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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櫻花花瓣、黑貓與老劍士

《獻祭的白無垢:陰陽師家少女的妖異情緣》 · 高橋由太 · 1.9萬 字

未緒離開後,周吉在鵙屋茫然地看着窗外,身上還穿着從久我山家回來時的服裝,連和服外套都沒有脫。窗外的夕陽緩緩西沉,夜幕即將降臨。

但城裏有成排的電燈能驅散黑暗,連年代久遠的古老住宅區都開始零星設置瓦斯燈,家家戶戶都通電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總有一天暗夜會消失,妖怪也會失去容身之處,自己這個尾先人也會有同樣下場。

周吉不是妖怪,卻無法融入人類的圈子。在居住好幾代的本所深川,也因惡意造謠而被趕了出去。不管是遠古的祖先、或是父母,也都只因爲尾先人的身份而被殺害,無法繼續留在出生長大的村落。儘管現在搬到小石川郊外,也不可能永遠住在這裏。

身邊幾乎沒有親近的人,只有周吉祖父那一代就有交流的人,時不時還會過來看看他的狀況。

——周吉真的一天到晚都在煩惱耶。

尾先有些無奈地說道。不只是尾先,鵙屋所有妖怪都知道周吉正在煩惱。

絕大多數妖怪都不敢多言,尾先卻滔滔不絕說個不停,真是長舌的妖怪。牠將心中的想法直接說出口。

——把未緒姑娘找回來吧。

一聽到未緒的名字,周吉胸口就隱隱作痛。他想起未緒被整屋的妖怪嚇了一跳,但還是恭敬地對他行三指禮。好久沒有妖怪以外的人送他出門了。

知道周吉是尾先人,未緒也不慌不懼,還要求自己娶她爲妻。

但周吉沒有接受未緒的請求,不是不喜歡她,而是已經下定決心了。

不能結婚。

不需要妻子。

也不想留下子孫。

他決定在自己這一代終結尾先人的血脈。在文明逐漸開化的世界中,被妖怪附身的人不可能得到幸福。

未緒也一樣,跟尾先人在一起只會變得不幸,總有一天會落得悲慘下場。不要嫁給周吉——不要跟周吉扯上關係,才能過上安穩的生活。

——未緒姑娘幸福嗎?

聽尾先這麼問,周吉搖搖頭。

「我不清楚何謂幸福。」

是少女的聲音,但不是人類,是妖怪或幽靈的聲音。她的說話方式不像武士或朝廷的人,只是個平凡姑娘。

——沒錯,我是櫻花精靈。

——周吉哭了呢,我也來高歌一曲好了。

——哪有什麼原形呀,我從剛纔就一直在你們面前啊,一開始就在了呢。

尾先的眼睛骨溜溜地轉着。鵙屋雖然也有力量強大的妖怪,卻沒有會吸食鮮血的危險分子,尾先也不會喫人。

尾先口氣無奈地說着。與其說是沒用,應該是沒貼在倉庫大門上。未緒可能不小心將紙人交給文忠了吧。

男雛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這麼說,小櫻也爽快答應。

周吉看了看未緒周遭,有個玩具般的小型紙罩蠟燈正在發光,這也是唯一的光源。

明明場面緊張,少女卻開始自我介紹。她原本似乎是棲息於櫻樹上的精靈。

是櫻花花瓣救了自己。雖然這是唯一的可能性,但這些花瓣是從哪裏來的?

——受死吧。

魔物發出嘆息,大概是不敢相信文忠竟敢自稱是陰陽師吧。

——怎麼還聽不懂呀,未緒姑娘跟人偶娃娃都好遲鈍呢。

尾先人不會明白普通人對於幸福的定義——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周吉就聽見了歌聲。

——看看妳身上的和服吧。

結束自我介紹後,她才重新看向男雛,將右手拿着的箭扔在地上放話道:

他們在未緒身旁站定位,悄聲開口說道:

他聽到一個老翁的聲音,回頭一看,發現幻燈機在牆上投影出畫面,是周吉的母親望向窗外唱着〈愛是溫柔的野花〉。那是早已走進歷史的過往畫面,也是再也回不去的每日記憶。

男雛回問後,少女嘆了口氣。

——答對了。

明明沒有風,花瓣卻集中於一處,散發出淡紅色光芒,但看起來並不刺眼,而是如紙罩蠟燈般柔和的微光。

——那當然,因爲是一樣的呀。

語氣雖然冷漠,幻燈機還是播出了未緒的畫面。她在昏暗的倉庫裏面,看來她不小心闖進久我山家庭院裏的倉庫了。

——這樣行了吧?

少女身上的碎櫻和服跟未緒向周吉借的那套一模一樣。不只是花紋,連布料質感都如出一轍。

——是未緒姑娘的歌聲啊。

周吉說不出半句話,淚水卻湧上眼眶。跟父母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絕對算不上富裕,卻非常幸福,心中充滿平和又溫柔的暖意。

「您是……妖怪大人吧……」

周吉嚇了一跳,因爲他知道這個歌聲的主人是誰,也知道這首歌是〈愛是溫柔的野花〉。尾先似乎也馬上認出來。

未緒戰戰兢兢睜開眼,就看見如夢似幻的現實。原本不存在的櫻花花瓣在倉庫中漫天飛舞,將兩支箭抓住了。

她知道未緒的名字,但未緒來不及詢問她爲何知道,櫻花花瓣就開始盤旋起來,彷彿方纔那聲嘆息就是信號。

未緒閉上眼握緊雙手。雖然是下意識的行爲,但她或許是想向從未信仰過的神明祈求不要死得太痛苦吧。

——一開始就在?

「精……精靈……大人……」

——來者何人?

* * *

——我按照你的要求現出原形了,這樣你們應該知道不是我的對手了吧?

如果沒有能力,就要認清自己只是平庸之才,否則對上妖怪只會丟了性命。文忠就是沒有認清現實,未緒纔會被妖怪抓住。

——明明看得見妖怪,怎麼這麼遲鈍呀。也罷,我早就知道了。

男雛一發令,雛人偶就動了起來,率先逼近未緒的是兩位隨從。隨從的使命就是保護貴族,兩位隨從分別穿着紅色和黑色的武士服裝,身後揹着箭矢。紅衣隨從年紀較輕,黑衣隨從留着一口白鬍子。

黑衣與紅衣隨從冷不防拔出劍,將劍尖對準小櫻,動作讓人聯想到機關人偶。

那棵櫻木本來種在本所深川的鵙屋,明治維新後遭到砍伐,但精靈沒有消失,變成了碎櫻圖案的和服。

未緒認爲她是鵙屋的付喪神,本以爲是明知故問,少女卻搖搖頭。

「休息……」

儘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死亡卻依舊讓人恐懼。渾身顫抖不完全是因爲寒冷,未緒怕到無法繼續吟唱〈愛是溫柔的野花〉。不到幾秒的時間,就聽見弓弦彈發的聲音,而且是連續兩發,紅衣與黑衣隨從都放出了箭。

——未緒姑娘真是沒用,但文忠更離譜。

——別把人家說成妖怪那種東西啦。我不是妖怪,請稱呼我爲精靈。

——馬上要入夜了呢。

不久後,光聚攏成人形,彷彿要劃開黑暗般,有個十歲左右的長髮少女出現了,右手還拿着隨從射出的那兩支箭。

肯定沒錯,是櫻花花瓣在說話。未緒還來不及開口,男雛就厲聲盤問道:

——小丫頭,餘要取妳的鮮血。

尾先說得沒錯,但聲音聽起來不太清楚。原以爲是因爲透過幻燈機播放出來的關係,但那似乎是對着牆面歌唱的聲音。

少女的聲音再次傳來,似乎是在對未緒說話。這個聲音是從櫻花花瓣中傳出來的。

未緒疑惑地歪着頭,少女就指了指未緒的身體。

——下次有機會再聽你高歌吧。

(發生什麼事了?)

