌得不知該怎麼辦纔好而已!」

「原來是這樣。話說請問您知道徒名草書信輯是贓物嗎?」

North先生被這問題問得說不出話來,不過看那顯而易見的臉色,答案就已經明瞭了。我肆無忌憚地細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說,你作爲知名人士,對於暗地裏收購贓物這件事很心虛,猶豫着要不要向警官坦白,就姑且先看看情況吧?但看我收到了慘劇的照片,才老實交代身份。」

「好幾次想說明的,只不過,走不出第一步……所以說就只是不知所措。」

「那麼,就算和谷先生受到恐嚇,爲什麼浮島先生會在這酒店裏?」

雖然有些在意,但在帶North先生和浮島先生到事件現場查證的中途也總不能說「稍微繞個道」。我們走向207室——緊接着,North先生就「啊!」地喊出聲,站定了,「我在這遇到個可疑的男人。」

「不不不,完全沒這麼想啊。別說我了,現在更應該說你吧?怎麼對這位小姑娘這麼粗暴。」

「他受到神祕人物的恐嚇了。看,就像這樣。」

「拜酌先生是?」

「既然這樣,卻不跟和谷先生一起行動不就奇怪了嗎?」

North先生打斷我的話,大聲否定:「不是!錢我已經付了!」然後,放棄似地補充道,「其實,聽說那本書上記載着某支樂曲的譜子。」

「請問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啊啊,果然在懷疑我?」

「瞭解了。那麼,去和谷先生的房間確認一下吧。」浮島先生不知何時起開始掌控局勢,走向電梯廳。

那個我也知道,「那North先生是會彈三味線嗎?」

站立在電梯前的浮島先生像演奏似地用指尖按下電梯按鍵。電梯好像一直在這一層沒動過,很快就開門了。

浮島先生把手機畫面轉向我們。那上面顯示的似乎是某個社交平臺的截圖,名爲「拜酌」的某人對和谷先生如此放話:

「嗯。是在快九點的時候。在與和谷先生定的見面時間到來之前,我在這個電梯廳轉悠,打發時間。就是那時候的事情。」

他那老實巴交的樣子有點可愛,我不禁惡作劇道:「難道……是爲了錢犯罪?畢竟原本就是贓物,你想着就算偷了他也沒法跟人說,而在實施盜竊的時候被和谷先生髮現……」

「我知道了,所以請冷靜點。」

在聽他口哨的時候,我想到的就是《雪花夢小調》。

原來如此。估計在旁人看來,戴着針織帽的高個男子在電梯廳轉悠也很可疑吧。

我並不是覺得哪裏怎麼樣,但總感覺所有這些事情都隱隱約約有些怪。說到底,名爲浮島龍之介的這個男子從裏到外都可疑得很,如果他這就和平常一樣,那感覺活着會挺不容易的。

「畢竟你馬上就想逃!」

「難道,你還是想要那本書?」

浮島先生也停下腳步,以銳利的目光看向North先生,問:

「這是我的私事。」

「這個嘛,跟和谷先生有個約定……」

他的話,是真是假無所謂,但看來如果選擇相信,問題就會少一些。依然被摁在走廊牆邊的我點頭:「原來是這樣,我清楚了。」

這時候,對面的樓梯間又傳來了聲響。這次是啪嗒啪嗒的嘈雜腳步聲。在金星台山莊的樓梯間,今晚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件。

「門沒上鎖,敲門也沒應,我就這麼進屋了……」

在我問時,他正把手上的手機收回兜裏,又旋即在手中轉了一圈,動作一個個都花裏胡哨的。

「房間是?」

摔North先生的,是穿着深藍色別緻西裝的男子,是個需要抬頭看的大個子。即使隔着西裝也能看得出他肌肉發達,他的黑髮用大量髮油固定成紋絲不動的大背頭後梳髮型。年齡在三十歲上下——看起來和North先生差不多。

