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
《今夜也在喫茶渡渡鳥》 · 標野凪 · 1.5萬 字


從早上就一直下雨;正確來說,不是從早上,而是昨天、前天都在下雨。說得更明確些,這一週沒放晴過。新聞時段的天氣預報畫面一隅,顯示着未來幾天也都是標記雨傘圖案,無奈就是這樣的季節。
老舊小屋改裝的咖啡廳〈喫茶渡渡鳥〉,情況如何呢?
如此陰沉天氣,店內當然有點昏暗,四處可見燭火搖曳。
廚房吧檯上並排着幾個之前沒見過的玻璃罐,那是使用鋁製封扣的保鮮罐。一瞧,約莫五、六個。
老闆梭羅裏從方纔就一直拿着罐子,往返水槽與爐子之間好幾次。究竟在做什麼呢?稍微湊近一看,幾個罐子被放入裝滿水的大鍋子裏滾煮,原來是在消毒。
「沸騰後靜置一會兒,關火。從鍋子取出玻璃罐,小心別燙傷……」
稍不留意可是會發生大慘事。梭羅裏用長夾小心翼翼地夾起罐子,再慢慢地倒放在乾淨的抹布上,霎時宛如洗完澡的更衣間,水氣蒸騰。
「一個、兩個、三個……」梭羅裏屈指數着還在滴水的玻璃罐,猶豫了一下,又將另一個罐子沉入熱氣殘留的鍋子裏。「再消毒一個吧!」
〈喫茶渡渡鳥〉位於行人如織的鬧區一隅,卻有着如在郊區的開闊感,不單是因爲地處從大馬路拐進來的一條巷弄裏,也是因爲四周林木蒼鬱像是小森林。天氣清朗時,還能聽到悅耳的鳥囀與樹葉沙沙聲。
現在卻只聽得到不曾停歇的雨聲,時而滴答作響,時而嘩啦嘩啦傾盆而下,但大抵都是綿綿細雨。窗外的景色像是透過毛玻璃望去,全成了一片朦朧。
「還真安靜呢!」
梭羅裏心中湧起一種整間店彷彿被白線裹住,與現實隔離之感;而之所以有此感覺,就是因爲雨下個不停。
明明雨聲此起彼落卻覺得靜謐,雨吸收了其他的聲響,無論是草木搖曳聲,還是蟲鳴鳥叫,就連人與車子行駛的聲音也被抹消。
梭羅裏確認倒放的罐子已經曬乾後,便着手開始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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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田凌起得很早,即便外頭天色昏暗,還是起牀了。
多加良世羅被設定七點的鬧鐘叫醒,前往客廳時,瞧見凌坐在電腦前一邊比劃各種手勢,一邊正在應對着。由於戴上耳機的關係,不曉得說些什麼。畢竟是全程用英文交談的會議,就算聽得見聲音也無法理解意思,但透過畫面可知他們正在熱烈交換意見。
像這樣,幾乎每天早上都必須配合總公司的當地時間,進行線上會議。那長久以來的傳統開會形式,又算什麼呢?世羅覺得匪夷所思。
爲了不讓自己穿着睡衣的模樣出現在畫面上,只好彎腰從凌的身後走到陽臺,凌微笑地瞅了她一眼。
兩人結識於大學的某課堂上,那時的世羅是大三生,攻讀研究所的凌則是旁聽生,初次上課就碰巧坐在一起。
明明是連帽上衣搭配牛仔褲,再普通不過的裝扮,腳下卻踩着一雙木屐,「還真是個怪人」這是凌給世羅的第一印象。不同於以拿學分爲目的的大學部學生,純粹爲了鑽研專業領域而進修的凌,從來不遲到早退、準時交作業、積極參與小組討論的態度,讓世羅由衷佩服。每次進行討論時,凌總能提出各種世羅沒想到的獨特見解,光聽就覺得有趣,也就愈來愈在意他。
(注:徵矢清,兒童文學作家,代表作品有《葉子小屋》、《美味麪包店》等。)
兩人於五年前開始同居,也就是世羅成爲職場新鮮人的第一年,那時大她三歲的凌是二十五歲,現在已邁入三字頭。
「媽媽總是陪着比子,真是太好了。」
「鮮嫩到彷彿能淨化周遭……」
「還有……」他微笑着取出一盒草莓。
以深藍、綠色表現幾何圖案的雨衣,確實別具設計感。
比子喊着,奔向世羅。