未緒明明沒說出口,少女卻彷彿猜出了未緒的心思,開口說道:

他們似乎還想再戰,但對方不好惹。精靈是比妖怪更接近神的存在,甚至受到人類的崇拜。久我山家的書籍有記載,精靈的力量非比尋常,絕對不能與之爲敵。

但不管過了多久都沒感受到痛楚,箭也沒有飛過來,反而聽見了一個聲音。

周吉腦海中浮現出未緒被軟禁的畫面,頓時緊張起來,便向幻燈機提出要求。

「把她的所在位置放給我看。」

——覺悟吧。

周吉聽着聽着,眼淚也滑落臉頰。見狀,尾先用認真的口氣說:

隨從雖然揮劍回擊,卻敵不過這道攻勢。龍捲風宛如飢腸轆轆的巨蛇吞噬隨從的身體,用力砸向倉庫天花板。

沒錯,他聽見亡母的歌聲,也馬上就知道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畫面中的未緒仍繼續唱着〈愛是溫柔的野花〉。明明被關在光線照不進的倉庫裏,還有妖怪要吸食她的鮮血,她卻沒表現出一絲恐懼。

幻燈機播放的影像中出現了這道聲音。感覺畫面並沒有按照時間順序播放,但這句話應該是對未緒說的。倉庫妖怪似乎想吸食未緒的鮮血。

少女的語氣像是要徵求未緒和男雛的認同。未緒啞口無言,最讓她驚訝的是少女的和服花紋。

——和服會髒掉呀。

不久後夕陽西沉,夜幕降臨了。

——如你所見,就是櫻花花瓣呀。

——大膽狂徒。

說完,他們便開始拉弓,發出嘰咿咿的聲響。雖然是小人偶的武器,箭簇卻尖銳無比,應該也能輕易奪走未緒的性命吧。

——適可而止吧。

——是明子大人啊。

櫻花精靈表現出桀驁不馴的態度。

太陽一旦下山,妖怪的力量就會大增。那些「物品」雖然被封在久我山家的倉庫裏,卻沒能完全封鎖,連白天都能感受到妖氣。會散發出那麼濃厚的妖氣,表示那個妖怪絕非泛泛之輩,可見未緒是被妖怪抓住了。

雖然也有恐怖的惡妖或惡靈,但大部分妖怪都是無害的,善解人意的妖怪也很多,周吉能在他們身上找到溫暖。

——怎麼可能只是普通櫻花,快快現出原形。

——獻出妳的鮮血。

這就是她的回答。在人偶妖怪面前,她毫無畏懼,聲音和語氣都堅毅無比,還有點囂張,甚至像在調侃男雛。

小櫻說完,周遭再次揚起漫天櫻花,並形成一道小型龍捲風,衝向拔劍的黑衣紅衣隨從。

這次未緒沒有回問,乖乖低頭往下看,令人驚訝的是,和服上的碎櫻圖案消失了,變成淡紅色的純色布料。

未緒發現倉庫裏的氣氛改變了,變得如沐春風,將原本滯悶冰冷的空氣一掃而空,還感受到舒適的暖意。就算有風從小窗灌進來,現在也正值寒冬,這股暖意實在不可思議。

幻燈機隨口敷衍尾先幾句,周吉母親的畫面就消失了,但尚未結束,幻燈機又繼續播放影片。

影片中傳出另一個年輕女孩的歌聲,跟周吉的母親極爲相似。女孩果然也在唱〈愛是溫柔的野花〉這首歌。

——開始吧。

* * *

——不用看也知道吧。

未緒不明白她的意思,哪裏一樣了?未緒連問都不用問,少女就給出答案了。

而且還不讓隨從落地,砸了一次又一次,兩個隨從人偶如枯葉般被龍捲風翻弄,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感覺遲早會四分五裂。

聽到這句話,未緒也有些意外。還以爲她是幾秒前才忽然出現的。

——竟然是這麼可怕的傢伙啊。

——妳就叫我小櫻吧。

倉庫天花板附近有扇小窗,夕陽卻照不進來。雖然仍有日照,但應該沒多久就會消失了。

雖然是在調侃,但拜牠所賜,周吉的眼淚也止住了。就算會受盡歧視,周吉還是喜歡跟妖怪一起生活。

——我原本在和服裏面休息。

——看來紙人沒發揮功用。

——沒問題。

下一秒,櫻花龍捲風消失,黑衣與紅衣隨從的身體也重重落地。妖怪似乎也會受傷,兩具人偶都動也不動,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小櫻對這些人偶妖怪沒興趣,對摔在地上的隨從毫不理睬,直接對男雛說:

——能不能幫我開門呢?雖然我自己也能開,但把門弄壞總是不好意思。

她似乎想離開現場。既然連隨從都打不贏,三位宮女和五人樂隊自然也不會是她的對手。

——未緒姑娘,我們回去吧。

「好……好的。」

未緒如此答道,走向大門準備和小櫻一起離開時,忽然聽見宛如地鳴的粗啞嗓音。

——大膽賤民,竟敢放肆。

這也是妖怪的聲音。倉庫深處有某種「存在」,雖然還沒現身,現場氣氛卻再次緊繃,彷彿要將小櫻如活力暖春的氣息強行逼退,充滿強烈的壓迫感。

——你要將力量借給餘嗎?

男雛向黑暗深處問道。對方沒有回答,卻發出了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地往此處靠近,彷彿要撼動整間倉庫。

這間倉庫雖大,縱深卻沒有住屋那麼長,所以腳步聲的主人馬上就現身了。那是一位落武者。

——原來是平家落武者啊。

小櫻聳聳肩。未緒聽過這個名字,是在平安時代的治承•壽永之亂——也就是源平合戰中戰敗的平家武士亡靈。未緒只在書上看過,所以只有這點認知,而且還搞錯了最關鍵的部分。

——正確來說,那並不是亡靈。

少女糾正了她的說詞。重新審視後,發現他雖身披盔甲,腰配鏽刀,本體卻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出武士的模樣。

——那也是付喪神,是平家落武者的盔甲和刀幻化而成的妖怪。

小櫻整張臉皺成一團,似乎覺得對方不太好惹,剛剛將兩名隨從擊垮的從容也消失無蹤。

落武者發出巨大腳步聲,再次逼近未緒跟前。動機很明顯,就是要殺了未緒。

——你還想打啊?

