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愛是溫柔
《獻祭的白無垢:陰陽師家少女的妖異情緣》 · 高橋由太 · 1.1萬 字
——……尾先人先生,餘有一個請託。
腳邊傳來一道聲音,循聲望去,發現是男雛倒在腳邊。正確來說是男雛的殘骸,他已經失去了人偶的樣貌。
男雛的身體被鐵鼠咬得稀碎,勉強只留下頭部和肩膀的部分,但妖力衰弱到連未緒都感知不到了,可能馬上就會從這個世上消失。
妖怪的壽命似乎有限,也會感受到痛苦與難受。更何況男雛是仿照人類製作的人偶,感受應該比普通妖怪更接近人類。有些人偶不是妖怪,卻會流下眼淚或長出頭髮,也有人說人偶容易被靈魂附身。
男雛發出難受的喘息,繼續對周吉說:
——能不能聽聽……餘的要求呢……
「要求?是什麼——」
周吉正想追問,卻殺出了程咬金。
——誰要聽你的要求啊。
原來是尾先,牠從文忠身上跳開,搭在周吉的肩膀上。明明不是牠被要求,牠卻頤指氣使地對男雛這麼說。
——未緒姑娘可是周吉的老婆,你卻對她百般欺凌,勸你還是死心吧,嘻嘻嘻。
尾先對四分五裂的男雛如此要脅,還笑得非常開心。在某種意義上,尾先比鐵鼠還要邪惡,但唯獨這次有人出聲贊同。
——是啊,沒錯,你原本想殺了未緒姑娘吧。
「喵。」
小櫻和黑助也贊同。確實,如果當時小櫻沒有出現,未緒就會被兩位隨從的箭矢射殺。她也沒忘記弟弟清孝還被關進倉庫裏。
——別管他了啦。
——快回去吧。
「也是……」
周吉語氣含糊地點頭同意,卻露出沉思的表情,而且還確實拉開距離。
如果男雛是惡妖,就算全身四分五裂依然有可能發動攻擊,只有一顆頭顱還能活動的妖怪也多得是。面對非人的妖怪,絕對不可掉以輕心。
尾先雖然滿口怨言,卻沒打算從周吉的肩膀下來,應該也是要見證到最後一刻。
未緒追在周吉身後走,最後也來到倉庫後方。那裏放了一組彷彿要融入黑暗中的暗色屏風。
——小丫頭……不,未緒姑娘……妳……妳也過來好嗎……
——小丫頭,餘要取妳的鮮血。
男雛用懇求的語氣這麼說,似乎也想讓未緒看看。文忠、美津江和清孝都倒在倉庫外,但如果相信尾先說的話,想必不會再發生狀況了,稍微離開一會應該無所謂。
歷經了漫長的歲月,遺忘的事雖然很多,但有些事仍刻骨銘心。還只是人偶的時候,他就沒有離開過女雛身邊。
男雛開口道謝,聲音卻比剛剛還要小,可能快撐不住了吧,連說話都很辛苦。如果是人類,身體被咬碎的瞬間就會立刻死亡。
「喵。」
——你有做了什麼嗎?
有些雛人偶擺飾不會有三名宮女、五人樂隊和隨從,但一定會擺男雛女雛。明明是不可或缺的一對人偶,卻遲遲沒看見其中一位,此刻答案就在眼前。
「喵。」
「果然沒錯。」
潮溼的倉庫中開始上演最後一幕。雖然大門已經消失,裏頭還是殘留着塵埃的氣味,或許整間倉庫都被浸染了吧。
——有個人偶娃娃在睡覺。
彷彿要使出最後一絲力氣般,男雛開始娓娓道來。那是男雛與女雛過去幸福美滿的愛情故事。
明明有這麼多人靠近,這具人偶卻動也不動,帶着美麗的容顏躺在原地,看起來不像付喪神。
周吉也沒理會尾先,向男雛問道:
但是某一天,明明不是女兒節時期,阿靜卻擺出了雛人偶。她將雛人偶擺放整齊,開口說道:
「謝謝你們的陪伴,謝謝你們願意陪在我身邊。」
——我真的累慘了耶。
彷彿是故意將它放在不顯眼的地方。雖然一看就知道後方藏着某種東西,屏風另一側卻感受不到任何妖氣,應該不是妖怪。
——……讓餘把話說完,已經……沒有時間了……
光憑這句話,就能猜到屏風後方藏着什麼了。這就是讓未緒百思不解的不自然之處。
聽周吉這麼問,男雛回答:
——啊……燈……
希望阿靜能過得幸福。
——您再繼續開口的話,玉體會喫不消的。
——別再說話了。
他們原本是在阿靜這個女孩家中,應該是父母或祖父母爲了剛出生的少女準備的雛人偶吧。第一次被擺設出來時,阿靜還只是個小嬰孩。
男雛這句話讓倉庫的付喪神紛紛噤聲,應該察覺到男雛已經不久於人世了。
——是不是死了啊?
