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嫁的少N
《獻祭的白無垢:陰陽師家少女的妖異情緣》 · 高橋由太 · 1.5萬 字
西洋文化傳入後,鬧區景色頓時變了個樣。放眼望去,時髦的紅磚瓦建築在帝都四處林立。
但另一方面,就算進入了大正時代,有些人的生活依然跟江戶時代並無二致。沒有因爲文化住宅※人氣扶搖直上,往昔的老舊建築就漸漸消失,尚未通電的人家也很多。這一帶位處市郊,看不見燈火或許也是正常現象,畢竟夜晚本就昏暗。
注1:指日本大正時代中期引進西洋文化後的大衆住宅,建築形式屬於和洋融合的風格。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在初次來訪之處看不見任何東西,還是讓未緒有些不安。雖然不至於迷路,但她還是相當膽怯。
儘管如此,未緒依然沒有回頭,選擇持續前進。緊抿雙脣前往尾先人的住所,因爲她有不能回去的苦衷。
終於看見沒有人工鋪設的泥土道路。彷彿以此爲信號般,天上下起了雪。細碎雪花輕輕落下,雖然不到會被打溼的程度,身穿白無垢的未緒依然感覺寒冷刺骨。
實際上確實很冷,吐出的氣息全都化作白煙,未緒嬌小的身體也頻頻顫抖,但不只是因爲寒冷而已。
在細雪紛飛的天候中走在快要結霜的冰冷道路上,未緒沒有帶傘,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走。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一塊小招牌就映入眼簾,它就像靠在路邊的樹上。
未緒無聲地念出了招牌上寫的字。
古物店鵙屋(MOZU YA)
會掛上這種招牌,就代表這棟木造住宅是被文明開化拋下的產物。平房建築相當老舊,彷彿從江戶時代就建造至今。
這棟住宅當然不是那麼久以前蓋的,應該只是剛搬過來小石川而已。父親有跟她說過夫家的經歷,待會要見到的「東西」她也在書上看過。
據說鵙屋原本是在本所深川經營獻殘屋的人家,當時「鵙屋」二字是用漢字表示。
所謂的獻殘屋——是在武士都市江戶中常見的買賣形式。武士經常要贈禮,除了貢品之外,還有寒冬慰問品和火災慰問品等等,種類不計其數,光是做人情就會搞到傾家蕩產的程度。
獻殘屋就會收購這些互贈的禮品來販售,如果經營得當,就是相當賺錢的生意。但鵙屋也兼賣古物,或許是偏庶民風格的店家吧。
明治維新後,武士漸漸絕跡,鵙屋便專心經營古物店。之所以將「鵙屋」的店名改爲平假名錶示,也是因爲進入了明治時代。他們搬到小石川外也才大概兩年的時間。
換句話說,明明是新落成的住宅,鵙屋的外觀卻充滿年代感。雖然只剩下刻意營造古舊氛圍這個可能性,卻不知道原因爲何。
未緒看着鵙屋思考這些事,落下的雪花也變得越來越大。
氣溫可能比剛纔又低了一些,感覺冷到快把人凍僵了。
會將這樣的尾先放在懷裏,就表示這男人也非等閒之輩。他肯定就是未緒將來的夫婿。
——奴家能進去嗎?
未緒發出近似悲鳴的聲音撐起上半身。在早晨的陽光中醒來後,她纔想起自己在鵙屋前昏倒了。
而且這裏也叫不到人力車。走回去的路途太過遙遠,天氣也太過寒冷,她沒有那麼多體力和心思。
她下意識低喃。明明只是自言自語,卻有個「東西」回應了她。直到方纔都空無一物的腳邊竟然傳來了話語。
——牠真是隻壞狐狸。
她試着用喫奶的力氣發出聲音,卻遲遲說不出下一句話。都來到尾先人的家了,當然會遇見尾先,但尾先的外觀跟未緒聽說的「模樣」差太多了。
但如果是這樣,那她來到這裏就沒意義了。如果尾先和尾先人的傳說不實,帶着覺悟嫁過來的自己簡直傻得可以。
絕望感頓時捲上心頭。或許是因爲再也受不了寒冷的折磨,未緒忽然意識恍惚,身子也站不直了,頓時渾身乏力倒臥在地。
鳥山石燕的《今昔百鬼拾遺》一書中,在從小袖中伸出細長手臂的圖畫旁邊,配上了這麼一段文字。
——我纔不是狐狸。
可能是因爲緊張,也因爲寒冬氣溫太低,未緒的意識變得朦朧。
未緒還來不及回答,這些妖怪就開始譴責妖狐了。
「體型比老鼠略大,有茶色、茶褐色、黑色、白色、斑紋等各種毛色。有一對像人類的耳朵,還有四方形的嘴。」
——嗯,好壞,真的好壞。
未緒將腦海中浮現的詞彙說出口後,動物又回答了。
——我可是尾先啊。
女子皆心繫衣物等虛幻之物,相傳有人目睹亡者的小袖中伸出了手。
「咦……」
「怎麼辦……」
經常附身於人的動物被稱作「尾先」。如果問目擊者「尾先是什麼樣的動物」,通常都會這樣回答:
未緒沒來過古物店,不知上門時該說什麼,但總之先試着開口。
注2:日本舊時代穿着華麗,爲商家打廣告的街頭音樂團體。
這個時間普通人類應該睡了,但妖怪或幽靈應該會在深夜活動纔對。
不知何時被換上了浴衣,而且是沒見過的牽牛花圖樣的浴衣。尺寸對未緒來說有點大,領口都快要敞開了。
首先要確認尾先人的傳說有幾分真實,所以她得見見鵙屋的家主。
「啊……」
總之未緒先給出回答,隨後紙門便無聲開啓。
看來他們是想嚇唬未緒。未緒正煩惱該做何反應時,紙門再度開啓,露出一位年輕男子的臉龐。男子穿着立領襯衫、絣紋和服與絝裙,打扮宛如書生。他用沉穩的嗓音警告這些付喪神。
陽光灑落室內。雖然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從陽光自窗外灑落的程度判斷,應該還是早晨,可能還不到早上八點吧。
最後一聲是小黑貓的叫聲。這隻看似膽小的小貓沒有進房,而是躲在紙門後看着未緒,表情看似警戒,卻又對未緒有些擔憂。但只要和未緒一對上眼,小貓就會把臉藏在紙門後。牠應該不是妖怪吧,看上去不像,也感受不到妖氣。
——欸,妳沒事吧?