有些說雷獸像狼,也有書籍描述成幼犬。在某些傳說中會乘雲飛行,也有傳說牠們會潛入土中過冬,真實情況成謎。

這是文忠的父親忠衛告訴他的。忠衛被譽爲稀世的陰陽師奇才,連當時的政府朝廷都對他刮目相看,所以纔會立刻發現自己的兒子平庸無能。

文忠懂事以後,忠衛就對他這麼說,還說只期待文忠能爲久我山家繁衍後代。

——黑助,人偶娃娃在叫囂呢,用落雷劈死他。

——你應該早點來吧。

落武者口中發出了怪聲,或許是臨死前的吶喊吧。只見他僵直不動,隨後應聲倒地。被閃電直擊的刀化成黑炭,盔甲還冒出熱煙。

倉庫外傳來了貓叫聲。

文忠沒有特殊能力。雖然生於平安時代流傳至今的陰陽師名家久我山一族,身爲兒子也擁有繼承資格,卻不會使用法術。

「喵……」

——大膽賤民,竟敢放肆。

就算被龍捲風吞噬,落武者也不爲所動,依舊踏穩腳步,只是盯着小櫻的臉若無其事地說:

——你的對手是我。

「咚!」

——未緒姑娘,小心!

「喵。」

——當然沒事啊,牠是雷獸耶,是尾先那種等級的怪物,就算從凌雲閣掉下來也不痛不癢。

——沒看見餘還在這裏嗎?

——消失吧。

他就這麼想要未緒的鮮血嗎?未緒變得更疑惑了。世上確實存在食人的妖怪,貓咪舔食人血就會變成妖貓,國外也有「吸血鬼」這種吸食人血就能不老不死的怪物,妖怪渴求人類血肉的行爲也屬正常。

「你沒事吧?」

「喵。」

「真是個難題啊,畢竟妖怪不像人類一年到頭都在鬥爭。」

小櫻對黑助發起牢騷。

對此,落武者還是那句老話。

下一瞬間,淺紅色的龍捲風就吞噬了平家落武者的身體,宛如張牙舞爪的龍。

那是一道小小的閃電,雷光穿過倉庫的小窗,直接打在落武者身上。

小櫻像是要保護未緒般站在落武者面前,將袖子猛地一揮。

我沒臉見他,自己根本不值得他擔心,也沒資格回去鵙屋——但未緒這句話還來不及說出口。

小櫻嘆了口氣,絲毫不掩煩躁的情緒,未緒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對手是人類也就算了,對上小櫻和黑助,男雛應該不可能贏。

* * *

黑助用重新問候的語氣叫了一聲,未緒卻還沒從驚訝中回神。

——拜託你早點來啦。

「這羣該死的妖怪!給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操縱雷電……」

江戶人說話本就犀利,小櫻的語氣更是狠毒。但未緒無法否認,也沒辦法爲父親說話。

她將視線移向倉庫的小窗。未緒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居然看見了小黑貓。

黑助十分排斥,牠不喜歡紛爭。剛剛雖然爲了幫助小櫻而向落武者劈下雷電,但牠時不時會用擔心的眼神偷看被燒焦的落武者。黑助是個善良的妖怪。

黑影散發出不祥的妖氣,感覺是非人的「某種存在」。小櫻不滿地咂了聲舌。

確實有人在長年修行後成功學會法術,但文忠連這都辦不到,完全沒有才能可言。

——也對,還是算了吧,真是麻煩死了。

小櫻大喊一聲將未緒撞開,未緒頓時摔倒在地。下一秒,沉重大門就掃過未緒剛剛所站的位置,狠狠撞上後方的牆壁。

周吉會擔心未緒嗎?他知道未緒只是爲了偷取驅魔式王子纔會嫁過來,也發現到雙方父母根本沒有談這門婚事了吧。

「喵。」

小櫻輕輕嘆了口氣,接着發起牢騷。

真是千鈞一髮。若不是小櫻出手相救,未緒早就死了。茫然的未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倉庫外就傳來一聲怒吼。

文忠很尊敬父親,想成爲像忠衛一樣偉大的陰陽師,也要求忠衛教他法術,忠衛卻只是冷冷地回他一句:

但男雛看起來不像這種妖怪,容貌和氛圍都不符合血腥的感覺,以前也沒聽說過雛人偶吸食人血的案例。

「嗚喵……」

黑助從小窗探出頭來,原來真的是牠劈下了落雷。

* * *

——大膽賤民,竟敢放肆。

黑助從小窗進入倉庫。雖然是跳下來的,但似乎因爲落地失敗撞到肚子,痛得淚眼汪汪。

男雛卻不肯放棄,用平靜的語氣挑釁道:

小櫻咂舌埋怨道。

但她卻感受到強烈的妖氣。未緒用凝視暗處的眼神往外一看,發現父親身後有個巨大黑影。

——那這次真的要回家啦。

接着他拔刀出鞘,似乎想斬殺小櫻。雖然是生鏽又有缺口的刀,應該還是能輕鬆劈砍少女。就算砍不死,也能將少女狠狠擊垮。

未緒不經意地呢喃,才忽然發現一件事。不是提問,只是將心中所想脫口而出。

落武者舉手揮刀。未緒雖然衝上前想保護小櫻,但應該來不及,刀刃揮砍的速度當然比人類的動作還要快。

小櫻要被砍到了!

此時這個雷獸竟出現在十六歲的未緒眼前,應該說是現出原形吧。

未緒認爲勝負已定,豈料並非如此。龍捲風沒有將落武者的身體吹向空中。

「喵!」

現場再次捲起漫天櫻花,形成比剛纔更巨大的龍捲風,氣勢相當兇猛,連未緒都快被吸進去了。

「你的工作就是別拖垮這個家。」

有些妖怪妖力強盛,但是並不好戰。

「哪個妖怪是最強的呢?」

小櫻似乎想推卸工作,小黑貓卻有些畏縮。

「難道本所深川火災時的那道雷也是——」

「比如雷獸就是如此。」

未緒憂心忡忡地問道,小櫻則回答:

「喵……」

小櫻如此介紹,還說她跟黑助從江戶時代就一起生活了,在鵙屋的妖怪中也算資深前輩。

忠衛說得相當直接,文忠也無可反駁。他不能頂撞家長,因爲父親的命令是絕對的。

——嘿!

看着出現在倉庫外的巨大黑影,黑助用顫抖的嗓音叫了一聲。

自己沒有才能,連修行的價值都沒有,這讓年幼的文忠大受打擊。但他依然想成爲忠衛那樣厲害的陰陽師。

——誰是賤民啊。

是父親的聲音,原本失去意識的他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只見他拚命叫囂。是父親將大門撞飛的嗎?未緒十分存疑。父親只是徒有其名的陰陽師,根本沒有將倉庫大門撞飛的力量。

——黑助看起來只是只小黑貓,但牠是雷獸喔。

凌雲閣是一棟紅磚建築,又名「淺草十二層」。如名稱所示,凌雲閣位於淺草,是當時日本最高的建築。淺草有很多物美價廉的店家,未緒常常被派來採買。僕人被解僱後,採買就變成未緒一個人的工作,她總會抱着沉重的貨物仰望凌雲閣。

不但能劈下閃電,還能降雨,真是驚人的妖怪。看起來只是只膽小的小黑貓,力量卻遠比未緒在書上看到的還要強大。

倉庫大門竟發出巨響飛了過來。

她想起幻燈機播放的畫面。聽到貓叫聲後,天空就落下閃電、下起雨來,原來那不是偶然。

緊抱着清孝的美津江已經在庭院角落昏死過去,可能是接二連三發生的荒唐事超越了她的承受極限吧。

——我可沒聽說這間倉庫裏還有你這種怪物啊。

據說雷獸會跟閃電一起從天空俯衝而下,傳聞多不勝數,但外觀特徵則因文獻而異。

未緒束手無策,閉上雙眼試圖逃避這殘忍的現實。就在此時——

* * *

「喵。」

「修行也沒用,我不會把法術教給沒有才能的人,你沒辦法成爲陰陽師。」

小櫻直盯着男雛,用宣告的語氣這麼說。兩位隨從不敵小櫻,平家落武者也被黑助電得焦黑。既然勝負已定,就沒理由繼續待在這裏了。

未緒八、九歲的時候,在曬書時問了老女僕阿瀧這個問題。雖然只是孩子氣的幼稚問題,阿瀧卻一臉爲難。

——未緒姑娘,妳父親是白癡嗎?是無可救藥的大蠢驢嗎?

