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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狐狸精的N兒

《獻祭的白無垢:陰陽師家少女的妖異情緣》 · 高橋由太 · 2.4萬 字

尾先人和尾先雖然不可怕,但鵙屋確實是妖怪的巢穴。她看見許多付喪神,還能感受到其他妖氣,但不知道潛伏在什麼地方。

未緒看得見妖怪和幽靈,這是與生具來的能力,所以才明白妖怪有多駭人。

而且久我山家有大量古書,曬書是未緒的工作。有祖先代代相傳的書,也有禁止未緒觸碰的書。即使如此,未緒曬過的書依舊多不勝數。

起初她是和一名年邁僕人共同負責曬書工作,僕人不僅教她工作,也教她識字。父母把曬書這些雜事全都丟給僕人處理,幾乎不曾露面,所以未緒也有時間讀書。

當時她學到了一些知識,也曾在某本書上看過「食人之妖隨處可見」。要在鵙屋進行搜索應該非常危險,如果傳聞屬實,小袖之手可是曾讓江戶化爲火海的邪惡妖怪。盜竊行爲一旦曝光,可能會喫不完兜着走。

明知有風險,未緒卻無法停手。這麼做不是爲了久我山家或父親,此刻浮現在她腦海的是弟弟的面容。弟弟對她說過的那句話,至今言猶在耳。

「姐姐,求求妳不要出嫁。」

得知未緒要出嫁後,清孝嚎啕大哭,苦苦哀求父親別把未緒嫁出去,父親卻無情地將他推開。

「女人就該嫁人。」

文忠說得並沒有錯。家中既有嫡子,女子就會被嫁出門。不只是久我山家,世間父母都期望讓女兒嫁進條件優秀的好人家。讓女兒就讀女校,也是爲了提高結婚對象的條件。

未緒的情況卻截然不同,根本無法指望能有個幸福的婚姻。父母沒將她送進女校,還把她當成僕人使喚。不,地位可能比僕人還低。

她在久我山家根本沒有容身之處,每天都對自己被生下來這件事感到無比愧疚。

* * *

「這個家願意收留妳,妳就該謝天謝地了。」

這是父親的妻子美津江的口頭禪。雖然該尊稱她爲母親,但她不是未緒的生母。美津江也不想聽未緒這樣喊她,甚至不希望未緒跟她搭話。兩人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

生下未緒的是久我山家的女僕。她不是文忠的妻妾,只是被父親染指才生下未緒。女僕被僱主玩弄的案例屢見不鮮,生下的孩子也得不到任何名分,這些孩子大多數都不會受到家族的認同,也有人在懷孕期間就被迫墮胎。

這名女性之所以能生下未緒,是因爲當時久我山家沒有子嗣。父親和美津江生不出孩子,所以纔不惜借用僕人的肚子也想留下自己的血脈吧。父親沒有將剛出生的未緒接回家,但在東京近郊租了間房供母女居住。

未緒不知道文忠對她的生母是否懷有情愫,也不知道母親對文忠有什麼想法,但她已經沒機會問了。未緒三歲時母親就染上傳染病而過世,未緒才被接回久我山家。那就是一切苦難的開端。

當時她才三歲,與生母共度的記憶早已模糊,但在久我山家的遭遇卻依舊鮮明。

比如美津江經常對年幼的未緒說:

「妳根本不是人,只因爲妳是延續香火的道具纔好心收留妳,所以不準忤逆我。」

然而黑暗並沒有完全消失,仍有瓦斯燈和電燈照不到的地方。雖然算不上頻繁,但依舊有人會找文忠處理案件。

「認清身份是很重要的。妳和那個女人一樣,都只是像抹布般低賤的人類,要有自知之明啊。往後妳就繼續趴在地上苟且偷生吧。」

她用只有未緒能聽見的音量這麼說,字字句句都帶着冰冷的殺意。美津江是認真的,能感覺到她仍對未緒的生母懷恨在心。

孩子必須跟父母決定的對象結婚,更何況未緒還是仰人鼻息的一方,自然不得違抗。就算事發突然、婚事可疑,對方還是可怕的尾先人,未緒都無權拒絕。

「我要妳要嫁到尾先人家。妳聽過尾先人吧?」

文忠的雙眼佈滿血絲。雖然拚命佯裝平靜,卻能明顯看出他走投無路的急迫,甚至不能有片刻猶豫。

「姐姐,姐姐。」

「我沒有頂嘴……」

被美津江咒罵的這句話又閃現腦海,縈繞許久揮之不去。真是諷刺啊,狐狸精的女兒真的要去作亂了,父親居然想讓未緒去偷東西。

驅魔式王子

未緒有些存疑地看着父親回問後,父親直截了當地命令道:

於是未緒連道具都不如了。繼承人誕生後,就沒必要把她留在這個家。如果能在這時候被久我山家逐出家門,在某種意義上或許也是一種幸福,還能讓人生重新來過。

女人的幸福就是步入婚姻,但對方是尾先人的話,應該是要去送死吧。

「就是這個。」

或許真是如此,未緒也有同感。狐狸精的女兒不可能幸福,只能孤獨寂寞地度過一生。

「是。」

「敢對那孩子出手的話,我會殺了妳。」

「聽……聽過。」

有些「物品」有問題、有些「物品」需要驅靈,這些人雖然想處理,卻不知從何下手。

悲傷、痛苦、厭惡、良心苛責……未緒強忍湧上心頭的複雜思緒,向父親提問:

「……好的。」

「沒錯,我就是要妳偷出來。」

話題結束後,應該就沒有其他事了吧。未緒低頭準備走出書房時,卻被文忠喊住。

這種時候,人們就會來敲響久我山家的大門。

「尾先人的名字是鵙谷周吉,妳要成爲周吉的妻子。」

「這樣就不必讓女僕的血脈混進久我山家了。」

未緒忍不住回問,平常她連提問的資格都沒有,今天卻有些異常。

雖說有重大任務要交辦,卻沒打算把內容說清楚。文忠緊閉雙脣看着未緒,或許是在等她提問。

這些描述都只是傳說或民間故事裏常聽到的,但據說在一年前左右,發生了一場重大意外。尾先人在本所深川大肆作亂,將那一帶的民家盡數破壞,還引發火災造成傷亡。

但她沒有被放逐,因爲從那個時候開始——或在更早之前,久我山家就日趨衰微。就算所有人都不把她當家人看待,只要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再怎麼不情願也能感受到這股氣氛。

「聽懂了嗎?」

「我要妳從鵙屋帶個『東西』回來。」

「沒錯,有個重大任務。」

「『可是』?狐狸精的女兒還敢『可是』啊?妳想跟我頂嘴嗎?」

他當着未緒的面這麼說。父親從來沒喊過未緒生母的名字,不是顧慮美津江的心情,應該是根本不記得。或許不是忘記,而是從一開始就不知其名。

「妳嫁人吧。」

* * *

明明什麼都沒搞懂,未緒還是如此回答。她就要嫁給那個既非妖也非人的「存在」了。

於是美津江將這股怨氣發泄在未緒身上,凡事都對她發火。未緒受盡辱罵,有時還會被賞巴掌。

美津江像唸咒般如此呢喃。未緒根本不敢回應,美津江便將臉移開,忽然改用冷漠的語氣說:

這次他搬出這種自私的理由,可見是真的要未緒去行竊。

「這是妳色誘清孝的懲罰。」

雖然不能公然忤逆文忠和美津江,仍有幾個僕人會袒護未緒。不但會將食物和衣物分給她,還會教她識字。未緒的個性沒有出現偏差,都是他們的功勞。然而每過一段時日,僕人的數量——能袒護未緒的人也慢慢減少了。

* * *

「拜託我?」

「那就快點擦乾淨。」

「……請問我要嫁給誰?」

對美津江來說,未緒是竊占丈夫的狐狸精的女兒。一方面也是因爲文忠和親戚都怪她懷不上孩子吧,社會的風氣總會把生不出孩子的責任歸咎在女性身上。

尾先人是既非妖怪也非人類的存在,能使喚尾先這種兇暴的狐狸。除了尾先之外,似乎還能率領妖怪和幽靈。

「傳聞都是真的。他在本所深川待不下去,纔會逃到小石川郊外。」

未緒勉爲其難地回答。雖然自己的待遇比僕人還不如,但好歹是在陰陽師家生活的人。她從久我山家的訪客和經常出入的商人口中聽說過尾先人的傳聞,也記得僕人曾與她提過,曬書時看到的古書裏也有記載。

「用這個把地板擦乾淨。」

要嫁到那戶人家,可見不是正常的婚事。方纔爲了討好未緒的語氣也徹底消失,變成以往的命令口吻。

雖然每一天都活在痛苦之中,生活中仍有些微的救贖。美津江生下的兒子——清孝很喜歡未緒。

總覺得文忠甚至想討好未緒。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一看就知道他正面臨走投無路的窘境。