未緒再次點頭。聲音的主人果然不是人類,只見進房的是一件白底綴滿櫻花圖樣的小袖和服。這件美麗的和服輕飄飄地飛進房裏。
——怎麼樣,嚇壞了吧?
沒時間發抖了——她對自己這麼說。雖然成功進入尾先人的家,但她的目的還沒達成。現在可不是被看見裸體就嚇得瑟瑟發抖的時候,有些事情她必須探問清楚。
又要出現非人類的「存在」了嗎?
——就說我不是狐狸了。
——最好是嚇到尿褲子。
掌權者不喜歡自己無法掌控之事,大概也很擔心尾先人會將自己取而代之,就像他們打倒江戶幕府建立明治政府那樣。
尾先人能使喚可怕的魔物,他們並非普通人類,反而更類似妖怪,所以未緒才以爲這個時間對方應該醒着。而且她想避人耳目偷偷出嫁,纔會在這麼晚的時間過來。
——好像要死掉了呢,嘻嘻嘻。
接着,牠用莫名囂張的態度報上名號。
未緒的眼神完全移不開「那隻動物」。
* * *
或許是聽得懂妖怪的語言,小貓也跟着答腔。他們不但是妖怪,還在背地嚼舌根,卻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妖氣,活潑的樣子甚至讓人聯想到東西屋※。一點也不恐怖,感覺也能溝通。
未緒覺得有好一陣子都處於黑暗當中,但那股黑暗靜謐又讓人心安。
過了一會,那股黑暗漸漸消散,未緒還聽見類似麻雀的啾啾聲。身體好溫暖,被包覆在柔軟又幹淨的棉被之中,還能聞到剛洗好的被單香味。睜開眼後,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但眼前「這隻動物」,不管怎麼看都是可愛討喜的小白狐,一點也不嚇人,看起來也不怎麼強。尾巴確實裂成兩條,但感覺蓬鬆又柔軟。
會像人類一樣直立行走,也會像犬貓那樣四足行走。長得像老鼠,因爲尾巴呈分裂狀,所以又被稱爲「尾裂」。
未緒緊盯着男子的臉。那張容貌跟她之前聽說的一模一樣,氣質陰柔,有點靠不住的氣息,五官卻像演員般端正。聽說他已經二十幾歲了,但看起來更年輕一些。
「喵。」
最後映入眼簾的畫面,是在持續紛飛的大雪中看着自己的尾先。尾先緊盯着無法起身的未緒的臉,用妖異又邪惡的聲音笑道:
小袖之手據說是女人的執念附着在小袖和服上的妖怪。進房的不是隻有「她」而已,隨後又有幾個影子熙熙攘攘地進入房間。
——妳被尾先欺負了吧?
氣溫再度下降,漸漸變成了鵝毛大雪,又重又溼的雪花開始在未緒的頭髮和白無垢禮服上堆積,冰冷溼濡的感覺甚至刺進骨子裏。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妳可以哭唷。
(這也沒什麼。)
未緒急忙收攏衣領,拉緊浴衣想遮掩自己的肌膚,同時對自己喊話:
謠言或傳說通常會被誇大形容。或許尾先和尾先人的力量也只是被大肆渲染了吧?
動物搖搖頭,牠果然聽得懂人類的語言。但不管怎麼看牠都是一隻小白狐,還是全身雪白的小狐狸。
未緒轉頭一看,發現有把長了單隻眼睛的傘,用一隻腳跳來跳去。這也是很有名的妖怪「唐傘小僧」。
不對,她的心情並不重要,問題是無法解救家族。這種小狐狸肯定幫不上忙。
——尾先實在很壞耶。
——抱歉,畢竟年輕小姑娘實在珍貴呀。
她知道先回久我山家一趟比較好,但沒見到尾先人她可不能回去,父親絕對饒不了她。
「……不好意思。」
纔剛這麼想,唐傘小僧就伸長舌頭,五德貓也吐出火來。鳴釜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一反木棉在未緒身邊盤旋飛舞。
聲音聽起來像還沒變聲的男孩,但對方應該不是人類。就算用「聽見」這個說法,卻不是用耳朵聽見的。雖然很難解釋清楚,但感覺聲音是直接傳進腦袋深處。她記得這種感覺,是妖怪,未緒眼前出現了妖怪。
——走投無路了呢,嘻嘻嘻。
在妖怪當中,尾先的妖力算強,所以也經常被稱作「魔物」。遭到附身的人類被稱作「尾先人」,能發揮不可思議的力量,統率以尾先爲首的衆多妖怪。
似乎是在跟未緒說話。聽起來是女人的聲音,難道古物店裏有女僕嗎?而且對方的說話方式很奇妙,嗓音也怪怪的,聽起來帶點古風,感覺也像直接從腦袋深處傳來的。
都要嫁過來了,這點小事不算什麼。雖然告訴自己要這樣想,收攏衣領的手還是頻頻發抖。她十分恐懼,此刻的狀況也令人害怕。
「可以。」
「不可以嚇人。」
——汝醒了?