隨後空氣震盪,轟隆隆——劈下了落雷。

他似乎只會說這句話,存在感卻非常強烈。不知是妖力強盛還是盔甲太沉重,小櫻的龍捲風沒辦法對付他。

——得趕快把未緒姑娘帶回去,否則周吉會擔心的。

——嘎噗嗚嗚嗚!

他大量閱讀,揹着父親努力修行,期望能學會法術,讓尊敬的父親讚美自己。

好想變得跟父親一樣,但他做不到。明明是繼承人,卻連這個目標都是奢望。

忠衛說得沒錯。用自己的方式累積了十年、二十年的修行,即使讀了大量書籍,卻還是不會使用法術。文忠連妖怪或幽靈的氣息都無法感知。

時光流逝,父親倒下後,文忠成了久我山家家主,但還是不會法術,也看不見妖怪。他已經放棄修行,明白自己做什麼都沒用。

他利用父親打造的倉庫,用盡方法瞞混事實,繼續做陰陽師的工作。雖然生下清孝這個孩子,但清孝也跟自己一樣沒有天賦。而用來收納「物品」的倉庫快要被塞爆了。

這時他找到了一本書。當時他準備將「物品」放進倉庫,這本書莫名其妙就出現了。不知道是很久以前就是久我山家的藏書,還是忠衛從別的地方借來的,總之他是第一次看見這本書。封面什麼也沒寫,連書名和作者名都沒有。

「這是什麼……」

或許是因爲早有預感,文忠纔會喃喃自語地拿起這本書。雖然沒有特殊能力,但他看過許多書籍,能從剛找到的這本書上感受到異樣的氣息。

他翻開書本,發現上面竟記載了召喚惡妖的方法。若依照書上的方法,外行人也能召喚出妖怪。

大部分人類都看不見妖怪,但這本書上記載的妖怪不一樣。

「是人類演變成的妖怪啊。」

而且這種妖怪相當邪惡,妖力極強,連人類都看得見。若能召喚出這種妖怪,平庸無能的文忠應該也能看得到吧。

文忠繼續閱讀,又看見書上寫着靠吸食鮮血獲得永生的方法,還能將已從世上滅絕的妖怪召喚回來,全都是這種駭人怪異的內容。

「禁術啊……」

文忠用沒人聽得見的音量嘀咕道。這個世上確實有不得使用的禁術,描寫這類法術的書籍被稱爲「禁書」,連擁有都是一種罪。要是被政府發現,一定會被問罪吧。

但文忠還是沒扔掉這本書,或許是相信未來有機會能用到這種禁術。

一般來說,陰陽師會召喚妖怪,將其降伏爲式神。聽說文忠的父親也有一個形似烏鴉的式神,但文忠連看都看不見,當然也沒有式神。

但使用禁術的話,就能讓惡妖成爲自己的式神了。可以跟父親一樣擁有式神,沒有比這更有魅力的事情了。

儘管有被政府問罪的風險,文忠還是沒有丟掉書籍,而是偷偷藏進書房。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倉庫的妖怪開始作亂,這件事一旦外傳,久我山家就會顏面盡失。

對此心生怨懟的賴豪進行百日斷食後,面目猙獰地死去了。後來他變成一口鐵牙的大老鼠,召集八萬四千只老鼠攻擊延歷寺。

鐵鼠再次發出刺耳叫聲,以君王之姿往前走去,其他妖鼠如家臣般跟在後頭,成羣結隊步步逼近,其中有好幾只已經開始流口水。要是被這羣老鼠襲擊,應該會屍骨無存吧。

——把手下叫過來了呢。

——你還真厲害耶。

——別擔心,他沒死,只是右腳和幾根肋骨斷了。

(怎麼可能沒用。我有才能,也能成爲陰陽師。)

男雛嘆息道。未緒也聽過這個名字,這個妖怪可說是惡妖的代名詞。

每一隻都像幼貓那麼大,甚至比黑助還大,而且牙齒全都像鋼鐵般堅硬,看起來就像縮小版的鐵鼠。妖力也很強,跟鐵鼠一樣都是人類看得見的妖怪。

黑助點點頭,接着猛吸一口氣,幾乎要讓牠小小的身軀鼓脹起來,並朝着漆黑夜空大叫一聲。

明治維新後,新政府在明治三年頒佈「天社禁止令」,將陰陽道視爲迷信予以禁止。所以儘管是始於平安時代的名家,久我山家還是得不到爵位。

「你在幹什麼?快喫了他們!給我聽話!」

「喵……喵。」

* * *

文忠發出慘叫。徒有其名的陰陽師沒有見識過真正的妖怪,根本不知道有多恐怖。

文忠連父親這句話都無法遵守,而且再這樣下去,倉庫妖怪就要佔領這個家了。

明明答應祈禱奏效就會爲園城寺建立戒壇院作爲獎賞,白河天皇卻毀約,將約定變成廢紙一張。據說是和園城寺對立的延歷寺從中作梗。

小櫻發出絕望的嘆息。如果跟過去的案例相同,那眼前的老鼠就有八萬四千只,數量相當驚人。

——嘰嘰嘰!

或許是對感到棘手的老鼠劈下落雷,讓牠精疲力盡了吧,黑助回應得有些無精打采。看來劈雷會消耗牠的妖力。

——嘰、嘰嘰嘰嘰!

接着牠如山豬般往前衝,像踢開垃圾般將文忠的身體直接撞飛,文忠連開口的時間都沒有。

這條路通往倉庫,未緒、黑助和小櫻就在鐵鼠面前。大門被破壞後,已經沒有任何遮蔽物了。

轟隆隆!

文忠腦海中又閃過父親的另一句話。

看上去就像在跟同類交談,臉上卻沒有半點智慧可言,只有貪婪的食慾。

多虧忠衛有政府方面的人脈,家族才得以續存,但不能再招收弟子,也不能在民間宣教。而且想擊垮陰陽師家的官員很多,要是引發騷動,就可能會被政府或軍部盯上。

小櫻這麼說。被鐵鼠這種惡妖攻擊,能撿回小命就是萬幸了,就算被咬死也不足爲奇。但父親確實受了重傷。

沒錯,老鼠。文忠召喚出的惡妖真面目,就是一隻巨大的老鼠。

她聽見小櫻的叫聲,看來是男雛將未緒撞飛的。被鐵鼠和妖鼠分散注意力後,未緒都忘記雛人偶妖怪要取她性命,實在太大意了。

——嘰嘰、嘰嘰嘰!