男雛雖然這麼說,但未緒不知道他爲何想要自己的鮮血。有些妖怪確實會喫人飲血,但男雛看起來不像那種妖怪,也能溝通。未緒被鐵鼠偷襲的時候,他還捨身替未緒擋下,他是爲了救未緒纔會變得四分五裂。
雛人偶擺飾設計成婚禮的場面,就是期許女兒將來能獲得美滿婚姻。
未緒不知該如何是好。雖然想一起過去,卻不想變成絆腳石,也覺得是自己害男雛變成鐵鼠的餌食。
「好開心啊,今年還能見到你們。」
希望阿靜能與良人成婚。
——我做了很多事耶,還打敗了文忠。
周吉嘀咕一聲,並往尾先所在位置走去,未緒和其他妖怪也跟了過去。結果看見屏風後方躺着一具雛人偶,就像被藏起來一樣。
「形影不離」這四個字,或許就是爲了男雛與女雛而生。
——……不勝感激。
——少爺、少爺……
——可別死啊。
尾先問得毫不避諱。雖然沒有像尾先那樣直接問出口,但未緒也有同感。
尾先在周吉肩膀上露出精疲力盡的表情,感覺無精打采,連尾巴都垂下來了。
——唉呀,歇一會吧。
「好的。」
——……餘也……不確定……
「我也拜託您,請聽聽男雛解釋吧。」
阿靜雖然年紀大了,還是很珍惜那些雛人偶,沒有將他們丟掉,繼續擺放在家中。
憑自己的意志回答後,未緒也決定和周吉他們一起過去,便再次走進了倉庫。
未緒嘀咕道。有件事她實在無法理解,就是那些雛人偶妖怪想對她做的事。
* * *
紅衣隨從這麼說。除了他以外,其他雛人偶也聚集過來,紛紛開口勸告男雛。
妖怪的壽命是人類的好幾倍,所以經歷過太多悲傷的離別。他們承受着這些悲哀,走過了漫長的歲月。
雛人偶看着阿靜安詳的容貌,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好久好久。
周吉決定聽他說幾句。周吉的力量雖然恐怖,但絕對不是蠻橫之人,對妖怪很溫柔,對未緒也很體貼。這股善意也拯救了未緒。
男雛的聲音細若蚊蚋,小到幾乎無法聽聞,不仔細聽就會聽不清。男雛繼續用氣若游絲的嗓音向周吉懇求:
那是個充滿歡笑的熱鬧家庭。阿靜也健康長大,大家都認爲她一定能得到幸福。
——真拿你沒辦法。
尾先跳下週吉的肩膀,急急忙忙走到屏風後頭,男雛和其他雛人偶妖怪也沒有指責牠的行爲。
——尾……尾先人……先生……能……能不能……救救餘的公主……
而且除了尾先之外,還有另一人也對她說:
尾先果不其然又插嘴了,說話時還故意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家裏已經空無一人,也聽不見廣播的聲音。會好好珍惜雛人偶的人已經不在了,阿靜死亡的容貌卻像熟睡那般安詳。
——我想應該不會再發生可怕的事了。
尾先說完還挺起胸膛。將父親打傷的應該是鐵鼠纔對,但小櫻和黑助彷彿連糾正語病都嫌麻煩,決定不再吐嘈,可能覺得搭理牠只會浪費時間吧。
——沒……沒錯,是餘的……公主……