其他還有頭上頂着五德(立在火盆或火爐中,用來放置鐵壺的環形器具,通常是三腳或四腳)的五德貓,頭部變成鍋釜、狀似狸貓的鳴釜,還有在空中翩翩飛舞的木棉妖怪一反木棉。原本寧靜的房間忽然熱鬧起來。
這時尾先忽然加入話題,牠從男子懷中只探出一張臉。雖然沒有傳說中那麼駭人,但再次看到牠,還是能感受到牠身上強烈的妖氣。看來牠果然不是一般的可愛狐狸。
未緒用盡全力平復心情,並試圖起身時,紙門後方的走廊就傳來聲音。
——她根本沒被嚇到吧?
「有人在嗎!」
順帶一提,小袖是袖長偏短的和服。原本是貴族穿在衣服下方的白絹底衣,後來也漸漸演變成穿在外面的形式,到了江戶時代已經是不問階級男女的廣泛衣裝了。
「是……是的。」
未緒大喫一驚,甚至覺得時間頓時停止了。
雖然沒有臉也沒有腳,卻有雙如白魚般纖瘦的手從小袖中伸了出來。未緒知道這是名爲「小袖之手」的妖怪。
——那隻狐狸總是不安好心。
疑似妖怪的小狐狸似乎能看穿未緒的心思,用有些厭煩的口氣再次說道:
小袖之手道歉後,其他付喪神都默不作聲,好像知道自己鬧得太過火了。
昨天她是穿着白無垢禮服來到鵙屋的,既然現在穿着浴衣,就表示有人脫了她的白無垢禮服,讓她呈現裸體狀態。而且這裏應該就是尾先人的住家,就未緒所知,這裏只住了一個男人。
未緒往下一看,發現是一隻全身雪白的動物,宛如剛出生的幼貓那樣嬌小。動物看着未緒,圓滾滾的眼睛裏滿是懷疑。
可是連一點動靜都沒有,這讓未緒不知所措。雖然有想像過忽然被殺害的可能性,卻沒料到會有這種狀況。不僅見不到家主,也進不了家門。
據說政府和軍部雖將這位尾先之主視爲危險人物,卻對他的力量過於忌憚而不敢出手。
無人回應。未緒的聲音不大,可能沒傳到店裏吧。於是她稍稍提高音量,用門後也能聽見的嗓音喊了一聲。
但還是無人應答。整間鵙屋靜悄悄的,難道已經睡了?
雖然沒有被侵犯的跡象,但還是被人看到裸體,全都被尾先人看光光了。
未緒猶豫了一會,才用冷到完全失去血色的手輕敲鵙屋的大門。
「狐狸……?」
「喵……」
先不論仍躲在紙門後方的膽小黑貓,在場的這些全都是妖怪。換句話說,鵙屋就是妖怪羣集的付喪神古物店。
付喪神。
又稱九十九神。簡單來說,就是寄宿在器具中的靈魂。據說存在上百年的器具會被靈魂附着變成妖怪。絕大多數的付喪神對人類沒有危害,頂多只會惡作劇而已,可說是最適合古物店的妖怪。
這間古物店的主人就是這位尾先人。據說被尾先附身的家族可以自由使喚魔物,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任何妖怪都敵不過尾先人——久我山家代代相傳的線裝古書中是這麼描述的。
雖然從他陰柔的容貌難以想像,但他確實統領着這羣妖怪。普通人類是不可能率領妖怪的。
(有希望了。)
未緒如此沉思。來到這個家是正確的選擇,只要有這股力量,久我山家就能得救,可以徹底掃蕩「那些東西」了。
未緒鑽出被窩,恭敬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一邊留意快要敞開的衣領,同時將額頭靠在榻榻米上道出問候。
「我是久我山未緒,懇請尾先人大人娶我爲妻。」
——那又不是他的名字。
尾先立刻糾正未緒。雖然知道尾先人不是他的名字,但直呼異性名諱還是讓她相當害臊。在這個女性鮮少與男性攀談的時代,開口呼喚男性亦被認爲是不得體的行爲。尤其未緒對男性相當陌生,她根本沒喊過其他人的姓名。
但自己要嫁進這個家,必須讓這個家接受她纔行。沒時間忸忸怩怩的了。
「那,鵙屋先生……」
雖然想盡辦法改口,尾先還是沒放過她。
——這樣會跟古物店的屋號混淆啊,直接喊他名字吧。
她沒辦法立刻做出這種事。就算是夫妻,也很少人會對丈夫直呼其名。未緒已經滿臉通紅。
另一方面,鵙屋主人也被這主動送上門的妻子嚇了一跳,瞪大雙眼沉默不語。尾先則語帶調侃地說道:
——周吉,有老婆送上門了呢,恭喜你啊,嘻嘻嘻。
鵙屋主人的名字是鵙谷周吉,是從江戶時代相傳至今的尾先人。
* * *
至此,全場陷入一股漫長的沉默。
——我可從來沒有隨口胡謅好嗎!
——奴家也在外頭哪。
——是啊是啊。
從紙門後方只露出半張臉的小黑貓,像是再也挨不住沉默氛圍般輕叫了一聲。
尾先回嘴,就在雙方差點爆發爭執之時,周吉才終於接着說道:
「就算妳這麼說……」
——況且,周吉可是尾先人哪。汝可知嫁進這個家的意義爲何?
——把她娶進門不就好了?