這不是鐵鼠的叫聲。不知何時聚集起能將倉庫前方全部擠滿的一大羣妖鼠,彷彿從黑暗深淵狂湧而出。

不是因爲鐵鼠做了什麼,牠甚至動也沒動,但鐵鼠的身體比鋼鐵還要堅硬。

這叫聲幾乎要響徹東京全城。彷彿要回應這個「喵叫聲」般,一道落雷劈了下來。

順帶一提,戒壇院是讓僧尼受戒的設施,一旦建立就能提升寺院的地位,也能被認證爲國定寺院。建立戒壇院是賴豪長年的夢想,爲了實現夢想,他嘔心瀝血祈禱並達成任務,白河天皇卻沒有遵守約定。

要將妖怪變成式神,不是召喚出來就好,還必須以實力將其降伏,讓妖怪知道自己更高一等。文忠卻像在管教貓狗一樣用柺杖毆打,想逼鐵鼠乖乖聽話。

鐵鼠們早已飢腸轆轆。

聽到小櫻這聲嘀咕,黑助發出嘆息般的叫聲。

黑助又用顫抖的嗓音叫了一聲。接着鐵鼠和那羣妖鼠同時看了過來,盯着未緒、小櫻、男雛和其他雛人偶。

——男雛!

「快去倉庫啊!」

雖然還在發抖,但牠似乎已做好覺悟。沒有時間猶豫了,鐵鼠馬上就要逼到眼前。

未緒摔在地上,背部毫無防備地顯露在外,再這樣下去會被男雛殺掉。未緒連忙站起身準備逃跑,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未緒嘴裏的這句話沒能說完,因爲她發現一大羣可怕的「東西」。文忠召喚的不只是鐵鼠而已。

這一瞬間,背部傳來一陣衝擊,未緒嬌小的身體被撞飛出去,摔在倉庫外頭的地面上。

「喵……」

未緒忍不住想衝過去關切,小櫻卻出聲制止。

如此駭人的鐵鼠竟出現在大正時代的東京,被禁術召喚重返人世。

小櫻不停咂舌咒罵,但未緒也無話可說。

鐵鼠當然不服,對文忠齜牙咧嘴。文忠的身體毫無防備被撞飛後,像鞠球一樣在地上彈了又彈。他已經連慘叫都喊不出來了,最後摔下地面後,他像斷線的傀儡人偶般動也不動,右腳還往奇怪的方向歪曲。

「喵……」

被小櫻這麼一問,小黑貓宛如鼓起勇氣般點點頭。

「喵。」

但鐵鼠大發雷霆,牠忽然露出尖銳鐵牙,紅眼發光大叫一聲。

「喵……」

受傷的反而是施暴的人。只見文忠壓着右臂皺起眉頭,完全沒有傷到鐵鼠分毫,一點效果也沒有。

黑助渾身發抖,似乎想馬上逃離現場。未緒有些不解地看了黑助一眼,小櫻才向她解釋。

——是啊,牠明明是貓,卻很害怕「老鼠」。

文忠舉起黃銅柺杖敲打可怕的鐵鼠,似乎想用暴力逼牠服從。

「修行也沒用,我不會把法術教給沒有才能的人,你沒辦法成爲陰陽師。」

比人力車還要大的老鼠,一雙紅眼滿是兇光,露出鋼鐵般的牙齒,還散發着腐臭味。眼前這個「存在」讓人很不舒服。

「你的工作就是別拖垮這個家。」

文忠發出厲聲尖叫命令道,完全失去理智的他竟想操控鐵鼠。

忽然傳來一陣刺耳聲響,宛如強行拉動生鏽大門的聲音,原來那是鐵鼠的叫聲。

「把倉庫裏的妖怪全喫了!」

——嘰嘰!

——嘰嘰嘰!

但鐵鼠動也不動,只是盯著文忠看。紅色雙眼帶着陰暗的光芒,眼神相當兇狠。

「得趕快送醫……」

* * *

現場塵土飛揚,遮蔽了未緒等人的視線。鐵鼠不再鳴叫,甚至連氣息都消失了。那羣妖鼠可能也一起被炸飛了吧,倉庫外頭一片寂靜。

「唔……」

——嘰~!

爲了鎮壓倉庫妖怪,他看上了尾先人的紙人。雖然成功取得並唱誦經文,驅魔式王子卻不肯聽從命令。好不容易甦醒過來,卻發現場面越鬧越大,連兒子都被倉庫妖怪抓走了。

而且還是直接打在鐵鼠身上,落雷大到連地面都爲之震動。跟打進倉庫內部的那一擊相比,威力更加激烈兇猛。

據說鐵鼠生於平安時代,惡名昭彰,甚至連《平家物語》都有記載牠的奇聞。

文忠開口說道,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衝向書房,目的是找出記載着禁術的那本禁書。

——拜託你了。

文忠揮下柺杖敲打鐵鼠的鼻尖,發出一陣悶響,但哀號的人卻是文忠。

——嘰嘰嘰!

未緒很擔心清孝,也很在意父親的傷勢,所以想在漫天塵土中跑到倉庫外頭。

——這下真的糟了。黑助,你能劈出閃電嗎?

「咕哇!」

他回到倉庫前召喚出惡妖,覺得自己真有辦法將惡妖降伏爲式神。

——「那個」很不妙啊,妳父親好像不是普通的白癡,而是無可救藥的大蠢驢。

文忠着急地大喊:

老鼠。

未緒他們已經無處可逃了。

當時沒敢回嘴的這句話從內心深處狂湧而上。他想爭口氣給父親看看,想成爲跟父親一樣偉大的陰陽師,想使出讓人們跪地屈服的法術。

——嘰~嘰嘰嘰~

——嘰嘰、嘰嘰嘰!

「喵!」

——居然召喚出鐵鼠啊。

「我要讓他們見識見識我的力量。」

鐵鼠叫了一聲,塞滿整個庭院的妖鼠就分成左右兩邊,爲鐵鼠留出通道。

當時天台宗園城寺的賴豪阿闍梨,被白河天皇命令爲皇子誕生祈禱,祈禱也成功奏效,而故事就從這裏開始。

——少、少爺!

——您在做什麼啊!

後方傳來幾聲慘叫,是雛人偶妖怪的聲音。未緒循着慘叫聲轉頭一看,發現男雛胸口朝上浮在空中,身體彎曲成「ㄟ」字型。

不對,不是浮在空中,也不是自願要彎曲身體。他快要被喫掉了。

男雛被「某個東西」咬住了。未緒仔細觀察,在塵埃中看見一個巨大黑影,而且是老鼠的形狀。

——嘰嘰嘰!

——嘰嘰、嘰嘰嘰!