反倒像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般,文忠壓低了嗓音。

未緒嚇得不發一語,文忠卻毫不在意,逕自延續話題,似乎原本就不打算詢問未緒的意願。

「妳可是狐狸精的女兒,沒有被溫柔對待的權利,更沒有幸福和結婚的權利。我看妳就孤老至死吧。」

書上是用斑駁墨跡畫成的紙製人偶圖,旁邊還寫着疑似其名的文字。筆跡雖然算不上端整,更接近潦草凌亂的感覺,但還是勉強能讀出意思。

「嫁過去之後,鵙屋就是妳的家,可以隨處自由走動吧?」

表情雖然像般若那般駭人,美津江的嘴角卻帶着笑意,彷彿開心得不得了。

文忠也不認爲未緒會拒絕,但還是耳提面命地說:

「意思是……」

「有件事想拜託妳。」

未緒知道這個東西。只要知道尾先人,就一定聽說過這個道具。這是遠古時期被稱爲「太夫」的伊邪那岐流※祭司,賜給尾先人的紙人。

(狐狸精的女兒。)

明治維新後誕生了幾家暴發戶,但絕大多數的有錢人都是古老望族。歷史悠久的家族,物品一定會增加。

她心想「這樣也好」,因爲活着也沒有任何好事,死了一定會輕鬆不少,還可以逃離充滿折磨的每一天。

清孝總這樣喊她,應該是某個同情未緒的僕人教清孝這麼喊的吧。

文忠拿起一本線裝古籍,翻開書頁。可能原本就想讓未緒看吧,他馬上就翻到要展示的那一頁,並將書攤在書桌上說:

不只是言語羞辱和暴力而已,連未緒帶過來的亡母衣物都被美津江沒收。而且美津江不是單純沒收而已,還會故意將湯潑在地上,再把未緒母親的衣物扔在上頭。

「站住,話還沒說完呢。」

看着困惑沉默的未緒,文忠用含糊不清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不是要妳成爲那一家的人。」

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女孩在十六歲出嫁並不稀奇,但未緒從來沒有被視爲久我山家的一分子。她還以爲自己不會結婚,終生都要被久我山家當成免費僕人到處使喚。

美津江態度依舊強硬。未緒的立場無法做出反抗,只能跪在地上將母親的衣物當成抹布擦拭地板。淺紅色的美麗衣裳染上了湯的顏色,變得髒兮兮的。

「可是……」

未緒戰戰兢兢地發問後,文忠才終於回答:

帶着不祥的預感走進父親的書房後,文忠忽然對她下令道:

動作粗暴地剪完未緒的頭髮後,美津江將臉湊近到能感受到吐息的距離,並在她耳邊低語道:

未緒七歲時,美津江終於生下孩子,而且還是兒子。美津江的架子擺得更高了,父親也欣喜若狂。

清孝很喜歡未緒的事,也讓美津江大爲光火,似乎以爲是未緒在巴結清孝。某天,美津江忽然拿剪刀剪去未緒的頭髮。

未緒十四歲時,已經沒有僕人住在家裏,往返通勤的僕人也只剩一兩個。以前雖然有僱用園丁,但也辭退了,庭院變得破敗荒涼,外人也能看出久我山家家道中落。

或許是隨着時代進步,靈異怪異也漸漸減少了吧。瓦斯燈和電燈照亮黑暗,奪走妖怪和幽靈的容身之處,越來越沒有陰陽師出場的機會。

且如此下令。

美津江用毫無感情的語氣這麼說,氣得兩眼發直,感覺比平常更可怕。差點割傷未緒耳朵和臉頰的皮膚,剪刀還險些刺進未緒的脖子。

淚水湧上眼眶,滴落到剛擦過的地板上,形成小水灘。見狀,美津江滿意地說:

父親沒有爲她說話,還將未緒當成不存在的空氣。就算美津江對她百般打罵,父親也不曾出言警告,根本不理不睬。

「這可是爲妳着想啊。」

「父親要我帶什麼回來呢?」

如果想將未緒當成免費僕人盡情使喚,那就沒必要把未緒嫁出去,只要拒絕婚事即可。

未緒十六歲時,被文忠叫了過去。以往文忠也會將工作吩咐給她,但很少將她叫到房間裏,應該不是什麼好事。畢竟來到這個家後,她從來沒遇過一件好事。

不只是嘴角而已,連聲音都帶着笑意。美津江用愉悅的語氣向未緒奉勸道:

未緒不明所以。既然嫁過去,不就是鵙谷家的人了嗎?世上或許有些父母會對女兒說「要是不開心可以隨時回來」,但父親不是這種人。

「要是妳沒出生就好了。」

在「真正的子嗣」出生前,久我山家就開始解僱僕人,連僱傭的錢都捨不得花。如果是未緒就不需支薪,連一毛錢都不用給。不但無薪還能當作破抹布使用,就算用壞了也不必可惜。

注5:在土佐國(日本古代的令制國之一,領土爲現在的高知縣)獨自發展流傳,包含陰陽道要素的民間信仰。

眼前的書上寫着:只要使用這個道具,再怎麼邪惡的妖怪都能驅逐。

甚至用文言文記載了用來操控驅魔式王子的咒語,看上去很像經文,還附上註解。

未緒查看那些用難以辨識的字跡撰寫的經文時,文忠喃喃自語地說:

「有了這個東西,就能打掃倉庫了。」

聽在未緒耳中的意思是:這樣久我山家——清孝就能得救了,說什麼都要得到它。

* * *

要趁周吉和尾先不在的時候,找出驅魔式王子偷回去。

雖然其他妖怪也在,但幸好他們都在呼呼大睡,絕對不能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得趕快找出來纔行。」

未緒用告誡自己的語氣低喃道。從鵙屋到久我山家有段距離,以男性的腳程也需耗費半天才能往返。況且周吉是去找父親談話的,所以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吧。

但還是得繃緊神經。未緒不確定小袖之手他們什麼時候會醒來,也不清楚鵙屋的房屋結構。

從書上描繪的圖像來看,驅魔式王子的尺寸不大。畢竟是紙製品,也不算太厚,可能會被夾在書籍或衣物之間,甚至陳列在古物店的店面。

「該從哪裏開始找起……」

她從一開始就不知所措。這裏雖然不像久我山家那麼大,但應該也有五、六間房。

而且這裏可是尾先人和妖怪棲息的住家。就算地板下或天花板有暗室也不足爲奇,也不確定是否有東西潛伏在某處。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吵醒那些熟睡的妖怪,所以還是儘量別發出聲響纔好。

真正的小偷或許能找出來,但未緒只是個普通女孩,搜索房間時也一定會碰到東西或發出聲響。

「該怎麼辦呢。」

她一點頭緒也沒有。耗着耗着,時間也一分一秒在流逝,焦慮感湧上心頭,擔心周吉他們馬上就會回來。

未緒停下準備邁開的腳步,感到束手無策時,腳邊忽然傳來叫聲。

「喵。」

——百聞不如一見,我就讓妳瞧瞧吧。小姑娘,妳叫什麼名字?

黑助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在最裏面的房間前停了下來,並抬頭看向追上來的未緒。

「想看的心情……」

「喵。」

黑助像是要安慰幻燈機般叫了一聲。雖然纔剛認識這隻小貓,但牠的叫聲總是能撫慰未緒的心。

「喵。」

黑助用溫柔的嗓音叫了一聲,看看未緒的臉後就踏着小碎步往前走,小小的尾巴搖啊搖的。

——我能讓人類看見他們想看的畫面,但僅限於已經發生的往事。

* * *

實際說出口後,胸口就隱隱作痛。文忠不可能替未緒談婚事,一定是看準周吉父母早已離世,趁機編出這個謊言。明知如此卻還是乖乖嫁過來的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壞蛋。但不這麼做就救不了清孝,她無論如何都得拿到驅魔式王子。

「喵。」

得趕快找出紙人才行。揹負着可能會吵醒妖怪的風險,未緒展開行動。

「喵!」

未緒說出閻羅王擁有的那面鏡子的名字,據說能倒映出人類生前的所作所爲,還能制裁亡者。這也是未緒在曬書時學到的知識。擦拭油燈時,其他僕人也跟她聊過地獄的話題。政府雖然嚴禁迷信,仍有許多人深信不疑,對黃泉之事瞭若指掌。

鵙屋的外觀雖然是日式建築,內部應該算是文化住宅,還有西式的房間。黑助止步的那間房門入口也不是日式的紙拉門,而是木門。

未緒行了個禮便走進房間,黑助也一起進來。下一秒,身後的房門立刻關閉,四周變得漆黑無比。

黑助對着門叫了一聲,嗓音相當宏亮,感覺會把小袖之手他們吵醒。

「那就打擾了。」

隨後油燈才亮了起來。鵙屋應該已經通電了,但這間房似乎還是用煤油燈。

黑貓看着未緒的臉叫了一聲,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未緒卻依然困惑。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嗎?