鵙屋的所有妖怪都對無家可歸的未緒相當溫柔。她從不奢望自己能得到幸福,妖怪們卻對她伸出援手。
——好好休息吧。
隨後尾先從屏風探出頭來,用報告的語氣說:
尾先對她這麼說。雖然牠還坐在周吉肩上,也沒有回頭,但這句話顯然是說給未緒聽的。
「這位是女雛吧。」
聽男雛這麼說,周吉點點頭。
早在變成付喪神之前——自從被做成雛人偶以來,兩人就在一起了。世人總讓他們成雙成對,在雛人偶擺飾中不可能單獨只有男雛,或單獨只有女雛。
每年三月三日阿靜都會這麼說,將他們美美地擺設出來,也會輕撫雛人偶的頭。
「救?」
與父母同住的那個家變得老舊,家裏少了人聲,當然也聽不見歡聲笑語。偶爾能聽見廣播的聲音,大部分都是在播放音樂。
人偶也明白人類的死亡。阿靜確實死了。在雛人偶的目送之下,變成老婆婆的少女離開了人世。雛人偶認爲她直到最後都是孤獨一人,沒能結婚,也沒有得到幸福。
「你有什麼要求?」
* * *
——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呢。
——尾先人先生……能……能隨餘到倉庫後方嗎……
「可是……」
——沒……沒錯……請救救……餘的……公主……
人類的成長很快速,年幼少女長大成人後,不知不覺就變成了老婆婆。阿靜終生未婚,父母死後就一個人生活。雖然不清楚她的人際關係,但阿靜身邊始終無人陪伴,過着孤零零的日子。
接獲男雛的命令後,黑衣隨從便走上前去。他低頭行了個禮,走到屏風後方几秒後,周遭就緩緩亮了起來,光線相當柔和,彷彿是從和紙透出來似的。未緒第一次走進倉庫時也看過這種光線,屏風後方放了一盞紙罩蠟燈。
女雛不發一語地躺在那裏,就像被奪走性命的人偶,彷彿沒有靈魂,看起來跟其他雛人偶不一樣。
——少爺,別勉強自己呀。
連小櫻和黑助都跟過去了,似乎覺得跟周吉一起行動是理所當然的事,充滿了宛如家人的信賴感。
擔心他的不是隻有雛人偶妖怪而已,倉庫裏那些異形妖怪也都看向此處。除了落武者之外,還有瓷器、草鞋、唐傘和屏風等付喪神。
「知道了,我跟你一起過去。」
男雛肯定有隱情,有某些無可奈何的苦衷,於是未緒向周吉低頭請求。
——我想早點回家耶,差不多該睡了。
周吉回問時,神情有些不知所措,或許不清楚男雛的要求是什麼。
這就是最後的道別,隔天阿靜就沉睡不醒了。隔天、再隔天,都沒有醒過來。
看鵙屋的妖怪就知道了,絕大多數付喪神的個性都很溫和。先不論落武者,但瓷器、草鞋、唐傘、屏風這些日常生活用品的付喪神,應該都不喜歡血腥之事。他們是爲了不被捲入紛爭,纔會到現在才現身吧。
周吉自始至終都是那樣溫柔,他輕輕抱起動彈不得的男雛往倉庫走去。現場無人阻止,雛人偶妖怪和付喪神也都默默走在周吉身後,準備跟他一起到倉庫後方。
小櫻和黑助立刻吐嘈,膽小的小黑貓也對尾先很不客氣。但這點程度的吐嘈尾先根本不放在眼裏。
——少爺,您還好嗎?