「全世界只有日本把夫妻同姓以法律予以義務化。」聽到世羅這番話的凌,也歪着頭疑惑地說:「夫妻別姓有這麼不好嗎?」
要想改變今後時代,就不能被舊制牽着鼻子走,應該掙脫迂腐思維,每個人都能自主平等、相互扶持纔是最佳關係。
其實世羅他們在乎的不單是姓氏問題,放眼海外,許多國家的女性政府官員超過半數,以首相爲首,其他政黨的領導人也是女性的國家一點也不稀奇。雖說去年組成的現任內閣官員平均年齡有年輕些,但二十位官員中只有兩位女性,比率只有百分之十。看來增加女性領導人、性別落差指數改善等問題,還有一大段距離要努力。
(注:原書名爲《かさもっておむかえ》。)
請魚店老闆把青魚切成生魚片。
看來梭羅裏已規劃好菜單,只見他意氣風發地站在廚房,挽起白襯衫的袖子。
繪本的文章只用文字表現,既沒樂譜也沒節奏,每個人念出來的感覺都不一樣也是理所當然。
(注:家制度,又稱爲「家族制度」,是根據一八九八年的明治民法所制訂,即指由統制家族的戶主承擔一家的責任,撫養家人的制度。其特徵之一是全家姓氏相同,婚後妻子需從夫姓。)
「嗯!」想說比子會用力點頭,沒想到世羅才一轉身,比子就一溜煙似地,張開雙手,奔向母親懷抱。「最喜歡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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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羅裏打開冰箱,探頭瞧着冷藏庫,挑選食材。
世羅瞧了一眼托兒室,保育員高部小姐與齋藤太太,正在和比子一起挑選繪本。
不可能一樣嗎?有些在意的世羅,步出托兒室。
世羅隸屬的〈木馬兒童學園〉,是專門招收以考取私立小學爲目標的幼兒補習班。主力是以錄取名校爲號召,有專爲四歲以上兒童而開設的「資優班」,也有所謂的先修班「公主班」,連尚在牙牙學語的兩歲幼兒也可以就讀。
喃喃自語的他,握着一把像是青草的淡綠色菜葉,瞇起眼睛。
齋藤太太補充道。
齋藤太太看着比子,微笑地說。
招生對象是四歲以上兒童的資優班,不少家長會陪孩子上課,但年級高一點的班級,則規定不能陪同,因此在走廊等待的家長會透過玻璃窗瞭解上課情形。老實說,多少有被監視般的不舒服感。
「讓人看得心情都開朗起來了呢!即使是這樣的下雨天。」
聽到世羅這番話的比子,小臉蛋充滿了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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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一步踏入職場的凌,任職美商電信公司的日本分公司。晚一年畢業的世羅,則是進入以販售教材、經營補教業爲主的企業,起先待的是業務部,於前年開始成爲第一線人員。
保育員高部小姐在不遠處一邊看着齋藤母女的互動,一邊整理書櫃。
比子聽到這番話,得意地看向世羅。
世羅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時常央求母親念這本書。
會送孩子來這裏的父母,倒也不全是那種非常注重孩子教育的虎爸虎媽;有想說孩子的個性比較適合念私校,姑且試試的父母,也有不少家庭把這裏當作託兒所。
門那頭的天空依舊陰沉,雨勢也沒有停歇的跡象。
「今天爸爸在家工作,怕打擾到他,我們就決定早點過來。我可以一起陪同嗎?」
「齋藤太太要回去了。」
倒放在乾淨抹布上的罐子已經曬乾,在燭火的映照下閃耀生輝。
才藝班裏不限專任講師,就連工作人員也是互稱「老師」,擔任事務職的世羅早已習慣被稱爲「多加良老師」。
凌那擱在餐桌下的手,輕輕地左右搖晃。
