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變得幸福的烤蘋果

有個被稱爲「幸福國度」的國家，那就是位於中國的南方，與印度相鄰的不丹王國。

究竟是什麼樣的國家呢？我思忖着，轉着地球儀。

小小的國土，約百分之七十八是森林之類的自然地。查了一下統計資料，每平方公里的人口密度約二十人。肯定可以生活得愜意舒適，與人口密度高達三百五十人的日本截然不同。

或許如此親近自然，也是幸福的因素之一。試着稍微深入探究，查到一個陌生名詞「GNH」。

「GDP」是指國內生產毛額，亦即一項經濟指標。GDP愈高，表示這國家愈富足。

「GNH」則是國民幸福總值，也就是從幾項指標衡量一個國家的人民有多幸福。

不丹的「GNH」之所以高於「GDP」，是因爲將近五十年前就在推動，精神富裕比經濟力來得重要的政策。每一位國民都很幸福的話，國家也會變成幸福國度，就是這樣的觀點。

不過，幸福真的能以什麼基準計算出來嗎？一直思索這件事的我，奔馳在前往〈喫茶渡渡鳥〉的路上。

儘管在腳踏車把手上安裝了厚手套，還是冷到連感覺都變得遲鈍。把毛帽拉至耳下，再次用力踩着踏板。光是看着從嘴裏吐出的白色氣息，就冷到渾身發顫，心情卻還是十分愉悅。

或許對我來說，這般日常光景也是一種「幸福」。

一走進店裏，便趕緊備料。

將可可粉倒入有着粗圓木柄的琺瑯牛奶鍋，再用湯匙舀起滿滿一匙、兩匙、三匙。應該不會太多吧？倒入四匙可可粉之後開火，接着用木杓慢慢攪動，煮了一會兒，店內瀰漫一股甜香，最後轉小火，加入牛奶。

「一點一點地加入，慢慢的……」像哼歌似地和着節奏。

加入牛奶後，用木匙不停攪拌，直到整鍋染上巧克力色，熱氣蒸騰。

這就叫「幸福」吧！準備妥當，差不多該迎接客人上門了。

✤

「睦子女士，這位是今年春天成爲我們公司一員的砂川小姐，你們還沒打過招呼吧？」

切割成三等分的電腦畫面中，戴着紅色細框眼鏡的鈴下先生，爽朗地發言。

世間幡然一變的情況，不久將滿一年。疫情起起伏伏，目前正迎來第三波，每天都在播報相關新聞。遠距工作成爲常態，是從初次頒佈緊急事態宣言的二〇二〇年五月開始。

磯貝睦子與合作對象，透過線上會面的情形也變多了。起初常發生彼此的聲音突然中斷，或是因連線出狀況而陷入苦戰。當漸漸習慣後，反倒覺得這種溝通方式比較輕鬆，不解爲何要耗費時間相約碰面。

作夢也沒想到，世界會變成這樣。

天氣清朗，超市外頭的空氣冷冽，卻令人無比舒爽。

望向寫在看板上的箭頭方向，有一條窄巷。好像是從這裏進去那間店。茂盛林子一直延續到巷子深處。

「現在幾點？」

在調色盤上擠些透明水彩顏料，用沾水的畫筆調色。

「要點餐的話，請入內。」男子指着一棟古老的房子，那裏好像是咖啡廳。「如果是要點今日特餐……」

睦子叫住準備走回店裏的男子。

男子雙手扠腰回答。

「咦？」

「剛好準備完畢。」

一直以來還能勉強應付，但要是無法正確判斷顏色的話，就沒辦法繼續做這工作了。事業陷入重大危機一事，讓睦子不知所措。

睦子和鈴下先生共事過好幾次，從他畢業後剛進這間公司到現在，今年是第十年吧！身爲男性的他非常瞭解女性客層的需求，而且行事風格俐落，合作起來相當愉快。

男子穿着毛茸茸的外套，毛帽往下拉覆住耳朵。

「這就是開店時間。」

「請問有營業嗎？」

只見有個高瘦的年輕男子，把桌椅擺在樹林圍繞的空間，看向她。

外頭有點冷就是了，應該是非得在戶外享用的餐點吧？這麼想的睦子，就這樣靜候着。

「睦子女士設計的童裝用品系列，深受好評呢！」

「請慢用。」

總之，近視不算深的睦子，還不用戴老花眼鏡；但長時間工作加上經常看手機，導致頭痛症狀加劇，眼睛也很不舒服。因此她必須隨身帶着治療乾眼症和眼睛疲勞的眼藥水，就這麼忍耐地熬了十年。

〈一個人的專屬咖啡廳 喫茶渡渡鳥〉

砂川小姐說着，拿出綴着深淺粉紅色圓點圖案的藏青色托特包。

原本眼睛狀況就稱不上好，雖說如此，只有觀賞電影時需要戴眼鏡看字幕，日常生活不戴也沒問題。況且工作時幾乎都是近距離作業，倒也沒什麼不方便。聽說近視能抵銷老花，其實只是因爲習慣視力欠佳狀態，並不覺得有什麼不便。

