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神戶金星臺合輯
《要知道有人愛你呀》 · 河野裕 · 3萬 字
在浴室的血泊之中,有帶着白色蓋子的圓柱形透明盒子,以及祥子的手機丟在裏面。
我拾起手機,用架子上的毛巾粗略擦了擦,屏幕鎖着,沒法確認裏面的內容。
祥子與和谷先生消失到哪裏去了?……我挺擔心祥子的人身安全,得找到她纔行。
「那麼,殺人案解決了,因爲這案子一開始就不存在。我要回去工作了,再見。」這麼單方面向North先生和浮島先生宣佈完,我就轉身走了。
本來打算就這樣英姿颯爽地離開,但在剛要走出房間時,一下子停住了。猛地一個響聲,門好像撞到了什麼。
定睛一看,穿着白色晚禮服的矮個男子仰面倒在走廊上。
掉在他身旁的,是一小束打理得齊齊整整的花以及神戶風月堂※的紙袋。而那白色晚禮服男子胸口附近沾着血跡,彷彿是新郎正在婚宴上分發禮物時有情敵現身猛刺了他一刀的樣子。【譯註:神戶風月堂是神戶著名的糕點店,在日本其他地方也開有分店】
「哦呀?又有案子?」
我咕噥着。白色晚禮服男子跳了起來。
「不,這,是命運!」
「讓門撞倒是命運?」
看來他揹負着十分悲慘的命運。
但白色晚禮服男子倏然搖頭:「啊啊,不是。門這個是我的錯,因爲正好在走廊上犯迷糊。」
「但,那血是?」
「誒?什麼血……」
白色晚禮服男子低頭看向自己,喊道:「嗚啊!這什麼!」
「怎麼辦吶,這是租來的。」
我朝耷拉着腦袋嘀咕的他微笑,說:「這血,不是你受的傷吧?」
「啊啊,對,不是。剛纔,和渾身是血的男人撞到了。」
「那真是不得了了。」
和谷先生喊着回應:「什麼惡行!我到底做了什麼了?」
——這下,我被找到之後,怎麼辦纔好?
和谷如此想道。
哎,確實,若非頗爲特別的重要時刻,也就不至於穿白色晚禮服了吧。但話說回來,渾身是血地追着女子的男人,這怎麼也是得把絕大部分重要時刻往後放一放的事態吧。
回到金星台山莊時,離與North約定的時間——晚上九點還有三十分鐘。和谷慌忙走向房間,但並非與辻冬步見面的房間。那邊是打算作爲準備室,另外還租借了一間房用於實施計劃。
和谷向North人性中惡的一面祈禱。
辻回到座位上,小聲咕噥着發牢騷:「又不是要就這樣直接收拾,書是放在一邊的……」
腰間藏着八百年曆史,這樣會面的感覺很糟糕。和谷沒心思品味元町的中華街※做的美味料理,紹興酒也沒心情喝了,對話當然更是提不起勁。他心裏想盡早脫身,但由於還要爲曾經幫助過他的宮司慶祝花甲大壽,就也不能這麼隨便。在原本預定結束的八點之後又過了一陣子,他才總算出了中華料理店。【譯註:元町是日本神戶橫濱市中區一地名,其元町商業街是神戶最熱鬧的商業街之一。此處中華街應該是橫濱中華街,就位於元町商業街附近】
總之,渾身是血的男人是和谷先生,他追着的女子是祥子吧。我把這白色晚禮服男子的事情丟在一邊,只着力推進正題:「那一男一女在哪?」
不知何時已經就在身後的浮島先生說:「既然鎖了,那會不會是在別的房間?」
我奔着四樓的一間豪華大牀房。祥子既然朝樓上跑,那我覺得應該是往那間房裏去的。一到達四樓,就看見樓梯扶手上沾着血跡,心想着猜對了,並跑到目的地房間。
這時,他聽到了聲音,是敲門聲——來了,共犯來了。和谷悄悄舒了一口氣,但很快又錯愕了。
麻煩的是,仿真血漿的容器。和谷總不能血淋淋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於是無奈將那個透明圓柱形的東西藏在了背後。
抵達207號房的和谷在開門之後驚愕了,本來定好在這裏與共犯會合的,但他沒有現身。
和谷雅人的情有獨鍾及他今天的遭遇
「什麼幹什麼,不收拾碎片的話……」
「嗯?」我側頭,不太明白這話題走向。
終於,上述的「共犯」在房間裏現身,和谷在和他商量好今晚的事情後,就按照預定安排,出門去和神主們會面了。
過了一陣子,聽到了敲門聲。重複了兩三遍。
「因爲,今晚是我賭上人生的重要時刻!」
讓來拿書信輯的North看到裝作屍體的和谷,這時由共犯登場,告訴他書被歹徒搶走的故事。
我身後,跟着North先生和浮島先生。North先生說:「請等等!假死的詭計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麼問,和谷當然不作回應。爲了裝作屍體的和谷能夠成功被發現,浴室門是開着的。然而對方似乎看也沒看這邊就往裏屋走去了。
在依然苦口婆心的和谷面前,辻沉着地注視着春雪的《淨土之櫻》。她表面看上去挺纖弱的樣子,但本性上其實應該是個意外果敢的女子嗎?
「和谷先生是沒死嗎?」
她想要的是《淨土之櫻》。《淨土之櫻》是在書信輯上跨頁收錄的一幅浮世繪的通稱,是活躍於江戶時代※【譯註:1603年-1868年】後期的畫師「春雪」的親筆手繪。用墨繪就的漂亮櫻花樹不着一色,相應地,背景的天空和羣山用同一藍色的不同濃淡來表現。那清麗脫俗的畫風獲得「宛如綻放於淨土的櫻花」的讚譽,併成了它的通稱。
要是錯了就賠個笑糊弄過去就行了。
——如果是辻,或許就能弄到真的血。
「就是說別放在一邊。要知道你拿着的是有歷史價值的珍稀書。況且,八百年前生產的紙還能留在如今的令和時代,是很特別的……」
「非常感謝。」說完之後,我跑了出去。「等下!這兒有個丟失的東西!」白色晚禮服男子喊道,但我又沒什麼丟了會特別煩惱的東西,情況分秒必爭,因此我連回復都沒回。
他的惡行之類,在我頭腦裏還只有籠統的推測。但這臺詞如果不這麼斷言就不夠帥氣。
衣服上沾滿血跡的和谷先生正與祥子面對面,和谷先生雖然把祥子追到了窗邊,但不知爲何有些畏畏縮縮。我看到他左臉紅腫了,祥子則彎着腰,一副要發出「咕咕」威脅聲似的樣子,瞪着和谷先生。
「啊啊,抱歉,可能是沒放好。」
和谷拿出書信輯,並斷然道:「再怎麼哭再怎麼叫嚷也只給你十五分鐘。」
我給他看手掌,那上面也有血跡,是門把手上的沾到了我手上。
之後,在令人噁心的血腥味中,他暗自抱怨着沒有現身的共犯,同時只得一個勁兒地屏住呼吸。
「和谷先生,請問在嗎?和谷先生。」
他讓辻戴上口罩和手套,她則也拿出髮夾,把她長長的黑髮夾在腦後。
她是報名收購徒名草書信輯的三人之一,專攻浮世繪的美大生。
然而,沒多久就叫嚷出聲的是和谷。就在辻一臉緊張地翻開書信輯之後,傳來咣噹一聲響,和谷不由得叫道「嗚哇!」。一看,是剛纔辻用的咖啡杯掉到地板上碎了。
再加上,帶North先生到這房間時,我確實沒給房門上鎖。鑰匙還在我手裏——那就是這房間裏的什麼人進去之後從內部上鎖的才說得通吧。
能不能弄到真的血呢——這麼想着,和谷想到了辻冬步。
North的驚叫比想象中的要小。聽到一聲喘氣般的「誒?」,浴室的門旋即就被猛地關上了。之後一段時間,什麼聲音也沒有。North大概也在門後緊張不安吧,又或者是在猶豫着該通知警察還是該逃走。
「快說!」不耐煩的和谷先生喊道,我無奈開口:
他不知道是否是有些內疚,小聲嘟噥着繼續說:「我姑且還是有想着向酒店的人說一下的,不過……」
◇
辻拿着書信輯站起身,跑到碎了的杯子邊,和谷慌忙制止:「等等!你要幹什麼?」
「你怎麼、跑得這麼快!」
——總之,得早點做好準備纔行。
是North來了吧——和谷這麼想着,輕輕閉上了眼。
「不,應該就是這裏沒錯。」
這麼想着,但看和谷先生扭曲着僵住的臉色,大概是被我說中了。
「在我看來,您沒打算交出徒名草書信輯,只是想從North先生那裏騙錢。」
——別報警啊,就這麼逃走吧。
「往樓上跑了。」
「在我看來……」說到這,我暫且沉默了。
我用摻雜着喫驚的聲音問道。白色晚禮服男子高聲回應:
只能做到最後了。和谷閉眼屏息。
「那爲什麼在走廊上犯迷糊?」
如果順利地趕走他,書信輯的交付就不了了之了。North應該也不至於在和谷死後還怨這怨那的吧。書信輯原本就是贓物,在North看來,他應該不會希望暴露自己與它有關聯。
「那種事我來就行。別靠近會弄髒書信輯的地方。」
「那麼大的事情,請問爲什麼放任不管?」
和谷嘆了口氣,看向時鐘。
「我可一秒也不讓步的啊。真是的,唉。」
「非常抱歉,其實是生田警署的人來了……」
事情變複雜了。這聲音的主人恐怕把North當成是和谷了。
和谷屏住呼吸,冷汗直流。
開門後,眼前的情景和想象中的差不多。
◇
辻冬步。
North順勢回答:「什麼事這麼突然?」
直到剛纔爲止由於激動和緊張,大腦都沒來得及好好思考,但計劃已經出現破綻了。
她沒有立即討要書信輯,說「一想到終於能拜見《淨土之櫻》就緊張了」,就先用房間裏準備的水壺燒開水,泡了速溶咖啡。她給自己與和谷共泡了兩杯——不過她把咖啡端到桌上時,和谷以「請別這麼做」謝絕了。萬一咖啡濺到書信輯上就糟了。
「啊不,那個,是因爲聽到這房間裏有你聲音。」
「誰知道呢,只是順勢說說的。」
「和谷先生,請問在嗎?」
「不然,屍體就沒理由消失了吧。」
今天下午三點,辻冬步按時出現在金星台山莊的一個房間裏,她左眼下有顆淚痣,是個很瘦的女子。
和谷和辻取得聯繫,約定以徒名草書信輯的十五分鐘借閱時間換取一瓶野豬血。
大概多少有些用拳頭溝通過了吧——又或者,是祥子單方面「溝通」過了。雖然看樣子即使放任不管也會是祥子完勝,但由於兩人隨着開門聲看向我這邊,我於是一字一句地宣佈:「到此爲止了,和谷雅人先生,你的惡行已經暴露了。」
在辻冬步結束借閱後,和谷把那罕見的古籍用絹布包住,連同乾燥劑一起放進桐木盒子※,又把桐木盒子裝進塑料袋,藏到護腰帶※裏。他不放心這酒店的防盜能力,決定今天一整天到哪兒都帶着書信輯。【譯註:桐箱。桐木材質輕而堅韌,被日本人視作珍貴傢俱木材;腹巻,類似也有稱爲圍腰、腹帶】