「我先到走廊上。」
聽未緒說得斬釘截鐵,周吉頓時滿臉困惑,應該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吧。
——真是惹人憐愛的新娘子哪。
——既然已經談妥,那就沒辦法了。
——啊……斬妖除魔。
——得趕快舉行婚禮纔是。
「我甚至不知道妳是誰啊。」
而且自始至終都是那輕佻的態度。
「我知道。」
「如同我方纔所說,我是來請求尾先大人娶我爲妻。」
——汝又在隨口胡謅了哪。
他看起來相當頭痛,困惑至極,應該是摸不清未緒的本意吧。聽到是父母談下的婚約,他也不好斷然回絕。
「不是。」
「喵……」
「我是久我山未緒。」
小袖之手再次面向未緒,用強硬的語氣質問道:
「拜託您,在此誠心懇……」
說完,周吉就跑到走廊上,身手相當矯健。與其說是妖怪之主,反而更像跑腿小弟。不一會就回來的周吉,將一件碎櫻圖樣的和服遞給未緒。
周吉說得吞吞吐吐,可能在思考該如何解釋。身爲妖怪之主,他可能不太想說出這個名字。這時尾先再次冒出來插嘴道:
——汝是來斬除奴等的嗎?
「遵循父母的決定,是爲人子女的義務。請您娶我爲妻吧。」
周吉卻沒有點頭答應。
小袖之手插嘴說道。不同於吊兒郎當的尾先,小袖之手雖是妖怪卻有常識。
「我就是來做您的妻子的。」
隨後所有付喪神的視線都集中在未緒身上。又經歷一段沉默後,小袖之手像是要代表鵙屋所有的付喪神般向未緒提出問題。
在場的付喪神又安靜下來,周吉也沒有回答,連喋喋不休的尾先都沉默了。聽到以斬妖除魔維生的陰陽師家族的女兒,說出想嫁給堪稱妖怪之主的尾先人,震驚或許纔是正常的反應吧。
雖然僅有一瞬,但未緒接過和服時,周吉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周吉連忙將手抽回,隨後便離開現場。
與其說是開心,聽起來更像是在調侃。尾先人應該是堪稱妖怪之主的存在,妖怪卻沒有對他敬畏三分。該說像朋友一樣嗎?這羣妖怪的態度甚至透露出幾分親切感。
——小袖之手,妳居然不知道啊?未免也太安逸了吧。我可是很傷腦筋啊。
——周吉,恭喜你啊。
似乎是對妖怪們的鼓譟習以爲常了,周吉無視「他們」的調侃,開口向未緒問道:
——奴家也有同感。
尾先打着呵欠說道。好奇心旺盛的牠雖然凡事都要參一腳,卻馬上就又會興趣缺缺。
「不是舊識,只是……」
蜂擁而入的妖怪們看到未緒的和服裝扮後,紛紛說出感想。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思考一陣後,周吉嘆了口氣說:
「剛剛聽妳說,想要我娶妳爲妻。」
——周吉是古物店的兒子哪。雖說是江戶時代流傳至今的鵙屋家主,可他依然只是庶民。汝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吧,畢竟穿着如此昂貴的白無垢禮服。
在空中翩翩飛舞的小袖之手思路清晰地這麼說。她的口才真好,或許是長時間與人類生活才變得如此能言善道。妖怪也是會被影響的。
看了周吉的表情,小袖之手問道:
——陰陽師?
未緒知道周吉的雙親早已離世,應該沒辦法調查這門婚事的真假。只要未緒堅稱這是父母的口頭約定,就沒有人能否定。
小袖之手回問時,嗓音中夾雜了幾分驚愕,似乎事到如今纔有種不祥的預感。再怎麼遲鈍的妖怪,聽到「陰陽師」這三個字也會心生動搖。
但有人從未緒的字裏行間就猜出了端倪。周吉再次開口問道:
「我想這其中應該有什麼誤會。」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這是父親的命令。他說這是和尾先人大人的雙親談妥的婚事。」
小袖之手回問道。雖然沒這個意思,但未緒不小心用了這種故弄玄虛的說法。
這次輪到小袖之手啞口無言了。得知未緒父親的身份後,所有付喪神頓時鴉雀無聲,連躲在紙門後方的小黑貓都莫名露出爲難的表情,還捲起尾巴。
未緒給出明確的否定。她不是陰陽師,而且父親在沒有接受委託的狀況下,也不會隨便斬妖除魔。
「沒錯,陰陽師,而且是以斬妖除魔維生的陰陽師一族。久我山文忠就是家主。」
「當然,父親就是做這種工作的人。」
尾先忽然插嘴。真是個多話的妖怪,擺明就是在尋開心而已。未緒決定附和尾先的話,於是繼續說道:
遵從父母的決定,是爲人子女的義務。我要嫁進這個家,請您娶我爲妻。
——真是麻煩。
兩家人訂下婚約的例子比比皆是,有時也會是無契約的口頭約定。而且就算是庶民,通常也都會尊重父母意願成婚。
世人通常對被附身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在某些地區光是和尾先人有點交情,就會遭到孤立。儘管如此,未緒仍毫不猶豫地給出答覆。
未緒想再次請求時,忽然「哈啾」一聲打了個噴嚏。或許是昨晚受了風寒吧。
「謝謝您。」
但未緒卻希望能成爲他的妻子,想嫁進這個尾先人的家。
不知爲何,那些妖怪也跟着出去了,於是未緒便在空無一人的房內更衣。這應該是被某人淘汰的和服吧,細碎櫻花瓣散亂灑落在布面上的設計非常可愛,腰帶是簡樸的深藍色,將和服圖樣襯托得更加嬌美。
周吉的體貼讓未緒十分欣慰。他居然特地爲未緒拿了和服過來,未緒好久沒有像這樣被溫柔對待了。
——我跟周吉一起行動吧。
再次報上名後,未緒便將事先準備好的臺詞說出口。
未緒用打斷他說話的態度回答後,周吉的表情蒙上了些許陰影,看來他聽過未緒父親的名字。這也難怪,畢竟他的歷代祖先都是尾先人,又是付喪神的古物店老闆。
——這種工作?