雖說有點不可思議,但爲了讓North先生滿意,我又問了些問題:「請問您到和谷先生房間時是幾點?」

我啪地拍了一下手,兩人一齊看向我。

「只是肩膀疼。總之能放開我嗎?」

他應該是有關係到自身的情況,但這與我無關。更何況被他摁住摁得肩膀都疼起來了,我只想早點結束對話。

我走在他旁邊問:「請問浮島先生找和谷先生有什麼事?」

「請問浮島先生爲什麼對徒名草書信輯感興趣?」

「這樣啊,不過……」

剩下來的North先生和浮島先生曾經商量過共同出錢買下徒名草書信輯,但浮島先生說「還是算了」,兩人的同盟也就瓦解了。之後,North先生似乎爲了籌錢而煞費苦心。

「難不成,他穿着白色晚禮服?」

「想了解了解歷史。」

浮島先生髮出略顯快活的一聲「嗬」。

「他跟我說晚上九點,我就差不多在那時間去的。到達二樓那會兒早了十分鐘,不過打發打發時間就正好了。」

North先生和浮島先生說他們是在今年秋天認識的,是競拍徒名草書信輯的競爭關係。爲了收購那本書而聯繫和谷先生的有三個人,不過有個人因價格過高而早早地退出了。

「浮島先生爲什麼在這?」

「如果可以的話,能告訴我情況嗎?」

——徒名草書信輯該是我擁有的東西,所以你有義務把那本書交給我。如果你不履行義務,可就會有血光之災了。

「既然相信我,那能否請你一起到那位刑警那裏再說一遍?說我沒有殺害和谷先生。」

我們在二樓走出電梯。

就是說嘛,我內心暗想。

「那,請問放棄的原因呢?」

我記得他說過「跟和谷先生有個約定」。這麼一問,他就露出豪爽的笑容,說:「其實啊,小姑娘,我倒估計這纔是和谷先生遇襲的原因……」

我這邊明明都說相信了,他卻似乎還猶豫煩惱着。

「是嗎?總之,挺怪的啊。那人也許就是拜酌。」

「在這酒店三樓,我也訂了一間。」

「哎?死了?」

預訂的晚餐岌岌可危。

「說到底,請問爲什麼要買徒名草書信輯?」

只要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補充上去,那徒名草書信輯上記載的樂譜就只有一個,是三味線獨奏的。

「畢竟,和谷先生死了啊。」

「那門鎖呢?」

看樣子我的提問問到點上了,North先生只說了句「那是……」,然後就沉默了。

他轉向我,像是健美運動員擺pose一樣微笑,他的臉旁不知爲何有一片紅色玫瑰花瓣在飄舞,真是花哨的男子。

「不,一身黑。」

「呃,真的相信嗎?」

「哦哦,什麼啊,原來是North先生。」

大個子好像名叫浮島龍之介。

「我的代表歌曲,有可能是剽竊來的作品,這是個很大的問題。」North先生用他那優雅而美麗的眼睛看着我的臉,如此說道。

「呵?混亂啊?」

「那是因爲,我把這恐嚇當作是普通的惡作劇,所以疏忽大意了,就在房間裏迷迷糊糊的……」

「沒事吧?小姑娘。」

兩人友好地互相點頭,看他們像是達成了一致意見。但在我看來,無論North先生還是浮島先生,都夠可疑的了,現在又要多一個可疑男子,我倒也不怎麼在意了。

「誰知道呢。肯定是假名吧。」

但North先生無視他自己的可疑樣子,強調道: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九點二十五分。

依然是牛頭不對馬嘴,我決定還是該撂倒他。就在這時候……

看來兩人好像認識。

即使告訴他浴室發現的和谷先生遺體,或者是說到第一目擊者North先生的情況時,他也只是點頭說「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清楚他內心的想法,相當可疑。