聽說她憧憬着江戶時代的浮世繪,顏料也復現了當時的那種。而江戶時代的藍——名爲普藍※的藍色,是用動物血製成的。雖說紅色的血在化學反應下變成鮮豔的藍色這很不可思議,但總之,如果是辻,或許就有獲取血的渠道。【譯註:ベロ藍,即Prussian blue,普魯士藍的簡稱,即水粉水彩顏料裏常見的普藍,也有音譯爲貝羅藍。誕生於18世紀,讓比黃金還貴的青金石藍顏料有了替代品,是藍顏料的第一次革命,也革新了浮世繪。葛飾北齋著名的《神奈川衝浪裏》等浮世繪就用經常用該顏料。普藍的誕生說法之一是用牛血和草木灰經過一系列反應制得,具體化學原理展示和科普可參見: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xy4y1r7n1?share_source=copy_web&vd_source=5d2c6c2f18ab661fe735eb7da2480bba】
和谷慌慌張張地往浴室牆壁灑上辻給他的野豬血,這樣一來,鐵鏽味一般的腥臭就擴散開來了。然後,和谷坐在浴缸中,從頭部澆起了仿真血漿。這雖然是網購的東西,但在真正的血腥味之下,死亡的現實感很足。
和谷有一個共犯。那個人物才稱得上是幕後黑手,提出欺詐伎倆的也是他。首先介紹一下那計劃吧。
這喜愛之情既是純粹的愛,也是畸形的情有獨鍾。和谷先生對書這一存在的執着沉重而煞費苦心到毀了他自己。於是他下定決心採取欺詐的伎倆。
那麼,在這個計劃裏,問題就在於「裝死」了。和谷用市場上買來的仿真血漿試了試,但那怎麼也不夠真實,雖然質感沒問題,但氣味不同。
原本是準備在適當時機讓共犯現身,哄騙North的。然而,那共犯不在也沒辦法。如果警察真的來了,裝死的事情就會被當場識破吧。
當然,這是假話。
身爲名人的North應該會想和殺人案保持距離,共犯只要說「自己負責聯繫警察」他就應該會配合,再用「在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你最好還是就當作沒來過這兒比較好」來說服他估計也不難。
「謝謝誇獎,因爲有些年代經常跑。」我丟下沒多久就開始喘氣的North先生,跑上樓梯。
「好的好的,明白了,還請靜一靜,我只有十五分鐘。」
和谷雅人喜愛書。
聽到的,是可愛的女聲。到底,是誰?他心裏完全沒底。那聲音一直喊着和谷的名字。
「看來是出去了。」在那女聲之後,可以知道門開了。「啊,您在呀。和谷先生。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哎哎,那是的。那男人在追一個挺漂亮的女子,所以我還納悶是發生了什麼事。」
失敗了。魯莽了。計劃該終止的。和谷背後大汗涔涔。雖然期待North沒發現這邊就離開,但爲時已晚,腳步走近了。
我猛地抓住門把手,但打不開門,上鎖了。
不知道是否是意識到再過多久也不會有回應,North好像開門進屋了。
就在這一瞬間我纔在整理關於他惡行的思路,爲了爭取時間,裝着嚴肅的樣子。
警察?爲什麼?
和谷不禁要喊出聲來,但還是設法嚥了下去。期間,又聽到另一個女聲,這回的女子聽起來有點冷淡的感覺。
「抱歉突然打擾,希望得到您的協助。其實,昨天這房間裏住的男人涉嫌走私毒品。」
真是的,莫名其妙。
和谷逃避現實,只得繼續裝作屍體。
◇
那個聲音可愛的女子——估計是酒店工作人員吧——帶着North離開了,房間裏好像就剩下女刑警了。
終於,浴室門被打開,刑警低聲說了句「不是吧」。她之所以不怎麼驚訝,大概是因爲在工作中看慣屍體了吧。
和谷察覺到不對勁的是在那之後。他聽到了啪嚓啪嚓用手機拍照片的聲音,但女刑警不像是要離開去哪或是打電話的樣子。
——這有點奇怪啊。
房間裏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那刑警說過在找毒品走私犯的蹤跡,可是把眼前的屍體放在一邊,只進行那邊的工作也很不可思議。
難不成,目的是徒名草書信輯?
莫非,那個刑警,是假的?
和谷都已經想到了這,但沒有確鑿證據,因此還是繼續裝作屍體,併爲腰間的書信輯會不會可能沾染上血腥味而惴惴不安。
經過對和谷來說相當久、但實際上才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女刑警再次來到浴室。大概是自言自語吧,她低聲道:「沒找過的,就只有這兒了。」
重複着「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冷酷聲音越來越近,和谷緊張地屏息。她不顧血之類的就吧嗒吧嗒地摸着和谷的身體。有點癢。
「哦,有了。」
她注意到護腰帶裏有桐木盒子,毫不猶豫地把手探進衣服裏,把它取了出來——沒錯了。這傢伙的目標是書信輯。
即便如此,和谷還是有點猶豫。該不該睜開眼睛?該不該出聲?一時間沒法做決定。
先開口的是——估計假的——刑警。
「話說回來,衣服裏面,倒還有些溫度,你不會還活着吧?」
和谷先生心力交瘁地耷拉着腦袋,放棄似地說:「全都得怪書。」
和谷跑上樓,這時候聽到二樓電梯廳傳來North響亮而通透的聲音:「我在這遇到個奇怪的男人」——不過,事到如今沒空去管North的什麼事情。
和谷走近風衣女,說:「我想溫和地解決掉,還請不要抵抗。」
和谷努力從滑溜溜的浴缸裏站起身,儘管被門框絆了一下,也還是從浴室裏飛奔出去。他拖着運動不足的身軀追趕風衣女。但,出了房間也沒看到她,跑得真快。
似乎順利地從心理上挫敗了和谷先生,我體會到了結束一項工作的成就感。然而,擔心的事情還在背後。
那是由於和谷對書信輯還有很惦記的地方,不過——和谷正想着,女人發話了:「OK。那來呀。」
「不行。當然不行。」
「我只練過交叉拳※。你想,畢竟是丈的粉絲。」【譯註:クロスカウンター,即cross counter。交叉拳是一種迎擊技巧,丈的招牌就是交叉拳】
「那,你果然……」
「這個,是假的吧。」
雖說如此,這個風衣女倒確實非常強。相反,和谷則手無縛雞之力。他基本上就是個正常的普通人,如果不牽扯到古籍,就會過着相當安定的生活。
我看過去,浮島先生露出完全像是幕後黑手般的笑容,換句話說,是不合時宜的爽快笑容。
和谷已經戰意全失,但還是設法站了起來。
被揍了?二零二幾年了,在這令和時代的世間,怎麼這麼野蠻哪。和谷仍跪在地上恍惚着,女人則異常敏捷地空擊※,並說:「難不成,你覺得能贏過小時候憧憬《明日之丈》※的我?」【譯註:シャドーボクシング,即shadowboxing,對着空氣出拳;あしたのジョー,20世紀70年代的拳擊主題漫畫,有改編動畫(1970年)和電影(2011年),主角名爲矢吹丈】
黑色風衣女在敞開的窗沿上坐着。那窗框仿畫框裝飾的,讓她看上去就像從畫裏走出來的。再仔細一看,發現她是個還挺漂亮的女子。
看起來還帶着稚氣的她卻用格外銳利的目光瞪着和谷這邊,用風鈴般的可愛聲音凜然宣告——
像是酒店工作人員的女子有着宛如日本人偶的雪白肌膚,劉海梳得整整齊齊,一頭有光澤的黑髮。
聽到他聲音的和谷先生猛地抬頭喊道:「幫幫我!你有這個義務的。畢竟計劃裏這一切的,都是你!」
「哎哎,大致如你所料。我是英城郡地域振興科的人。」※【譯註:英城:「英城」即英賀城(現位於姬路市飾磨區),是播磨三大城之一】
這麼想着,但看和谷先生扭曲着僵住的臉色,大概是被我說中了。
所以和谷買書如山倒,賣書如抽絲。這次,之所以挑書信輯賣掉籌款,是因爲它的價值已經爲世人所知。雖然是個艱難的決定,但他相信不論是誰都不會粗魯地對待它。
「呵。請問什麼意思?」
胡亂推開如此道歉着的那男子,和谷就繼續跑上樓了。
「怎麼會?你說謊吧。我惦記那麼久的謎團居然就這麼簡單……」
要是錯了就賠個笑糊弄過去就行了。
和谷先生「呃」了一聲就語塞了。
「對不起。」
雖說如果真的來了就麻煩了。
攤開的書頁上,畫着的是春雪的《淨土之櫻》。
向上還是向下?大概是向下吧,沒道理不往出口逃。
總之,由於和谷有所忌憚且力氣完全不夠,女人則專精後發制人的特殊戰鬥方式,兩人面面相覷,一動不動。
和谷硬逞強道:「你倒是來呀。」
我順勢唬唬他,加強了語氣:「只要調查浴室的血,就能佐證你的詭計。而且,社交網絡上的恐嚇者?那恐怕,也是假的。是打算搬出捏造的犯人來騙North先生吧?誰在哪裏寫的恐嚇信息,只要一追蹤應該就會知道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很想回一句「用不着你說」,但腳抖得邁不出步子。心裏有爲了書無論被揍多少下都無所謂的決意,但身體上還因爲剛纔的疼痛而畏縮。
儘管是不喜歡也不擅長的手段,但沒其他辦法。首先把那女人用牀單之類的綁起來,排除書信輯會被拿走的顧慮之後,再從容地洗去仿真血漿吧。
「書信輯本來就是贓物吧。就算不提這個,你和North先生的交易也已經成立了。」
「但這書你本來打算賣掉的吧?」
低頭看向掉在腳邊的書信輯,他不假思索地咕噥着:「假的?哪裏假了?」
走廊前,電梯在運作,電梯燈顯示正從四樓下到三樓。由於是從上層朝這層的方向移動,他認爲那個風衣女應該沒坐上電梯。
和谷給門上了鎖,靠近她,「你,不是刑警吧?」
即使我這麼說,和谷先生也還是像着了魔似地敘述起來:
等房間裏有矮小的女子闖進來時,是約莫十分鐘之後了。
看來要打持久戰了——和穀神色緊張地想着。
「不,完全不知道。也沒什麼興趣……」
四樓一間房的門把上,沾着血跡。和谷一打開那扇門,迎面就吹來颼颼的冷風。
我嘆了口氣,說:「那東西,只是兩張符紙貼在了一起而已呀。」
風衣女單手舉着徒名草書信輯,咻地一扔。對於飛擲而來的那東西,和谷尖聲高叫着努力躲開了。他自己身上到處都是仿真血漿,可不能就這麼碰有歷史價值的珍本。
啊不,這確實沒戲。如果光是憧憬丈就會拳擊,那昭和後期的日本就應該到處都是拳擊手了吧。
回過神來,他跪在絨毯上,臉頰生疼。抬頭一看,風衣女那漂亮的右手揮着拳頭。
那就一鼓作氣說下去,挫一挫對方的鬥志。
就在和谷氣喘吁吁地轉過樓梯平臺時,突然間,眼前出現了一片白,穿着晚禮服的矮個男子——兩人咚地正面相撞。
女人從窗沿上下來,看似木然地垂着雙手,看來是死心了吧。
「等等!書信輯!」
爲什麼是地域振興科?