——嘰~嘰嘰嘰~

接着又聽見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無數叫聲此起彼落,彷彿在追隨那個巨大黑影。

隨後塵埃消散,鐵鼠也現出身形。身上連一點焦黑都沒有,完全毫髮無傷。雖然有幾隻妖鼠被炸飛了,但原本數量就多,而且還接二連三狂湧而來。

——落雷居然沒用……

小櫻的嗓音帶着幾分絕望。精疲力盡癱倒在地的黑助也站起身,想要再次召喚落雷。

「喵——」

「等一下!」

未緒出面制止。她覺得要是劈下落雷,男雛也會受到波及被燒成焦黑。

付喪神是寄宿在物品中的妖怪,一旦寄宿的物品毀壞,他們就會從世上消失。

——男雛可是想吸食妳的鮮血啊。

小櫻點出這個問題。話雖如此,但剛剛差點被鐵鼠攻擊時男雛也救了她一命,而且男雛從一開始就不像惡妖。

「他應該有苦衷吧。」

——苦衷……妳未免也太善良了吧。

未緒低聲喊出這個名字。牠飛過來的速度太快了,所以看不太清楚,但那個笑聲確實是尾先沒錯。

另一方面,紙人的刀卻只有掌心大小,而且是紙製的。別說切開鐵鼠的皮膚了,搞不好會被牠的體毛彈開。

紙人動了起來。宛如吸收了經文般開始旋轉,往那羣妖鼠飛去。

大約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明和年間(一七六四~一七七二年),與周吉同名的祖父流浪到江戶,但他並不是自願離開城鎮。

——妳們不會被殺掉啦,要遭殃的反而是那些鼠輩。

(就用那個吧。)

然後,世界改變了。

式王子 乃御幸弁才王 於日本、唐土、天竺 三國潮境處 雪津島、寺子島 獨自扶養之 弁才王之妃……

方纔之所以沒有現身,或許是在觀察鐵鼠和妖鼠。爲了確實救出未緒他們,所以在打量對手的強度。

小櫻用無奈的口吻這麼說,此時也傳來男雛的聲音。

「喵。」

但事實並非如此。黑助和小櫻不是擔心紙人打不過鐵鼠,而是擔心其他事情——就是尚未現身的「那個人」會不會使出全力。

——我很累耶,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必須救出男雛纔行,她無法見死不救,也絕對不能見死不救。

是一陣邪惡的笑聲。未緒睜開眼,一隻全白的狐狸忽然現身,像子彈般飛了過來。

——嘰~!

未緒也很擔心。剛剛用柺杖毆打鐵鼠後腳的時候,她就發現鐵鼠不只牙齒堅硬,全身上下都硬如鋼鐵,還有一層鐵絲般的體毛。

——那時候一滴雨都沒下呢,嘻嘻嘻。

實力差距一目瞭然。妖鼠雖然有無數只,但都不是驅魔式王子的對手。

「喵!」

黑助叫了一聲,應該是在擔心紙人吧,畢竟連落雷都對鐵鼠無效。

「尾先人……」

自己這種小丫頭,當然贏不了連落雷都無法對付的可怕惡妖,一定會被殺掉。但未緒還是無意逃跑,發誓一定要拯救男雛。

* * *

被砍殺的瞬間,妖鼠就化成碎屑四散,接二連三裂成碎片,宛如被狂風吹散的灰塵。

——未緒姑娘,餘對各位有愧……

——咦?

未緒緊緊閉上雙眼,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下一秒會感受到的疼痛和死亡讓她心驚膽戰。

「滾出這個村子。」

原本不知跑到哪裏去的紙人,此時輕輕飛了過來。現場明明沒有風,紙人卻飄在空中沒有落地,並停在與未緒視線同高的位置。

未緒又聽見那個嗓音。

——文忠的反應太誇張了吧。

彷彿在回應尾先這句話,有名身材高挑的男子從黑暗中現身。他穿着黑色和服外套,看起來就像從黑暗中誕生似的。

「尾先……」

牠一點幹勁也沒有。剛剛明明還笑得那麼開心,現在卻故意打了個大呵欠。

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妖鼠就全數消失。幾乎要塞滿久我山家的大量妖鼠,竟被紙人砍到一隻也不剩。那個溫柔的嗓音仍持續唱誦着經文。

先祖生於深山中的村落,與父母過着幸福的生活,但他們是尾先人,還傻呼呼地沒有隱瞞這件事生活着。

——嘰!

尾先的口氣彷彿在述說昨天剛發生的事,周吉才明白自己的先祖受到了何等遭遇。先祖被村民孤立後,還是好幾天都沒下雨,結果村民就衝到家裏來了。

尾先應該有拿捏好降落的力道,或許是爲了讓文忠甦醒吧。

——下手不要太重就好,嘻嘻嘻。

村民放話威脅,還將先祖的父母殺害。他因爲尾先人的身份被趕出了故鄉。

未緒馬上就知道那是什麼了。鐵鼠和妖鼠會僵在原地,就是因爲除了尾先之外還有這股強大的妖力。

——結果這些事被歸咎在我們身上。

——嘰嘰嘰!

小櫻對尾先厲聲喝斥,似乎是真的動怒了,尾先卻依舊滿不在乎。

未緒的猜測並沒有錯。

未緒揮舞柺杖想趕跑妖鼠,妖鼠卻開始啃咬柺杖,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響。柺杖轉眼間就變得殘破不堪,完全派不上用場。

——你什麼都沒做吧!難道你想放任這些鐵鼠和妖鼠不管嗎!未緒姑娘跟我被殺掉也無所謂?

某年村落髮生乾旱,毒辣的豔陽持續了好一陣子。尾先當時也在,雖然妖怪的壽命各不相同,有些妖怪的壽命跟人類差不多,但尾先經過一兩百年也不會死。所以牠仍清楚記得過去的往事。

連小櫻都憂心忡忡地低語道。畢竟親眼見識到鐵鼠的可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隨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連腳步聲都如此輕柔。明明沒聽過幾次,未緒卻知道等等是誰會出現。

另一方面,似乎是感受到尾先強大的妖力,鐵鼠和那羣妖鼠都僵住了,應該不會再攻擊未緒。

這樣一來便失去武器,再也沒有東西能阻擋妖鼠啃食了。於是妖鼠同時上前想撕咬未緒的身體,無數骯髒尖牙逼近未緒的頸項。

牠自顧自地說道。雖然心眼有點壞,也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事端,但尾先登場後氣氛瞬間改變。明明被惡妖逼得無路可退,小櫻和黑助臉上卻出現幾分從容。

——未緒姑娘!

「喵!」

小櫻和黑助吐嘈道,未緒也看得出來。要是尾先全力撞上去,普通人應該會死。

視線四處遊移,發現父親的柺杖掉在不遠處。

此時傳來了一個溫柔的嗓音——某個男人的嗓音傳進了束手無策的未緒耳中。

雖然不知道男雛有何隱情,但他確實救了未緒,所以才變成鐵鼠的餌食。

「咕惡!」

——我好像搞錯降落地點,不小心害到文忠了,嘻嘻嘻。

還以爲尾先要跟鐵鼠戰鬥,結果牠飛到失去意識的文忠肚子上,落地方式宛如小型隕石墜落。

妖鼠發出跟方纔截然不同的叫聲,那是臨死前的哀號。不知是從哪裏拿出來的,驅魔式王子拿着一把小刀,開始切砍妖鼠。每轉一圈,妖鼠的身體就飛濺四散。

——周吉會幫你買紅豆麪包!所以趕快解決鐵鼠跟妖鼠啦!