「今天她媽媽也來了。」
「是啊!齋藤八點就來了。」
這門課沒規定要按學號入座,所以坐哪裏都行,但不可思議的是,最初的位子儼然成了自己的指定席,只有極少數學生會更換座位。凌總是坐在世羅旁邊,兩人也不知不覺地愈走愈近。
「嗯!而且很可愛。我最喜歡媽媽了。」
世羅抖落雨傘上的水滴,走過被溼氣弄得朦朧的自動門。坐在接待櫃檯的真田小姐,立即迎上前。
世羅本來就對幼教很有興趣,決定加入以學齡前兒童爲對象的補教班營運部門。雖然很享受達成目標的喜悅感,但其實一切纔剛開始,工作量也逐漸增加,多的是力不從心的日子。
「現在是她爸爸的中午休息時間,我帶比子回家,我們先走了。」
工作人員的私人物品放在辦公室,而門口附近的客用傘桶,並排着一把透明塑膠傘和鮮豔粉紅色的兒童雨傘。
因此,兩人在決定同居之前,分別打電話告知父母,也感謝長輩們並未反對他們的想法。
看準有此需求,公司依規定編制人員,添購了設備,也登記爲託兒所。孩子可以在這裏從早上六點待到晚上十點,真的幫很多父母分憂,所以即使月費不便宜,招生情況還是很好。
女孩從小就這麼憧憬美麗事物。
世羅認爲要想力求性別平等的世界,最淺顯易懂的主張,就是別姓議題。恪守別姓一事,至少能彰顯自己的價值觀,也是兩人的共識。
世羅梳妝打扮後,換上了套裝,自然地切換成工作模式。接着朝着看向她的凌,揮了揮手,不出聲地說了句:「我走囉!」
宛若天使,說的就是這樣的人吧!世羅感受到被毛毯裹住般的溫暖。
齋藤太太的白皙臉龐霎時泛紅,被逗得很開心。
世羅和業者以線上會議方式商討新教材,還得趕緊彙整暑期課程的各項要點,轉眼已是中午時分。
他似乎相當滿意食材的鮮度。
「辛苦了,真田老師。」
(注:長新太,一九二七~二○○五,日本漫畫家、繪本作家。)
今天是禮拜二,只有傍晚有課。而這時間會過來的客人,應該是來托育孩子的。
姑且不論上個世代對於夫妻別姓制度,之所以無法落實的理由之一「家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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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看法,至少世羅他們這一代實在無法理解。
「因爲想穿這件防雨裙,也就喜歡在雨天出門。」
「原來如此啊!真好。」
電腦螢幕上的人已不是方纔那位,看來今天的第二場會議開始了。
齋藤太太看向世羅,說道。
「是啊!比子的媽媽好溫柔喔!」
「早啊!比子。今天很早就來呢!」
然而,凌與世羅尚未登記結婚,因爲他們決定「夫妻別姓制度」尚未落實之前,不會結褵。每回選舉都會端出這個議題,每次都很期待,卻遲遲未見落實。
輪值早班的真田老師,應該清晨五點就到了,卻還是以爽朗笑容迎接早上九點上班的世羅。
儘管很想摸摸她的頭,握握她的手,但正逢疫情期間,不少家長很介意。工作人員們便達成共識,避免和孩子直接接觸。
此時傳來敲門聲,原來是高部小姐。
「小黃瓜、還有洋蔥,香草絕對不能漏掉。」
這時節一直都是陰雨天,感覺整個地球沉沒於水中。
這本福音館書店出版的繪本《下雨天接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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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由兒童文學作家徵矢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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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章,搭配漫畫家長新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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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圖。