黑助疑惑地歪頭,似乎聽不懂「偷東西」的意思。這個家可能不會用到這種詞彙吧。

用拆除後的老宅樑柱來建房並不稀奇,但總覺得一百年前還不會使用這種木門。當然也可能是從長崎等地的外國人宅邸搬過來的。

等眼睛習慣光線後,她纔看清這個房間主人的身影。眼前是一個寬度大約七十公分的細長木箱,有個圓形鏡頭突出在外。未緒知道這個物品是什麼。

——喔喔,這樣啊,原來你怕黑啊。

「喵。」

——現在就只是落伍的破銅爛鐵囉。

未緒年紀輕輕卻知道幻燈機,是因爲在久我山家的置物間看過復滿塵埃的機械。

聽起來像是老爺爺的聲音,但顯然不是人類,聲音是直接傳到腦袋裏的。

「喵……」

未緒向小黑貓道歉,淚水彷彿快要溢出。她從沒想過欺騙他人會如此痛苦。

似乎是對這個叫聲起了反應,只見門發出「嘰嘰嘰」的聲響緩緩開啓。原以爲房間裏有人——或是「某種存在」,但門後一片昏暗,靜謐無聲。

* * *

黑助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纔還要小。牠一直窩在未緒腳邊,卻將身體緊貼着未緒不肯離開。

黑助對着門後叫了一聲,結果暗處竟傳來聲音。

未緒道謝後,黑助又叫了一聲。

「黑助,對不起。」

疑似這間房主人的妖怪似乎也感受到黑助的膽怯,聲音立刻傳來。

擦拭油燈也是未緒的工作,她總會跟其他僕人一起擦拭。父親和美津江不會來檢查這種會讓手變得髒兮兮的工作,因此未緒能從僕人們口中得知五花八門的世間事。看到未緒被父母親視如敝屣,僕人們都十分同情,因此很照顧她。所以未緒才能好好活下來,也能稍稍聽聞天下事。

「你在擔心我嗎?」

這話讓未緒似懂非懂。雖有類似業鏡的功能,但若見者無意,就不會顯示出任何畫面。

「您是……妖怪大人嗎?」

電燈雖已普及,油燈也沒有消失。家家戶戶懸掛的燈泡數量不多,喜歡使用煤油燈的人也不少。久我山家也是使用油燈。

「喵。」

聲音聽起來像在尋求依靠,或許是在拜託未緒「快點開燈」吧。貓是夜行性動物,但被人類飼養之後,也會漸漸變得習慣在白天活動。何況黑助還是性情膽怯的小黑貓,當然會害怕昏暗的地方。

——沒那麼厲害,也不能制裁他人,只會顯示出人類的過去。

躡手躡腳地走在走廊上時,黑助也從背後小跑步跟了上來。

黑助來到她身邊。雖然表情還是怯生生的,卻直盯着未緒看,眼神也好溫柔,讓未緒忍不住開口提問。她覺得自己非問不可。

房內沒有窗戶,什麼也看不見,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明明在家哩,卻有種被扔到黑夜中的感覺。

「喵。」

黑助時不時查看未緒,像領路般在走廊上前進。雖然不太明白,但未緒覺得自己應該跟過去。才一眨眼的時間,就快要看不見黑助的身影了。

「喵。」

明明是要來偷東西,到了關鍵時刻卻開始心生猶豫。儘管來之前已經下定決心,未緒依舊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女。

「喵。」

——真是乖巧懂事的人類啊,覺得擅自進房不妥的話,我就准許妳進來吧。這裏是我的房間,別客氣,進來吧。

——別叫我「大人」啦,但妳答對了,呵呵呵。

「擅自進房應該不太好吧。」

似乎到達目的地了。

——我確實是妖怪,但不是值得人類尊敬的「東西」,只是個普通的付喪神而已。

這樣根本無法走動。未緒站在原地動彈不得時,腳邊傳來了黑助的叫聲。

「喵。」

「過去……」

幻燈機輕聲低喃。幻燈機確實已被電影所取代,如今人們都沉迷於電影世界。

或許是因爲想起了母親,未緒心中想完成任務的念頭漸漸打消。爲了拯救清孝,她必須將紙人帶回去,卻對盜竊行爲感到排斥。

「我叫未緒,久我山未緒。」

「是像業鏡那樣嗎?」

「喵!」

彷彿是感應到周遭變亮,黑助精神抖擻地叫了一聲。或許是因爲剛纔還是一片漆黑,未緒覺得煤油燈的亮度有些刺眼,頓時有些暈眩。

「……你要去哪裏?」

——嗯,但也不是什麼都看得見。如果沒有想看的心情,就沒辦法顯示出來。

黑助馬上回答:

「您是……幻燈機大人嗎?」

未緒邁開步伐。周吉與尾先不在,整間鵙屋悄然無聲。

幻燈機說話了,還發出幾聲乾笑,嗓音和說話方式果然都很像老爺爺。

未緒將內心的疑惑問出口後,黑助就用力點頭,尾巴也跟着上下晃動,用全身表示肯定。但未緒還是百思不解。

「喵。」

「謝謝你。」

對方用平淡的口吻貶低自己,聽起來相當悲慼,讓未緒覺得不能丟下他不管。

「你要我走進這間房嗎?」

不愧是棲息在尾先人店鋪裏的付喪神,幻燈機也有特殊力量。他用順便自我介紹般的口氣說道:

「說要嫁過來是騙人的,我們的父母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約定。我只是來竊取周吉先生的紙人。」

彷彿在說「跟我來」似的。明明只是在喵喵叫而已,未緒卻能感受到牠的心情,真不可思議。

「是用老建材做的嗎……」

雖然讀過極多的書籍,卻仍有許多未知的領域。被久我山家收留後,跑腿就成了未緒唯一的外出機會,讓她對世間事一無所知。

並且點了點頭。雖說不是妖貓或貓又,但牠似乎聽得懂人類的語言。或許是跟尾先人和妖怪住在一起,慢慢學會了這種能力。人類、妖怪和貓都會被時代或環境所影響。

* * *

「等等我。」

牠似乎想一起來。雖然心裏踏實不少,但未緒不想把牠牽扯進來。絕對不能讓這隻溫柔的小黑貓變成竊盜同夥,弄髒自己這雙手就夠了。

腦海中浮現出周吉的面容。雖然剛認識不久,但他個性穩重體貼,儘管感到困惑,還是願意聽忽然送上門的未緒說話。在未緒受風寒差點感冒時,還借她一套美麗的和服。自己竟然欺騙了如此善良的周吉。

「我等等要偷東西了,你還是別跟過來吧。」

雖然是進入明治時代才普及至民間,但早在江戶時代就會用「影繪眼鏡」這個名稱介紹幻燈機了。

在明治二十年代是孩子們的日常玩具,相當流行。明治時代的代表性小說家,樋口一葉的小說《青梅竹馬》中也有提及,可謂風靡一世。

「喵。」

順帶一提,幻燈機這種機械就是投影機的前身,會利用油燈將描繪在玻璃片上的圖案投影在屏幕上。

文化住宅的風潮是在大正時代中期以後才普及至民間。明明是近期纔出現的建築樣式,眼前這扇門卻老舊到像是百年前製作的,黃銅門把也有長年使用的痕跡。

這次浮現在腦海的是亡母的面容。爲什麼不把她一起帶走呢?用強硬的手段也無所謂,她希望母親將自己帶到死後的世界,這樣就不用來偷東西,也不必如此煎熬了。

未緒再次低頭行禮。

——妳可真是彬彬有禮啊,居然看得起我這種破銅爛鐵,跟那隻囂張跋扈的白狐狸差遠了。

幻燈機再次稱讚未緒,最後那句話卻充滿厭惡。不問也能猜到他是在說尾先。

「喵。」

黑助也表示贊同。初來乍到的未緒對尾先仍不熟悉,卻能想像黑助和幻燈機被耍得團團轉的模樣。與其說尾先性格惡劣,應該更像我行我素的妖怪,連尾先人周吉說的話都不肯聽。

「喵。」

黑助有些爲難地叫了一聲,幻燈機纔再次迴歸正題說道:

——思考一下妳想看的畫面吧,什麼都可以,我會把未緒姑娘想看的畫面放出來。

「想看的畫面……」

腦海中浮現出亡母的面容。但她手邊只剩一張老照片,記憶也很模糊。

生孩子是個大工程,養育孩子也很辛苦,聽說有些女性會把親生孩子當成「包袱」百般冷落。何況母親生下未緒後人生就徹底變調,應該也被美津江狠狠飆罵過。

母親一定很後悔生下未緒吧,或許根本不愛自己。儘管如此,她還是想見母親一面。

妖怪真是不可思議。或許是不必具體表達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思,未緒明明沒說話,幻燈機卻點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