◇
那麼,走的是樓梯嗎?和谷打開通往樓梯的門。
和谷揹負着鉅額借款,但那是爲了收購夏天亡故的某位文豪的藏書導致的,因此那債務值得驕傲,沒有絲毫可恥之處——和谷打心底裏如此相信着。
「在我看來,您沒打算交出徒名草書信輯,只是想從North先生那裏騙錢。」
那女人正如印象裏那副冷酷的模樣,短髮高個子,黑色風衣裹得嚴嚴實實,雙手戴着的白手套染上了仿真血漿。她把桐木箱子挾在腋下,逃了出去。
「不管是誰打誰,你在糾纏人家姑娘的時候就已經有罪了。」
和谷喊叫着回應我說的話:「不是的!是我單方面捱打!」
——因爲,這裏什麼也沒有嘛。
浮島先生維持着遊刃有餘的笑容,從容走向這邊。
和谷先生雙膝發軟。不過,這當然不是謊話。畢竟寫下那一頁的是我自己,毋庸置疑。
「誒!真的假的?」她至今爲止的神祕氣質土崩瓦解,尖聲叫道:「等一下,我再確認看看。」
然而,被傳授了欺詐伎倆後,他還是沒法放手了。
浮島龍之介的野心及他今天的遭遇
我喋喋不休的推測,應該說對了不少吧。既然如此,今晚這事件的登場人物中,明顯還有個奇怪的男子——不對,早在剛見到的時候他就已經非常可疑了。
不是,丈好歹也還是會練刺拳和直拳的。
就在要往那邊踏出腳步時,樓上傳來一男一女的聲音。「哇」的男聲,「唔噢」的女聲。後者是那個假刑警的。
風衣女留下了少許痕跡。
「所以說那上面只有神的名字和有點像咒文的內容,讀了也沒什麼意思的。」
她丟掉染血的手套,說:「談談吧,來這邊。」
「沉睡着各種可能性的那幾頁,甚至有可能超越漱石的《旅宿》※開頭或者芥川的《鼻》結尾。那是無法閱讀的幾頁,徒名草書信輯裏就有那些,魅惑人心的祕密,貼得死死的,絕對不能打開的幾頁——我想讀一讀那幾頁!不管怎麼都想讀一讀!就算讓這手沾染怎樣的污穢,要放棄也是不可能的!」【譯註:《旅宿》也有譯名直接爲與原書名同名的《草枕》;芥川龍之介的初期短篇小說《鼻》使芥川獲得文學生涯上的成功,奠定了在日本近代文學上的地位】
「怎麼?」
這是何等幸運吶,簡直像是命中註定似的,書信輯又回來了。
「因爲這人偷了我的書!」
風衣女皺着眉撓了撓臉頰,「這下糟了。」
「徒名草書信輯——那會讓愛書的傢伙發狂的。你知道那幾頁讓我們多麼心心念念嗎?」
和谷朝樂呵呵說着的女人喊着回話:「我身後是有歷史的古籍,那我就不能認輸!」
「暴露了那也就沒辦法了。」
若論爲何,那是因爲他憑經驗知道,藏書一旦佚失,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一旦古籍落入不懂得如何對待的傢伙手裏,就會遭遇悲慘的命運。因此,必須要由懂行的什麼人來保管纔行。這一切都是爲了書,爲了將過去的知識、文化、思想與遙遠的未來相連。
「好像陷入絕境了嘛,和谷先生。」
雖說如此,和谷也不會用髒了的手碰書。
「那也是爲了書!」
女子沒回答,單方面宣告:「費了不少心思手腳吧,真東西在哪?」
「而且,你是暴力犯罪的現行犯。現在這襲擊年輕少女的情況,可沒法抵賴。」
「噢,還挺有骨氣的嘛。」
「不,完全沒想到。」
從房間入口傳來聲音的,是浮島先生。
決定了。和谷睜眼站了起來。他在仿真血漿打溼的浴缸裏差點滑倒,掙扎着才勉強站定。就在那之後,眉心撞到了硬東西,這回摔倒了。滲着淚的視野中,看到手機摔在地上,是那女人砸過來的。
他說是在受恐嚇的和谷先生的乞請下來到這酒店的,但那就沒道理了。如果恐嚇內容本身是和谷先生寫的,那還會特地把無關的第三者叫來詐騙現場嗎?
「真東西?」
◇
「……哎?」
他把手伸向她,頃刻之間,和谷的視野就天旋地轉了。
初戀女子這麼說着離開時,浮島龍之介萌發了野心。
要讓自己故鄉英城郡推出享譽全國的名特產,這樣的野心。
英城郡毗鄰姬路市,然而,這兩個鄰居間的實力差距卻是天差地別。後者有長期霸佔「日本古城排名」頂端的姬路城,還有被譽爲「西邊的比叡山」的書寫山圓教寺※【譯註:比叡山爲日本著名的佛教聖地,日本三大名山之一】,以及據傳始建於奈良時代※【譯註:710-794年】的廣峯神社。而且,食物方面不僅有瀨戶內海的海產,還比如有不知何時開始做成即食食品並聞名的「Maneki的車站蕎麥麪※」,又比如有隻是澆上了生薑醬油就硬說是原創食品的「姬路關東煮」之類。相反,英城郡擁有的僅僅是山、田、天空以及清新空氣罷了。【譯註:まねきのえきそば與姫路おでん,都是姬路特產,まねき(Maneki)是日本知名食品品牌】
他沒想贏過姬路市,但輸也要輸得漂亮。是古城還是神社寺院亦或食物——把刊登在旅行雜誌上的前三名位置全都搶佔了,未免也太狡猾了吧?怎麼也想反擊一下。
因此,浮島單方面地投身了與姬路市的無謀之爭。他這個男人胸懷野心、不怕喫苦,並認爲逐夢路上的掙扎纔是美德。
他以那敏銳的眼光環顧英城郡,着眼於風景。不需要標新立異,只要相信自己故鄉的優點就好。即使沒有其他什麼,英城郡本身也還是遍地自然風光。連綿羣山雄偉壯麗,天高地闊,回顧一下就能發現它四時之景物各有千秋、皆可入畫。英城郡的自然風光很美,但問題在於,誰也不肯特地再回頭看這片自然風光。
——換句話說,這其中只要有明顯的特色就行吧?
自然風光之中的某個什麼,能讓人挺起胸膛誇耀且有歷史的特色。
浮島閱遍圖書館內有關地方風土的書,然後找到了希望。
那希望名爲鹿磨櫻※。【譯註:鹿磨桜0;しかまざくら1;:古時的英賀城就位於播磨國南部的飾磨郡,而飾磨(しかま)和鹿磨桜中「鹿磨」的發音0;しかま1;相同,飾磨地名的由來爲「有鹿在此地啼鳴」。)】
◇
櫻花是屢經繁榮與衰敗的花。
例如,據傳如今這個國家八成的櫻花都是染井吉野櫻,但這品種的誕生是在江戶時代後期。在染井吉野櫻繁盛的背後,一直以來廣泛種植的好幾種園藝品種櫻花滅絕了。而且,櫻花樹也作薪柴、建材之用,許多樹就被人砍倒了。
鹿磨櫻是被視作因此「滅絕的櫻花」之一,它似乎曾經在包括英城郡在內的播磨一帶自然生長,有一些文獻記載了它的美。但現存的樹卻一棵也找不到了。
它據說有着類似山櫻的傘形樹冠,另一方面,它無數的花競相綻放,飄零之後冒出新芽的特徵則和染井吉野一樣。花開六瓣,小而雪白——即使從樹的整體看上去也並非讓人想起稱爲「櫻花色」的粉色,而是白得發亮,美到又被稱爲「雲櫻」。
浮島想象那雪白的櫻花在英城郡漫山遍野的景象。他心中盛開的千千萬萬棵鹿磨櫻美麗莊嚴,讓人自然而然地滲出眼淚。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把這景象變成現實?
如果還有鹿磨櫻存活,那隻要一棵也好,能在某處生存下來的話,那也應該能夠繁育。
他對別人這麼說時,就遭到了嘲笑——「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櫻花」,如果真是那麼顯眼的櫻花,就算在如今也不可能不會吸引目光。鹿磨櫻要麼就是已經滅絕了,要不然就只是和其他櫻花樹沒什麼區別的普通樹木,每個人都一副很懂的樣子如此說道。
不過浮島沒有放棄。
他決心把鹿磨櫻當作他人生中的命運。
——那麼最後會有警察找上我吧。
今天,浮島抵達金星台山莊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回到房間的浮島不經意間看向時鐘,時間指向九點過七八分鐘的樣子。——九點?