「沒想到藍莓那麼貴啊！」

男子說着，拉開了椅子。

「我也是MUTUKOISOGAI包包的愛用者喔！」

是的，看板上就是寫着這個〈有護眼功效〉。

「原來是咖啡廳啊！」

想起孩提時，母親說過的話。

睦子決定前往那處綠色空間。

總是近距離看東西而疲累的雙眼，望向遠方就能舒緩疲勞。睦子仰望蒼穹，長嘆一口氣。

睦子開始留意有護眼功效的食材。她把新鮮的盒裝藍莓放回架子，拿起擺在甜點區的藍莓優格，又看向旁邊的冷凍區，發現有袋裝水果，思索片刻後，拿起袋裝水果放進提籃。

「請問幾點開始營業呢？」

事情就發生在，設計化妝包圖案的時候。

六十幾歲時，發現自己眼睛容易疲勞。

東京的冬季天空是通透的藍。

這次的委託案是下一季要販售的雨具，除了雨衣和雨傘之外，新推出的防雨裙造型和材質都已確定。至於印在上頭的圖案，亦即花樣的設計，就是睦子的工作。

「原來如此，這東西竟然有護眼功效啊！」

睦子回道。

「下午一點多。」

只見睦子的手動了幾下，調色盤上便出現淡紫色，試着沾些顏色繪在雪白的素描本上，濃淡相間，擴散開來。

「是的，我要點特餐。」

所以那句「剛剛好」是剛開始營業的意思嗎？

右邊畫面的鈴下先生，補充道。

左邊畫面是鈴下先生介紹的女子，藏在口罩下的嘴角肯定上揚着。她臉上掛着優雅笑容，長長的瀏海旁分，留着長度稍稍觸及淡藍色襯衫領口的頭髮，透過畫面也看得出來膚質狀況很好。之所以看起來五官深邃，不單是爲了上鏡好看而強化眼影效果的緣故。

鈴下先生一臉懊惱的樣子很滑稽，畫面裏的三人齊聲大笑。

「看看遠方，很好喔！」

睦子揉了揉眼，電腦畫面頓時變得有些模糊。

她決定邁步走進巷子。

採傳統作業方式的睦子交稿時，都會掃描作品後存檔。事實上，在做成商品之前，像是製作印刷用的圖檔，以及後續幾個環節，都不是她的工作範疇；不過直到設計案完成之前，都必須用PDF檔和業主的負責人員溝通，所以睦子還是得把作品弄成圖檔。

「在大自然中就能好好休息吧？」

明明晚上看的時候是帶點藍綠色，清爽的色調猶如森林一般。現下一瞧，色彩卻是既黯淡又不美，還偏黃色調。

「您好，由我負責這次的案子。」

〈咖啡、三明治……〉

就睦子往前走時，聽到巷子的另一頭傳來似乎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那請坐這裏。」

光是走進熱鬧商店街，就覺得氛圍不一樣。再稍微往前走一下子，就是那個地方，只見綠意盎然中有塊小小的看板——

這幾年也跨足設計童裝用品，尤其是雨衣、雨傘等，據說每年的新作都讓許多人引頸企盼。

當時已經確定好樣式風格，再來就是提出幾組配色。睦子用電腦調整以綠色爲主的提案後，天色已漸明，總算可以上牀休息。

這說法可以接受，只是怎麼看都是普通的熱可可，有必要特地在戶外飲用嗎？可能是店裏還在清掃吧？

把重新調整好顏色的圖檔傳給對方，下午也收到OK回覆之後，爲了塞滿幾乎空空如也的冰箱，睦子去了一趟商店街。

✤

在使用多年的桌子上攤開素描本，瞬間變成品牌的畫坊，絲毫無法想像剛剛纔在這裏喫早餐。冬日的明亮陽光從窗子流泄進來，沐浴在自然光裏的早晨，是睦子最能專注工作的時段。

現在的設計師多是採電腦繪圖，睦子則是從學習階段就用傳統方式創作。3C用品雖然便利，但在電腦上用繪圖工具描繪線條，總覺得看起來很空虛，少了手繪特有的深度，因此睦子還是堅持目前的作業方式。