彷彿以這句話爲信號般,煤油燈頓時熄滅。明明無人碰觸卻忽然熄燈了,房間再次變回一片漆黑。

「喵……」

黑貓貼在未緒腳邊瑟瑟發抖,牠果然很怕黑。未緒將黑助輕輕抱起,感覺牠嬌小又溫暖,還毛茸茸的。

「沒事沒事。」

「喵。」

黑助安心地叫了一聲。或許牠不是膽小,只是害怕寂寞而已。

這件事一直讓未緒耿耿於懷。父親將周吉形容成冷酷殘暴的怪物,世間也謠傳尾先人相當恐怖,至少來訪久我山家的那些人如此深信。

黑助發出微弱的叫聲,可能知道正在哭鬧的嬰兒就是未緒。牠用提問的神情看向未緒,未緒卻無法回答,眼神完全離不開黑幕上的母親。

對不起,沒辦法陪妳一起長大。對不起,身爲母親卻無法繼續守護妳。

於是就這樣平安無事地傳承了一代又一代,日子過得和平又安穩,可謂幸福美滿。

畫面出現了寫着鵙屋、獻殘屋的招牌。鎮上的木造建築櫛比鱗次,未經鋪整的道路揚起陣陣塵土,綁着髮髻的人們熙來攘往。

明治時代後鵙屋就不再僱用家僕,只靠家族經營店鋪。但周吉三歲時父親就染上疫病死了,是常見的死因。

幻燈機如此回答。雖然是有些耐人尋味的答案,他的嗓音卻十分消沉。

「把這羣老廢物全部剷除吧。」

——畢竟人類很快就死了嘛。

未緒開口道謝,淚水也已經幹了。

此外,鵙屋周邊也集中了許多小型店家,從江戶時代經營至今的商家,和武士出身的商人們全都住在這裏。

不曉得那些壞蛋知不知道這件事,他們明目張膽地在大白天縱火。黑幕上的鵙屋已經陷入火海。

——身爲同住在一起的妖怪,卻無法阻止火災發生,所以我們對他充滿虧欠。

但江戶幕府被明治維新推翻後,江戶的城鎮風貌驟變。不但被改名爲東京,武士遭到驅逐,新住民也增加了。

——最後連母親都死了。

這不是幻聽。

看着看着,未緒向幻燈機表達心中的疑問。

黑助露出愧疚的表情。看起來雖像剛出生不久的小貓,但牠至少一歲多了吧。或許是那種體型長不大的貓咪。

未緒低喃道,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黑幕上出現了只在照片中看過的母親,她抱着嬰兒,正在安撫不停哭鬧的孩子。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再說謊。但要是被趕出這個家,她就再也找不到紙人了。

自己不可能變得幸福,未緒也很明白這一點,只能流着眼淚再三說着「好想去死後的世界」。她真的好想跟母親一起死去。

——妳已經是周吉的妻子了吧。

——看到妳的母親,讓我想起了陳年往事。

未緒沒有回答,幻燈機也沒有對未緒的態度起疑,繼續說道:

「喀噠喀噠」的聲響再度響起,黑幕上顯現出過去那些往事。

母親祈求未緒幸福快樂,結果卻事與願違。未緒覺得世上根本沒有神。

——我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那或許也該讓妳知情。

「喵。」

當時西班牙流感大爲流行,還有傷寒及流行性腦炎(俗稱嗜睡症)等疾病肆虐,但周吉母親的死因並非患病。

「拜託帶我一起走,把我帶到死後的世界吧。」

「一年前……」

* * *

過去鵙屋做生意時,屋號是用漢字標示。早在周吉的祖先流浪到江戶前就在營業了,也就是土生土長的江戶商人。

幻燈機說完,就聽見「喀噠喀噠」的聲響,隨後放出一道明亮的光芒,發射的光線宛如要劃破黑暗。

這是真心話。雖然很悲傷,但母親的聲音好溫暖,而且深愛着自己。能跟母親在一起,當母親的孩子,都讓她覺得好幸福。多虧幻燈機的幫忙,她纔會有這些想法。

——他出去收購古物了,那羣壞蛋就是看準了這個時機吧。當時尾先也與他同行,不巧的是,連黑助都跟着一起去了。

但實際見到周吉後,卻感受不到絲毫恐怖,他看起來反而是個善良好人,還總是被尾先耍得團團轉。小袖之手、幻燈機和其他妖怪都不害怕周吉。

這是江戶的城鎮逐漸消亡、被新時代所吞併的紀錄。

未緒再次想起周吉。周吉將這套和服拿給自己時碰到了指尖,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胸口又微微苦澀起來。來到鵙屋後,自己就變得好奇怪,又哭又笑,又沮喪又振作,忙得不可開交。

黑幕上的母親說話了,語氣中充滿祈求。幻燈機似乎連當時的聲音都能重現。

「周吉先生的母親,也是因病過世嗎?」

——開始囉。

黑助的叫聲也有些悽楚,周吉和他母親似乎發生了某些悲傷至極的事。

或許是聽其他付喪神說的,幻燈機已經知道未緒嫁進來的事了。

「喵。」

——而且是在白天犯案。如果是晚上的話,我們絕對不會輸給他們。

不知是代代都用同樣的名字,還是碰巧而已,從深山流浪到江戶的男人也叫「周吉」。他隱瞞尾先人的身份,以商家家僕的身份討生活,能力相當出衆。

「喵。」

幻燈機的聲音有些落寞,還說周吉的母親也是身體虛弱,總是臥病在牀。

即使如此,鵙屋仍繼續營業。趁着明治維新的契機改回經營古物店,並改用平假名標示屋號。雖然不再僱用家僕,但進入大正時代後仍屹立不搖,繼續在本所深川做生意。當時還以爲鵙屋也能熬過動盪的明治時代。

周吉的祖先被僱用爲鵙屋的家僕,不久後和鵙屋的獨生女成婚。雖然他隱瞞自己是尾先人,還是有人發現他的身份。明明被歧視也不足爲奇,但那些人卻假裝沒發現。可能是因爲當地有很多流浪者,有幾項隱情也不算什麼。

「謝謝你。」

米價暴漲導致民衆暴動的事件,被稱爲「米騷動」。明治時代雖然也發生過,但在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年)發生的那起騷動,規模跟過去截然不同。不只要派出警察,還得派出軍隊鎮壓,甚至讓當時的內閣垮臺。

在黑暗中能感受到幻燈機無精打采的模樣,因爲把未緒惹哭了,所以他相當氣餒。

不必哭得這麼傷心呀,妳會幸福的,一定會非常幸福。

故事從很久以前開始說起。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感覺卻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江戶時代發生的事。

他們絕大部分是傳承了好幾代的江戶人,在當地也喫得開。對新住民來說,應該就像惱人的眼中釘吧。

——明治維新後,武士逐漸絕跡,獻殘屋也慢慢消失,但鵙屋原本就是古物店,因此還是繼續做生意。

母親的畫面消失後,房內的燈也沒有亮起,依舊昏暗一片,或許是顧慮未緒的心情才決定如此吧。大概是眼睛習慣黑暗了,感覺周遭的景物比剛進房間時看得更加清楚。

幻燈機的顯現方式不像動態的電影,只是將靜止畫面一張一張放出來,所以場面跳來跳去的,也看不出畫面裏那些人是誰。但或許是妖力讓這些畫面發出了聲音,所以能掌握大致情況。

這些壞蛋在鵙屋縱火。因爲忌憚尾先人的力量,所以決定用非正面對決的方式處理他們。

「周吉先生不在嗎?」

他對惹哭未緒一事耿耿於懷。原來妖怪也會這麼溫柔啊。未緒的心情比跟父親和美津江待在一起時還要平靜自在。

* * *

謠言總是會不脛而走,但這跟聽到的內容也差太多了。就算是誤傳,周吉也絕對不會是冷酷殘暴的男人,雖然纔剛認識沒多久,未緒還是能明白這一點。

牆上不知何時貼了一片黑幕。光線打在上頭緩緩形成畫面,顯示出一名年輕女性。

當時屬於新政府中心的薩摩和長州有許多人移居到本所深川,和自古就居住此處的江戶人反目成仇。治安越來越差,紛爭也層出不窮。

「這不是多管閒事,請不必跟我道歉。」

可是鵙屋卻沒能繼續走下去。

幻燈機用憶當年的口吻這麼說。父親手邊的線裝本中,也記載了尾先人是從深山村落流浪到江戶的事。

「喵。」

畫面傳出了聲音,是依稀殘留在記憶中的母親的聲音。

——如果是的話,就不會逃到這個城鎮了吧。

——鵙屋原本位在本所深川,周吉的祖先在江戶時代曾於鵙屋工作,當時是經營獻殘屋的生意。

在小石川郊外的鵙屋裏,幻燈機懊悔地嘀咕道。幾乎所有妖怪都會在白天休眠,就算醒着妖力也很薄弱。

年幼的未緒不在她身邊,或許是擔心未緒也染上傳染病吧。雖然知道這是好久以前的往事,但她仍忍不住喊出聲來,對顯現在黑幕上的母親哀求道:

黑助發出微弱的叫聲,像在跟未緒道歉,也像是看到女孩哭泣而不知所措。

——雖說是陳年往事,但也是最近發生的事,大概一年前吧。

之所以反覆呢喃,是因爲未緒猜到了些許端倪。周吉大概也是在一年前惹出亂子,聽說他在本所深川大肆作亂,將那一帶的民家破壞殆盡。

* * *

「……媽媽。」

未緒想盡辦法吞下眼淚,對這位溫柔的付喪神說:

播着播着,畫面忽然轉變,似乎跳到了好幾年後。黑幕上顯現出臉頰消瘦的母親,應該是罹患傳染病的時候吧。她躺在又扁又硬的被褥上,或許是臨死前的畫面。

我死了以後,一定會跟神明再三祈求,讓未緒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

「喵……」

投影在黑幕上的畫面中沒看見他的身影,也沒看見尾先跟以小袖之手爲首的那些妖怪。

鵙屋也被這些傢伙盯上,但他們的目標不是金錢,而是想趁此機會將尾先人逐出這片土地。尾先人和犬神這些被妖怪附身的家族,都聚集在東京以西的地區,人們也對他們懷有強烈的仇恨與偏見。