尾先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沒有半點愧疚。牠還不肯從父親的肚子上下來,張開嘴放聲大笑。狀況明明如此緊張,牠卻樂在其中。

小櫻纔開口回問,就有一個小紙人從沒有星辰的漆黑夜空翩然而下,彷彿在回答小櫻的疑惑。

在鐵鼠大肆作亂的久我山家庭院中現身的人正是周吉。他出現的那一瞬間,現場頓時鴉雀無聲,彷彿世間萬物都停下了動作。

牠嘴裏唸唸有詞,文忠卻聽不見。不知是被鐵鼠撞擊的傷勢太痛,還是尾先落地的衝擊太大,文忠頭冒冷汗發出哀號。

鐵鼠發出威嚇的叫聲,牠與妖鼠不同,對紙人毫不畏懼。妖力還越來越強,感覺像在生氣,令人作嘔的邪惡瘴氣不斷滿溢而出。

男雛被鐵鼠咬在嘴哩,用嘶啞的嗓音這麼說,似乎在爲想殺未緒一事道歉。他看起來果然不像會喫人的妖怪,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回想起來,方纔未緒吟唱〈愛是溫柔的野花〉時,男雛靜靜聆聽的模樣似乎有些落寞,甚至有心痛的感覺。

文忠輕聲嘀咕道,嗓音中帶着顫抖。

這個聲音讓未緒失去生存希望的世界爲之一變,接着又傳來另一個熟悉的嗓音。

未緒大吼一聲,並用盡全力往鐵鼠後腳處狠狠一砸。雖然發出一聲悶響,鐵鼠卻無動於衷,一點用都沒有,鐵鼠也沒有要放開男雛。

尾先輕笑幾聲,唱誦經文的聲音戛然而止。紙人飛上夜空消失無蹤,不知又到哪裏去了。

——我搞不好可以去行醫喔,醫藥費就用紅豆麪包來支付吧。

驅魔式王子。

在比現今更難以生存的那個時代死了無數人,老年人、孩子和嬰兒都死了,死亡人數相當可觀,甚至連葬禮都會來不及辦。

——是啊,有點擔心呢。

小櫻和黑助急忙催促,尾先卻不爲所動,坐在文忠肚子上嘆了口氣回答:

未緒的手又痛又麻,連握住柺杖都很喫力,但她仍不放棄,作勢再次毆打鐵鼠,想要救出男雛。

但她沒辦法如願,因爲那羣妖鼠撲上前想撕咬未緒的身體。

——故意的吧。

未緒聽見小櫻和黑助的聲音,卻沒辦法回應。那羣妖鼠的牙就要刺進她的脖子了,現在出手相助也來不及了吧。

* * *

——嘰嘰嘰!

也沒有其他能當成武器的東西了。未緒撿起柺杖緊緊握住,並往鐵鼠走去。

看起來就像在等待命令似的。能對驅魔式王子下令的,就只有「他」而已。

父親發出哀號,睜開雙眼,似乎被這股衝擊震醒了,只見他神情難受地將臉皺成一團。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有些茫然地東張西望。

——明明只是個小妖怪而已。

式王子 乃御幸弁才王 於日本、唐土、天竺 三國潮境處 雪津島、寺子島 獨自扶養之 弁才王之妃……

「放開男雛!」

「喵……」

——嘻嘻嘻。

過了一個半世紀後,歷史再度重演。周吉無法留在出生長大的本所深川,還同樣遇上父母被殺害的悲劇。

——一切都沒有改變。

尾先說得沒錯。就算時代更迭,尾先人依舊被冷落疏遠,連親近的人都會遭殃。只是住在附近就被捲入火災,光是待在周吉身邊就會受害。

周吉這輩子本來不想再跟他人扯上關係,也不想再跟未緒見面。

但他還是來了。因爲未緒唱的那首〈愛是溫柔的野花〉,跟他記憶中的母親重疊了。

周吉對母親有好多回憶。母親永遠都在爲周吉操心,有時還會語帶調侃地說:

我曾經想過周吉會跟什麼樣的人結婚。

你會愛上什麼人呢?

一定是個很棒的人吧。

彷彿知道自己沒辦法活太久一樣。畢竟替孩子找結婚對象是父母的職責,或許真有可能和未緒的父母談過婚事——周吉心中曾閃過這種念頭。

假如真是如此——就算是母親的期望,周吉也不想跟未緒結婚。他心意已決,一定要讓尾先家族在自己這一代終結,所以他不想成婚,打算終老一生。

但他還是放不下未緒。看到幻燈機投影的畫面,看到未緒唱着〈愛是溫柔的野花〉的模樣,周吉就開始坐立難安。

此時若周吉大肆活動,或許又會傳出謠言。別說小石川,可能連東京都待不了了。

——下次要去哪裏呢?希望是有美食的地方,嘻嘻嘻。

尾先這麼說。就算只剩自己一個人也不會孤苦伶仃,不管流浪到何處肯定都不會寂寞,因爲尾先會在他身邊,其他妖怪也會跟着一起走。

——嘰嘰嘰!

鐵鼠發出刺耳的聲音,似乎又叫來了新的手下,黑暗深處又湧出了大量妖鼠。妖鼠再次塞滿了久我山家的庭院,數量比剛纔紙人打倒的還要多。

——這下子沒完沒了啊。

小櫻用哀號般的語氣這麼說,尾先卻動也不動,依舊坐在文忠肚子上低語道:

——不會沒完沒了的。世間「萬物」皆有終結之時。

鐵鼠發出吠叫般的聲響,一雙紅色眼睛高高吊起,將咬在嘴裏的男雛吐掉後,就朝周吉狂奔而出。體型雖然巨大,動作卻相當敏捷,簡直像列車一樣。

「這就是尾先人……」

尾先的時間似乎沒有停止,還笑得樂不可支,反應就像見到以前的熟人。

柳生新陰流奧義,夜烏。

未緒光聽聲音就明白鐵鼠的意圖了。牠將動彈不得的周吉扔在一旁,想將未緒吞喫入腹。

周吉輕聲低語,老劍士的氣息已然消失。反之,被斬殺的鐵鼠甚至沒機會倒向地面,原先硬如鋼鐵的身軀開始崩碎瓦解。

* * *

尾先邪惡地笑了笑。妖狐已經知道待會要發生什麼事了。

有好一段時間無人動彈,周吉和鐵鼠的動作也停住了。時間沒有靜止,卻沒有人敢開口,連尾先和文忠都默不作聲。

「沒錯。」

——是江戶的劍客啊,好懷念呀,嘻嘻嘻。

「喵。」

未緒對自己喊話,不安的情緒卻揮之不去。紙人不顧未緒的忐忑,直接用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朝鐵鼠砍去,發出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響。

——嘰嘰嘰!

尾先的態度十分悠哉,居然在擔心外套。另一方面,鐵鼠並沒有因爲撕裂和服外套而滿足。

但這個時候,周吉的嗓音卻傳到未緒耳邊,語氣溫和到讓人無法想像他身受重傷。

本該身受重傷的周吉起身後握住那把刀,用閃閃發亮的刀刃砍向鐵鼠。他居然想斬殺連生鏽鐵釘都能彈飛的鐵鼠嗎?

「請將力量借給我。」

——嘰嘰嘰嘰!

周吉再次往上一跳,不但比剛纔還要高,而且宛如浮在空中。這個跳躍讓人感受不到他的重量。

鏘!鏘!