三十歲那年獨立後，轉眼也快滿四十年。不知不覺間，自己成爲可以輕易脫口而出這句話的存在。

睦子以染織品設計師的身份獨立創業之後，便和這間公司繼續合作超過了三十年。

「久等了，這是『有護眼功效』的熱可可。」

那是發生在某天即將截稿時的事。

睦子想起那天開會時，鈴下先生說的話。

然而讓她錯愕的是，小睡片刻醒來後，開啓電腦準備把圖檔傳給負責人員，進行最後確認時——

身後靠牆擺置的老舊玻璃櫃裏，陳列着她長年以來經手過的作品。舉凡文具用品、包包、毛巾、餐具、服裝和雨傘，每件東西都綴飾着顏色鮮豔的主題。

睦子像要打斷男子的話，前傾着身子。

「您是老闆嗎？」

到底是怎麼訂營業時間呢？

「色彩魔術師…：嗎？」

「包在我身上。」

睦子認爲，說這份工作是天職也不爲過。

「喔喔——，剛剛好。」

「咦？是喔？我怎麼沒聽說呀？」

仔細一瞧，有動物圖案、花卉圖案，整體來看卻呈現幾何圖樣。畢竟圖案過於獨特就很挑人用，改用配色來表現時尚與華麗感。

就在睦子覺得不可思議時——

天候如此寒冷，卻佈置了戶外用餐區。

男子沒回答，卻反問睦子，睦子瞅了一眼手錶。

「我也會從旁監督，有什麼需求還請不吝告知。」

當然也不是一直都有案子可接，大概一年幾次或幾年一次，而且負責接洽的人每次都不一樣，不少都是合作過一次就沒下文了。看來這間公司的流動率相當高，也有人做了好幾年卻突然辭職。外頭的人不曉得公司內部情況，但八成是不太好捧的飯碗。

事實上，具有抗氧化作用以及護眼功效的，並非只有藍莓，可可亞也是代表食材之一。

驀然，眺望遠處風景的視線停住。那種地方怎麼可能有一片茂密樹林？她發現滿是建築物的不遠處，有一方綠色空間。

愛用的銀手錶是父親的遺物，儘管手機也能確認時間，睦子反而不習慣隨身帶着手機，總覺得一切被數位機器支配，容易心浮氣躁。

年輕時就經常熬夜，十足夜貓子，屬於夜愈深愈有活力的體質。

睦子念着寫在看板上的菜單，倏忽瞥見某個品項，詫異得噤聲。

「不愧是色彩魔術師，這次又會設計出什麼顏色呢？真是令人期待。那就麻煩您了。」

魔術師……。鈴下先生的這番奉承話，不由得讓人想發笑，當然沒什麼惡意。

縱使年近七十，睦子還是希望自己能毫無畏懼地接受新事物。

直到那次邂逅才澈底改變。

「是的，叫我梭羅裏就行了。」

「梭羅裏先生，還不能進去店裏嗎？」

「因爲這特餐是在戶外飲用。不好意思，沒有早點說明。」

停下腳步的梭羅裏，在表示歉意後，開始說明緣由——

據說近來有研究結果顯示，陽光中的紫光，能有效抑制近視惡化；既然如此，在戶外活動不就能緩解眼睛疲勞。

這是一道爲了長時間使用手機、電腦，導致眼睛疲勞的客人而構思的餐點。所以平常咖啡廳都是傍晚開始營業，爲了這道餐點，特地將營業時間提早。

「今天也是好天氣呢！」梭羅裏刻意乾咳了一聲。「而且陽光能讓鬱悶的心情變得開朗，在這寒冷日子也能愉快度過，不是嗎？」

「哎呀！正如我願。」

沒想到選了個如此貼近自己心情的餐點，開心到想拍手叫好的睦子，忍不住要傾吐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歷程。

美術類的短大畢業後，任職於主要是幫雜誌排版的設計公司，當時不像現在是用電腦設計DTP的時代。在這間公司擔任幾年助理的睦子，成天窩在暗房，埋首做着用照片勾勒輪廓，描繪草圖的工作，不然就是忙着處理印刷公司要用的字體與顏色，直到深夜時分。

後來被交付設計方面的工作，不只排版，有時還得應客戶要求，幫雜誌配置插圖。沒想到大受好評，萌生出想從事與繪畫相關工作的念頭。

於是，跳槽到服飾公司的設計部門，學習爲織品設計圖案及花色的技術之後，決定自立門戶。

全力衝刺事業時，總是傾注心力到忘我的境地。先一步成爲自由工作者的前輩曾說：「一旦拒絕對方的委託，通常就沒機會合作了。」因此只要接到案子，即使感覺超過負荷，睦子也會拼命完成。

二十幾歲時，周遭朋友紛紛結婚，走進家庭。當時不像現在有着完善的產假和育嬰假制度，婚後、產後還能迴歸職場第一線的女性，真的相當少。在合作的客戶當中，也有觀念比較先進的公司，不少產後重返職場的女性，不過大多數都退出主戰場了。

絕對不能停下腳步！看在旁人眼中，睦子一直在奔跑，但現在的她開始覺得自己瀕臨極限。

戴着圓框眼鏡的老闆，有着一頭蓬鬆亂髮，個子挺高的。明明看起來很冷淡，沒想到頗親切，一直傾聽睦子的傾訴，還會「嗯、是喔」地附和。由於戴着口罩的關係，可能是怕眼鏡起霧，他不時會調整鏡架。

「你知道可可亞是怎麼做出來的嗎？」

老闆梭羅裏望着睦子手上那杯，不斷冒出蒸騰熱氣摻雜白色氣息的馬克杯，悠悠地問道。

「原料不是可可塊嗎？」

「可可塊？」

天色暗得早，逐一點燃店裏的蠟燭。

——這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好意思。多虧你的協助，我完成了自己也很滿意的作品。