——傷腦筋?尾先爲何要傷腦筋?
他似乎是要把和服借給未緒。畢竟現在可不能因爲感冒而昏睡,未緒便老實收下。
「沒錯,父親的名字是久我山文忠。」
「喵……」
周吉的態度卻相當嚴謹。雖然從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但這兩者雖然是尾先人和尾先,感覺卻不像主從關係。而且不是哪一方地位較高,感覺更像對等關係。
「妳說妳姓久我山吧,難道妳父親是——」
「那可不行啊。」
未緒不停重複這幾句話,她不是嫁進門的媳婦,是主動送上門的新娘。另一方面,周吉也重複着相同的答案。
「久我山家,是平安時代以來代代相傳的陰陽師一族。」
——您和那位久我山文忠是舊識嗎?
「什麼意思?」
小袖之手嚇了一跳。她或許真的太安逸了,看來她雖然有常識,感覺卻挺遲鈍的。
——那,請問陰陽師的女兒有何貴幹?
* * *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小袖之手憂心忡忡地說。結果尾先人,不,鵙谷周吉被這句話嚇得慌張失措。
未緒毫不猶豫地回答。就因爲對方是尾先人這般恐怖的存在,她纔會來到這裏。
未緒輕撫身上那件碎櫻圖樣的和服,對紙門後方的走廊喊了一聲。
「不介意就換上吧。」
她又不小心說出「尾先人」這三個字,這次卻沒有被警告,應該是沒那個心思了吧。畢竟有個陌生女子忽然不請自來。
——如此隆冬時節,只穿着浴衣自然是太冷了點。
「稍等一下。」
——令尊令堂也知曉周吉是尾先人嗎?
世人相信被尾先纏上後,就會給所有族人帶來災禍。通常沒有人敢與被稱爲尾先人的家族通婚,因爲結成親家後,自己的家族也會跟着變成尾先人。
「我換好了。」
「只能去見見久我山文忠先生了。」
他似乎想要立刻出門,於是徵求未緒的同意。
「可以嗎?」
「可以。」
沒理由拒絕,未緒也樂見其成。
「現在出發的話,中午前應該會到吧。」
周吉自言自語地說着,不知不覺已經過早上九點了。隨後他又問未緒:
「要一起去嗎?」
「不了,我已經嫁進這個家,就不能再回孃家了。」
未緒說得很強硬,因爲跟周吉一起離開鵙屋就沒意義了。
「這樣啊。」
周吉點點頭。但這不代表他接受了這件事,而是覺得直接跟父母談比較快吧。於是未緒在玄關前行三指禮※,恭敬地送周吉出門。畢竟已經嫁過來了,這點程度的禮節是應該的。
注3:日本傳統文化中的一種禮節,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頭輕輕撐在地面上行恭敬之禮,通常爲新婚之夜時新娘對新郎使用。
「請您路上小心。」
「嗯……嗯。」
周吉含糊地應了一聲,可能還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未緒。衆妖怪和小黑貓也一起目送周吉出門。
因爲是在寒冬時節外出,周吉穿上了日式和服外套。他的身材高挑又修長,很適合這種色調簡樸的日式和服外套。
或許是長相溫和的緣故,周吉明明只是小古物店的老闆,看起來卻不像庶民。舉手投足間也充滿氣質,完全不像傳說中「連惡妖都會被嚇跑」的恐怖尾先人。
——這麼冷還要出門,麻煩死了。
尾先雖然唉聲嘆氣,卻沒有要溜走的意思。牠窩在周吉懷裏,只從和服外套的縫隙間探出一張臉,看上去就像只怕冷的小狐狸,但或許只是因爲牠沒辦法離開附身的人類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魔物的視線落在倉庫的方向。結果周吉一句話也沒說,再次邁開步伐。當他走向久我山家大門準備按下門鈴時,聽見了一名男子的聲音。
明明什麼事也不做,這個妖怪卻很怕麻煩。不想從和服外套鑽出來可能也不是因爲怕冷,只是打定主意不想動而已。
但牠畢竟是尾先人經營的古物店的貓,似乎聽得懂人類的語言,八成不是普通的小黑貓吧。
——我覺得文忠在謀算着什麼。
在兩人出門前,未緒自言自語地拋出這個問題,尾先便回答道:
唯一留在她身邊的黑助叫了一聲,似乎是在回應她,但未緒聽不懂貓語。黑助比剛纔更接近未緒了,看來連小黑貓都對未緒相當信任。
但尾先說得沒錯。鵙屋是古物店,雖然日常生活不致匱乏,卻也稱不上富裕。狂妄自大的男人,怎麼會把女兒嫁給連僕人都沒有的小古物店?實在太不自然了。
「……好好休息吧。」
後來實力依舊不減,在江戶時代雖然仍是民間陰陽師,幕府卻會前來徵詢意見。
把責任全丟給小黑貓後,沒等未緒回答,小袖之手就輕飄飄地飛走了。
「哪裏奇怪?」
——情況別變得太棘手就行,跟陰陽師扯上關係可不是鬧着玩的。
看來當時是小袖之手幫她換上浴衣的。她又繼續說道:
——纔不是,牠是黑助。
周吉和尾先外出,所有付喪神也都入睡,現在正是大好時機。這樣就能處理父親交辦的工作了。
「難道你是貓又或妖貓嗎?」