但一年前似乎真的發生了某些事。雖然掛着古物店的招牌,卻壓根沒有在營業,周吉身上也隱約散發着自暴自棄的氛圍。

母親的臉色非常難看,呼吸也很急促,儘管痛苦不堪,嘴裏卻總呢喃着想對未緒說的話。

不只發生了羣衆間的武裝衝突,也有一些壞蛋趁亂洗劫商家,行爲跟強盜沒兩樣。

幻燈機開口說道。感覺不像是在說給未緒聽,而是在自言自語。

未緒到底哭了多久呢?經過幾分或幾十分鐘後,幻燈機才語帶歉疚地說:

兩位都表現出遺憾的神情。先不論幻燈機,黑貓當時還這麼小,跟在身邊也無力阻止火災發生,但黑助還是對自己外出一事相當懊悔。人類碰上災害時若只有自己倖存下來,也會產生罪惡感。

——當時店裏只有周吉的母親。她體弱多病,根本無法下牀。

幻燈機繼續描述當時情景,雖然越聽越難受,未緒也無法阻止。

因爲她的目光完全移不開投影在黑幕上的那片火海。

* * *

鵙屋陷入火海後,那羣壞蛋放聲大笑。

「這種妖怪小屋燒掉了最好,希望那羣老古板的江戶人也一起被燒個精光。」

「就是說啊,太爽快啦。」

「這樣乾淨多了,總算把這些江戶垃圾掃光了。」

「整個江戶都像垃圾就是了。」

他們完全不把周吉和自古以來的居民放在眼裏。狂笑一陣後,看似頭目的男人說:

「差不多該撤了,延燒到我們身上就不好笑了。」

衆人紛紛贊成。

「對啊,把那些妖怪燒成炭就夠了。」

「咱們去喝酒吧。」

「這提議真不錯。」

隨後一行人便離開現場。仔細聽能發現他們的聲音在顫抖着,感覺是用奔逃的方式離開現場。畢竟是看準周吉外出的時機縱火,可能是擔心周吉會回來吧。

鵙屋那一帶有很多屋齡老舊的木造建築,雖然這場騷動讓消防警鐘大作,消防泵車也出動了,但因爲建築太過密集,車子根本進不去,滅火速度遲遲沒有推進。

周吉根本沒想過自家會發生火災,所以一開始沒發現,而且也不擔心。

但消防警鐘持續作響,從遠方都能看到火勢時,前往大河沿岸的舊武士住宅收購古物的周吉,才終於發現狀況不對。

尾先告訴他之後,他才知道起火的正確地點。

「這樣啊。」

成排住宅陸續遭到破壞。妖怪的行爲看起來像是在大肆作亂,但火災時將周圍建築破壞的方式也被稱爲「除去滅火法」※。這種方法相當常見,能有效防止延燒。

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人類只願意相信想信任的事物,只攻擊想傷害的人。再明顯不過的流言蜚語,依然會有很多人相信。這些人或許根本不在乎何謂真實。

* * *

一抬起頭,就看到周吉站在眼前,尾先也從黑色和服外套縫隙間鑽出頭來。

——那也不是我們的東西。

幻燈機說,雖然她看不見妖怪,那些妖怪還是很喜歡她。

——我們已經去過未緒姑娘的家,也跟文忠談過了。那個人還真討厭耶,嘻嘻嘻。

那些妖怪急着要追殺那些壞蛋,飄在空中的尾先卻阻止了他們。

——我也沒辦法鼓勵周吉,是個沒用的廢物。

「我該怎麼辦……」

「拜託你留在周吉先生身邊。」

(早知道別說自己要嫁過來,老老實實找他商量就好了。)

畫面一轉,不知經過了多長時間,但雨已經停了。從鴉雀無聲的景色中傳來了周吉的聲音。

只是他掛着鵙屋的招牌,卻無法平復喪母及被趕出歷代祖先居住地的傷痛。來到小石川后,他從來沒有認真經營,客人上門也會隨便打發。

「惡劣謠言?」

所以他才搬到小石川郊外。雖然能搬到其他城鎮,但小石川離本所深川不遠,通過水天宮前再走兩小時左右就會到。

黑助追上來看着未緒。明明才認識不久,黑助卻對她依依不捨,但未緒不能帶牠一起走。

——因此這起事件變成是尾先人在大肆作亂,說他利用妖怪引發火災,將看不順眼的人家破壞掉。

——正合我意,讓你們見識和妖怪作對有什麼下場。

——人類這種生物,真的很可怕啊。

「喵。」

注6:將可燃燒物從火源中移除,以減低燃燒面積的滅火方法。

「我一定會歸還。」

「不必在意那件和服。」

——特別是那些住家被破壞的人們,不但聽信謠言,還會找周吉麻煩。

幻燈機輕聲嘀咕,黑助也叫了一聲。他們的聲音都相當悽楚,未緒的臉頰早已掛滿了淚。

牠在熊熊燃燒的烈焰前笑了起來。

——四處散播是周吉造成了這場大火的謠言。

不能再待在鵙屋、不能背叛周吉、也不想再偷取紙人,未緒不想再騙他了。

——明治維新後才搬過來的人就不用說了,還有不少自古就住在本所深川的人相信這種謠言。

他一轉眼就回到鵙屋,眼看火勢馬上就要蔓延了。除了房子以外,連周遭的雜木林都燃燒起來。就算想救母親,也得先將火勢撲滅才能行動。

——那種東西感覺也不好喫啊,我還是比較喜歡紅豆麪包,嘻嘻嘻。

未緒決定離開鵙屋。走出幻燈機的房間後,她直接走到店外,眼前遼闊的冬日晴空看著有些刺眼。

未緒用告誡的語氣說道,黑助還是跟在後頭。未緒只好停下腳步,蹲下來勸說。

* *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周吉臉色大變。明明臉上毫無血色,看上去卻十分猙獰。

或許是猜到未緒會這麼說,周吉一點也不驚訝,只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或許是想將因火災失去家園的憤恨發泄在周吉身上,他們甚至會對周吉扔石頭。

「不能跟過來。」

黑幕上的畫面仍是正在熟睡的明子,中途卻出現了貓叫聲。聽起來像是黑助的聲音,那叫聲彷彿要劃破天際。

「喵……」

雖然這麼想,但爲時已晚,未緒已經撒謊欺騙了周吉。世上有些事是無法挽回的。

這時尾先從焦急的周吉懷中飛了出來,飄在空中發出邪惡的笑聲。

——周吉,鵙屋失火了。

雖然有歷代祖先留下的積蓄,卻不足以讓他遊手好閒。儘管如此,周吉仍無意重新經營古物店。

但大火併未被撲滅。雖然這場雨削弱了部分火勢,火焰卻開始延燒至周圍的住家。

——輪到我出場啦,嘻嘻嘻。

周吉放聲大吼,用宛如疾風的速度狂奔而出。

幻燈機的嗓音溫柔到有些酸楚,或許是不想傷害未緒的心吧。他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明子是充滿夢幻氣息的美麗女性。她似乎正在熟睡,沒有感受到火災。

原本跟鵙屋交情甚篤的鄰居中,也有人聽信這個謠言。火災後周吉暫時過着租屋生活,卻處處招人白眼。

她不想回家,回去之後只有痛苦的日子在等着她。但雙方父母肯定也沒有談定這場婚事,所以自己沒有權利留在鵙屋。

——我知道。

隨後雨勢增強,火勢才終於撲滅。幸虧沒有釀成嚴重火災,但鵙屋也被燒掉了大半。

周吉失去母親,還被從前交情甚篤的人懷疑,心靈應該快要崩潰了吧。

或許他想逃到遙遠的地方。只要捨棄人類的生活,就不需要動用到積蓄。尾先人在人煙罕至的深山裏應該也能存活吧。

周吉的母親只是普通人,雖然嫁進尾先人家族,卻連妖怪也看不見。她沒有特殊能力,天生體弱多病,要是被捲入這場大火和濃煙之中,一定難以得救吧。

當初自己雖然不知情,但居然是利用了周吉死去的母親,實在差勁至極。文忠對他人的傷痛不痛不癢,實在太自私了。

當她對黑助再三保證時,有個影子從黑助身後延伸而出,隨後又傳來兩道聲音。

——但謊言這種東西,只要有人相信就會成真。

但不只是點頭同意而已。周吉伸手拿出不知從何而來的紙人,宛如作工複雜精細的工藝品。

* * *

實際跟文忠談話的人應該是周吉吧,但總之他們去過久我山家又回來了。周吉或許擁有未緒不知道的神祕力量。

——殺了明子大人還不夠,還到處散播惡劣謠言。

黑助離開的話,周吉一定會很傷心。他已經失去母親,又被逐出出生長大的故鄉,心中一定傷痕累累,未緒不想再讓他更難過了。

『喵!』

「……我要回孃家。」

「媽媽!」

黑助歪着頭叫了一聲,感覺像在勸未緒一起回去鵙屋。這或許是未緒的願望吧。

其他妖怪也跟在尾先身後衝進住宅,周遭還揚起雪花般的櫻花花瓣,或許有櫻花妖怪同行吧。

未緒忽然想起一件事,決定請黑助捎個口信。

這話不禁脫口而出。尾先他們確實破壞了那些住宅,但那是爲了防止火勢延燒。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嘻嘻嘻。