新商品防雨裙的圖案設計有四款，包括不同顏色的組合在內，共計七款設計，且提早兩天提案。

某天，突然有股彷彿渾身被抽乾似的恐懼襲身，我無法去上班。

（注：老害，是日本社交媒體網站流行的詞彙，本指掌握組織領導權，腦袋卻十分僵硬的高齡人士。引申爲年長者對社會毫無貢獻、霸佔着社會資源的一種公害行爲。）

「甜和幸福是同義詞。」

無論就讀再怎麼好的大學，也不會教導如何顧慮他人的心情。這是步入社會，歷經多次失敗才能學到的事。

廚房的爐子上有個黑鐵鍋，是稱爲「荷蘭鍋」的露營用鍋子。

「嗯，是的。」

「現在就連制服也需要考慮到，男生可以選擇穿裙子。」

✤

那時的我宛如沙漠化的牧草地。

不知不覺間，負責這案子的人從砂川小姐變成鈴下先生，應該沒機會再見到她了。雖沒聽說什麼，總覺得砂川小姐可能離職了。

試着一邊做日光浴，一邊工作吧！

心想又來了的睦子，繼續提問。

兩、三款……用說得很容易……應該是設計出來的東西不符合他們的期望吧？這四款可是從無數個腹案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無奈客戶不曉得後臺的故事，睦子也沒打算解釋。

這種半瓶醋響叮噹的說法，令人火大。門外漢懂什麼，我的專業素質可是比你高好幾倍。

「一顆可可豆只能萃取一點點可可亞。」

於是便告訴自己，停下腳步吧！

想起前陣子造訪的咖啡廳老闆說的話。

砂川小姐拿着用樹木和葉子連結成山形圖案的打樣。

照這標準，所提的每一款圖案都是如此，不是嗎？好惡因人而異，追求任誰都喜歡的設計，結果就是失去個人特色。那就別找我設計，反正多的是能夠做出更大衆化東西的人。

這種事情也不是現在才遇到，畢竟如何與客戶交手、磨合也是身爲設計師的工作之一。一路走來，遇過了無數次，只是今天的心情格外煩悶。

「不曉得能否把整體色調的亮度，再調亮一點呢？」

「要是採取C案就沒這問題，不是嗎？」

睦子心生厭惡的同時，有種被耍的感覺。

「從沒像現在這樣悠閒度日。」

——收到設計提案了，謝謝。提早完成，着實幫了大忙。我們會盡快開會討論，再和您聯絡，感謝鼎力相助。

以鳥頭爲主題來設計的C案，僅使用曲線來表現，動物圖案也予人柔和的印象。

最後是以薄荷綠爲主色，採四方形幾何花樣的設計圖定案。拜隨性手繪線條之賜，保有柔和印象。

「睦子女士，真是不好意思，其實我就坐在旁邊。因爲這次是由砂川負責，所以我沒露臉。」

此外，他們也非常重視平等與和諧，比起「自己」，更看重「我們」，關注環境議題，相信唯有重視各方面的永續發展，才能生活得舒適。很多丹麥人喜歡騎腳踏車，也是基於減少二氧化碳排放的環保意識。

疲憊、煩惱沒消除，只累積了空閒時光。

許多丹麥人之所以覺得幸福，是因爲信賴政治與社會體制。除了享有免費的醫療與教育，社會福利也很完善，如此才能安心生活。

結果什麼也沒做，任憑時光流逝。

睦子忍住想鼻哼一笑的衝動。

幹麼提這麼極端的例子啦！

據說在冬日漫長的北歐，客廳、教室、公司的會議室等都會點上蠟燭，力求安穩地渡過寒冬，一切都是爲了活下去。

「亮度？你是指彩度吧？印刷不見得能百分之百重現設定的顏色，這一點必須考慮進去喔！」睦子刻意說得比較難懂。「抱歉，砂川小姐可能聽不太懂。你現在人在公司嗎？不好意思，請問鈴下先生在嗎？」

夜幕早已低垂，明天就得提交新的設計圖，又不能等到早上再進行，只好熬夜工作了。睦子抱着頭，無奈地嘆氣。

一旦砍伐樹木就會斷了水源，結果就是連森林也消失殆盡。

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懂得示弱、表達歉意，但比起認爲道歉和輸劃上等號的年輕時期，現在活得自在多了。

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確實是如此。

啜飲幾口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喀咚的可愛聲響。

「瞭解，那我再提幾款圖案吧！」

「他是想說因爲很珍貴，所以要好好品嚐吧！這間店真是特別。」

「難道是指可可？」

就這樣，忽然擁有一大段空白時間。

至少鈴下先生的工作能力強多了，我可不想多費脣舌和這種菜鳥周旋。就在睦子這麼想時，畫面出現了另一張臉，原來是鈴下先生。

「覺得這圖案是登山用的？會不會想太多了？」

一點都……不有趣。

「嗯……有人喜歡鳥，也有人討厭鳥。」

氣球一旦消氣就再也膨脹不了，至少從鈴下先生的口氣能感受到一點點「心意」。

「要是消費者誤以爲是登山用的防雨裙，這就不太妥當了。畢竟是針對在城市活動所設計的商品，我們希望能避免被誤用爲登山用品，導致發生事故的風險。」

「從可可樹上採摘到可可果，取出可可果的果肉後，就變成了可可豆，然後經過發酵、乾燥、烘烤、研磨等繁複的過程，總算成爲可可亞的原料，也就是可可塊。換句話說，一顆可可豆只能萃取出一點點的可可亞，是非常珍貴的東西。」