浮島聽聞此事,心中清晰地浮現出了通往「盛放的鹿磨櫻」的理想道路。
「是這個人扔的。我手髒的,沒法兒撿。」
起身後的白色晚禮服男子撿起紙袋,準備走向走廊,浮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
在把和谷送出門之後,一陣很濃的睏意襲來,然後他似乎就倒在了牀上。
「可是,杏小姐遭到襲擊了,得去幫她。」
◇
拾起書的浮島嘩嘩嘩地翻着書,然後,在某處停下了手,咯咯笑到肩膀都晃動起來。
「挺好,不過就這麼個髮夾能怎麼樣?」
這正是接下來要去見的對象,North的聲音。
首先是題字不自然。雖然模仿得很像,但痕跡有點新,似乎是別人寫的。而且封面的紫色也是,感覺未免漂亮過頭了。雖然看起來有點古味,但像是近段時間生產的紙張。
該去和谷的房間嗎?還是說,應該去追North?他瞬間就定下結論。
隔着門,能聽見從面前通過的電梯裏漏出一點點聲音。
然而浮島確實認識這個髮夾。
「因爲,我知道!」
「你怎麼能肯定?」
「那本書,會不會是假的?」
浮島向這邊展示的書頁上,畫着浮世繪技法的櫻花。很不錯,但還是很新,顏色和線條都還沒怎麼幹燥褪色。浮島先生說:「裏面有內容的就這個,其他都是白紙。」
「那你說要怎麼辦?」
「不好意思。」
不過,被捕也不能在今晚。奪了壓花之後逃掉,把事情給辦了纔行。等一切結束後,就去自首好了。昂首挺胸地在盛開的鹿磨櫻下走去警局。他在內心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浮島拿起那髮夾,盯着看了好一會兒。那是一個用粘膠簡單貼着卡通火箭裝飾的孩子氣髮夾。
「哦呀,哎,也太不小心了吧。」
然而浮島耐心地繼續說:「可是呢,女的那位是這酒店的工作人員吧?這樣的話,有其他客人插手會不會給她帶來麻煩?正義感值得尊敬,但把它施加給別人可不是愛。」
於是決定選擇給North來個華麗的過肩摔後,浮島過了207室,抵達四樓一房間,終於要和多年以來的希望相會了,和名爲徒名草書信輯的希望相會。
然而浮島因爲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而非常動搖。桌子一邊留着個髮夾。
「忙亂?」
「啊啊,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沒有什麼好怕的。人類可是連根本不存在的藍玫瑰都能培育出來,沒道理不能挽回曾經存在的花。
仔細一看,North抓着工作人員的肩膀,把她摁在牆邊。那樣子看上去確實像有什麼案件,但也像是男女關係中紛繁複雜的爭執。
「前面看起來好像正忙亂着,要不之後再過去?」
己方的計劃好像讓那矮矮的工作人員給識破了。
「什麼?」
然而眼前只有無人的走廊。什麼啊?是誰弄錯房間了嗎?
浮島轉了轉肩膀,走向過道。
乘電梯一上四樓,就看到了North的身影。他在走廊上,對矮小的女子——大概是這酒店的工作人員吧——肩下握頸,並叫喊着:「我不是犯人,真的!」
「嗬,那真是奇妙,」和谷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對浮島和髮夾的再會毫無興趣。他隨手指了指房間裏的電水壺那邊,說:「不過,是時候該安分下來了。看,那邊正好有杯還沒喝過的咖啡,要不喝了吧。」
要從徒名草書信輯裏獲得鹿磨櫻的壓花。
浮島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煩惱着。
他內心無意識地對誰招呼着:
「不是這麼回事!」
「會不會是情侶吵架?放着別管才叫體貼人情。」
那是因爲浮島多年以來的夢想如今將唾手可得。
問了和谷也沒有什麼回應,和谷他只顧着藏在腰間的書信輯,頻頻撫摸着,並回答:「誰知道呢,不是我的。」
浮島露出微笑,向着書信輯前進。
「這是我以前做好了送給某個女性(某個人)的。」
「那什麼,請問你聽音樂嗎?」
首先得前往和谷的房間。他捋了捋睡亂了的頭髮走出房門時,電梯正好在運行,從二樓上升到浮島所在的三樓,但電梯門沒開就徑直繼續上了四樓。
「有誰去把這酒店的人叫來就行了。」
他在三樓的一間房裏與和谷見面,商量結束後,就打算在那房間一直待到約定好的時間。
這下糟了,離與和谷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很久。
——書信輯中,似乎有用已滅絕的櫻花作壓花書籤的一頁。聽說那是小朵的櫻花,有六片白色花瓣。
此次詐騙事件的兩個犯人同時叫道:「是辻!」
只要調查一下那壓花,應該就能明確鹿磨櫻屬於什麼品種系譜的櫻花吧。然後用遺傳學方面類似的櫻花作種子,結合從壓花中提取出來的DNA,讓鹿磨櫻復活。即使一次不太順利,也還是可以耐心對其中特別具有鹿磨櫻特徵的樹進行雜交,最後總會復活出雪白的櫻花。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盛開、如今依然在浮島心中綻放的櫻花就能再度開花。
不停解釋的North,追問的酒店工作人員,豎耳偷聽的浮島。有局外人亂入其中時,是大概十分鐘過後。
這樣啊,這男子,是和他說不通的那種人啊。
浮島持續摸索着通往鹿磨櫻的細細線索。學習植物學的同時,收集許多有關櫻花的文獻,在附近的山野漫步。然後,在某時,他聽說了徒名草書信輯這本奇怪的古書。
白色晚禮服男子心領神會地說了句「是這樣啊!」。他大概就和身上的衣服一樣,底子裏是傻里傻氣的性格吧。他立刻就跑下了樓梯。
「什麼呀。對於紳士來說,要審時度勢視情況作出對應舉動吶。」
辻冬步的藍色及她今天的遭遇
辻冬步。據說是報名收購書信輯的三人之一。
我這麼咕噥着,依然與祥子對峙着的和谷先生還不明就裏,喊道:
浮島照和谷說的,一口氣喝光了咖啡。
浮島這麼說着,向白色晚禮服男子伸出手。他也回應:「該是我說不好意思,太急了」,並搭住了手。
如果畫那櫻花的是辻,那看來她還頗有繪畫才能的。
◇
「其實髒點也沒什麼,畢竟本來就有點髒了。」
也就是說,白色晚禮服男子和那酒店工作人員認識麼。
浮島決定排除萬難,把那壓花拿到手。
「這是?」
突然間,他卻停下腳步,蹲了下來。仔細一看,有一本線裝書掉在那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嘿,瞧,那兒有鹿磨櫻。
浮島繼續抓着他,並一把拉回來,「都說了讓你等等嘛。」
把浮島叫醒的,是很響的敲門聲。他晃動着仍然帶有睏意的腦袋,並回答「在」,但對方沒有回應。
——那麼,在節外生枝前,我這邊也該行動了。
白色晚禮服男子朝過道探出腦袋窺探前方,緊接着就打算衝過去。
即使前途是走向破滅,他也沒必要沉浸在悲觀之中。
首先還是得去找他,否則無從着手。
「怎麼可能!」和谷先生喊道。「看,果然吧!」祥子喊道。雖說如此,也有可能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封面被換過了。那本書,只看外表沒法分辨真假。
那個局外人一下子撞上了浮島的後背,一屁股摔坐到了地上。這是個穿着白色晚禮服的矮小男子。仔細一看,還有好幾片花瓣在空中輕盈地飄舞,大概是白色晚禮服男子右手拿着的花束裏的。他腳邊則有個神戶風月堂的紙袋。這男子看起來還挺傻里傻氣的。
「哪裏的話!這不是很有歷史感的絕妙裝幀嘛!」
「請問是哪位?」他邊揉着眼睛邊開門。
浮島爲了清楚他置身的情況,藏身在了電梯廳的一角。
和谷見狀說:「怎麼了,這麼不安分。」
「但那不會顯得是個懦夫嗎?」
——沒什麼好迷茫的,我的目的是誘導North。
究竟是誰,又帶着怎樣的目的做出這樣的事情。
不是,真的,這真不是那麼值得珍重對待的東西。
沒錯。原本,命運就並非上天給定的,而是自己取名的東西。自作主張地將吸引自己的一樣東西稱呼爲命運,這就能成爲克服各種困難的力量。
浮島先生撿起來的那本書,封面因爲濺上去的茶水、有折角之類的情況而草草更換過幾次了,目前的封面是大概六十年前的,當時我正好中意手邊一張糕點店包裝紙上的淡紫色,就順手換了,它並沒有什麼悠久歷史——想到這,再仔細一看,突然察覺到了異樣。
「心煩意亂的時候就儘管這樣——我是這麼決定的。」
浮島先生維持着遊刃有餘的笑容,從容走向這邊。
然而浮島沒有放棄。無論陷入怎麼樣的絕境,也一定潛藏着扭轉局面的一步棋——是否相信這一點,纔是英雄與其他人的區別。浮島如此認爲。
——不管對神明也好惡魔也好,我發誓,我不是想要這本書。
辻冬步低頭看着徒名草書信輯,嘆了一口氣。
冬步確實偷了那本書,但她打算用完就還回去的。
◇
冬步只是想要藍色。
壯闊的藍,純潔的藍,毫無雜質的藍。她尋着理想的藍色,猶如在新雪上漫步,純潔無瑕。
——看,很漂亮的藍色吧?