韋馱天是守護伽藍廟宇的神明,據說祂曾將奪走舍利子逃跑的羅剎鬼抓捕歸案。周吉能像韋馱天那樣急速狂奔。

——他沒辦法繼續留在本所深川,不對,是不想留下來了。

「這不是事實呀。」

未緒大喫一驚。幻燈機播放的畫面確實讓她看了很久,但周吉回來的時間未免也太快。

——我要喫了他們。

下一秒畫面忽然轉變,顯現出落雷打向地面的情景,還發出轟然巨響。明明是過去的事,鵙屋的地板卻爲之震動。畫面中的天空佈滿深灰色的積雨雲,接着下起雨來。

喃喃自語的聲音,聽起來悲傷又嘶啞。周吉的母親被捲入大火和濃煙,不幸罹難。

幻燈機播放完這段悲慘的過去後,在黑暗中喃喃自語地說。

尾先人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腳程也是其中之一,這個能力名爲「韋馱天之足」。

聽見尾先的高聲尖笑後,下一個畫面是尾先如子彈般衝進周圍住宅的場面。

這句話彷彿信號般,原本在鵙屋中沉睡的妖怪全都飄在尾先身後。可能是因爲白天無法展現出十足妖力,許多「存在」都無法維持形體,看上去宛如暗影。

——把那些在鵙屋縱火的人類撕成碎片吧。

但看到棲息之處的鵙屋陷入火海,他們都殺氣騰騰,一方面也對沒能阻止火災的自己感到憤怒。

她身上還穿着碎櫻圖樣的和服。當初是穿白無垢禮服過來的,沒有帶其他衣物。

直接穿回去就變成小偷了。她雖然是狐狸精的女兒,但不想偷周吉的東西。

未緒啞口無言。雖然知道人類是殘酷的生物,可以毫不在乎地傷害或踐踏他人,卻沒想到會做得如此狠毒。

——竟敢做出如此狂妄之舉,不可原諒。

「和服我先借走了。」

「媽媽……」

雖然知道是一年前的事,未緒還是繃緊全身。當她想將雙手緊緊交握時,黑幕上顯現出一位年約四十的女性,是周吉的母親鵙谷明子。

「這是……」

未緒不禁開口問道。看到那個紙人,她便知道那就是驅魔式王子。明明是很久以前的東西,卻一塵不染、純白無瑕,感覺還散發着神聖高潔的清淨氣息。

「把這個帶回去吧。」

「咦……」

「妳需要這個紙人吧。」

未緒無言以對,原來周吉早就知道未緒要來偷取紙人。

——文忠知道怎麼用嗎?

尾先用意味深長的語氣這麼說後,周吉用沉穩的語氣回答道:

「別擔心,只要把紙人貼在倉庫大門上,應該就能發揮封印的效果。」

最後那句話是說給未緒聽的,是在教她如何使用,看來周吉也知道那個倉庫的祕密了。拜訪久我山家後,他發現了倉庫的危險。

* * *

就算是陰陽師家族,也會生出平庸無才之人。文忠沒有陰陽師的素質,妖力和靈能力也近乎於零,頂多只能像魔術師那樣開關門窗。

兒子清孝也完全繼承了文忠的血脈,即使妖怪近在眼前也沒有任何感覺。

諷刺的是,繼承陰陽師才能的只有未緒一人。她能看見妖怪和幽靈,能感受到類似死者的遺念。日子過得越辛苦,她的能力就越發敏銳。

父親似乎有察覺到未緒的特殊能力,卻裝作沒發現,或許是不想承認自己連女僕的女兒都不如。反之,美津江卻完全沒發現,似乎也不知道何謂陰陽師。

在這種狀況下,若是有人上門委託處理怪事,文忠也無法解決。但他無法拒絕世家望族的委託,他們也是仗著文忠無法推辭纔會來到久我山家。此外,文忠也沒有心力拒絕上門的工作。

「您先寄放在這裏吧。」

每當有人帶「物品」上門,父親總會這麼說。對委託人來說,能解決掉燙手山芋自然是件好事,所以都會開心地託付文忠保管「物品」。「寄放」二字只不過是場面話,他們根本不會來取回物品,而是直接扔在久我山家。

沒有才能的父親根本無能爲力。雖然曾試着將物品燒燬,卻連點火都做不到。不管丟得多遠、沉入大海、還是埋進深山,「物品」都會迴歸原處。有時會回到久我山家,有時會回到委託人家裏。

這樣一來也無法丟棄了。若回到委託人家中,也會被抗議言而無信。幾經反覆後,可能會發現他只是平庸無能的陰陽師。

「沒辦法了。」

原本他無意偷聽,只是因爲想借書而去了父親的房間,但父親不在。找着找着來到庭院時,正好聽見父親的聲音。

他自幼就在學習陰陽師的知識,也會去上一般小學。能閱讀簡單的書籍,也聽父母提過家業之事。

儘管如此,此刻夕陽已逐漸西斜,住宅區籠罩着日暮時分的昏暗。路上行人比平時還要少,寧靜的城鎮只聽得見人力車前進的聲響。

將紙人放進懷中,未緒就返回久我山家了。周吉幫她叫了人力車,應該能比預想中更早抵達。

未緒收下驅魔式王子。那看起來只是個平凡無奇的紙人,但只要有這個就能拯救清孝,往後也能將「物品」繼續封鎖在倉庫中。未緒自然要低頭道謝。

「請把姐姐——把久我山未緒還給我。」

嗓音也很成熟。雖然糾正了清孝的說法,卻感受不到怒意。如此一來清孝不再害怕,所以纔有勇氣提出要求。

未緒也很愛這首歌。阿瀧的歌聲非常溫柔,聽起來就像死去的母親在吟唱一般,所以未緒擅自把這首歌當成母親的歌。她央求阿瀧唱給她聽,阿瀧便把歌詞教給她,兩人也曾一起合唱。

「謝謝你。」

但他並沒有聽錯。

向周吉道謝後,清孝回到家,想將姐姐會回來的事告訴父母,來到起居室卻聽見父母的談話。他是在走廊上聽見的,不小心又變成偷聽了。

文忠對未緒這麼說,並用自嘲的語氣繼續說道:

男子似乎早就發現清孝了,理所當然地轉過頭看着他。重新這麼一看,尾先人的長相相當溫柔,完全不像傳聞中的怪物模樣。

「謝謝您。」

順帶一提,這時祖父已經染上絕症。他在病榻上對父親再三交代,說了一次又一次。

「謝謝。」

阿瀧也很同情被虐待的未緒,教了她很多事物,教未緒識字的人也是她。如果沒有阿瀧,未緒的生活應該會更悲慘吧。

明明打算消滅尾先人,此時卻低下頭對他哀求。剛剛清孝雖被未緒的事衝昏了頭,但他其實不喜歡暴力。

未緒也慌了。光從清孝和倉庫這幾個字,她就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等……等一下!別靠近倉庫啊!」

未緒喊着弟弟的名字,着急地狂奔過去。

「不處理那間倉庫,這個家就會滅絕。就算能應付到我這一代,卻無法保證能撐到清孝那一代,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尾先窩在周吉的和服外套中如此感嘆。升屋應該是店家的屋號吧,升屋歇業一事似乎讓尾先相當遺憾。

而且因爲他不斷將「物品」塞進倉庫,倉庫已經快爆滿了,還散發出不祥的妖氣,連平庸無能的文忠都能感受到。

未緒無言以對。沒想到文忠會承認父子二代都沒有才能的事實,而且還發現了未緒的能力。

* * *

幾小時前,尾先人在家門外的那條路上對清孝這麼說。清孝是始於平安時代的陰陽師名家,久我山家的後裔。

不,可能在那之前,倉庫裏的妖怪就會把封閉他們的久我山家全族誅殺。

「婚事是我和你父母決定的。我已經遵守約定了,那丫頭就送給你吧。」

父親居然想把姐姐交到尾先人手上。不,是已經交出去了。雖然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麼,但絕不能置之不理。那就只能由自己消滅尾先人,將姐姐救回來。清孝下定決心。

「……尾先人大人。」

祖父早在未緒出生之前就離世了,但直到前年都在久我山家工作的老女僕阿瀧將這件事告訴了未緒。

「知道了,我會讓她回來久我山家。」

但不把驅魔式王子帶回去,久我山家就完蛋了。一旦倉庫被破壞,所有「物品」都會攤在陽光下,就算沒被「物品」殺害,清孝的未來也毫無指望了。要是祕密曝光,他就無法以陰陽師身份繼續生活,還會被世人唾棄。

「告辭。」

「請多保重。」

街頭巷尾甚至張貼了尾先人的通緝令,把他當成罪犯看待。

* * *

(從頭到尾都在麻煩他呢。)

也曾有人委託父親消滅尾先,畢竟斬妖除魔就是陰陽師的工作。

後來阿瀧跟未緒聊到她從未見過的祖父,那也是久我山家面臨的問題。

父親如此低喃,便將「物品」收進倉庫。那間倉庫是文忠的父親——未緒的祖父搭建的。祖父跟文忠不一樣,是才華洋溢的陰陽師。

是美津江和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像極了慘叫。這兩人相當注重門面,居然會發出連屋外都能聽見的吼叫聲。

「清孝!」

不久後,看似和父親談完的尾先人準備回去,清孝便跟在他身後。雖然告訴自己不能害怕,清孝依然相當懼怕。儘管如此,清孝還是鼓起勇氣與他搭話。

父親回答「正有此意」,答應會消滅尾先與尾先人,但過了好久都沒有任何行動。

目送人力車離開後,未緒便往久我山家走去。明明順利帶着紙人回來了,未緒的步伐卻沉重不已。

「不必擔心。」

車伕低聲說道。從年齡和英挺站姿來看,他以前可能是武士吧。幕府垮臺後,許多前武士開始拉人力車討生活。

(姐姐居然要嫁給尾先人……?)