北歐諸國也經常被稱爲「幸福國度」，而其中讓我最有感的，就是以「Hygge（舒適、溫暖）」這字彙聞名全球的丹麥。

——不愧是MUTUKOISOGAI的作品，在公司內部也很受歡迎呢！

白色棉花糖漂浮在盛滿熱可可的馬克杯裏，用湯匙融化它，趁熱喝。

不再堅持的睦子回道，會議結束。

這是睦子從這個冬天開始成爲晨型人的原委。

明明沒什麼了不起的才華，卻到了這把年紀還能做些什麼，應該就是誠實面對自己吧！

隔天收到砂川小姐想討論一下設計案的電子郵件。

「我們只是想盡量排除所有風險，認爲改成像是街景、大樓、天空之類的圖案或許更合適，然後用顏色呈現早中晚的氛圍，不是很有趣嗎？」

「你們覺得如何？」

特地約時間討論，肯定是要修改什麼。睦子早有心理準備。

「謝謝您前幾天傳來的設計提案。」

噗哧一笑的睦子，沐浴在陽光下，慢慢地啜飲着熱可可。天氣明明很冷，內心卻變得暖和。

也就是說，剛纔那番對話是在鈴下先生的默許下進行。睦子感覺自己像個逐漸消氣的氣球，渾身虛脫無力。

睦子反問。

腦中掠過「老害

㊟

」一詞。是該急流勇退的時候嗎？別再過着以忙碌爲自豪的生活比較好嗎？畢竟已到了要是在一般公司任職的話，早就退休並追求第二、第三人生的年紀。

「B案是山，是吧？」

「你們希望呈現什麼樣的感覺呢？要是能具體告知哪一款提案要怎麼修改之類的就太好了。」

想起過往的自己。

當我查閱各種相關資料時，也想起騎腳踏車感受到的莫大幸福。

這間公司的員工個個高學歷，尤其最近的年輕人，一點也沒有職場菜鳥的生澀感。好比砂川小姐的這封回信，就寫得相當恭謹有禮。

✤

「每一款都很不錯，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您能再提兩、三款。」

等到約定好一到，開啓會議所使用的APP，這時畫面上早已有張笑容可掬的臉正等着。

相較於以往總是被截稿期限追逼，現在之所以能從容的提早完成，不單是累積了一定的資歷與經驗值，最主要的是從中學習到，工作排程要懂得留餘裕。這樣才能安心因應後續可能發生的各種問題，也有辦法設計出好作品，畢竟心浮氣躁絕對做不出理想成果。

之後又溝通好幾回，總算順利提交，離第一次提案已過了約半個月。

不過，睦子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也就是「心意」不夠。或許我這想法太落伍了。畢竟現在講求的是效率，不拖泥帶水，也就不需要無謂見解與個人觀點。

