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要知道有人愛你呀》 · 河野裕 · 3469 字
首先,我介紹一下守橋祥子吧。
她是我室友,也是我兼職工作的前輩。
二十四歲,住在神戶市。身材高高瘦瘦,樣貌中性而美,油亮有光澤的齊頸短髮有着波普藝術般的感覺。不喜歡飾品之類,衣服也以簡樸的居多,平時戴隱形眼鏡,不過睡前會戴紅框眼鏡。閱讀內容是少年雜誌上的連載漫畫這類,喜歡看夜間電視節目,經常在淋浴時高歌好幾代之前的視覺系樂隊歌曲。她的興趣是食物、謎題以及欣賞B級恐怖電影,絕技多到用她本人的話來說就是「只要有興趣的基本都有」;另一方面,她不擅長應對的是蛇、冷氣設備以及看地圖——最後一個是因爲她有不好好確認就憑感覺邁開步子的毛病。
而且,她喜愛咖喱,特別是對我們工作的「頂點咖喱」店招牌菜特色雞肉咖喱讚不絕口。她對此的稱讚高到連我也決定在同一家店工作。
然而祥子所喜愛的不過是喫咖喱,至於製作——在頂點咖喱的兼職工作,則似乎不打算沉浸其中。對她來說,那兼職不過是副業,主業是其他的。
而在她的主業方面,我們成爲委託人和受託人關係那會兒,是將近中秋滿月的九月份。
那天晚上,我們在共同居住的小公寓客廳裏,坐在矮桌兩邊,享受着智利廉價白葡萄酒的夜間小酌。
我粗略調味的菜餚,出汁蛋卷、水煮羊棲菜、淋上薑汁的炸豆腐,雖說似乎和日本酒很合得來,但搭配白葡萄酒也挺不錯。話說回來,畢竟自己沒有信心十足到分辨味道好壞的舌頭,於是就決定把什麼都當作好的了。
在和祥子一起咂着嘴品嚐白葡萄酒和醬油的搭配,讚賞一瓶七百二十日元的酒時,話題漸漸轉移到了高級酒的方向。我們以「醉酒戲言」爲藉口,毫無根據地侃着遙遠的上流社會那些昂貴到離譜的酒。
興致高昂的祥子高聲宣言:「基本上,再怎麼貴的酒,也不會比熱可可好喝吧。」
雖然那說法對於手中味美價廉的酒很抱歉,但酒大概沒有會受傷的心吧。我胡亂用「就是說嘛」表示同意,「一開始喝可可的時候,我也大受感動吶。」
祥子看到我這樣點頭附和,邊倒酒邊說:「真好啊,這些也都記得那麼清楚。」
「是嗎?」
「果然基本上都是最開始是最讓人感動的。感動這東西,能記得才更好吧?」
「也許吧。」
「我就想不起來啊。好像是在幼兒園的時候吧……MILO※是可可嗎?」【譯註:雀巢的一款速溶可可飲料】
「誰知道呢。如果在咖啡店點了可可,端上來的是MILO,那能接受嗎?」
「嗯……勉強還行。」
「哦?還挺寬容的。」
「畢竟很好喝嘛。話說,你是什麼時候喝過的?」
——噫,竟以無趣事死之。愛皆假象,不過如夢似幻。吾觀人世久矣,而真愛之物未嘗得見。
因而,平成時代※【譯註:1989-2019年】出生、生活在令和時代的我——岡田杏,擁有千年的記憶。
「可可的話,大概九十年前吧。」
聽我這麼一問,那位白蛇神靈活地盤成一團:「倒不是特地爲了什麼,只不過,恢復了這個化身,所以想着要不要來打個招呼。」
我看過去,見門外走廊上散落着白色繩子。那白繩大概有人的指頭那麼粗,長度約莫二十釐米。
◇
就這樣,人哪、神哪的奔波,超越時間的愛呀欲呀之類的交織,而與其背景的規模相比尤其微不足道的故事開始了。
兩人的生命中有規則束縛。
「MILO也行,可可也行。」
「叫我加古※就行。」【譯註:カコ,推測取名於播磨五川之一的加古川(かこがわ),古時又稱賀古川、鹿兒川,而加古川在早在鎌倉時代(1185-1333年)就有「かこ川」的名字,也可能直接取名於播磨國的賀古郡(加古郡)】白蛇如此說道。我點頭調整措辭:「那麼,這位是白蛇加古先生,很溫和的,不用怕,比這附近的日本錦蛇※還安全。」【譯註:アオダイショウ,即「青大將」(Elaphe climacophora),又稱「日本鼠蛇」,無毒】
「好的,我明白了。」
這是千年前誕生、經過很長時間後迎來終結的,某段戀情的後記。就像灰姑娘與王子終成眷屬之後在城堡生活的續篇、輝夜姬離去之後望月那一幕的擴寫那樣。即使在某些人眼裏看上去波瀾萬丈,在另外某些人眼裏看上去美中不足,對於我們來說就是安定而心滿意足的、普通的日常故事而已。
「那麼,去買可可吧。」
我深深鞠了一躬,此刻閉了一下的眼睜開時,加古先生已經不在了。
「啊~好像是說到這來着。」
或是成爲農民、成爲商人、成爲畫家、成爲音樂家,或是成爲鳥獸蟲魚花花草草,反覆相遇又離別。
「MILO嗎?」