後來的事就記不清了,也不知道阿靜跟那個家後來怎麼樣了。自己不知不覺變成了妖怪,還來到這間倉庫。
被關進倉庫後,雛人偶就有了靈魂,可以自由活動。思緒變得比人偶時期更加複雜,也能和同伴及其他妖怪說話。
倉庫裏還有落武者、瓷器、草鞋、唐傘、屏風等付喪神,聊着聊着才知道這裏是無能陰陽師家中的倉庫。人類似乎將他們當成無法爲少女帶來幸福的人偶,對他們百般嫌棄。
阿靜確實沒能結婚,但男雛沒辦法接受這種對待,所以對陰陽師相當氣憤。
——愚蠢至極。
雛人偶的任務結束後,應該照正規流程進行人偶供養,所以只要將他們帶到寺廟就能解決。
可是被丟到這裏後,能成佛的機會就消失了。於是他開始對人類感到憎恨。
擁有倉庫的陰陽師不但無能,還一無所知,更感受不到他對人偶和器具的尊重。
他大可破壞這間倉庫,是因爲女雛苦心勸慰才作罷。
——就在這裏靜靜地生活吧。
女雛說,因爲被好好珍惜過,在臨死前還被擺設出來,所以她不恨人類。當時她跟其他雛人偶一樣都能說話,富有生命力。
守護人類的任務結束後,就安安靜靜過生活。他們總有一天也會離開這個世界,就算變成妖怪,也不可能永遠存在,妖怪也有壽命。
女雛說,在我們跟深愛雛人偶的阿靜在來世相會之前,就在這間倉庫過日子吧。
——我們來爲阿靜祈求冥福吧。
這句話,以及與溫柔少女共度的那些回憶,打消了男雛的怒火。他轉念一想,覺得對無能陰陽師發火也無濟於事。
就這樣,他和同伴們展開了全新的生活,避人耳目地偷偷住在倉庫裏面。
除了雛人偶以外,倉庫裏還有其他同伴——也就是付喪神,卻沒有會喫人的惡妖。有些雖然像落武者那樣武力兇猛,卻從未對人類懷恨在心,全都是人類擅自炒作。比如經常將沒有妖力的普通人偶斷定爲「詛咒人偶」,碰上災厄就說是妖怪和幽靈惹的禍。
說穿了,若妖怪真有惡意,根本不會輸給這個家的假陰陽師。只要在被關進倉庫前殺了陰陽師就好,而且能破壞這種倉庫的妖怪也多得是。
但光是女雛還在自己身邊,男雛就心滿意足。與心愛之人相伴的生活幸福又美滿。
所有雛人偶都祈禱往生的阿靜能好好安息,連不認識阿靜的倉庫妖怪都跟着替她祈求冥福。
都變成這種狀態了,男雛似乎還能讀出人類的心思。尾先回答他:
——想救這個小鬼,就進來這間倉庫吧,這樣餘就實現妳的願望。
騷動越演越烈。要是尾先人真的和這家的女兒結婚,他對清孝出手的事或許會讓尾先人氣得闖進倉庫吧。
但無能的陰陽師毀了這一切。他用倉庫帶出來的禁書,召喚出根本無法操縱的鐵鼠,連妖鼠都出現了。
——離別的時刻似乎到了。
兩位隨從頓時躁動起來,因爲他們也識字。雖然比不上男雛,但他們也有文學素養,因爲是仿造貴族製成的人偶。
男雛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對自己不必殺人感到欣慰,感覺禁書的詛咒也解除了。他甚至希望在淪爲惡妖前就死在櫻花精靈和雷獸手上,這樣就能到女雛身邊了。
逃跑並非難事,雛人偶擺飾中也有牛車和轎子,只要將女雛放上車逃出倉庫就好。
——那不是我們能應付的對手啊。
* * *
——能與少爺共度時光,能生爲雛人偶,我真的很幸福。請容許我先走一步,前往來世的阿靜身邊。
鐵鼠攻擊未緒,男雛明明沒有那個能力,卻選擇捨身相救。
世上沒有能永遠存在的事物。
男雛用自嘲的語氣這麼說,嗓音中雖帶着幾分笑意,臉上卻出現裂痕,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實在不該再繼續說話了。
——不可以……不可以啊,公主!