「這個嘛，每一款都不錯……」砂川小姐語帶含糊地回應：「公司方面覺得要是能偏中性一點的設計更好。」

明明一直渴望能有這樣的時間，卻不曉得如何利用。

即便如此，睦子還是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砂川小姐。

一直以來，眼中只有工作的睦子，不知今後該何去何從。想起沐浴在陽光下啜飲熱可可，什麼事也沒做的悠閒時光。

梭羅裏一說完，便返回小屋。

感覺這是一段有如彌足珍貴的可可塊，忙裏偷閒的寶貴時光。

近年只要聽到「genderless（中性）」一詞，任誰都可以明白是什麼意思；而像是很有男子氣慨、很有女人味等，都是NG詞彙。

「現在不是一點點小事就會在網絡被炎上嗎？因此我們纔會這麼在意性別和風險等問題。我明白睦子女士費了不少心思，做了好幾款提案。真的很抱歉，這次可以請您稍微配合嗎？」

要是毅然決定收山，真的能擁有那麼奢侈的時光嗎？

「防雨裙不是主打女性客層嗎？」

難不成我的可可豆已經都用光了嗎？沒有可可豆，要如何萃取可可亞呢？睦子一邊思索着，一邊翻開素描本。

睦子的視線落在皺紋愈來愈多的手背，遂起身拿護手霜。

——方便的話，可否線上討論呢？

睦子脫口而出腦袋中的常識，卻突然被反問，一時有些驚慌。

乍看是圓點，湊近仔細一瞧是小花圖案，用的是近似紫色的粉紅色，濃淡層次分明的A案是睦子最推薦的。

「牛肉、紅蘿蔔和馬鈴薯炒一炒，加入水、紅酒與香草。燉煮一會兒後，淋上法式多蜜醬汁就大功告成了。」

一邊碎念食譜，一邊準備食材。

不知爲何，忽然覺得前幾天點熱可可的那位女士，會再來用餐。

腦子裏思索着各種事的我，在紙上寫下菜單名稱。

✤

〈有護眼功效的特製菜單（目に効くスペシャルメニュ︱）〉變成〈對眼睛很好的特製菜單（めにきくスペシャルメニュ︱）〉。

「寫成平假名

㊟

？難不成今天的菜單是兒童餐嗎？」

（注：平假名，是日語中表音文字的一種。漢字是日文程度的一個指標，由於小朋友懂得漢字不多，所以一般都會以平假名來標示，等同於臺灣使用的注音符號。）

站在看板前的睦子，疑惑地偏着頭。

周遭的樹木有如森林，從樹縫間能窺看到高掛夜空的弦月。

「哦，本來就是傍晚纔開始營業，只是那時必須在陽光下喝纔行。」

睦子喃喃道，再次望向看板。

「め（me）」這個字的前面，還有剛纔漏看的小字「ゆ（yu）」。

〈有助於夢想的特製菜單（ゆめにきくスペシャルメニュ︱）〉。

「挺會觀察人心嘛！」

睦子想起一頭蓬鬆亂髮的老闆，走進昏暗的巷子。

弦月像在守護她似地跟隨着。

「晚安。」

睦子握住淺藍色大門上的金色門把。

「歡迎光臨，歡迎來到喫茶渡渡鳥。」一道沉穩聲音傳來，老闆彷彿知道睦子會來似的面帶微笑。「靜候光臨呢！」

記得他叫梭羅裏。

梭羅裏看着框裏的畫，一臉遺憾地喃喃道。

不是自己的可可豆已用盡，而是累積成可可塊；也就是說，持續做一件事一定有其意義。若是這樣的話，一直以來的努力就不會白費了。睦子不由得思索着。

睦子覺得和工作一樣，就像不努力就做不出好東西，要是沒修行就無法得到幸福。

「嚐嚐看，如何？」

「咦？」

「只要降低幸福的門檻，那麼即便是一點點小事也能滿足吧！或許我們的慾望都太多了。」梭羅裏說完，轉身從廚房旁邊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書。「我讀這本書時發現的。」

不是追求沒有的東西，而是活用擁有的東西……

「真是的，要是現在不會風險迴避的話，只怕會被罵到臭頭。」

睦子好奇地探問。

「謝謝你那天讓我度過美好時光，這是我的一點點心意。不嫌棄的話，還請收下。」

梭羅裏雙眼發亮。

「請你試着聽聽自己的心聲。」

縱使尚未找到確切答案，也沒必要就此引退，只要調配好生活與工作，耐心等待調製出漂亮顏色的瞬間就行了。

「那麼久遠以前就有人崇尚極簡主義啊！」

噗通噗通，靜靜地響起心跳聲。

店內有點昏暗，只有吧檯和五張椅子，四處都有搖曳的燭火。貼着土耳其藍磁磚的廚房，並排着許多餐具和烹調器具。

身穿黑色連身圍裙的梭羅裏，在小而美的廚房裏悠然地張羅餐點。

「直覺很重要呢！」

「它是不會飛的鳥，也有在《愛麗絲夢遊仙境》這本書登場，好像也被用來設計成遊戲的角色。」

菜單名稱不是〈有助於夢想〉，而是〈傾聽夢想〉

㊟

。

睦子也是如此，好比和客戶碰面的瞬間，就覺得「這件工作應該會進行得很順利」，當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情況。

如何運用時間，也會影響幸福的質與量嗎？

幸福的基準因人而異。睦子也在思索梭羅裏的提問。

「就連現在發生的氣候變遷、新冠疫情，都是人類過度擴張慾望的結果。我想探究該怎麼做，才能更簡簡單單地感受幸福。」

「幸福究竟是什麼呢？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這是一位叫梭羅的美國作家，遠離都市生活約兩年，紀錄自己在湖畔附近森林的生活。自己搭建小屋，張羅食物，請朋友來他住的小屋作客，和鳥兒、動物嬉戲。生活在大自然中的他，終於找到對自己來說，真正重要的東西。」

（注：此處作者使用了雙關語。〈有助於夢想〉的「有助於」日文是「効く（kiku），而〈傾聽夢想〉的「傾聽」日文是「聞く（kiku）」；兩者發音是一樣的。）

「想得單純一點就行了。看看自己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要是喜歡的話，就繼續下去。找到屬於自己的步調，其實沒那麼困難。」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