* * *
——有事儘管吩咐黑助哪。
「應該不會有人上門,但還是麻煩妳看家了。不懂的事就去問小袖之手吧。」
雖然用認真的語氣回答,但尾先的認真態度永遠維持不了多久,牠馬上就笑出聲。
如今明治時代落幕,進入大正時代,委託久我山家的人數依舊不減,連政府相關人士都曾提出請求。
只是現任家主文忠聲名狼藉。他狂妄自大,還會挑選委託人。除了身份顯赫的權貴或有錢人,其他人連見都不肯見。
那是經常做煮飯、洗衣、打掃,這些需要碰水的工作者的手,不是千金大小姐的手。久我山家女兒這個身份也是假的吧。
除了提點意見之外,實際表現也很優秀。在久我山族的傳家紀錄中,還描述曾經斬除了對德川家恨之入骨的怨靈——也就是在關原之戰※中戰死的亡靈。
小袖之手應該是付喪神的領袖,對她說也就罷了,那隻膽小的小黑貓能交辦什麼任務嗎?實在不懂爲什麼要特地跟貓說話。周吉看起來雖然是個普通男人,但果然還是謎團重重。
「無所謂,要是真的發展成那樣,到時候再搬家就好。」
——休息吧,休息吧。
並不是爲了揪出她的真面目才讓她自由行動,她想怎麼做都行,周吉也無意揭穿久我山父女的計劃。
久我山家歷史悠久,始於平安時代,原本是以斬妖除魔維生的民間陰陽師。當時陰陽師多如繁星,久我山家的陰陽師實力卻出類拔萃,名聲甚至轟動朝廷。聽說曾任官職,甚至還跟安倍晴明共事過。
周吉冷冷地回答。他對文忠的計劃毫無興趣,只要知道這場婚事不算數就行了。
——真奇怪啊。
但久我山族人從來沒有在江戶時代擔任官職,或許是不屑在德川家底下工作吧。
——奴家不喜歡白天,先去睡了,未緒姑娘也去歇息吧。
——既然不在乎,那就把未緒姑娘娶進門啊。
注4:發生在日本戰國時代末期,由德川家康帶領的東軍交戰石田三成等人組成的西軍,是日本史上最著名的戰役之一,被譽爲「決定天下的戰爭」。
周吉和尾先也是如此,讓未緒有些失望。原本聽說周吉是連惡妖都會被嚇跑的存在,結果一點也不恐怖,對任何事的態度都很寡淡,甚至會覺得他敷衍了事。
周吉走在人煙稀少的住宅區時,尾先這麼說。明明是妖怪卻會感到寒冷似的,完全不從和服外套中探出頭來。
周吉和尾先出門後店裏頓時安靜下來,連被交辦事務的小袖之手也無心做生意。
——我也要睡了,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要睡。
牠明明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卻對周吉如此嘲諷。尾先的興趣就是調侃周吉。
——好討厭白天啊,好討厭。
「喵?」
黑助疑惑地歪着頭,未緒卻沒有繼續說明,直接起身走向沒開燈的昏暗走廊。她有任務在身,所以纔會潛入鵙屋。
* * *
未緒輕聲嘀咕道。大家都對她莫名信任,但其實她別有居心,所以很不自在。
目送小袖之手他們離開後,妖怪的氣息就徹底消失。看樣子是真的睡着了,所有人都對未緒毫無戒心。
周吉在連接大門的石板路上站定腳步,盯着宅邸看。
——明明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她的手卻很粗糙啊。
「或許吧。」
「喵。」
周吉答得有些自暴自棄。就像失去母親時搬離本所深川那樣,只要流浪到某個城鎮就好。自己不管到哪都是孑然一身,也無法打進正常人類的圈子。
但不管政府再怎麼禁止迷信、再怎麼否定陰陽師的存在,世間的怪事依舊層出不窮。
雖然也可以把未緒趕回去,但聽她說婚事是由父母決定,就必須確認清楚。對方是陰陽師家族,當然也可能和尾先人家族有某些關聯。
尾先似乎很喜歡未緒,其他妖怪也跟她十分親近,但周吉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不管對方是誰,他都不打算結婚,他要在自己這一代結束尾先人的命運。
尾先嘆了口氣這麼說。牠看似吊兒郎當,其實觀察得一清二楚。未緒行三指禮的時候,周吉也發現了。
所幸現在四下無人,也沒有非人者在竊聽的氣息,周吉對和服外套中的尾先問道:
「喵。」
* * *
小袖之手不知何時改用親切的方式稱呼她,聲音聽起來也很疲倦。
——請放心交給奴家哪。
「真的可以嗎?」
那樣的遭遇,就讓他獨自承受吧。
——這個家真是氣派。
小袖之手和小黑貓也應聲道,但小黑貓似乎還是很怕未緒,仍然躲在陰影處。而且還一直不肯出來,連周吉和尾先出門後都沒有現身。
妖怪纔不會生病。但周吉似乎對尾先隨興又聒噪的性子習以爲常,沒理會牠的埋怨,而是向未緒說道:
「喵。」
折磨他一個人就好了。
這似乎是黑貓的名字。既然不是貓又也非妖貓,那就是普通的家貓囉?未緒看了看牠的尾巴,確實只有一條,小巧可愛的尾巴只會時不時擺動幾下。
此刻店裏只剩下可說是妖怪天敵的陰陽師女兒未緒。雖然主動上門要求周吉娶她爲妻,卻萬萬沒想到會臨時被吩咐獨自看家。