不必舉西洋的吸血鬼爲例,畢竟他早就知道人血有特殊的力量。野獸或器具若沾染人血,甚至會變成妖怪。妖貓就是如此,鍋島妖貓騷動也相當有名,是飼主自殺後,貓咪舔了飼主的血,暗中爲飼主報仇雪恨的故事。那隻家貓甚至還得到了能幻化成女性的妖力。
「拜託……把弟弟還給我,把清孝放出來吧。」
沒有任何術法,就只是放聲大吼而已,男雛卻乖乖打開倉庫大門。接着又命令躲在暗處的落武者,將小鬼拉進倉庫。
三位宮女大發雷霆,隨從和五人樂隊也不太高興,似乎想立刻衝去找女孩理論。
這個時候,他發現了藏在倉庫深處的禁書。就只是碰巧瞥見而已,或許是被男雛那句違背常理的話召喚而來的吧。
——覺悟吧。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獻身吧。
這些他都明白,雖然明白,離別的滋味依舊難熬。他不想失去女雛。
但就算閉上嘴也無力挽救,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
男雛看得懂人類的語言,看到禁書的那一瞬間,他就感受到不祥的氣息,馬上知道書上寫着不可接觸的禁術。
他將這個無罪清白的女孩選爲祭品,而且這個女孩——未緒還心懷覺悟。
男雛沒有對這些雛人偶同伴說些什麼,腦海中只有禁書裏的那行字。
男雛回答的語氣相當冷漠,甚至無法相信那是自己的聲音。他在想像提供人類鮮血的畫面。
女孩以爲他要殺害這個小鬼,居然將陪伴少女成長的雛人偶當成惡妖。
起初他以爲女雛在開玩笑。女雛不是會隨口胡謅的人,但實在太過唐突,她看起來不像受傷,也沒有表現出痛苦的模樣。
——你還想要未緒姑娘的鮮血嗎?
接着太陽下山,來到了宣告執行儀式的時間。
男雛決意如此。他不認爲尾先人會掉進三流陰陽師設下的圈套。
尾先人似乎沒有現身,來到倉庫門前的反而是陰陽師的女兒。她跟那對父子不一樣,能看見妖怪。
女雛身上沒有一絲斑駁裂痕,從她最後來辭別的模樣來看,就知道她已經成佛了,也看得出她早已開悟。男雛他們對阿靜無法結婚一事相當懊悔,但女雛的想法不一樣,認爲阿靜是幸福的。
時間一到,就算是妖怪也會消失。一旦寄宿的器物遭到破壞,付喪神也沒辦法留在現世。
——獻出妳的鮮血。
雖然她說「把弟弟還給我」,但男雛本來就對小鬼興趣缺缺,只是因爲太煩人才嚇嚇他而已。男雛不想殺害毫無能力的平凡小孩,他的父親也只是空有其名的陰陽師,連看見妖怪的能力都沒有。這點程度的父子,就算放着不管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此言當真?
隔着門也能感受到她強大的力量,男雛才發現繼承陰陽師血脈的不是父親也非兒子,而是這個女孩。但她似乎沒做過任何修行,完全不會使用這股力量。
將滅絕妖怪喚回現世之術
男雛大喊一聲奔向女雛身邊,卻已經無力迴天。女雛維持着低頭鞠躬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不知何時沒了氣息,變回普通人偶了。