此時，睦子這才察覺一件事——

聽到這番話的梭羅裏，鼻哼一聲。

「儘管沒什麼具體目標，搞不好哪一天就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湖濱散記》？」

睦子硬是擠出笑容，眼角泛着淚光。

「擔心失去也沒用，不如活用現有的東西，想想自己要怎麼做。這樣就不會浪費時間，不是嗎？」

能否相信自己的直覺，也是靠經驗培養出來的。

「偶然吧！不過，總覺得你會來。」

然後有一天找到答案時，我想回饋社會。梭羅裏這麼說。

「這道紅酒燉牛肉只要放入食材，也就是讓蔬菜和肉燉煮一會兒，靜置一段時間就能釋出美味。」

「不是，只是事實。失敗與經驗的累積，讓人變得更強。」梭羅裏說完，把用線連結的兩個紙杯遞給睦子。「來，你試試這個。」

「擁有的東西……」

「我都這把年紀了，一直等着也迸不出什麼東西吧？不曉得人生還剩下多少時間，怕是連等待紅酒燉牛肉煮好的餘裕都沒有。」

「是吧！所以沒必要焦慮。」

碗裏擱着一支木湯匙，切成一口大小的牛肉烤得恰到好處，一邊呼呼吹氣，一邊把入口即化的肉塊送進嘴裏。

「就是自己覺得幸不幸福，不是嗎？」

「好厲害，好可愛喔！這是渡渡鳥吧！」

現在也是如此，像是牧草地沙漠化、植物無法生長等問題，也是因爲人類胡亂開墾的緣故。

穿過杯底打的結有點醜，卻也是一種特色。

「紙杯傳聲筒？好懷念喔！」

一件工作做久了，對於人際關係的感受度，也就打磨得更敏銳。

睦子很是驚訝。

睦子笑着說道。

自己喜歡現在的工作嗎？總覺得，只是翻開素描本就感到好快樂，在調色盤調出自己滿意的顏色就很興奮。睦子沉思着。

「要我用這個和你對話嗎？」

在梭羅裏的催促下，睦子把一個紙杯貼着耳朵，另一個貼在自己的胸口。明明不可能透過這條線聽見什麼，卻好似聽到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從沒燃燒過的森林，是抵抗不了山林野火。」

根據幸福國度不丹的幸福指數調查報告顯示，除了生活水準、健康等各項條件之外，「如何運用時間」也是評比基準。

「這是我做的，自己覺得做得還不錯。」

就像點燃蠟燭是讓人逃離寒冷、黑暗的方法，試着尋找到屬於自己的「燈火」。

「不，我和你一樣，正在這裏修行幸福中。」

「你的夢想是什麼呢？」

「可惜渡渡鳥滅絕了。」

忙到七葷八素時，總覺得時間不夠用，要是擁有充裕時間，就能活得更從容。對我來說，覺得一切都恰到好處，到底是什麼時候呢？也許找到這個，我就能握住幸福吧？

「當然。」

「這是什麼諺語嗎？」

「不過，在人類還沒到那片土地之前，這麼做其實是安全的。後來它們生下來的蛋被人類帶來的狗、老鼠喫掉，渡渡鳥就這樣滅絕了。」

梭羅裏聞言，搖了頭搖頭。

梭羅裏細長雙眸看向睦子，問道。

「的確美味到像是在作夢。這道料理爲什麼取這名稱呢？」

熱呼呼的紅酒燉牛肉，彷彿連心都能融化。

「眼睛狀況好一點了嗎？」

「是啊！你知道它爲什麼會滅絕嗎？」

「你不是說自己一直做着同樣的工作嗎？一顆可可豆只能萃取少許的可可亞，積少成多就能變成一杯美味的可可亞。」

「他生存的年代，約莫是日本開國（一八五三年）前後，歐美正值產業革命，講求效率與機械化，所以也有人對於這樣的改變有所疑慮。」

梭羅裏一邊說着，一邊攪動鍋子裏的紅酒燉牛肉。

「先擱着就行了，不是嗎？」

「因爲不會飛吧？」

梭羅裏感傷地望向窗外。

「久等了，有助於夢想的紅酒燉牛肉。」

「其實，我也正在思考這件事呢！年輕時確實有雄心壯志，但現在沒有了，就連目前的工作也不曉得能持續多久。到了這把年紀還得探索自我，真是難爲情啊！」

馬鈴薯與紅蘿蔔也燉煮得很入味，能感受到蔬菜的甘甜。炒成焦黃色的洋蔥，賦予法式多蜜醬汁更深沉的美味。

雖說有助於夢想，但這麼回答的睦子卻感到茫然，不曉得自己現在的夢想爲何。

「幸福也需要修行囉！」

今日特餐是牛肉與蔬菜的組合「紅酒燉牛肉」。看到比咖啡歐蕾碗再大一點的碗裏，盛着滿滿的料理，睦子覺得好開心。

梭羅裏說着，把木湯匙放回碗裏。

睦子從包包掏出一幅畫，在邊長約十五公分的小小畫框裏，是一幅用水彩繪製的插畫。

梭羅裏輕輕頷首。

拜邂逅這本書之賜，梭羅裏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也纔開始經營這間森林中的咖啡廳。原來就連看起來相當沉穩的他，也有對於人生感到迷惘，不知所措的時候。