這時尾先人居然來訪。清孝在陰影處聽見了父親與尾先人的談話。

「……我就借用了。」

但猶疑的心情至此戛然而止。未緒準備踏入久我山家大門時,竟聽到了喊叫聲。

——不要交給文忠,由未緒姑娘親自處理可能比較好。

阿瀧也時常哼唱流行歌,比如大正四年(一九一五年)上演的輕歌劇《薄伽丘》中出現過的歌曲〈愛是溫柔的野花〉。

所以他知道尾先人的存在,也聽說過尾先人使喚可怕的魔物引發火災,破壞城鎮的惡行。

未緒根本不在乎陰陽師家的顏面,文忠和美津江被妖怪喫了也無所謂,但她擔心清孝的安危,她無法拋下那個把自己當成姐姐仰慕的弟弟。

明明不到一天的時間,她卻滿腦子都是鵙屋的事。幻燈機怎麼樣了?黑助在做什麼?尾先是不是在等未緒買紅豆麪包過去?

* * *

「這樣倉庫的問題就解決了。未緒會把驅魔式王子帶回來,只要有那個紙人,就能消滅倉庫裏的妖怪。」

祖父是一流的陰陽師,但不知是太過疼愛孩子矇蔽了雙眼,還是已經老糊塗了,竟說出這種毫無意義的話來,因爲文忠根本處理不了任何「物品」。

明明下定決心要消滅他,嗓音卻帶着顫抖,還不小心用了禮貌的敬語,還沒說話就被尾先人的氣勢壓垮。

「我不叫尾先人,我有『鵙谷周吉』這個名字。」

這個家確實瀕臨滅絕,那些「物品」在不久後的將來一定會破壞掉倉庫。一旦放任妖怪橫行世間,陰陽師家族將顏面無光。

久我山家映入眼簾後,未緒就向車伕說道:

「老爺真的很了不起。」

他聽出父親在說姐姐的事。雖然知道姐姐嫁人了,卻不曾聽聞對方的來歷。

「就算你說要我還給你……」

清孝懷疑自己聽錯了。父母儘管對姐姐十分冷淡,也不可能把她嫁給怪物吧。

用嘶啞的嗓音回答後,看上去像老人的白髮男子將人力車停了下來。周吉已經幫她付清車費了。

「遇到無法處理的『物品』,就收進倉庫裏吧。」

一想起她,未緒的心就暖洋洋的。阿瀧喜歡唱歌,未緒至今仍記得她的歌聲。

「清孝!」

「好的。」

未緒相當感激,所以才覺得應該婉拒。因爲自己欺騙了周吉,沒有資格收下紙人。

文忠將所有「物品」都封印在倉庫裏。「封印」只是好聽點的說詞,他只是將問題往後拖延而已。

清孝也沒有陰陽師的才能,而且比文忠更加平凡,甚至感受不到從倉庫滲出的不祥妖氣。

——作爲交換,要買紅豆麪包給我喔。油炸豆皮也可以,但升屋已經歇業了。

——從今往後,一定會有很多東西慢慢消失不見吧。

她似乎很崇敬祖父,言外之意就是「文忠跟他差遠了」。那些僕人都不太喜歡文忠和美津江。

連尾先都一臉嚴肅地給予建議,能感受到牠的擔憂。

他下令將問題往後延。祖父可能覺得未來會生下繼承他優秀才能的孩子吧。

被帶到久我山家的「物品」幾乎都被妖怪附身,有些歷經漫長歲月還演化成付喪神。

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說謊。原本清孝將周吉視爲怪物,卻不知不覺對他產生信任。

周吉有些困惑,用清孝聽不見的音量呢喃了幾句後如此說道:

清孝緊抿雙脣。

「讓我在這裏下車吧。」

「但也不能將所有東西都塞進倉庫,無論如何都無法處理的『物品』,一定要封印起來。」

「這是亡母的遺願,你就心懷感激接受這門婚事吧。未緒就交給你這小子了,要殺要剮隨你處置。」

周吉還沒回答,尾先就開口說道:

「清孝跟我一樣,都沒有陰陽師的才能。」

「那個髒兮兮的丫頭難得立了大功呢。不愧是狐狸精的女兒,偷東西真有一套。」

「但也可能會被尾先人殺掉。」

「真的被殺的話,正好能解決掉這個燙手山芋啊。」

聽到這裏,清孝就明白了。姐姐不是單純嫁人,而是被父母派去偷東西。

他看過父親書房裏的書籍,所以知道驅魔式王子是用來斬妖除魔的紙人。

「……太可恥了。」

清孝用悲嘆的語氣嘀咕道。雖然沒有很大聲,卻也無意壓低音量。儘管他才八歲——不,正因爲已經八歲了,才無法容忍大人的骯髒行爲。他覺得父母無比醜陋,卑劣至極。

清孝的低喃聲似乎傳進父母的耳中,兩人忽然中止談話,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房間紙拉門便被打開。

「清孝……」

「這、這是誤會。」

父親愣在原地,母親則馬上開始找藉口,簡直太難看了。兒女雖然要順從父母,但有些事可不能服從,他沒辦法將父母的談話置若罔聞。

「什麼誤會?居然命令姐姐去偷東西,不覺得羞恥嗎?」

清孝以久我山家繼承人的立場如此說道。但沒等父母回答,清孝就轉身往家外面的倉庫跑去。

「你要去哪裏!」

「等等!」

雖然聽見父母追上來的腳步聲,但他們腳程都不快,應該追不上清孝吧。

「我來消滅倉庫裏的妖怪。」

清孝頭也不回地如此宣告。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原來該消滅的不是尾先人。

「不準去!不要靠近倉庫!」

「站、站住!不能去那裏啊!」

但他不是自己走進去,感覺是被某種無形之物拉進去的。

雛人偶妖怪。

——輪到妳了,妳該不會還打算想逃跑吧?

這就是倉庫妖怪的真面目。和未緒談話的就是這個男雛人偶。

眼前的雛人偶擺飾雖然老舊,看上去卻相當氣派。下面幾層放着嫁妝,往上數第四層是隨從,第三層是五人樂隊,第二層並排着三位宮女。

——小丫頭,餘要取妳的鮮血。

雖然順利進入倉庫內,但她現在動彈不得。當未緒呆站在原地時,在倉庫外面聽見的那道聲音又出現了。

死了就能脫離這片苦海,離開久我山家,也不會再有人用「狐狸精」來羞辱母親了。

未緒再三請求,此刻她只能苦苦哀求了。門後沒有任何回應,就這樣過了不知幾分鐘或幾十分鐘,還是聽不見應該在倉庫裏的清孝的聲音。

「等等我!我馬上救你出來!」

就算自己能逃過一劫,失去意識的清孝也會被抓回去,而且這次一定會被殺掉。會在未緒進入倉庫前就將弟弟放出來,就表示妖怪輕輕鬆鬆就能要他的命。倘若違背約定,妖怪也不會手下留情,但她本來就沒打算毀約。

* * *

她不禁歪頭疑惑,因爲沒看見女雛人偶的身影,第一層只坐着剛纔和她搭話的男雛人偶。雖然對雛人偶擺飾不太熟悉,但男雛女雛應該是成對的吧。

看起來像在優雅起舞,卻能感受到驅魔式王子散發出強大的力量,每隔一秒,氣氛就越發緊張。難道是尾先跟周吉預測錯誤,文忠其實會使用紙人嗎?

倉庫妖怪說道。確實如他所說,因爲未緒看向清孝,發現他的胸膛上下起伏,這是仍有呼吸的證據。美津江喊着「清孝、清孝」,無力地往弟弟身邊爬去,而父親尚未清醒。

「我命令你!去清除倉庫裏的妖怪!」

「獻身……」

——他還沒死,只是昏過去了。

(奇怪?)