九歲時,母親給她看的畫冊上,有日式的畫。
那是fúshìhuì,當時的冬步也知道。母親喜歡日本的老東西,她也受其影響。然而她只知道fúshìhuì這一串讀音,不知道那對應什麼字,也不知道那詞有怎樣的由來。
當時,冬步看的是春雪的畫。雖然是稀疏平常的鄉村風景畫,但它用了比冬步所知任何色彩都更美麗的藍色,奪走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見鍾情。
春雪的藍色,並非顯眼的顏色,不帶什麼強烈的主張,默默撐起整幅繪畫。但那藍色越看就越讓人印象深刻。若用那藍色描繪天空,一定比什麼都更柔和吧;若用那藍色描繪大海,一定比什麼都更寧靜吧。
——啊啊,最喜歡了。
在心中,冬步如此向那藍色告白。
不。或許實際上已經說出口了。
自那天起,冬步就一直尋找春雪的藍色。由於覺得很快就能找到,她一開始優哉遊哉的。然而,一明白那不存在於身邊,她就逐漸執迷起來了。
自那以後十年。
冬步如今依然尋找着藍色。
◇
農田常常被野豬拱壞。對此,獵人設陷阱抓捕。
抓到的野豬即使拿來喫,也不好做成肉。因此,附近的野豬被帶到某個動物醫院,那裏的獸醫把野豬分割掉,並分得一部分,但血就只會被丟棄。
冬步以在美術大學苦學的清貧學生身份作武器,從獸醫那裏獲取野豬血。畢竟他們留着也沒用,因此只要方便就輕易給了,不過每次都會補充說「小心點用喏」。
「總算鬆了口氣,裏面好像是本舊書,如果是很貴重的東西就不好了。」
首先回想起來的,是騎着心愛的電動自行車飛馳。
不顧周圍一下子劍拔弩張的氣氛,話說應該是壓根兒就沒注意到那氣氛,白色晚禮服男子接着遞出一小束花。
白色晚禮服男子在我眼前停下,深呼吸一下後,遞出了手裏的神戶風月堂紙袋。
基本上都結束嘍,祥子回答。他露出僵硬的笑容,走向我這邊。那架勢帶着莫名的緊張感,誰也沒開口說話。
當我朝依舊木然的兩人——North先生與和谷先生投去憐憫的目光時,祥子和浮島先生緊緊地握手成交了。
至此爲止所經歷的汗水與淚水的故事在小束的內心激盪。
這下,她突然聽到了回應。
「看樣子只要提出來就會照做。」
冬步半放棄地想着「要騙的對象畢竟是外行」,決定不把和谷放在眼裏,但即便如此,實際畫的時候還是執着起來,裝訂完之後也一次又一次確認,那一頁因而變得很容易翻開。
小束武彥的戀愛及他今天的遭遇
看來他好像是在窺探情況,等着輪到他。這白色晚禮服男子還挺好的。
那位祥子指向房間入口——North先生身旁,問:「話說好像有一個人介紹漏了?」
◇
「不,呃,是酒店裏的某人的。」
她提心吊膽地擔心會不會暴露。
復刻春雪的畫,本來就是個沒可能的難題。
他是爲了還丟失的東西纔跟到這裏來的嗎?那就是個純粹的好人吧?但怎麼也還是感覺不對勁。
等顏料的解析結束後,書信輯就沒用了。她打算把書放在和谷房間門前,敲門之後以門鈴惡作劇※的方式逃走,然後一直逃回京都。【譯註:ピンポンダッシュ,即按了門鈴之後迅速逃跑的惡作劇】
「嗯,我可是他鐵粉。能握個手嗎?」
她大致環顧了一下房間,微微側頭,「那麼?和谷先生麼就當作明白了,其他人怎麼回事?」
在那短短的時間裏,冬步把書信輯掉包了。
我心底裏其實有些懷疑,但North先生自稱「在二三十歲的女性間有壓倒性的知名度」大概不假。之後我要不也求個簽名吧。
書可以之後再弄到手,但晚餐預訂的是花了好大一筆的意大利餐,而且還打算開一瓶雖算不上高級但平常我們不會出價入手的香檳。雖然對我來說以慰勞會的名義也行,但祥子的基本態度是「要乾杯就爲積極的事情乾杯」。
我有點煩惱,「要是沒拿到書信輯,今晚到底要爲什麼乾杯纔好呢?」
「我纔是。話說,有件事想了解一下……」
穿着白色晚禮服的男子——小束武彥今晚以成就他的戀愛爲目標四處奔波。
這下糟了!小束慌忙回到一樓。金星台山莊也辦婚宴之類,因此有出租服裝的服務。海報裏新郎新娘的樣子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立即就提出「我要一樣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接下風月堂的紙袋後,他像是放心地微笑了起來。
「普通的小偷,偶爾在咖喱店工作。」
「請多指教了。」
第三次也是,第四次也是——拍門,逃跑,回來,拍門,逃跑,回來。冬步開始嫌麻煩了,就這麼站定,一個勁兒地用力拍門。
這麼想着,她倒也沒多遺憾。準備的作戰方案還有一個動真格的沒用上。
祥子看向房間入口,那裏有個喘着氣、無所事事幹站着的高個男子——North先生。
「想到了個好點子。」祥子露出肆無忌憚的笑容。
冬步把她的咖啡放在偷偷帶來的杯墊上,然後才就座。這個杯墊是陶瓷做的,底部被削斜了。她在那下面藏了塊冰,盤算着它一融化就會傾斜、杯子就會滑落下來。
啊不,想撤回前言。在那些人裏面,不能指定浮島先生爲代表吧,他和祥子未免也太對電波了。
成功偷出書信輯的冬步急忙回到京都,準備在她所上的美術大學裏解析《淨土之櫻》——解析春雪在那上面用的藍色。
「呃,這個,是丟失的東西。」
跑啊跑,她躲到樓梯後面,感覺謎之聲音沒有追在身後。冬步低頭看着攥着的紙袋,嘆氣了一下。
兩個大人物氣質的人把North先生與和谷先生晾在一邊,幹勁十足地討論了起來。
「看,果然是假的!」祥子昂首挺胸地這樣喊道。
「原來是這樣。偷東西的工作上,有小偷那真是放心了。」
她這麼想着,下了樓。
做那本假書,費了很大的勁。
——要不說是撿到失物了,放在前臺然後回去吧。
——算了,即使他喝了一些,估計也不一定在眼前馬上就睡着。
那是一條需要堅持不懈的道路。他撞上了各種各樣的人,甚至還撞到了門。他又是騎着自行車、又是撒開腿跑,還反反覆覆上下樓梯。不過,那些辛苦要結果了。
通過反覆實驗而做成的杯墊是她的得意之作,不過那杯墊的實際表現與她預定的有點不同。杯墊是和乾冰一起帶着走的,但拿出來時冰已經化了一些。
「以及,這詐騙事件的受害者是那邊的North先生。」
「嗯,什麼?」
在金星台山莊的一房間裏,冬步首先泡了兩杯咖啡,其中一杯摻入了安眠藥,是偷拿了患失眠症的父親從醫生那裏拿到的處方藥。她想着讓和谷睡着的話,就可以乘機借走書信輯,但他看都沒看咖啡一眼。
是個男聲的「在」,但那不是和谷,「請問是哪位?」
「話說我今天是爲了表達愛意來的。我喜歡你,古川小姐。還請成爲我的戀人!」
然後,她和白色晚禮服的矮個男子撞上了。
首先是在二樓電梯廳,與戴着針織帽和口罩的瘦個男子撞上了。
他嗓門提高到比剛纔還要大一倍的音量說:
這誰?沒聽過的聲音。冬步立刻抓起裝着書信輯的紙袋就逃了。
「你知道?」
她指着的是神祕的白色晚禮服男子。他對我來說也是個謎,就算想介紹也沒法子。況且他跟過來的這件事我也是到現在才注意到。
真是個清新的告白,可是古川?
祥子既然這麼希望,那我也沒有異議,但問題是另外三個人。浮島先生代表他們開口了:「我完全不介意,反倒挺歡迎的。」
冬步勉強把杯子放在了不穩定的杯墊上,雖然杯子掉到地板上的時間比實驗中的早很多,但總之達成了吸引和谷視線的目的。
在和谷給她的十五分鐘裏,她是盯着自己畫的畫度過的。
然後她真當現場的敵人們都不在似的高聲宣告:「大家都想要書信輯,但讓辻這個人給擺了一道,對吧?那,我們全員聯手從那位辻小姐那邊把書搶回來吧。」
解析花了兩小時,在金星台山莊和大學之間往返花了三小時半,總共五小時半。大概九點鐘的時候,冬步又回到了犯罪現場。
「哦哦,」說起來,我扮着的是酒店工作人員,「真是失敬了,非常感謝。」
可疑的傢伙——小束帶着這樣的想法盯着他時,對方也用幾乎同樣的目光看着這邊。當時,小束想到了「以人爲鏡」這個詞,他還穿着工作服,很不適合告白的時候穿。
——結果這該怎麼辦纔好?
大概是覺得該他說話了,白色晚禮服男子尖着嗓子問:「請問,各位已經說完了嗎?」
我問是認真的嗎,祥子回答說當然是認真的了。回想起來,她以前經常把「挺嚮往《十一羅漢》※這類的呢」掛在嘴邊。【譯註:オーシャンズ11,即Ocean9;s Eleven,美國一部犯罪電影,又譯作「瞞天過海」「盜海豪情」「十一王牌」等,關於出獄的大盜組織了十一個高手盜取富豪鉅款的故事】
「可這好像不是我的?」
「原來是這樣啊。」
小束總算站立在人生的大舞臺上,向心愛的她表明心意了。
「嗚哇,真的是North?North·Peacewood?」
他這到底是在向誰表達愛意?
◇
不管對神明也好惡魔也好,我發誓,我不是想要書信輯,只是想要復現春雪那藍色的線索,況且這麼昂貴的東西,在自己手裏只會感到不安。
「North?」
事情都按着計劃發展——她這麼認爲,不過……
我思忖着,如果能以剛纔這握手合作爲由在之後的餐桌上積極乾杯,那也行吧。不過意大利餐的預訂名額就兩位,如果祥子說「來開個誓師大會吧」,那就有點麻煩了。
說起來,還沒和祥子共享情報。但冗長的說明也很麻煩,我帶着對她理解能力的信任,粗略總結了一下:「和谷先生打算用書信輯詐騙,假裝死了,而謀劃這些的幕後黑手好像是浮島先生。」
契機是在三之宮站目睹到心愛的她坐上出租車。那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爲今晚的告白已經作了萬全準備的小束猛開電動自行車追在後面,即使被出租車甩遠了也不放棄,遇到山路也無所畏懼地踩着腳踏板。
◇
然後是抵達的這所酒店。在迷着路到處找她時,也碰到了好幾件事,不如說,是和各種人相撞了。
冬步一直在試着用那血製作理想的藍色。但這次是用這血與和谷交換拿到徒名草書信輯的機會。
離聖誕節還有半個月。
即使敲門後跑開,門也沒有要開的樣子,她無奈回到房間前,敲得更響了,但第二次門也還是沒開。
他這句話所帶有的兇險味道,恐怕只有這個白色晚禮服男子不知道。
兩人口中同時喊出的「呀!」像是漂亮的齊唱,有點令人發笑。
這麼一來,小束就穿着一身雪白的晚禮服了。
第二個人,是皮膚很白的女性,有顆淚痣。當時小束對金星台山莊的電梯之慢感到不耐煩,跑上了樓。
那女性說着「這是丟失的東西」,就把神戶風月堂的紙袋塞了過來。回想起來,這酒店的工作人員也是一身白色制服,恐怕是因爲看見小束的服裝後就誤以爲他是酒店的工作人員了吧。
小束想解開誤會,但長着淚痣的女性以脫兔之勢跑下樓,他都沒空隙說上話。
——算了,這袋子之後給前臺就行了吧。
此時的小束如此想道。
第三個撞上的人,是穿着深藍色西裝的大個男子,地點是在四樓的電梯廳,而就在前面的走廊上,發生了令人驚愕的事件。
沒想到心愛的她被那針織帽男子摁在牆邊。再加上,她穿着酒店工作人員的制服,也把小束驚訝到了。
小束自然是打算把她從那困境中解救出來,但在深藍西裝的大個男子「對於紳士來說,要審時度勢視情況作出對應舉動吶」的告誡之下改變了想法。紳士,紳士……真是個美妙的詞!要和心愛的她終成眷屬,當然,得要當個紳士。
於是,向酒店工作人員求助的小束又遇到了更多的問題。站在一樓大廳前臺的,是兩個怎麼看都很心地善良的女性。
——就算這是她們的工作,把女性推去對抗歹徒合適嗎?那是紳士做的事嗎?