「實際上,聽說我的代表歌曲和那本書上記載的曲子——《雪花夢小調》很像,所以很想確認一下。」

「爲了藏屍?」

「畢竟我年紀比外表看上去的更大,多少還是知道一些。」

就像這樣,我問他情況時,他總是閃爍其詞地逃避問題。

「這真是非常感謝。沒什麼事。」

「是的,

Turtle Bat

。」

「什麼意思?」

他是個十足的祕密主義者,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介紹了。年齡也是,工作也是,住處也是,都只是回答「沒什麼好說的」。

「哪裏粗暴了!只是有點混亂。」

「哦哦,我估計那是我關的。」

原來如此,確實是恐嚇。

「我真是清白的!我只是去了那房間裏!」

「情況我瞭解了。話說回來,我得回到前臺了,那就這樣……」

「你知道得真多哎。」

側旁突然伸來一隻胳膊,抓住了North先生那摁着我肩膀的手。大概是被捏住關節了吧,North先生喊着「疼疼疼」。在放開我的肩膀後,他的身體就浮空了,腳剛晃到上方,就直接咚地一聲墜到了鋪着絨毯的走廊。真是個漂亮的過肩摔。

「不是!進門之後就關了。那什麼,畢竟就像你說的,是要做心虛的交易。」

「但五分鐘之後,我們來的時候,門是鎖着的吧。」

「是個矮矮的男人,拿着一束花。他從電梯裏跑出來撞到我的背之後就馬上又跑回去坐電梯了。」

「代表歌曲,是那個口哨?」

「怎麼說呢,雖然我也弄不太清楚……」

一個個麻煩得很,我高聲宣佈:「請肅靜。接下來開始調查和谷先生被害案,兩人還請如實爲自己知道的事情作證。」

「在這個恐嚇事件上,我收到和谷先生的求助諮詢。就像剛纔放倒North先生一樣,我懂柔道,所以他找了我,然後我提議說要不一直保護他到書信輯出手爲止。」

「可疑的男人?」

在和華麗的大個子說着時,倒在走廊上的North先生站了起來,非常大聲地喊道:「浮島先生!」

「怎麼就成這樣了?」

「總之檢查一下現場吧。」

我說道,再次邁步走向和谷先生的房間。

207號房沒有鎖門。

但就算開了門,也沒看到祥子的身影。或許是已經找到徒名草書信輯然後逃了吧。

「那位刑警去哪兒了?」

「誰知道呢。因爲意外發現了屍體,所以有很多工作忙去了吧。」

我和North先生這麼說着,浮島先生高聲道:「等等,刑警?連刑警都已經來了嗎?」

說起來,還沒對他提過祥子的事。

「是的,生田警署的人是爲別的案子而來的。」

「哦?別的案子啊?」

「不過,好像暫時離開了。」

「可是啊,刑警會讓殺人現場處於無人狀態嗎?」

還真是敏銳。多虧North先生天生有着怯懦又容易陷入混亂的性格,纔會深信祥子是刑警,可一旦和冷靜的人打交道,我們的計劃就很可能要露餡了。

浮島先生似乎陷入了思考,手拄着下巴走到房間中央,環顧這並不大的單人房,說:「房間看起來倒還挺亂的啊……」

對此,North先生回答:「可我九點來的時候還是很整潔的哎。」

如今,手提箱敞開着,抽屜、櫃子都處於打開狀態,連牀單也給抽走了。恐怕是祥子乾的吧,我這麼想着,試着補充道:「警察說是在找毒品走私犯的蹤跡,所以這應該是調查的一部分吧。」