牠指的是未緒吧。周吉知道她只是用嫁過來當藉口,其實另有目的。而且就是知道這件事,纔會把她留在鵙屋。
不如說西洋文化傳入後,反而讓新的妖怪和幽靈更爲活躍,世風變得混沌不清。
——每件事都很奇怪。
久我山家是似乎建於江戶時代的日本家屋。平房式建築,佔地遼闊,看似後院的地方還有一座巨大倉庫。明明是住宅區,兩側卻沒有其他人家,而是被雜木林包圍。
未緒就是文忠這種人的女兒。她還有一個年紀差很多的弟弟清孝,雖然才八歲,卻是久我山家的繼承人。家業當然會由兒子來繼承,所以他便成了下一任久我山家主,因此把未緒嫁出去也是很正常的。
——有企圖的,可能不只文忠啊。
——感覺真危險呀,嘻嘻嘻。
不管窮人再怎麼低頭請求,文忠都不放在眼裏,他甚至不喜歡讓庶民靠近家裏。傲慢無比,總是狗眼看人低。
或許是因爲久未打理,但應該不只如此,肯定還有其他原因導致房屋看上去如此荒涼。尾先似乎也看出端倪了,用只有周吉聽得見的音量笑着說:
感覺也沒有客人光顧,讓未緒不禁懷疑「這樣真的能維生嗎?」。但周吉沒理會未緒的疑惑,又對小袖之手及小黑貓說道:
尾先再次用原本嚴肅的嗓音說:
普通人看不見尾先,也聽不見牠的聲音,但周吉還是希望走在人羣中時尾先能安靜點。畢竟被尾先搭話,周吉就會忍不住想回答,也難保附近不會出現有靈能力的人。
付喪神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完,便熙熙攘攘地離開。這個家中似乎也有小袖之手的牀鋪,只見她打着呵欠說道:
——既然他不肯搭理窮人,應該也不會把周吉這種人放在眼裏吧。嘻嘻嘻。
但未緒看得見妖怪,看到鵙屋的那些付喪神也不驚訝,還能正常溝通。獨自被留在滿是妖怪的古物店也十分冷靜,看來不是普通人。
就未緒所知,妖怪通常會在黑暗中活動。小袖之手雖然不到畏懼太陽的地步,但似乎也不太喜歡。
從和服外套探出頭的尾先驚訝得瞪大雙眼。明明很怕麻煩,好奇心卻十分旺盛。周吉也緊盯着久我山家,房屋外觀相當老舊,院子裏的樹也恣意生長,有種荒廢的氣息。
隨後幕府消亡,世間文明逐漸開化,久我山家也被迫面臨巨大轉變,因爲明治政府不但推動西化、更改曆法,還開始排除陳腐思想與迷信。陰陽師也在該排除的名單之中。
黑助再次用回答的語氣叫了一聲,似乎也認同尾先對自己的介紹。
* * *
「喵。」
「……這樣沒問題嗎?」
居然將看家的工作交給初次見面的女孩子,還把盥洗室(廁所)和廚房的位置告訴她。雖然覺得他這樣太沒有警戒心了,但或許闖入有付喪神的古物店的小偷才倒楣吧。
「有事就麻煩二位了。」
明治三年(一八七○年)強行廢除陰陽寮,在同年閏十月十七日,陰陽道也被視爲迷信而遭到禁止。此後不得在民間宣揚陰陽道,久我山這些名家也得不到爵位。
——我會感冒耶。
——汝的白無垢禮服晾在庭院裏,就看時機收進來吧。
「我正估計着你也該來了。」
隨後大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緩緩開啓。明明沒有人,門卻自行敞開了。
——這也是文明開化的產物啊。
尾先有些開心,應該覺得這是靠蒸氣或電力開啓的吧。很遺憾,事實並非如此。
剛剛空無一人的門後,忽然站着一名長相兇狠的男性,看上去四十多歲。
這人瘦骨嶙峋、蓄着胡,身穿銀灰色大島紬和服,將一頭灰色長髮梳在腦後,感覺沒有腿腳方面的問題,卻拄着黃銅柺杖。他用打量的眼神看向周吉後,直接冷哼一聲。
「哦,你就是尾先人啊?還真年輕。也感受不到妖力,可見沒有傳聞那麼嚇人嘛。」
他似乎將周吉當成不足掛齒的小人物,卻沒有將周吉趕走。周吉沉默了一會,那人才報上姓名。
「我是久我山家家主,文忠。」
這人就是未緒的父親。態度傲慢,經常狗眼看人低,看來這些謠言並非空穴來風。
「我是——」
考量到登門拜訪的禮節,周吉也準備報上姓名,文忠卻狠狠打斷他的話。
「我對你的名字沒興趣。」
文忠丟下這句話,絲毫不掩對周吉的輕蔑,但周吉早已習慣被歧視的滋味。不,不對,是在深川事件後才習慣的,也知道動怒無濟於事。
此外,他也耳聞文忠這個人負評不斷,所以早就料到他會對自己如此無禮了。
周吉也不是對這個男人有所期待纔會來訪,於是他放棄寒暄及自我介紹,準備進入正題。
「關於令嬡——」
可是……
「婚事是我和你父母決定的。我已經遵守約定了,那丫頭就送給你吧。」
文忠再次打斷周吉的話,用厭煩的口吻這麼說,似乎想早點中斷話題。
——不然買醬包(果醬麪包)也可以。
普通人看不見妖怪,但有靈能力或妖力的人,以及道行崇高的聖職者就能看得見。
妖怪似乎都對甜食愛不釋手,其中最受歡迎的就屬紅豆麪包。尾先也不例外,一逮到機會就會拜託周吉買給牠。
——可能是盯上你懷裏的紅豆麪包吧。
周吉揪出牠的語病。尾先沒有回答,反而提出其他要求。