尾先繼續推進話題。牠明明那麼怕麻煩,卻把男雛說的每一句話都聽完了。或許牠其實是樂於助人的妖怪,只是嘴巴很壞而已。
但他也很掙扎,不知該不該帶着無法動彈的女雛逃跑。留在倉庫不怕風吹雨淋,但要是逃到外頭,可能就必須餐風飲露。雛人偶很怕溼氣和日光直射,不再是妖怪之身的女雛應該會撐不住。可能還會跑出蟲蟻,女雛或許會因此毀壞。
而且尾先人也沒有現身,根本不必逃跑,只是若繼續將事情鬧大也非上策。當男雛準備將小鬼扔出倉庫時,女孩再次向他喊話。
小櫻也插嘴說道。她藏在和服花紋中目睹了一切,所以還對男雛懷有戒心。
未緒不但沒有逃,還問能不能唱歌。男雛有些困惑地同意後,她就開始唱起歌來。那首歌好溫柔,彷彿曾在往日舊夢中聽過。明明是第一次聽,卻讓男雛感到莫名懷念。
正當他屏息沉思時,他聽見女孩的聲音。
來到倉庫後又過了漫長的歲月,雖然不懂人類的歷法,但這段時間應該能讓孩子長大成人了。某天女雛將他叫到身邊,用平靜的口吻訴說:
禁書很難銷燬,甚至連伸手拿取都會受到詛咒。之所以藏在倉庫深處,就是爲了不讓人發現吧。對妖怪來說也相當危險。
只要能離開倉庫,路上到處都是年輕女孩。可以命令隨從用弓箭射殺,或是讓武力高強的落武者去解決,也可以用五人樂隊演奏的音樂將她們拐進倉庫。
「就算能召回,也不會是原本的樣貌,會變成另一種『異物』。性格和外貌幾乎都會改變。」
男雛向動也不動的女雛如此懇求,想喚回她成佛的靈魂,但此舉違背常理,往生者是不可能回來的。
男雛想起了阿靜。
但男雛仍義無反顧地拿起禁書,因爲他真的被逼到走投無路,無法忍受失去女雛的恐懼與孤獨。
「開門!」
——無禮的臭丫頭。
又想起女雛。
——等等,先看看狀況。
男雛頓時心慌。
未緒忍不住提問,這次換周吉回答她:
——在尾先人出現之前趕緊逃走吧。
現在想想,女雛不管何時成佛都很正常。如同人無法選擇死期,妖怪也不確定何時能成佛。
那是尊貴的雛人偶,高雅的男雛墮落成惡妖的瞬間,嘴裏不斷衝出狠毒的話語。
「沒問題。」
——餘明白。
——把妾身當成什麼了呀。
兩位隨從這麼說。他們的任務是保護男雛女雛,不是和敵人戰鬥。
聽女孩這麼說後,男雛心意已決,他要用這個女孩的鮮血喚回女雛。
男雛無法下定決心。畢竟他不是惡妖,當然會對攻擊人類的行爲感到抗拒,連命令隨從、落武者和五人樂隊都讓他猶豫再三。
向未緒放話後,隨從就放出箭矢,卻沒能殺死未緒。櫻花精靈現身後,又出現一隻妖力驚人的雷獸來拯救未緒。
只要得到鮮血,確實能將女雛喚回現世,或許還能拯救即將四分五裂的男雛。但男雛沒有點頭。
那首歌讓他不禁想起過去幸福美滿的日子——和所愛之人共度的每日時光。
男雛不聽侍衛隨從的阻止,直接翻開書頁,結果看見一行字。
「用法術也不行嗎?」
——求求妳回來啊……
——……就不該……做這種……不習慣的事……
——可是……
時間緩緩流逝,就算沒離開倉庫,日子也不無聊。因爲除了女雛之外,還有三名宮女、五人樂隊和隨從陪在他身邊,跟倉庫裏那些付喪神也相處融洽。
——不……不會是……原本的……模樣……餘……餘已經……沒救了……
——你要拜託周吉做什麼?