「清孝……爲、爲什麼……」

式王子 乃御幸弁才王 於日本、唐土、天竺 三國潮境處 雪津島、寺子島 獨自扶養之 弁才王之妃……

美津江雙膝跪地,茫然地癱坐下來,感覺也快昏倒了,再也沒有力氣敲打倉庫大門。

倉庫妖怪用警告的語氣這麼說,但未緒本就無意逃跑。她能感受到夕陽越往下沉,倉庫妖怪的力量就變得更強。鎖頭已經毫無用處,能將妖怪封印回倉庫的時機早已過去。

——小丫頭,妳竟然真的敢進來啊,餘對妳表示歡迎。

聲音雖然含糊不清,卻充滿威嚴,聽起來像是習慣下令的年輕男子的聲音。

「可惡!」

「清孝!」

夕陽緩緩西沉,昏暗夜幕逐漸降臨。未緒忽然感受到一絲寒意,氣溫正在下降,吐息也變成白煙,可能又要下雪了吧。倉庫中一定更加寒冷,她好擔心清孝的身體狀況。

男雛語出駭人的話語,她差點尖叫出聲,但咬緊嘴脣忍下來了。

倉庫大門的後方寂靜無聲,剛剛大吼一聲衝進倉庫的清孝,氣息完全消失了。

「拜託……把弟弟還給我,把清孝放出來吧。」

文忠直接將紙人搶過去,一句道謝也沒有。看着驅魔式王子,文忠歪着嘴脣笑了起來。

但她還來不及開口,文忠就開始唱誦經文了。

隨後倉庫大門開啓,出現一道僅供未緒通過的縫隙,並像嘔吐般將清孝放了出來。清孝像斷線的傀儡人偶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

但未緒沒有一絲猶豫,甚至無須思考。她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留戀,馬上回答道:

「你們是……」

——再過半個時辰(一小時)就日落了,在那之前餘就忍一忍吧。不會很痛苦,放輕鬆即可。

——想救這個小鬼,就進來這間倉庫吧,這樣餘就實現妳的願望。

不能再有絲毫猶豫,否則清孝會被咒殺。未緒立刻對父親說:

「開什麼玩笑……這沒用的垃圾!」

「打擾了。」

(只要把倉庫裏面清理乾淨就行。)

成爲妖怪的祭品雖然恐怖,未緒卻也覺得如釋重負。沒錯,如釋重負。人世間太難生存了,只有無止盡的痛苦折磨。母親離世後,她便失去容身之處。

文忠和美津江都沒發現未緒回來,在倉庫前情緒失控。

未緒從來不曾擁有自己的雛人偶擺飾,這或許對世人來說是司空見慣的物品,但光是這氣派的外觀,在這種狀況下都能讓她看得入迷。有段時期她也很想擁有一套雛人偶擺設,如今連那種心情都讓她懷念不已。

「真的嗎?」

未緒走向倉庫,往大門另一頭喊話,對那位非人的「存在」哀求道:

未緒走進倉庫。眼睛還沒習慣黑暗,所以什麼也看不見,裏頭感覺也比外面還要冷。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應該有扇小窗,緩緩西沉的夕陽光卻照不進來。

除了雛人偶之外,倉庫裏應該還有其他妖怪,但沒有人隨意插話,或許妖怪們都在男雛的統率之下。未緒腦中馬上浮現出一個畫面,一旦她試圖逃跑,這些妖怪就會蜂擁而上。

他聽見父母驚慌失措的呼喚,卻不想聽進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聽到那種談話了,當然不可能再順從父母。他要以久我山家長男的身份履行正道。

父母已經追過來了,沒時間猶豫,清孝彷彿被吸引般走進倉庫。

「是啊,當然是真的。我還記得太夫傳授給尾先人的經文,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操縱紙人這種玩意。」

未緒低聲回應,內心深處卻在思考。此時倉庫內再次傳出聲音。

清孝來到倉庫前,父母還沒追上來,但倉庫上鎖了,鑰匙是由父親保管着。清孝雖然沒辦法開門,但他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對倉庫大門大聲喊道:

「沒問題。」

「快給我!」

「倉庫的妖怪大人,求求您。」

彷彿是君王向平民說話的口氣。嘴上說着歡迎,嗓音中卻沒有半分感情。同樣都是妖怪,他跟尾先、幻燈機和小袖之手卻有些許差異。

「老……老公……」

接着他將紙人扔向高空,驅魔式王子就像小鳥騰空飛起,開始翩翩起舞。

——獻身吧。

對方的意思是要未緒代替清孝,她頓時想到「祭品」這兩個字。倉庫裏那些妖怪可能想喫掉未緒吧,只要走進倉庫,她一定會馬上丟了這條小命。

「等一下!求求你、等一下……」

隨後便出現一道柔和微光,光源來自紙罩蠟燈,小小的紙罩蠟燈在黑暗中格外顯眼。與此同時,倉庫內的景象也映入未緒的眼簾。

她終於看出聲音主人的真面目。眼前放着一座七層的雛壇,上頭排列着成排人偶。雛壇最上方的男雛人偶——身着衣冠束帶,長相高雅的人偶正盯着她看。

紙人不知跑哪去了。如今現場只剩下未緒能拯救清孝,但她無能爲力。她只能看見妖怪而已,沒有任何力量。

看到未緒拿出驅魔式王子,文忠才終於發現未緒回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父親咒罵一聲,氣得滿臉通紅。罔顧自己無能的事實,轉而對紙人發火。

身後的倉庫大門無聲關閉後,周遭變得更昏暗了。眼前是一片宛如塗滿漆黑顏料的黑暗,完全看不清四周的狀況。

「只要有這個,就能救出清孝了。」

「嗚哇!」

清孝心想,這應該就像把雜亂無章的房間打掃乾淨一樣吧。不用靠什麼驅魔式王子,他也會想辦法解決。

文忠發出宛如臨死前的呻吟,便動也不動。看起來並沒有死,但失去了意識。

她想起尾先這句話。周吉應該也有同樣的疑惑,纔會將紙人的使用方法告訴未緒。他說紙人不是用唱誦經文的方式操控,是要貼在大門上。

——點燈。

「唔……」

將清孝吞噬後,倉庫大門緩緩關上,發出「喀鏘」的巨大上鎖聲。

沒有任何術法,就是放聲大喊而已,明明門不可能因此就能打開,門卻緩緩開啓。沒有完全敞開,只開了一道小孩能勉強通過的縫隙。

再耗下去就要入夜了——她才這麼想,那位非人的「存在」就開口了。

文忠發出慘叫試圖逃開,卻來不及。紙人一彈起就引發小型龍捲風,將文忠的身體捲了進去。像枯葉般被吹上天后,又重重砸在地面上。

——文忠知道怎麼用嗎?

父親頓時面無血色。看到倉庫大門再也打不開,美津江嚎啕大哭起來。

泣不成聲的美津江抬頭詢問文忠,彷彿緊抓着水上的浮木,眼中浮現希望的光芒。

經文唱誦完畢後,父親向驅魔式王子下令:

然而卻僅止於此,父親沒能成功使用紙人。只見紙人應聲落地,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力量,緊張的氣氛也蕩然無存。

* * *

「開門!」

可能是因爲拿到驅魔式王子了吧,文忠的語氣變得傲慢無比,方纔面無血色的模樣彷彿從未發生過。看到他露出嘴脣歪曲的笑容,未緒忽然慌了。

「清孝!清孝!開門!老公,快點開門!你快開門啊!」

但鑰匙卻轉不動,一插進鑰匙孔就「啪嘰」一聲折斷了。明明是用堅硬黃銅打造的鑰匙,卻像火柴棒般一折就斷。

這表示在日落前未緒不會被殺害。男雛的嗓音中依然沒有一絲情感,但性情並不殘暴。可能因爲是雛人偶妖怪吧,完全沒有粗暴野蠻的感覺。

爲了拯救清孝,她選擇向妖怪獻身,也做好被喫掉的心理準備,被吸食鮮血也是意料中的事。男雛繼續說道:

——遵命。

文忠想踐踏掉在地上的紙人時,驅魔式王子就瞬間彈了起來。

美津江發出尖銳淒厲的叫聲,父親則將鑰匙插進倉庫鑰匙孔。

妖怪一聲令下後,有個非男非女的聲音回答道:

作工複雜精緻的紙人,輕飄飄地在空中盤旋飛舞,彷彿吸收了經文般在天空舞動。

「我把紙人帶回來了!」

(馬上就能去媽媽身邊了。)

未緒這麼想,她覺得死了比較幸福。母親的遺體被葬在城外的亂葬崗,未緒也無法葬在久我山家的墓地,應該也會被扔進亂葬崗吧。

這樣就夠了。當她認定自己對人世沒有遺憾時,腦海中忽然浮現周吉的面孔,以及尾先的聲音。

——周吉,有老婆送上門了呢,恭喜你啊,嘻嘻嘻。

尾先應該只是隨口一說,但感覺就像自己被接納了一樣,讓她非常開心。周吉也對未緒很好,如果真的嫁給他,該有多麼幸福啊。

但一切都結束了,她再也見不到周吉和尾先,只求能安穩度過日落前的這段時間。

這時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向男雛說道:

「我有個請求。」

——要向餘請求?說吧。

男雛態度大方地回答,認真聆聽未緒的說詞。言行舉止相當高貴,實在不像會吸食鮮血的妖怪。

「我能唱首歌嗎?」

未緒下定決心提問後,卻陷入一場漫長的沉默。男雛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能感受到他的困惑。

未緒也閉口不語,隨後男雛回答:

——隨便妳吧。

這或許讓他不開心,但確實得到了允許。

「謝謝。」

未緒開口道謝。男雛沒有回答,倒也沒有撤回許可,所以未緒開始唱起歌來。她已經決定要唱什麼了,畢竟她只知道這一首歌,就是阿瀧教她的〈愛是溫柔的野花〉。

未緒唱起這首溫柔的歌曲——能讓她想起亡母的歌曲,向人世間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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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獻祭的白無垢:陰陽師家少女的妖異情緣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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