周吉繼續往前,周遭依舊空無一人。走到看不見久我山家的地方後,身後的人叫住了他。
「你是誰?是哪一家的人?」
「是你母親。在她死於本所深川那場火災之前約好的。」
「我懷裏只有你而已吧。」
這也是木村屋的人氣商品,是用杏桃果醬製作的甜麪包,跟路面電車一樣要大排長龍。周吉點出這個問題後,尾先又回到上一個要求。
「你說是和我父母決定的,但是跟父親說的嗎?還是母親?」
——來了個小不點呢。
——你真是個超級吝嗇鬼。
* * *
「得排隊三十分鐘纔買得到吧?那就是浪費時間。」
——那你買紅豆麪包給我。
文忠的身影消失後,明明沒有人碰觸,大門卻自動關閉。尾先一句話也沒說,周吉也疑惑地微微歪着頭。
「請把姐姐——把久我山未緒還給我。」
——纔不要呢,怎麼可能把得到手的東西還回去啊。
尾先很喜歡新事物。明明是生於江戶時代的舊時妖怪,卻熱愛流行事物,還知道要從哪裏獲取新情報。反之,周吉一點興趣也沒有。
無須妖怪說明,周吉也知道紅豆麪包。
「浪費時間,走路回去比較快。」
預料之中的回答。他是久我山家的嫡子,那就是未緒的弟弟吧。兩人長得一點也不像,而且如尾先所說,他身上也沒有靈能力或妖力。
「紅豆麪包?」
——看來陰陽師家也要絕後了呢,嘻嘻嘻。
「求求你,把她還給我。」
尾先用叮囑的語氣強調。牠是從哪裏聽來的?而且牠還開始宣傳起木村屋的麪包。
他似乎知道尾先人是什麼樣的存在,或許是聽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所以非常害怕周吉。但他並沒有逃跑,而是直盯着周吉。
「那……那個,我是久我山清孝。」
「這是亡母的遺願,你就心懷感激接受這門婚事吧。未緒就交給你這小子了,要殺要剮隨你處置。」
而且前後也說不通。文忠明明討厭尾先人,卻想將女兒嫁過去,讓她跟被附身的周吉結爲至親,任誰都覺得不自然吧。
「你根本沒走吧。」
——那可是進貢給明治天皇的逸品啊。
他似乎連和周吉站在一起都不願意,完全不掩飾對尾先人的偏見與嫌棄。他用黃銅柺杖敲打地面迅速轉身,準備走回房裏。
尾先探頭髮出壞心眼的笑聲。牠已經知道這個男孩的身份了。考量方纔去過的地點,會發現也是正常的。
尾先盯着男孩的臉看。牠都從和服外套探出頭來了,但男孩似乎看不見魔物。
「我不叫尾先人,我有『鵙谷周吉』這個名字。」
這種男人不可能和母親立下約定,也沒有解釋他跟母親是在哪裏,又是怎麼認識的。隨後文忠又用強硬的口吻繼續說道:
文忠回答時沒有回頭,語帶明顯的嘲諷。他知道那起事件,而且還當成笑話看。
——我很累耶,不想走路啦。
周吉再次詢問後,清孝頓時表現出想逃跑的模樣,但似乎努力忍住了。他使勁站穩腳步,回答周吉的問題。
或許要視日後的修行程度而定,但現在這孩子還是普通人,感受不到特殊的力量。
「我就是吝嗇。」
他是爲了未緒才鼓足勇氣說出這句話吧,身體的顫抖越來越明顯。
「就算你說要我還給你……」
他注意到這個男孩不只是尾隨自己而已,剛纔也躲在久我山家陰暗處偷聽周吉和文忠的對話。
他根本沒有把未緒搶走,面對清孝的要求也不知如何是好。周吉拚命動腦思考該如何回應,尾先卻不顧他的苦惱擅自回答:
周吉拒絕後,尾先翻白眼抗議道:
——既然都要排隊,那就買紅豆麪包給我嘛。
「有什麼事嗎?」
是年幼男孩的嗓音,聽起來還帶點顫抖。周吉停下腳步回過頭,就看見一名年約八歲的男孩子,身上穿著作工精緻的筆挺西服。
周吉用旁人聽不見的音量和尾先邊走邊聊。他故意放慢速度,因爲覺得身後有股氣息。有人跟在他後頭,尾先也發現了。
靠電氣行駛的路面電車很受歡迎,無時無刻都十分擁擠,連明信片都曾有過「東京名產滿員電車」的主題。依據時間點不同,可能要等上一小時才能搭上車。
「……尾先人大人。」
報上名後,爲了慎重起見,周吉開口問道:
久我山家大門關閉後,尾先這麼說。文忠離開後牠又將臉鑽出和服外套,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清孝再次說道。
——買紅豆麪包回去當伴手禮,感覺很上道耶。
簡直就像離場前撂下的狠話。這次文忠沒等周吉回答就直接走回屋內,直到最後連僕人都沒出現,周吉也沒能走進庭院。
此外還有其他疑點,於是周吉向想盡快回房的文忠問道:
——木村屋的紅豆麪包。
——不想講話的話,乾脆別從家裏走出來啊。
尾先有些傻眼地說道。確實,周吉並沒有事先約好就貿然來訪,文忠大可賞他個閉門羹,卻還是出來見他。或許是不想讓尾先人踏進家門吧,文忠還刻意走到大門前。態度雖然無禮,性格卻截然不同,感覺相當嚴謹。
「我們又不是來玩的。」
「事情談完了,你快走吧,別靠近這間房子。」
——我累了,搭路面電車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