其故事是在講述女孩在雨天送傘給爸爸的小小冒險;一路上在奇幻車子裏的動物乘客們幫助下,終於順利抵達父親任職的公司。
最近世羅的公司,針對內部進行一項調查結果顯示,交往兩年便同居的情侶,大抵一起生活兩年後就會步入婚姻。
「這是名叫MUTUKOISOGAI的日本設計師的作品。這件防雨裙是今年發表的新品,非常搶手。」
「當然可以。」
「謝謝。」
「啊!多加良老師。」
透過繪本感受到獨自出門的忐忑不安,踏入未知世界的勇氣,以及終於完成任務、鬆了一口氣的感受。
咦?準備回辦公室的世羅,冷不防停下了腳步。記得這裏有一段歌詞,以前母親唸到這段時是用唱的,齋藤太太則是朗誦詩詞般地念這一段。由於繪本內容早已深植腦海,馬上察覺到不太一樣。
「比子嗎?」
在整理窗簾時,耳邊傳來齋藤太太爲比子念繪本的溫柔嗓音。好懷念啊!世羅回頭,瞧見比子探出身子,看着攤放在母親手上的橫長形繪本,封面繪着一輛偌大的綠色電車。
這一帶是所謂的高級住宅區,齋藤母女住在有錢人最多的五丁目。獨生女的比子剛滿三歲,身爲家庭主婦的齋藤太太由於想有多一點私人時間,從半年前開始讓女兒來上課,而且多是下午兩、三點過來,很少一早就出現。
站在櫃檯前的齋藤太太,正在幫比子穿好系在腰部的防雨裙。
「有誰來了嗎?」
「好可愛的雨衣喔!哇——,和雨傘同款呢!」
「多加良老師,早啊!」
儘量配合家長需求,也是〈木馬兒童學園〉的一大特色,爲了試圖與其他補習班、託兒所有所區別。而這麼做確實拓展不少客源,卻也相當考驗世羅他們的應變力。
「高麗菜、番茄、青山椒,蔬菜類這樣就夠了。再來是魚囉。」
世羅笑着回應。
「多加良老師家的爸爸,還是和往常一樣進公司嗎?」
齋藤太太突然轉換話題。
「爸爸?」
是問我爸嗎?世羅不禁感到困惑。
「不好意思,是說您先生。」
「喔喔,我先生嗎?他也是遠距工作,一大早就要開線上會議,還得穿上西裝纔行。」
「需要幫他準備午餐嗎?」
面對笑着回答的世羅,齋藤太太一臉擔心地問。
「不用,他都自己隨便弄弄。」
凌多少會幫忙做家事,自從決定同居後,兩人相處模式一直是如此。
「多加良老師的老公,也會分擔家事啊!好好喔——!我也希望能和這樣的人結婚。」
目前積極相親的真田小姐,羨慕地說。
「偶爾吧!做些簡單的料理,像是咖哩之類。」
雖然稱不上多麼精緻美味,但世羅覺得凌的手藝可能比自己好。
「我家爸爸連微波食品都不自己弄呢!」齋藤太太一臉無奈地說完,牽起比子。「好了,快走吧!」
「那我們先走了。謝謝!」
母女倆轉身步出自動門。防雨裙的鮮豔顏色,與比子的小跳躍,一同輕快舞動。
世羅目送她們離去的身影,心裏有着抹消不了的疙瘩。
爸爸、老公、您先生,這些都是理應關係對等「一起住的另一個人」的稱呼。也許是自己太敏感,單純方便稱呼而已,沒什麼特別意思。不過稱呼決定扮演的角色,不是嗎?因爲是「您先生」,所以「老婆」非就得操持家務嗎?而「爸爸」這個稱呼,應該是用於有孩子的家庭,不是嗎?
綠草如茵的庭院,擺着被雨淋溼的桌椅。天氣好的話,這裏就是戶外用餐區吧!世羅走向明明位於熱鬧市區,卻像山中小屋的建築物。
店裏整齊排放着鍋具和餐具,也有擺飾木製玩具與植物。柱子上掛了一幅裝框小畫,一隻鳥兒露出虛脫似的滑稽表情,大概是描繪店名「渡渡鳥」的插畫吧!