沒時間猶豫,現在,就在這酒店四樓,他心愛的女子正身陷危機,必須儘快作出決定。
——啊啊,我要是這酒店的工作人員就好了,可以馬上和那歹徒搏鬥。乾脆不如現在開始就在這裏工作吧?
這麼思忖着,小束突然想了起來,就在剛纔,他還被那個有淚痣的女性錯當成酒店工作人員不是嗎?
——也就是說,我,這樣的我,裝成工作人員就行了!
——穿着雪白的晚禮服喊「這位客人」,那就是出色的工作人員了。華麗地救出她,待危機過去之後向她表明身份。多麼戲劇性!多麼圓滿!不僅紳士,甚至還有英雄氣概。
美好的未來構圖在小束內心愈發膨脹,他再次跑上樓。
然而回到四樓的小束目睹到的,是意外的景象。
眼前,心愛的她乘上電梯,他還沒來得及喊她,門就關上了。
這是怎麼回事?
今晚漫長的亂竄最後,他總算到了她面前。
完全是貿然而魯莽的拼命。
那也許就不是第一次見了。但遺憾的是,我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記憶。不過就算記得什麼,回答也不會變倒是了。
穿着黑色風衣的短髮女性以樓梯扶手爲支撐,在樓梯平臺華麗地轉了個彎,而前方就是小束。
浮島先生邁着矯健的步伐走近這邊,我把書信輯連同紙袋扔給祥子,鑽離浮島先生探過來的手,把手叉到他的腰腹部,猛地一頂,他龐大的身軀就被撂到了雙人大牀上。
——
Turtle Bat
是剽竊來的作品嗎?
「那麼,怎麼也沒可能。請早點放手吧。」
從白色晚禮服男子那兒收到的神戶風月堂紙袋,裏面確實是徒名草書信輯。這本書經歷了怎樣的命運,我無從知曉,但總之這是讓祥子和浮島先生合作告吹的炸彈。
——怎麼回事?剛剛的女性,感覺就像天使。
到底該怎麼搭話纔好?想盡可能自然些,儘可能不要被發覺他在緊張——小束這麼思慮着,想起了手裏的紙袋。
——到最後關頭了。這下不會錯過了。只要我在門口站着不動,她就一定會出現。
這是個大問題。
毋庸置疑,祥子無法飄在空中。準確來說,她是單手抓住了鋼絲繩。酒店院子裏有棵巨大的聖誕樹,而固定它的鋼絲繩則向四面八方延伸,其中一根就直連着這邊的牆。
在這短暫的交鋒中,和谷先生也行動了。他向拿到書信輯的祥子飛撲,然後猛地遭到迎擊,仰面倒地。
但在開始交往前就隨隨便便用「杏」稱呼她合適嗎?會不會被當作輕浮的男人?——不過這問題得以輕鬆避免了,因爲注意到心愛的她胸前掛着的姓名牌。
「由我來決定合適嗎?」
這麼低語着的她,露出的笑容實在明亮,要不是有心上人,小束或許就愛上她了。
接下來……我內心嘆息道。雖然就中場休息來說算是挺不錯的一幕,但中場休息終歸是中場休息。正事兒在我手上。
總之,這樣一來,誰也沒法對祥子出手了。這裏是四樓,離地面約十五米,要想抓到她,除了慌忙跑下樓以外別無他法。
緊接着,眼前就出現了位麗人。
他這到底是在向誰表達愛意?——我這麼尋思着,想了起來。
小束出奇冷靜地道歉了句「對不起」,但男子一言不發,默默把小束推開,啪嗒啪嗒地跑上樓去。
North先生跑到窗邊,探出身子——然後就這麼踩着窗沿跳了出去。
白色晚禮服男子呼了口氣,然後寂寥地笑了。這神色好到不想留進畫裏,我想道。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應該是個大事件,但怎麼也沒有危機感。
「太好了。那麼,我重新告白一下。杏小姐,還請成爲我的戀人。」
——說起來,我不知道她的姓氏。
哦呀,倒是知道這名字麼。
「啊啊……還是不想這樣。自己的心情,想自己決定。」
這真是從天堂落入地獄,換作平時,撞到渾身是血的男子,小束應該會驚叫出聲吧,但情緒與剛纔風衣女子的情況中和了,正好平衡到零點。
「不,這,是命運!」
◇
「哦呀?又有案子?」
「請問指的是什麼?」
真的,我已經滿足了,不奢望日常現狀以外的東西。非要說的話,就是不想錯過訂好的意大利餐時間。另外,如果吉田先生改變想法,肯教我頂點咖喱的做法,那就再好不過了。我所有願望的基本上就是這些了。
既然心愛的她是這酒店的工作人員,那把這當作契機就行了。「有個丟失的東西唷」,這種可不就是要有戀愛開場的橋段嗎?雖然感覺眼前的畫面和那種經典橋段不太一樣,但總之能順利打開話題。
祥子興高采烈地從這房間的窗邊眺望夜景的時候我就覺得可疑,在聽說她往樓上逃走時就大致確信了,她應該是考慮過把這鋼絲繩納入逃跑路線裏了吧。她就是這麼個喜歡或是從窗戶飛躍出去、或是浮空這類像極了怪盜做法的女性。
對於North來說,這是個拼上性命的大問題。
「不是你的問題呀。是我的關係。戀哪愛呀之類的,我已經夠了。」
「不不不,其實,一般告白倒也不需要資格什麼的吧。」
我和他相對無言了片刻,終於,對方先開口了:「請問,怎麼也沒可能嗎?」
好,就這麼辦——微微握拳振臂地擺了個勝利姿勢之後,門突然開了,小束就這麼被輕輕撞倒,屁股着地。
「有些情況……」
但事實上,North還是跳了。出於決意,出於死心,亦或是出於二者,他豁出去了。
明明已經狠下決心了,胸腔裏卻大聲迴盪着怦怦的心跳,眼淚溢了出來,冒出想逃走的心情。
又撞了,第四個人了——這麼想着,但這次沒撞上。
「我的戀愛之情。」
今晚,小束最後撞到的,是207號房間那扇硬邦邦的門。
祥子抓着神戶風月堂紙袋,悄無聲息地蹬了下地板,她身子就輕盈地上升,再一蹬窗沿,就這樣向夜空飛躍出去了。
能否在祥子順着鋼絲繩爬下樹之前趕到院子裏?恐怕接下來就要開始這樣的競賽了。
對了,被硬塞來的失物。
名字是知道的,杏。在遇到她的咖喱店裏,好幾次聽到她被這麼喊。
小束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先按照事先計劃遞出「失物」。之後,他忽然意識到:
徒名草書信輯裏,記載着題名爲《雪花夢小調》的三味線獨奏曲譜。而那早在百年前誕生的曲子據說和North的
Turtle Bat
酷似。
小束魂不守舍地下樓,這回真撞上第四個人了。對方渾身血污,是個中年男性。
所以這戀愛一定會天遂人願。小束如此堅信。
追着她乘坐的電梯,小束又跑下樓。
不論怎樣費勁脣舌地解釋,大概也不會有誰理解吧。
小束「哇」地驚叫,同時,麗人「唔噢」地一呼,雙手向他伸來。在那手碰到小束肩膀的同時,她一個前空翻,無聲無息地着地了。
我取下姓名牌,把它往兜裏塞,並回答:「其實,這不是我的姓名。」
「嗯。請務必。」
那樣的話,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但,小束那顆燃起來的心就無所適從了。本來是想不由分說地救下她的,期待有一打的歹徒挨個兒出現。但既然沒有要戰鬥的敵人,那至少想立即告白。
對此,白色晚禮服男子高聲回答「我的戀愛不會完!」
好一陣沉默過後,開口的是浮島先生:「話說完了嗎?」
初次成爲現實中的音樂並震動空氣的
Turtle Bat
——準確來說是其原型的旋律,基本從一開始就完成了,是挺簡單的十六小節的反覆。
他注意到「自己的音樂」的價值時,是在七歲。熱衷於教育的母親不知從哪聽來「東大※學生裏面有很多學鋼琴的」這都市傳說般的話,就讓他開始學鋼琴了。【譯註:東大,東京大學,日本名校】
我不禁發出了一小聲「誒?」
抬頭一看,心愛的她忽然從門後面探出頭來。
白色晚禮服男子驚訝得睜圓了眼睛,表情瞬間蒙上了一層陰雲,「請問,會弄錯姓名的男子有資格告白嗎?」
事情沒有朝着母親期望的方向發展。鋼琴教室對少年野寺的學習能力提升沒有幫助,他很快醉心於音樂,待在買給他的二手電子琴邊上哪兒也不去了。然後,當他在偶然的心血來潮之下試着用琴鍵再現一直在他心中激盪的音樂時,瞬間就決定了他的命運。
他那跳躍距離過短,沒夠到祥子也沒夠到鋼絲繩。
白色晚禮服男子的表情大起大落。就在落在最低點時,他儼然一副已經墜落在地的表情,說:「我到底是哪裏不行?」
「抱歉了,我正在逃亡。」
——哦哦,這樣啊,剛纔的麗人是在逃離他麼。
就在我內心這麼想着時,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因爲那位麗人完全沒有要被抓住的樣子。
「但,很抱歉,我要拒絕。」
「不不,我纔是,很感謝能夠遇到你。」
她美麗的眼睛看着這邊,如此低喃道。於是,小束頭腦裏一片空白。
然後,他淌着淚跑開了。由於他手晃得厲害,握着的花束散了一地。我聽到祥子吧唧吧唧拍手的聲音。
我露出慣用的微笑:「真的很感謝你的好意。」
我聽到了和谷先生的驚叫,祥子本人則得意地微笑着。在皎潔的月光下,她飄進窗外的夜景。
真是個清新的告白,可是,古川?
「我喜歡你,古川小姐。還請成爲我的戀人!」
「誒誒!爲什麼?」
North·Peacewood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地喊道:
我胸前掛着祥子做的假姓名牌,那上面印着的姓氏正是這白色晚禮服男子口中的「古川」。
當時小束聽到心愛的她的聲音,在門前呆呆站着了。
「好,那就行了吧。」
挺起胸膛,提高嗓音,小束武彥總算告白了。
在成爲North·Peacewood之前——在還是野寺和樹的時候,音樂就已然是他的全部。再進一步說,單單
Turtle Bat
這麼一曲就是他的全部。
那音樂,從野寺記事起就已經在他的心中激盪。就如同頭髮或肚臍眼之類的,自然而然地存在着,沒覺得是多有價值的音樂。
◇
問題已經解決了?
爲什麼,會跳出窗戶?爲什麼,會拼上性命?