* * *
「倉庫的妖怪大人,求求您。」
未緒用平靜的嗓音回答後便走進倉庫。男雛命令她交出性命,並宣告要在日落後執行禁書記載的儀式。
——少爺,那本書太危險了。
只要是棲息在東京的妖怪,就會知道尾先人和驅魔式王子是何許人也。除了尾先之外,他還掌管了許多妖怪。
將滅絕妖怪喚回現世之術
這時,無能陰陽師的兒子——名叫清孝的小鬼跑了過來。他在倉庫都能聽見主屋的爭執聲,所以掌握了大致狀況。陰陽師已經無力應付倉庫的妖怪,爲了取得驅魔式王子,便將女兒嫁進尾先人的家。果然是三流陰陽師會想到的方法,一點骨氣都沒有。
但這並非玩笑話。只見女雛向他行三指禮,用溫和的口氣繼續說道:
清孝還大喊一聲。
明明必須殺掉未緒,男雛的心卻停留在往日時光。於是兩位隨從決定弄髒自己的手,代替不中用的男雛痛下殺手。
——死了就變不回去囉,嘻嘻嘻。
——萬事皆有可能。
男雛火冒三丈,其中可能也隱含了失去女雛的焦躁心情吧。如果是平常的他,根本懶得搭理清孝,偏偏這時候不想放過他。
此外,妖怪也會成佛,這方面跟幽靈一樣。只要對現世不再有任何留戀,就會與世長辭。
果真是禁術。書上寫着:只要提供年輕女孩的鮮血,就能將之喚回到現世。一旁還寫着召喚時的咒文。
——會變成可怕的怪物呢。
未緒腦中浮現出鐵鼠令人作嘔的模樣。就連鐵鼠,原先也是一位僧侶。
——禁……禁書上……也是……這麼……寫的……
男雛的聲音變得更小聲,還開始斷斷續續,但他的話語依然傳進未緒的腦海,沁入未緒的心坎。
——如……如果時光……能倒流……就好了……
逝去的時間不會重來,明知如此,男雛的心卻無法接受。妖怪也有心思,也會想要抗拒現實。
——聽到……妳的……歌聲……餘才……明白……一件事……
這句話是說給未緒聽的。男雛接着又說,他不想做危害人類的惡妖,想以陪伴人類成長的雛人偶身份離開這個世界,想以雛人偶身份和往生的阿靜再次相逢。
女雛或許也是明白這一點,纔會順利成佛。與其以妖怪的身份活下去,不如以雛人偶身份和阿靜一起生活。
——尾……先人……先生……
男雛喊了周吉一聲,似乎要將這漫長的故事畫上句點。他的身體也快撐不住了吧,頭部出現巨大裂痕,崩裂的狀況越發嚴重。儘管如此,男雛還是使盡全力向周吉請求。
——能……能不能……將餘……送……送往……來世呢……餘不想……以妖怪……身份……想以……雛人偶身份……死去……
周吉立刻回答。
「我知道了。」
或許早就猜到男雛會這麼說了吧,周吉輕輕將男雛放在女雛身邊。
——……抱歉啊。
男雛如釋重負地低語道,隨後又向未緒說出這句話:
——未……未緒姑娘……餘……餘或許沒有資格……要求這種事……但……但能不能……讓餘聽聽……妳的歌聲……
她在男雛面前只唱過一首歌,就是原本就用於辭別人世而唱的〈愛是溫柔的野花〉。
——餘……餘想讓公主……也聽聽……這首歌……讓她知道……人……人世間……也有這麼……美妙的……歌曲……
他們要從靈魂寄宿的付喪神,變回不會說話的雛人偶,回到珍惜他們的阿靜身邊。
一切都失去光芒。
原本快要四分五裂的男雛身體已恢復原狀,身旁還坐着美麗的女雛。三位宮女、五人樂隊及隨從也都陳列在雛壇上,每個人的神情都帶着驕傲。
倉庫天花板恢復原狀,驅魔式王子輕飄飄地飛回周吉懷中。
但願這歌聲能傳進男雛的心坎。
——到來世與阿靜大人相會吧。
看不見月亮。
——他們似乎也想跟您道謝。
或許技巧並不純熟,但這是滿懷心意的歌聲,是祈求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歌聲。
「喵。」
思念某人的心情,人類和妖怪或許是一樣的吧。未緒也很想念母親,現在也好想見她一面。
——這樣終於能回家了。
世上萬物皆有終,生命會走向死亡,有形之物也會毀壞。諸行無常——萬物流轉,世間的一切皆是虛無。形塑萬物的根本即是無常,雛人偶也決定終結自己的一生。
未緒用眼神答應了周吉,並對男雛回答:
那些雛人偶這麼說。三位宮女、五人樂隊和兩位隨從都紛紛來到男雛身邊,他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卻依然往男雛走去。
尾先打了個呵欠這麼說,彷彿是在爲自己能回家感到欣喜,也像在擔心雛人偶是否平安返家。
這一瞬間,光束的亮度增強,讓未緒眼前一片昏花,忽然什麼也看不見了。但她繼續高歌,耀眼奪目的世界中傳來了聲音。
但時光越流逝,記憶也被打磨得更加美麗。想見母親的心情逐漸洶湧,未緒便把這股思緒注入歌聲當中。
——她早就知道了吧。
——或……或許吧……但餘……還是想……請未緒姑娘……唱幾句……
黑助叫了一聲。小黑貓看着天花板,彷彿在尋找那些消失的雛人偶。未緒也看着同樣的方向,遲遲沒有移開目光。
聽男雛這麼說,周吉看向未緒的臉龐。他什麼也沒說,未緒卻明白他的想法,那雙溫柔的眼神道盡了一切。周吉對即將從人世間消失的雛人偶妖怪充滿同情。
但光芒並不刺眼,而是讓人聯想到紙罩蠟燈的柔和亮度,也好似小時候與母親一起看過的螢火蟲光芒。
——周吉先生。
於是未緒再次唱起〈愛是溫柔的野花〉。明明是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有人跟着唱和。腦海中浮現出母親、阿瀧,以及從未謀面的周吉母親、阿靜和女雛的身影。
——還能見到公主呢。
式王子 乃御幸弁才王 於日本、唐土、天竺 三國潮境處 雪津島、寺子島 獨自扶養之 弁才王之妃……
——不勝感激,受您關照了。
隨後紙人飄上高空,飛得好遠好遠。倉庫明明有天花板,卻能看見夜空。月光皎潔,星辰閃爍,洋溢着光芒。
——尾……尾先人……先生……拜……拜託……你了……
說完,眩目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些,再次變回紙罩蠟燈那種亮度,雛人偶的身影也變得清晰。他們飄浮在空中,被擺在由光築成的雛壇上。
溫和的光線緩緩降落,籠罩在所有雛人偶身上。那股光芒聖潔又溫柔,雛人偶就像被天使的羽翼輕柔包覆。
未緒唱完〈愛是溫柔的野花〉,周吉唱誦的經文也告一段落。隨後彷彿關閉了照明電源般,光芒盡數消散,雛人偶也消失了。
周吉點點頭,開始唱誦經文。有時恐怖,有時溫柔的那道經文。
——謝……謝謝……妳……人……人類……
雖說女人的幸福就是步入婚姻,但被雛人偶如此思念的阿靜是幸福的,絕對不是不幸的女人。最後還能說出「謝謝」二字的人生,一定很幸福吧。
——是啊,一定回家了吧。
男雛的嗓音已經嘶啞到難以聽清,卻柔情似水,應該是想起了女雛吧。
男雛的語氣相當平和,充滿對人類的慈愛。這應該是他原本的聲音吧。
已經看不見夜空。
和母親生活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年,腦中只剩下模糊的回憶。
男雛喊出這個名字,不是尾先人,而是周吉先生,破碎的嗓音也恢復正常了。
但願能傳遞給需要溫柔歌聲撫慰的某個人。
這當然是周吉法術的力量。不只將他們變回人偶,還將他們送回雛人偶的歸處。
男雛用不會干擾未緒歌唱的微弱音量對周吉說:
純白紙人飛進倉庫中,手上沒有刀,動作和緩輕柔,看上去就像在春日暖意中嬉戲的蝴蝶。
尾先一臉嚴肅地說。雖然聽起來只像隨口敷衍,男雛卻笑了,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靨。
誅殺鐵鼠和妖鼠時的殘酷氣息已經消失無蹤,紙人用優雅的動作飛向男雛身邊。
但他們再也不會說話,妖氣也消失了。他們應該如願變回普通的雛人偶——回到與阿靜生活的那段往日歲月了吧。
小櫻回答道,她說的是雛人偶。她的意思是雛人偶並非消失,而是回到他們深愛的阿靜——以及同樣深愛着他們的阿靜所在的地方了吧。
「好。」
——在下也與您一同前去。
「只要你不嫌棄,我當然願意唱給你聽。」
他的聲音變得更破碎了,隨時失去意識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