早知道就穿雨鞋了。雖然雨天也能穿的象牙色高跟鞋有防水功用,但從腳背、旁邊滲入的雨水溼透絲襪,肩上的包包也被打溼。包包裏裝着帶回家審閱的資料,可不能弄溼。
握住淺藍色門上的金色門把一拉,掛在門內側的鈴鐺發出清脆聲響。
從氣候變遷的觀點來看,減少使用石油資源的運動,正在世界各地迅速展開。近來就連小學也將SDGs(聯合國的永續發展目標)相關知識,列入學習項目。而世羅任職的補習班,也正考慮將此議題納入課程,她恰巧在研究這方面的相關事宜。
老闆頭也沒抬地回道。
老闆滔滔不絕地說明。
「請問,有什麼喫了會過敏或不敢喫的食材呢?要是都沒有的話,就請期待。」
雨水打在透明塑膠傘上又滑落,她哼着歌,配合節奏轉動着雨傘,濺起了小水花。
「這是『雨天的三明治』,請慢用。」
這麼小的店,一個人應該忙得過來吧?而且好像沒什麼客人。就在世羅這麼思忖時,彷彿被聽到心聲似的——
〈一個人的專屬咖啡廳 喫茶渡渡鳥〉
「紅蘿蔔是用蒸的。透過加熱的烹煮方式,具有抗氧化作用的類胡蘿蔔素就會增加。」
世羅驚訝地問,同時心裏暗忖:該不會是茂密樹林遮擋的關係?
廚房裏面不曉得是什麼模樣?世羅好奇地窺看,瞧見有個和小廚房不相稱的大螺旋槳。
「哇——,看起來好好喫喔!」
反正現在回去,凌還在工作,在這裏躲一下雨吧!
「風車,還在試做階段。」
待砂糖融化後,醬汁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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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羅湊近看板,店名下方用圖釘釘着一張手寫字條。
這間店位於巷弄內,樹蔭一直延伸到巷子深處。
「風力發電,個人也辦得到嗎?」
「紅蘿蔔也曬過嗎?」
「再怎麼枝微末節的事,也要用心做。」
三明治的切口添綴着切絲的鮮豔色彩。
小小的聲音無法傳遞出去,或許吧?但正因爲如此,要是什麼都不做就無法前進。不放棄地做自己能做的事,總有一天會吸引別人注意,成爲一股力量也說不定。
用APP查詢如何轉乘的世羅,搭上不太熟悉的電車路線。
老闆強調是「碰巧」,一聽就知道是藉口。他那理直氣壯的表情,實在叫人厭惡不了,世羅不禁笑出來。
店裏只有一處小巧的廚房,和擺着五張椅子的吧檯區。
就算最終沒做出結果,總比什麼都沒做來得好。世羅這麼想。
老闆喃喃道。
她喃喃道,趕緊步出擠滿人的電車。
拜屋檐之賜,雨水沒滲進玄關,腳下的混凝土地面也看起來頗乾爽,保有淺灰色。由於一直在雨中奔波的緣故,光是有處避雨的地方,就讓世羅大大鬆了一口氣。
「碰巧今天天氣不好,沒什麼客人。」
一到車站,發現驗票口附近人潮洶湧。原來是平常通勤搭的電車,因電力系統故障的關係,班次大亂。
「啊!忘了加香草。」
梭羅裏拿了幾根插在瓶子裏的香草,適當捻碎後丟進罐子裏,然後蓋緊瓶蓋,放進冰箱,再來就等美味可以入口時。
世羅隨即將盤子挪近,摘下口罩放一旁,張大嘴咬了一口。
世羅用手抓起掉在盤子上的餡料,笑着回應。
「番茄幹、雞胸肉、紅蘿蔔絲,還有蘿蔔乾嗎?用日式口味的食材,當作餡料還真是稀奇,但真的很好喫。」
「雨天就會渴望來自陽光的恩惠,纔會使用充分曬過日光浴的蔬菜乾作爲餡料。之所以用胡麻醬調味,是因爲胡麻含有礦物質,最適合用來調理這時節的身體狀況。」