這麼想着,小束髮抖了,湧起一陣對告白的畏懼。
——基本上,大局已定呢。
告白時,小束髮抖得不像樣。
但那音樂比起當時盛行的流行樂,比起電視上知名劇團的演奏,比起被母親抱着睡着時聽到的心跳聲,都還要優美很多。
——我,或許就是爲了演奏這一曲而誕生的。
七歲的野寺和樹如此想道。
他剛成爲初中生就立即買了吉他,獨自默默練習三年,在高中組了個樂隊。
那時候,他的音樂才能就已經開花了。繼續彈奏的鋼琴已經能夠彈出頗爲複雜的曲子,還經常在大型發佈會上壓軸演奏。吉他的技術還一般般,不過唱歌天賦也發揮了出來,能唱三個八度。
他的音樂活動也並非毫無波瀾。大學時組建的樂隊站在了獨立的舞臺上,當時還已經收到了正式出道的邀請。但那個樂隊因爲——於野寺而言——非常無聊的原因鬧掰,最後他獨自被唱片公司挑走了。
二十三歲的秋天,野寺和樹成了North·Peacewood,憑藉
Turtle Bat
出道了。那是一次盛讚不絕、印象深刻的出道。
那支曲子的樂譜上,寫着「21號」。這是
Turtle Bat
至今反覆推敲而就的第二十一個版本,作爲最終版本向世人公開。
當時,在音樂雜誌的訪談中,他是這麼回答的:
——我從小時候起,就聽着
Turtle Bat
了。雖說有些不可思議,但我感覺那彷彿就是上輩子反覆聽過的。這聲音清晰地迴盪着。
到這時候爲止,對於North來說,
Turtle Bat
都還是祝福。
但很快,那反而成了詛咒。
North·Peacewood的人氣瞬間沸騰,但也沒多久就涼了下來。原因他自己也很清楚。
那是因爲,
Turtle Bat
後面的曲子出不來。無法超越出道作,也無法與之比肩,甚至是望塵莫及。彷彿那一首曲子就吸光了North的全部,什麼也不留。
——我就要這麼結束在二十三歲了嗎?
對於心中突然浮現的這一想法,North很想予以否定。因此他之後的近四年時間活在虛張聲勢之中。
無病呻吟勉強作出的曲子怎麼也賣不動。掙扎着,接連變換流派,在歌詞中用上過激的詞彙,但即使反覆這麼做,也還是沒有在創造什麼的感覺。
贏不過。贏不過。贏不過
Turtle Bat
。與那首曲子相比,其他的一切都毫無價值。歌和演奏都很痛苦。
——不過,如果有什麼契機,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North很想相信這一點,於是繼續裝腔作勢。穿好的衣服、坐好車、住好房子,喝昂貴的酒、沉迷在花銷巨大的戀愛中。一切的經驗都應該能成爲音樂的食糧。但,怎麼也沒能如願。
North直到四歲搬到東京前,是在祖父家裏長大的。雖然祖父已經過世了,但聽說他還健在時彈過三味線。
最近,North感覺他自己就如同很久以前三味線藝人所做的虛無縹緲的夢。
其實與回憶之類的無關,純粹是爲
Turtle Bat
這首曲子而感動。
和谷先生看向這邊。看來撕書的聲音即使在這樣的混亂中也沒能逃過他的耳朵。
某位水神在千年之前傾慕一對相愛男女中的女子,但女子拒絕了那位水神,選擇了和男子成爲眷屬。氣急敗壞的水神讓河川氾濫,河川把男子淹沒,連前來搭救的女子也一併淹沒,兩人一同溺水而亡,共赴黃泉。肇事的水神給兩人的靈魂施加了輪迴轉世的詛咒,又或者是給予了補救。
追着書信輯從窗戶跳出去的North並非尋死。
「用不着你說!氣死了。」
我啊,在二十三歲就結束了。
他從室外樓梯滾落下來,腦袋狠狠地撞到了柏油路上。
估計,祥子原本的想法是這樣的吧:
我仰面漂浮着,環顧四周。祥子在光輝下悠然游泳,North先生一副拼命的樣子抱着樹。
浮現在金星台山莊上空的水神,是統轄播磨五川的蛇神之荒魂。※【譯註:蛇是水神的象徵之一,也被視作水神本身。另外,下文提到加古是和魂,而加古川的河牀在日本列島的河流之中是比較平緩的,加古川市自古在加古川的惠澤下發展起來】
「這條命可是你喜歡的女人,別囉嗦了來救人。」
我撕下這黏住的兩張書頁之一,把書信輯扔在一旁,攥着撕下來的那一張,踩上皮椅,從那裏邁出步子,站在窗邊。夜晚的刺骨寒風鑽進了酒店工作服。
神的靈魂有兩個側面。
「別蠢了,你讓我……」
我在空中抱住祥子,看她正盯着地面。這下她沒有在笑,但也沒有悲壯感,只是很平靜。
我並非想防患於未然地把這個荒魂——市先生封印起來。他雖然是個武斷而且看上去很暴力的神,但本性上不是那麼壞的傢伙。然而他一旦現身,就讓人擔心會出一些潛在問題。
——她深信會獲救嗎?
——本來倒是想等事情都處理掉了再放市先生出來的。
一承認敗北,就不可思議地感覺像是復活了過來。彈奏稀疏平常的音樂、唱淺薄的歌,都沒像之前那麼痛苦了。
我迅速翻着書信輯,強行掰開了目標的兩張——兩張黏牢、看不出其中內容的書頁。
——我是
Turtle Bat
的North·Peacewood。
◇
彈奏什麼也不是的音樂也沒關係。
無視神的發言也讓我於心不忍,但時間緊迫。不知是不是因爲市先生的出現吸引了祥子的注意力,她的腳快纏不住鋼絲繩了。
晴朗的月夜裏,落下來一小滴雨。
——
Turtle Bat
是從我小時候起就在心裏迴盪的。
他在某段時間肆意發揮他作爲荒魂的性子,攪得天翻地覆,給人世間和神的世界都帶來了巨大的麻煩,之後被封印在了徒名草書信輯裏。更準確地說,是封印這個神的兩張符紙被我收進了書信輯裏。
「我也是不得已的,很緊急。神哪,求求你了,還請幫幫忙。」
◇
當然不可能真有上輩子的記憶,但,如果是很小的時候——自誕生後到記事前聽過的音樂,會不會有可能?
但在人命攸關的緊急事態下,請神幫忙也合情合理吧。
這個麻煩的水神正是眼前的市先生。
我衝着那男子喊:「好久不見,市※先生。」【譯註:イチ,推測取名於播磨五川之一的市川(いちかわ)】
敬請帶着「還有這種曲子啊」的輕鬆心情聽,我也會抱着放鬆的心情表演。
是個穿着和服的男子,比身高還長的白髮在月光下像是銀色。那頭髮在旋風中飄動,如同驚濤駭浪般散亂着。他身體修長,皮膚白到近似透明,眼睛則細長而濁黃,黃眼睛中央是裂開的黑色瞳孔。那是比夜色還黑、彷彿拒絕所有光的眼瞳。
「啊!幹什麼!」
野寺和樹即North·Peacewood,North·Peacewood即
Turtle Bat
,這些之間是劃等號的。
市先生瞥了四周一眼,視線又轉回我這邊。
「你這傢伙,還敢站在我面前啊。」
而在最好的時機,我會唱起
Turtle Bat
,到時候如能盡力捧場,我就很高興了。
他那滲出淚水的眼睛朝上望着夜空,不由得感到可恥,承認了「我不是天才」。那是個只有厚厚的雲層被東京的樓羣燈光照亮的無趣夜空。
「着實如此呢。」我這麼回答着,準備落水,用手護着她的頭。
——我,是真貨還是假貨?
North就這麼倒在柏油路上,輕聲哼起了歌,久違的
Turtle Bat
。
纏着旋風浮在夜空的他用銳利目光瞪向這邊。
只要站在舞臺上,觀衆就能沸騰起來。他們和我,在短短的一段時間裏,能忘卻討厭的事。然後一彈起
Turtle Bat
的前奏,還是會有大量的歡呼聲。
平淡無奇的曲子也沒關係。
「什麼?」
不過,就算這樣,也不意味着彈不了任何其他曲子。
不論怎樣費勁脣舌地解釋,大概也不會有誰理解吧。然而這並非比喻。
North·Peacewood這個人,真實存在與否?