式王子 乃御幸弁才王 於日本、唐土、天竺 三國潮境處 雪津島、寺子島 獨自扶養之 弁才王之妃……

——會死的不是周吉啦,嘻嘻嘻。

聽起來很像武士的說話方式,在大正時代不會聽見這種用字遣詞。

周吉輕聲應和後閉上雙眼。明明被鐵鼠和大量妖鼠包圍,他卻關閉了自己的視覺。

報紙和廣播似乎有報導,所以僕人們也跟未緒聊過這件事。畢竟是在陰陽師家工作,大家都對靈異現象很感興趣,也相當熟悉,有時還會把報紙文章拿給未緒看。

只見紙人在未緒眼前「軟綿綿」地變化形態,變成一把細柄長刀。看起來像是古老的彎刀,但刀身經過細心打磨沒有一絲髒污,已經完全不像紙了。

未緒發出慘叫,認爲就算是尾先人也敵不過列車。鐵鼠就像是鐵塊變成的大老鼠,能將所有攻擊彈開,而且還有一口駭人獠牙。

轉眼間鐵鼠就逼到飄在空中的周吉眼前,用前腳使出一記橫掃。周吉試圖閃避,鐵鼠的動作卻快了一步。周吉的側腹彷彿捱了一記巴掌,身體直接被打飛,狠狠撞上久我山家的牆壁後就無法動彈了。所幸鐵鼠沒有伸出利爪,但周吉還是紮紮實實捱了一記強烈的攻擊,一時半刻可能站不起來了。

不久後,周吉睜開眼睛。文忠再次用顫抖的語氣說:

——好浪費啊。

未緒只看見了這些。在空中留下一道光之軌跡後,周吉停下腳步,擺出將刀收回腰間的姿勢。

——嘰嘰!

只見驅魔式王子輕飄飄地飛了過來,彷彿在等待周吉呼喚,可能一直在夜空另一頭等待出場時機吧。紙人拿着剛剛那一把紙刀,揮刀的同時也舞動起來,試圖斬殺鐵鼠。

最後什麼也不剩。

現場只有這個聲音,而且比咳嗽還要小聲,鐵鼠的身體卻一分爲二,被垂直砍成兩半。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首先,時間流逝的速度忽然變慢,原本動作敏捷的鐵鼠看上去就像靜止了一樣,感覺世間萬物都停下了動作。

畢竟被劍術劈砍,又被驅魔式王子詛咒,這或許是可想而知的結局。鐵鼠的身體化爲灰燼,隨風消散。

「喵!」

在尾先和小櫻聊天時,未緒的雙眼看見了幻影。有位披散着滿頭白髮的老人出現在眼前,彷彿跟周吉的身影重疊。老人的手腳如蜘蛛般修長,身上是江戶時代的浪人會穿的簡便和服。

明明被大量生鏽鐵釘攻擊,鐵鼠卻毫髮無傷。難道是那身堅硬體毛和皮膚將生鏽鐵釘彈飛了嗎?

——嘰!

過程僅只一瞬,纔看到鐵鼠邁開腳步奔跑,下一秒就已經逼到未緒前方,鐵鼠的利牙近在眼前。不祥的預感成真了,周吉被打倒在地,未緒會被喫掉。

——是那位家僕的子孫啊,在下也受他不少關照。只要不嫌棄在下的力量,儘管使用無妨。

(別擔心,周吉先生一定沒問題。)

隨著文明開化,江戶時代不存在的妖怪也慢慢出現,其中就有一個人稱「僞火車」或「幽靈列車」的妖怪,本該不存在的列車會在軌道上行駛。

出現了,生鏽的鐵釘。

小櫻和尾先都說別擔心,未緒卻有種不祥的預感。周吉的實力雖然不容質疑,但鐵鼠的妖氣太過邪惡,一旦短兵相接,應該是鐵鼠的力量略勝一籌。

鐵鼠落地後,又看向未緒發出刺耳叫聲。

——居然不逃跑啊,那隻鼠輩還真傻。

隨後又聽見一個聲音。那是老人——江戶劍客的聲音。

——就是說呀。

難以計算——數以萬計的生鏽鐵釘如大雨般從天而降。正確來說是貫穿妖鼠的身體刺向地面。

——嘰嘰!

妖鼠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

牠們的身體碎裂四散,瞬間消失無蹤,刺在地面的生鏽鐵釘也不見了,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黑助也贊同地叫了一聲。未緒循聲望去,發現不只是小櫻和尾先,連膽小的小黑貓都相當冷靜。他們都不擔心周吉的安危,但未緒也來不及詢問原因。鐵鼠已經逼近到周吉眼前,要用前腳的利爪撲殺周吉。

時間靜靜流逝,周吉沒有睜眼,鐵鼠和妖鼠也沒有動作。不,或許是動彈不得吧。

文忠驚訝地喃喃自語,可能沒料到尾先人的實力如此高強吧。

這話出自文忠之口。他那肋骨斷裂的身體上坐着尾先,眼睛看着周吉、鐵鼠和妖鼠。文忠的嗓音顫抖不已,似乎以爲周吉要放棄掙扎。

黑助嚇了一跳。牠對江戶劍客的來歷似乎不像尾先和小櫻那樣熟悉。

周吉會被殺掉,會被鐵鼠喫掉。未緒想衝上前,卻被兩個聲音阻止。

有一派說法主張列車是由狐狸或狸貓幻化而成,實際上應該是鐵鼠吧。鐵鼠跟列車的相似程度甚至讓人不禁這麼想,衝過來的感覺彷彿要掃蕩一切。

隨後傳來一道嘶啞的老人嗓音對周吉說道:

牠發出像是用指甲刮撓玻璃的聲音,加速衝了過來,卻連周吉的身體都沒碰到。

——不必擔心。

驅魔式王子的刀砍在鐵鼠身上,卻沒能成功砍殺,反而被彈開重新飛向夜空。紙人試圖重整架式,鐵鼠卻不讓它如願。

這時彷彿再也耐不住沉默般,黑助嘆息似的輕輕叫了一聲。

未緒發出慘叫時,周吉跳了起來。他在魔爪揮過來的前一秒躲過了鐵鼠的攻擊,卻似乎沒完全躲開,和服外套被利爪撕裂了。

「……喵。」

「你……你想死嗎……」

雖然只過了短短几秒,卻如永恆般漫長無比。將刀收回腰間的周吉站姿十分挺拔,甚至讓人分不清現在是江戶還是大正時代。

周吉手上的刀在不知不覺中消失,被鐵鼠攻擊的傷勢也痊癒了。

——這是「妖狐之眼」。

尾先和小櫻可能原本就能看見那位老人。老人散發的氣勢讓人聯想到古代的劍士。

「周吉先生!」

讓人聯想到列車的沉重身軀跳了起來,而且不是去追殺紙人,牠的目標是周吉。

「蜘蛛之介大人,感謝您鼎力相助。」

鐵鼠將攻擊目標轉回周吉,張開血盆大口,似乎想將周吉連刀帶人吞下肚。

隨後他在空中靜止不動,開始唱誦那道經文。這是太夫傳授給周吉祖先的法術。

未緒聽見尾先的聲音。這應該是周吉準備施展的法術名稱吧,威力相當驚人。

眼前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虐殺。

——太危險了,不要靠太近。

這是現實嗎?感覺像做了一場惡夢,甚至讓人覺得妖鼠和生鏽鐵釘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未緒還來不及追問。

「他、他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嘰嘰嘰!

「周吉先生!」

刀光一閃。

但還是有「某個東西」不受這股力量——「妖狐之眼」影響,並沒有從世界上消失。

周吉的眼球變色了,原本漆黑的眼球綻放出水銀色光芒,像野獸的眼睛般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靜止的時間又動了起來。

眼前的鐵鼠發出惱人的聲響,雙眼綻放鮮紅兇光,露出駭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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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獻祭的白無垢:陰陽師家少女的妖異情緣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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