拜電車事故之賜,有種誤闖童話世界的感覺,彷彿搭上《下雨天接爸爸》中,那輛乘客都是動物的不可思議車子。世羅暗自歡喜地心想,不禁感到慶幸。
這可是用來提味的重要食材。
「咦?那是什麼?」
視線從風車的螺旋槳移回吧檯的世羅,瞧見桌上有個盛着切成兩份厚厚三明治的白盤。
「所以是『雨天的三明治』啊!要是晴天的話,就該在戶外野餐之類的,不是嗎?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能一隻手輕鬆地拿着喫而做的。雨天窩在家裏喫着加這麼多料的三明治,就覺得很幸福。」
是的,沒錯!輪到總算消毒完畢,一直從旁待命的保鮮罐登場。
世羅認爲就算沒登記結婚,凌也是丈夫,她是妻子,就只是這樣而已,不需要多餘的角色。
把切好的蔬菜倒入罐子,再注入冷卻的醬汁。
「好久沒像這樣大快朵頤了。」
世羅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頷首。
「用刮刀充分攪拌。」
她詢問正在廚房忙碌的老闆。
世羅在樹林構成的天然傘下,小跑步地奔向咖啡廳。
「風車?」
老闆聽到世羅的這番話,總算滿足地點頭。
〈有雨天的三明治〉
「從這個車站稍微走一下,就可以轉搭直達的地下鐵嗎?」
世羅一邊回道,一邊用小毛巾擦拭被濡溼的包包與外套下襬。
世羅拐進岔路,來到樹蔭下,打算稍稍避一下雨。
自從口罩生活變成常態以來,就連大啖美食的機會都減少了。
從早上就異常忙碌的一天。
「不僅如此呢!請看這些餡料。」
老闆停下手邊的事,以徐緩口吻仔細說明。世羅一臉認真聽着。
「是的。想說試試風力發電,無奈一直下雨,沒辦法試驗。」
在這裏待一下好了,雨勢應該會變小吧?這麼想的她仰望天空,視線忽然落在置於前方兩、三步距離的小看板上。隔着防雨塑膠套,瞧見上頭有一排像是蚯蚓的文字。
「我什麼都喫,那就來一份那個。」
一頭捲髮、戴着圓框眼鏡、雙手插進黑色連身圍裙的口袋、個頭頗高的男子看向世羅。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只有這位男店員。
「下雨了,雨好大,帶着傘去接人——」
老闆輕輕搖頭,那頭捲髮有節奏地晃着。
「總有一天能得到答案就太好了。」
梭羅裏待大鍋子響起咕嘟咕嘟聲之後,加入約水量的一半、用蘋果汁做成的果醋。蘋果果醋沒那麼酸,怕酸的客人也能輕易接受。接着再加入鹽和砂糖,煮至沸騰。
像要抹去歌聲似地雨聲落在傘上,雨勢突然變強。
「請隨意坐。」
「國外有些地區,百分之百能利用綠色能源供給電力,可想而知,其庭院裏立着大風車。在這裏要是柱子高度不到十五公尺,不足二十千瓦的發電裝置,根本供給不了什麼電力,因此還在試驗階段。」
「渾身溼透的小男孩——哎呀呀——」
跑過巷子,來到一片出乎意料的開闊空間。
「巷口的看板上寫着『雨天的三明治』,是什麼樣的內餡呢?」
世羅抹着嘴,笑道。
世羅不由得想起母親念繪本的聲音。父親在她小學五年級時,去了另一個世界,母親獨自養育世羅,供她上大學。即使頻頻有人建議母親再婚,她卻始終沒此打算,應該是很愛父親。不過,也是爲了以「多加良」這姓氏爲傲的世羅着想吧!對世羅而言,「多加良」這姓氏是和亡父有所連結的證明。
「換你們出場了。」
「只要風力夠,二十四小時都能發電呢!」老闆扶正眼鏡,難爲情地笑着說:「總之,這般程度連水也無法煮沸,可能跟玩具沒兩樣。不過,願意嘗試這一點很重要。」