那如同螺旋一般,纏繞相連,就這麼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感謝您如此費神。」
這些全都是事實,但祥子也沒有真的相信吧。她只是接納了,對於大部分荒唐無稽的話,笑着說「這世界總讓人心怦怦直跳的呢」。
「話說起來,有件事想拜託祥子。」
◇
我把腳伸進運動鞋,並對她說:
「這樣啊,我遇見神明瞭啊。這世界總讓人心怦怦直跳的呢。」她若無其事地說道,看來像是全都消化接受了。大概是因爲應對不來的蛇已經從眼前消失,姑且滿意了吧。
或許是察覺到這氛圍了,加古先生慌忙搖頭:「不用不用,看你們正打算出門的樣子,那就這樣吧。總之,畢竟我已經出現了,另一邊應該也快了。」
我看向她那邊,作了大致介紹:「這位是個神明,名字各種各樣都有,不過……」
在水神看來,他自己被拒絕之後本打算給那男子一些教訓,結果連女子也一起死了,所以水神大概是在嫉妒與後悔之下感到非常狼狽吧。於是,他給兩人的靈魂施加了詛咒,又或者是給予了救贖。
雖說估計還很早,但既然加古先生現身了,還是稍微抓緊一些比較好。放任不管的話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死因是溺水而亡,但這既不是意外也不是殉情,非要說的話那就是神的懲罰。
「具體情況,我們邊喝可可邊說吧……」
水神頗爲傾慕的女子竟爲了與一男子成爲眷屬,拒絕了那位水神。因此發怒的水神讓河川氾濫,男子被巨龍般波濤起伏的洶湧河水吞沒、裹挾,而後,與前來搭救的女子共同殞命了。
「沒事吧?」
聽到詢問,白蛇悠悠地抬起頭:「不必擔心,畢竟對我來說,身形之類的,有也跟沒有差不多。」
那一方在記着這一方的情況下出生,這一方在遺忘那一方的情況下生活。等到這一方回憶起那一方,那一方已經忘了這一方。
不對,這故事與其說開始,或許更不如說是已經結束了。
男子每次轉世都會忘記輪迴,但在愛上轉世的女子時會想起來;女子則相反,帶着輪迴記憶轉世,但在愛上轉世的男子時會忘掉這些。
祥子踩着雖稱不上跌跌撞撞但多少有些踉踉蹌蹌的腳步,打開玄關門,剛邁出一步就「咿呀!」地尖叫起來,然後徑直跳回玄關,帶着溼潤的眼睛望向我這邊。
要不進屋說吧——雖然打算這麼邀請,但祥子大概不願意吧。
在繼續着由酒衍生出來的可可話題時,祥子拋出一句「那去買一杯解解酒吧※」,就準備邊賞月邊走去便利店。
——吾將爾等試之。川不息,則輪迴不絕。無論千年萬年,皆生死往復、一再擦肩,而爾等無望長相廝守。吾恆將封爾等於生之囚籠,無休無止,直待須臾之愛消逝。
「原來如此。站着說好像有點那什麼……」
之後,祥子說:「剛剛那是什麼?真的是神明?」
有一本想入手的書——我說道。
「讓您費心了,非常感謝。沒想到您知道這邊呢。」
加古先生連忙點頭致意。怕蛇的祥子則就這麼抓着我的後背,也點頭致意。
這是輪迴轉世的開始。
「那麼,加古先生爲什麼在這裏?」
「當然了。會說話的蛇,不是神明還能是什麼?」
正如水神所說,男子和女子的靈魂一次又一次轉世,生而復死,死而復生。相遇復離別,離別又相遇。兩人在這樣的反覆中絕對無法長相廝守,被永遠囚禁在未完成的愛的輪迴之中。
躲在我背後的祥子叫道:「說話了!」。
在千年前的平安時代※,有一對男女陷入愛河,共赴黃泉。【譯註:日本平安時代爲794-1185年】
這圍繞一本書的微不足道的故事有新發展,是在大概三個月後——開始響起聖誕鈴的年底。
「這樣啊。」
但門開着,應該不至於被困住吧。
靠近一看,發現是白蛇。它接近中間的部位有點凹陷,恐怕是祥子踩到了吧。
「杏,杏!糟了!被困了!」
「可以倒是可以,什麼事?」
看到互相握着手殞命的兩人,水神似乎是這樣想的:
「還請多注意。我到稚日女尊※那邊逗留一段時間,有什麼事就請聯繫我。」【譯註:神戶中央區生田神社祭祀的神,日本太陽女神天照大神的胞妹,也有說法是稚日女是天照大神幼名】
「是聽伊和大神※說的。」【譯註:播磨地方的大神。】
那就是昭和初期呢——祥子說道。說起來我今年就二十三歲了,比祥子小一歲,但這只不過是我從今世的雙親那兒繼承「岡田」這姓、被賦予「杏」這名字的血肉之軀的年齡,精神上則已經活了近千年。這其中有着宏大——其實倒也算不上——但對生活在令和時代※的人們來說難以置信、荒唐無稽的原因。【譯註:2019年起】
兩人就這樣在各個時代生死往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