就梭羅裏所言，自從經營這間店，就偶爾會發生這種事。

「是啊！自從改成白天工作後，狀況多少有改善。今天是『有助於夢想』嗎？好棒的菜單喔！」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由於沒有天敵，所以它們安心在陸地上生活，也不會把生下來的蛋藏起來，就直接下蛋在地上。」

所謂工作與生活平衡，是把工作與生活區隔開來，也就會有喘不過氣的時候。若是把工作與生活調和在一起，就成了「生活工作」。

順道一提，「梭羅裏」這暱稱，就是向梭羅致敬。

「是啊！真的好好喫。蔬菜很鮮甜，肉也很入味。」

「梭羅裏先生一直在這裏經營這間店嗎？」

「哇——，看起來好好喫喔！」

光是蒸騰熱氣，就能傳達料理的美味。

「你知道我會來嗎？」

或許像是在閒話家常吧，感覺總是忙得眼花撩亂的時間，似乎稍稍地放緩了。

「無論是牧草地沙漠化，還是促使渡渡鳥滅絕，」睦子心懷慚愧地低着頭。「這些都是人類一手造成的。」

「我覺得渡渡鳥雖然笨拙又不會飛，卻保有自己的步調。我想一邊經營這間店，一邊尋找這樣的生存之道，才把店名叫做〈喫茶渡渡鳥〉。」

〈渡渡鳥〉這名稱的語源是笨拙的意思。

笨拙地活着，似乎也不錯呢！

「原來如此啊！」睦子靜靜頷首，倏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渡渡很像一種聲響，那麼你知道『吧——吧——』是指什麼嗎？」

「理髮店嗎？」

睦子竊笑，從自己的包包掏出一個化妝包，擺在梭羅裏面前；這是使用她繪製的羊圖案所做成的商品。

「羊叫聲。日本是『咩——咩——』，但國外是『吧——吧——』。」

「這我還真不知道。」

梭羅裏似乎覺得這答案很有趣，身體還往後仰了一下。

「不覺得羊是具有永續性的動物嗎？」睦子微笑道：「爲了克服酷夏盛暑而剃的羊毛，可以拿來做成抵禦寒冬的毛衣，然後隔年又長出新毛，而且我們有羊奶可喝，羊肉可喫，當然也能把它們當作寵物飼養，還真是家家都需要一隻羊。」

事實上，蒙古的遊牧民族是和羊一起生活，住的蒙古包也是用羊毛搭建而成的，衣食住都少不了羊。因此他們很珍惜羊，不單只是把它們視爲填飽肚皮的食物，還會把老羊的肉做成保存食品，不浪費珍貴的生命。

「原來如此，需要有一處讓渡渡鳥、羊羣能安心生活，有如牧草地的地方。就結果來看，或許這也是一種永續性呢！」梭羅裏一臉微笑地說：「這間店也能變成這樣的地方就好了。當然不是沙漠化的牧草地，而是綿延不盡的青青草原。」

「這間店一定能拯救許多迷途羔羊。」

睦子露出溫柔眼神。

「這個真的好棒喔！可以裝飾在店裏嗎？當作這間店的商標。」

梭羅裏開心地把這幅畫掛在廚房的柱子上。

睦子看着他那喜悅的表情，心想：自己能夠一直做着這份工作，也是一種幸福吧！

雙眼見到的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近身的幸福，也就是今天的此時此刻。吧檯上的燭火搖晃，溫柔包覆一切似地照耀着。

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而是這瞬間。

梭羅裏把荷蘭鍋洗淨後，放在爐火上烘乾，然後從購物袋拿出兩顆大蘋果。先用水洗過，再拿水果刀挖掉芯，然後整顆放進鍋子裏。在挖空的洞裏填滿砂糖、蜂蜜，再塞進一整根肉桂棒，蓋上鍋蓋，轉開小火。

✤

今夜〈喫茶渡渡鳥〉的廚房，飄散着烤蘋果的甜香味。

在烤好的蘋果上面放一球冰淇淋，然後打開冰箱。啊，忘了手上還拿着派皮呢！

「總之，這就是我的幸福吧！」

＊此作品是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等無關。

幸福意外地近在身邊呢！

＊本書是爲了雙葉文庫新創作的作品。

好了，故事也該結束了。

＊執筆時，曾參考《reframe》（西尾和美•着 大和書房）、《何謂resilience》（枝廣淳子•着 東洋經濟新報社）、《新•心靈補給品》（海原純子•着 每日新聞週日版專欄）、《羊的繪本》（武藤浩史•編着／SUZUKIKOZI•繪 農山漁村文化協會）、第十屆日本正向心理學醫學會學術研討會的內容。

原來如此，一個是烤蘋果搭配冰淇淋，另一個是做成蘋果派。這兩道甜點都頗有美食家梭羅裏的風格。

於是，我今夜也在這小小的廚房，守護着梭羅裏和來到這裏的客人。

希望每個人總有一天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意義。

「來，這個還你。」睦子把紙杯傳聲筒遞給梭羅裏，提議道：「你也試着聽聽自己的心聲，如何？幸福的意義。」

最後就是他最得意的「只要擱着就行了」，反正一定能做出令人食指大動的烤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