泛着微波的水面倒映着聖誕樹的彩燈。
我的終點,是
Turtle Bat
啊。
「問題就在這。」
二十七歲的某天夜晚,他爛醉如泥,在樓梯上踩空了,就發生在出雜居樓二樓酒吧之後不久。
「這世界總讓人心怦怦直跳的呢。」祥子說。
啊啊,果然是首好曲子——從七歲到二十三歲,從二手電子鋼琴開始到夢想中的出道,回想起十六年間與那首曲子的時光,North感動了起來。
和谷先生邊拿出手機邊喊「叫救護車嗎!? 還是消防車!? 」,浮島先生答着「趕得上的話應該是救護車吧」,並抬起牀上的牀墊,大概是打算從窗口放下去當緩衝吧。空中的North先生不知是否是總算想起恐懼,用他透亮的嗓音不管不顧地發出慘叫。
一方面被稱爲荒魂,代表那位神英勇的一面;另一方面被稱爲和魂,代表那位神溫和的一面。二者雖然是同一個神的兩面,不過有時候被當作不同的信仰對象,也被視作不同的神。
他們所尋求的,自然是
Turtle Bat
,但North執意不演奏那首,因此又有很多觀衆離開了。這段時間的North拼命用酒來澆滅對
Turtle Bat
的愁悶。
兩年前,聽到
Turtle Bat
可能是剽竊來的作品這一傳言時,North對那傳言不以爲意。那首曲子的成立就等同於North的成立,他能夠昂首挺胸地斷言一個音都沒剽竊。
那雨水掠過我臉旁,筆直地落到地面。像是被它吸引一般,我們的身體也開始下墜。我手的握力到了極限,從鋼絲繩上滑脫,祥子的腳也勾不住鋼絲繩了,她一旦掉下去,North先生也會掉下去。
因此,
Turtle Bat
的剽竊嫌疑並非知識產權的利害關係問題,甚至連尊嚴問題也不是,而是在更深層面刺入了North的根基。
「不,謝神吧。」
祥子用鋼絲繩纏住腳,倒掛着抓住了North先生。
然而,聽了傳言的詳情——瞭解到它和《雪花夢小調》的三味線獨奏曲譜酷似時,突然有不安在他內心瀰漫開來。
她假裝帶着書信輯逃走,但神戶風月堂紙袋裏已經是空的了。不知情的浮島先生與和谷先生追在她後面,我等他們離開後再從容地回收藏在房間裏的書信輯——我也預計事情應該會按這計劃發展,想着「喔喔大局已定」,但North先生那魯莽的一躍讓計劃徹底崩盤了。
「在哪?」
我跑向窗邊,從邊上的皮椅某隱蔽處取出一本書,徒名草書信輯——祥子運用「幽靈服務員」的技能,在飛躍出窗外之前把它藏在了這裏。然而「幽靈服務員」對我不管用,所以我知道這本書的所在之處。
細末漩渦的中心,出現了一個人形。
——不,不對。
——我也就這種程度。但即便如此,音樂依然是個好東西。
「那就好。」
就算不是爲後世所銘記的傢伙,就算不是輕易暴富的傢伙。
我一隻手抓住鋼絲繩,另一隻手抓住祥子的腳,然而,這具脆弱的身軀撐不了多久。祥子高聲喊:「杏!」
放開兩隻手上各半張的書頁之後,那紙片就在風中飄舞。咻咻地飛旋、飛旋。不一會兒,風變成了劇烈的旋風,把紙片撕碎成了細末。
終於,水退了。如同夢幻一般,沒多久,水就一滴不剩地消失了,就連衣服也幹了。
在以往,人命非常低賤的時代也有,但當今世上,其價值還是挺高的。因此我想遵從那人命的價值。
我將手中這張書頁撕成兩半,頃刻間呼呼地颳起了風。
我像個兔子一樣雙腳同時起跳,跳向夜空。
他那跳躍距離過短,沒夠到祥子也沒夠到鋼絲繩——這麼想着,倒也不全是。他勉強夠到了祥子,因爲她也向North先生伸出了手。
紅、藍、黃、綠、紫。那人工的光輝有着不輸於夜空羣星的美。換算成電費的話,每個月最多數十美元吧,但也並不遜色於神戶的街燈。
話說回來,經營着神祕盜竊家的祥子也是頂點咖喱店身經百戰的餐廳服務員,而她不知是想出了新型招待形式還是出於消遣的惡作劇心態,練就了奇妙的技能。她自己給那技能取名爲「幽靈服務員」,在顧客喫完咖喱之後,她能趁顧客不注意,悄悄地把餐後咖啡端上桌。
我不知道。反覆轉世了近千年,但不知道的事情還是不知道。所以活到如今也並非壞事。
彷彿就是上輩子反覆聽過的。
結果,在馬戲團空中盪鞦韆雜技般的架勢下,兩人姑且穩定了下來。但這持續不了多久吧,最終還是會掉下去。或者是North先生一個人掉下去,或者是和祥子兩人一起掉下去,不管怎樣都不能平安收尾。
所以,如今North引以爲傲的是,能夠挺起胸膛如此宣言:
◇
另一方面,不幸被他的封印牽扯進來的,還有同一個神的和魂——九月的月夜中以白蛇姿態現身的加古先生。他們本質上是同一個神,因此只能一起封印住,既然當時加古先生那一方現身了,我尋思着另一方也差不多了,因此決定取得書信輯。
但,生的意義也不甚明瞭了。
我們站在樹下,North先生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但他大概是對發生的事情一下子找不出話了吧,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率先出聲說話的是祥子:「這一下,向杏道謝就行了嗎?」
回過神時,攢下的積蓄已經見底,唱片公司也拋棄了他。偶爾舉辦的演唱會上,也只有昔日的老粉絲落座。
下方,從一滴雨水落到的地方轟隆隆地漲起了水,頃刻間成了一條河,在聖誕樹周圍渦旋,又繼續向我們急遽漲高。水流猶如倒立的瀑布四散,諸多飛濺的水沫,一滴滴都閃耀着光輝。
除此以外誰都不是。
「燈塔,看得見了!」
然而,如果那
Turtle Bat
是剽竊來的作品,那究竟會變成什麼樣?North感到簡直就如同他自身消失的恐怖。
我抬頭望向四樓窗戶,聽到和谷先生正叫着「還我!小偷!」,拿着書信輯的市先生飛出窗外。把神喚作小偷,和谷先生也是非常有膽量了。
我高聲喊:「請等一下。你也知道,這是咱的東西。還請還來。」
市先生在樹頂的星形飾物上停下,直直地看向這邊:說「我被封在這書裏很久了。如果還了,沒法保證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吧。那這不如由我保管。」
「又說這種一下就能看穿的藉口。」
封印市先生的,並非書信輯的力量,而是兩張符紙的力量。更進一步說的話,是寄居在其中一張符紙上的某位神的力量。
「煩死了,這是神說的話,有意見?」
「當然,還不少呢。說到底,就不害臊的嗎?統轄播磨五川的偉大水神,卻像個跟蹤狂(stalker)似的。」
等了好一陣子,神也還是沒有反駁,恐怕在那位神的詞典裏,還沒有記上「跟蹤狂(stalker)」這個流行詞吧。
倒是身旁的祥子說話了:「怎麼回事?」
「那位神哪,只是想看書信輯而已。畢竟那有一半是他喜歡的人的日記。」
「日記?」
「徒名草書信輯也就是我們的交換日記。」
那本書裏面,不只有文字。如果成了畫師就畫畫,如果是做音樂的就留下樂譜,要是一時興起也會用櫻花壓花作裝飾。內容方面並沒有設定規則,就是爲對方記下一生中的些許事情——雖然沒有定多少分量,不過基本上橫跨兩頁就夠了。
至此爲止持續了約八百年,今後也會暫且持續吧。那氣定神閒的遲緩交流多少還是比較少見,但歸根到底是一對男女互相寫的尋常日記。因此,圍繞它的故事,怎麼也不會成爲什麼大問題。再怎麼有強大力量的神想要,那動機也只是想偷看戀慕對象的日記,程度比青春期的黑歷史大不到哪去。
祥子朝着站在星形飾物上的神喊道:「感謝搭救!不過,不管是人還是神,都還是要有尊重隱私(private)的分寸纔好哇!」
市先生大概也不認識「隱私(private)」這個詞吧。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通過說話方式推測到了大致意思,他紅着臉喊回去:「我哪管!神就是任性的傢伙!」
那位不害臊的神踢飛了樹頂的星形飾物,然後就這樣面朝西方天空消失了。星形飾物啪嗒掉了下來,讓祥子給接住了。
「哦呀,正好,你挺想要的不是嘛?」
「可我只偷委託的東西。」
「杏現在也還是最喜歡對方,但因爲回憶和未來只能選一個,就選擇了回憶是嗎?所以也就不能和喜歡的人重逢,才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吧?」
◇
「所以啊,」祥子繼續說,「杏之所以不想和命定的人重逢,是不是不想忘記千年的回憶?」
「也只能這麼猜了吧。如果已經完全不想對方了,那也就用不到書信輯了吧。」
「哦呀,還挺浪漫的嘛。」
「比起千年以來的種種事情,還是享受接下來的意大利餐更要緊。」
「想想看,那個占卜師的,說杏今晚會和命定的對象重逢。」
然而如果站在更客觀的角度看這件事,問題還是另一半的更大。
在交還樹上掉下來的星形飾物時,我順便跟前臺說了句「要去喫飯」,叫了輛出租車。不用說,我已經換下了工作服,穿回了紅褐色短大衣。
旱神雖然是個心地善良的女神,但她所在之處都會乾枯。另外,由於也不能對善良的異國神明置之不理,爲她準備居所就成了當務之急。
話說,對市先生現身的擔憂,其中一半就是這個。
◇
出租車駛進停車場,我在又一次陷入思考的祥子身旁,煩惱着「今晚的香檳該用什麼理由來乾杯纔好」。
她「嗯……」了一聲,考慮了一會兒後回答:「雖然很想知道,不過算了,我自己猜。」
終於,從再度山山間公路的U形急轉彎另一頭,有車燈接近。估計是我們的出租車來了吧,
我對這沒打算回答的問題作出回覆:「有啊,確實有。」
畢竟,我已經滿足了。
彷彿藏在雲後的月亮露出身姿,不太高興的臉色瞬間染上好奇心,聲音揚了起來:「哎!真的?」
守橋祥子本性冷靜,懂禮節。換句話說,就是正確地帶着界限分明的價值觀。因此,平時她一旦從我的表情裏讀出「此路不通」的氣氛,就會輕快地轉到別的話題路線上。
「今晚這家酒店裏,有杏的命定對象嗎?」
雖說如此,但這不是我的工作。神的問題,人大概無能爲力吧。由於是從大陸請過來的神,就該由本國的衆神團結起來處理。
男子每次轉世都會忘記輪迴,但在愛上轉世的女子時會想起來;女子則相反,帶着輪迴記憶轉世,但在愛上轉世的男子時會忘掉這些。
然而今晚,祥子往「此路不通」的前方踏出了一步。
「預言?」
祥子的語調意外強硬。
意即,他出於極其愚蠢的理由想要徒名草書信輯,而且一旦拿到手就不會輕易還回來。如果可以,我這一生也還是想往這本書上加頁。而且,實際上,我和所謂「命定的對象」還有個小小的約定。
以前封印市先生時,我們藉助了某位神的力量。
祥子依然叉着雙臂,說:「杏哪,沒想過要和命定的對象重逢嗎?」
那位神名爲魃,是在中國失去容身之所的旱神※。爲了剋制身爲水神的市先生那力量,與他共同被兩張符紙對粘着封印了起來。然而,既然市先生出現了,另一邊的神大概也會取回力量吧。【譯註:傳說中,魃本是爲人們驅逐暴雨洪水的女神,卻因爲用盡全力幫其父親黃帝戰勝蚩尤而無力飛回天上,留在人間成爲旱神,被放逐到赤水以北的地方】
我對此無法回答。
「畢竟如果命定對象喜歡杏了,對方也會想起輪迴的記憶不是嗎?可是那個人又沒有活了上千年的感覺。」
晚上十點左右,我和祥子站在金星台山莊的停車場。
我於是意識到她似乎有些焦灼。祥子繼續說:
我們的轉世有規則束縛。
「沒有呀,這哪有。使出少女的直覺就好了吧。」
轉眼間,她表情變化了。
雖說完全忘了,但確實聽有人這麼說過,就在剛出頂點咖喱店門的時候。
「好。還請就這樣子。」
「真的。想知道正確答案嗎?」我揚起頭看着她。
祥子說:「說起來,不是有預言嗎?」
「是嗎?」
因此,我的目標不過是奪回書信輯,但這個嘛,什麼時候都行。
露出平常的笑容,等這話題過去。
「那白色晚禮服的男人向杏告白的時候,我還想着總算要來了呢。不過,考慮到規則,那個人是最沒可能的吧。」
「沒呢。自從成了這個我之後就一次也沒想過。」
「爲什麼?」
去還給酒店吧,祥子說。
祥子雙臂交叉,板着臉陷入思考,與棱角分明的黑色風衣搭配起來,那樣子也像是遇到疑難案件的刑警。
也只是想盡可能在此生尚且在世時拿到手的程度。
「提示呢?」
「哦哦,這麼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