然而浮島先生疑竇重重的眼睛四處張望,「那也很奇怪。既然是尋找蹤跡,一般應該會更加聲勢浩大——比如會有技偵人員之類的同行吧?」

「是這樣嗎?」

「不,我倒也不太清楚。」

嘴上說着不清楚,浮島先生的話聽上去卻是自信滿滿。

North先生吸了一口氣,說:「難道,毒品走私是假的?」

「嗯。就剛纔給你們看的那樣。」

這不言而喻。我指着浴室答道:「和谷先生灑了動物的血,但大概沒打算往頭上也灑,可能是擔心瘟病。於是,就只有在接觸皮膚的地方用了顏料。也就是說,這是假死的詭計。」

我也認同這個怯懦的North先生並非犯人。然而,對浮島先生的推測,我在前提上就抱有疑問。我不覺得那則恐嚇信息是真的。

「辻冬步,就是聯繫和谷先生並打算收購書信輯的第三個人。她很輕易就退出了,但沒準那時候就已經計劃好要搶劫殺人了。」

我內心這麼想着。但也許是得到了North這個華生角色讓浮島先生心情不錯,他像名偵探一樣繼續侃侃而談:

我看向浴室,說:「二位,不覺得臭嗎?」

「這樣的話那刑警爲什麼來這兒?」

浴室染成了一片血紅,但卻沒有屍體的身影。姑且不論死活,總之那裏沒有人。只不過,血泊中有兩樣物品。

實際上,浮島先生很可疑,還不說他自己的事情,住在這酒店的理由也不明瞭。雖然他說目的是保護和谷先生,但這未免也太不起作用了。

「嗯。阿辻可能也混進這酒店裏了喏。」

「這房間裏有一股很濃的動物臭味。」

實際上,剛進這房間的時候就察覺到異樣了。

我走近浴室。浮島先生在我身後說:「別去,小姑娘。屍體調查工作還是交給警察來的好。」

「看,那兒還有和谷先生的錢包,那就不是劫財。當然,也可以把和書信輯無關的怨恨考慮在內,但照拜酌的恐嚇信息來看,果然搶奪那本書纔是目的。那麼,North先生,我認爲可以判斷你是清白的,畢竟North先生已經定好買書信輯,連錢也已經付了。」

浮島先生的目光果然相當銳利。我們是打算忽視計劃中的一些缺陷,抓住對方對銷贓的心虛心理,強行推進計劃的,要是碰到冷靜分析就糟了。

「好哎,非常感謝!」North先生高聲歡呼。

「如果是這樣的話,浮島先生,你好像也成了嫌疑人。」

臭?North先生複述道。

「我以爲撞見的那個一身黑衣服是男的,但個子矮矮的,還戴着口罩,就算是女性也不奇怪。」

「什麼意思?」

浮島先生輕輕點了點頭,「嗯,確實,在你看來我應該很可疑吧。不過,還有一個人。當然還不能不提到阿辻。」

「知道了古書贓物的暗地交易,來調查之類……?」

不,其實什麼進展也沒有。

「你的意思是,我發出了恐嚇信息,然後提議擔任護衛工作——爲了接近徒名草書信輯而自導自演?」

「這大概沒錯。」

於是,我決定大膽地轉移話題:「和谷先生確實收到了恐嚇信息是嗎?」

其中一個是帶着白色蓋子的圓柱形透明容器,另一個,則是祥子的手機。

「意思是?」浮島先生問。

「或許是這樣,但刑警撒謊隱瞞情況也很奇怪,爲什麼不堂堂正正地說是來調查贓物的?」

沒聞過的話可能意識不到這一點,但我早在150年前就已經熟悉了,是山中四足獸類的血腥味。

「那個恐嚇信息如果可信,那罪行的目的就是徒名草書信輯了吧?」

「請問是哪位?」

「案子好像就快解決了呢。」

「也是呢。前提是這裏確實有屍體。」

我打開浴室門,並說:「估計,是野豬的吧,然後還有人工防腐劑——這應該是繪畫顏料的吧。」

浮島先生的聲音裏有着莫名的震懾力,能感到超越話語的說服力。North先生不知是不是被震懾住了,像是深感「原來如此」似地點頭,說:

「是。這樣的故事背景也不是不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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