世羅合掌,驚喜道。
「不是的,只是多少想爲地球着想。」
✤
「這想法真有趣。」
老闆趕緊補充道。
老闆像個脾氣執拗的孩子般偏着頭。
切得又大又厚、嚼勁十足的吐司,有股微微的小麥香,餡料是用胡麻醬調味,加了好幾種蔬菜和肉。每咬一口就能感受到各種食材的特色,喫起來非常順口,是誠意滿滿的味道。
「電力不通嗎?」
「雖然已經好一陣子見不到太陽公公了,但像這樣就能稍微攝取到來自太陽的恩惠。」
吧檯前擺着和幼稚園、圖書館兒童書區一樣的木頭椅子,只是椅腳比較長,被漆上和店門一樣的淺藍色。一坐上,哐噹一聲有點不穩,但坐起來的感覺蠻舒適的。
「把果醋倒入盛滿水的鍋子。」
原來如此,就是看廚師心情而定,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吧檯上的燭火搖曳,好似在回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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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歡迎來到喫茶渡渡鳥。」
除了是否舉辦奧運的話題,炒得沸沸揚揚。世羅任職的補習班,則是面臨另一種慌亂——大夥無不忙着準備暑期課程。
由於月底會計要作帳,必須結算老師們的授課費、經費支出等雜務;再者今天來上課的學生不少,還有幾位是新生。兩班資優班滿座,負責「公主班」的保育員人手不足,世羅和真田小姐只好輪流去托兒室幫忙。
傍晚時分,送走了資優班學員,托兒室超過半數的孩子也已回家,正當大夥總算能稍稍鬆一口氣時,一名男子現身於櫃檯。合身的西裝搭配粗領帶,頭髮往後梳整,身形偏瘦卻結實,一看就是白領菁英。
「我是齋藤比子的爸爸,來接她回家。」
字正腔圓的嗓音,促使世羅回頭。
「比子的父親嗎?您請稍等。」世羅說完,朝托兒室喊道:「比子,爸爸來接你了。」
「感謝老師的照顧。」
男子戴着尖嘴造型、有如鳥喙的高效能口罩,點頭致意。
「您客氣了。今天怎麼不是媽媽來接呢?」
世羅的這番話讓男子神情緊繃。
「內人不太舒服,好像是自律神經失調之類的,真是傷腦筋。」
可能是擔心太太的病況,口氣很嚴肅。
「正值季節交替,身體容易出狀況,還請保重。」
世羅趕緊這麼回應。
「身爲人母,不振作一點怎麼行。那傢伙有沒有給你們添麻煩?」
「沒這回事,齋藤太太總是很有耐心地念繪本給比子聽。」
「是啊!她是很棒的母親。」
坐在櫃檯的真田小姐也附和道。
「念繪本給孩子聽?她不會念錯嗎?只是長得好看,沒什麼學養,笨得很……就是因爲不希望女兒像她一樣,纔想說早點送比子來你們這裏。」齋藤先生竟一臉苦笑且語帶譏諷,他撫摸步出托兒室的比子的頭,質問似地看着比子:「比子,有好好學習嗎?」
「嗯!」
搭上電車,在離那間店最近的車站下車。記得是在第一條巷子拐進去的盡頭。世羅一邊回憶下大雨那天的情形,一邊不停往前走。難不成真的是一場夢嗎?她內心揣揣不安。
(注:事實婚,是指具備結婚實質要件的男女,未進行結婚登記便以夫妻關係同居生活,羣衆也認爲是夫妻關係的兩性結合。)
是因爲被背叛似的衝擊,還是氣憤難平?無論是哪一個都讓世羅無法止住淚水,而忘情盯着電腦螢幕的凌卻絲毫未覺。
「當然,我怎麼可能一個人去啊!」
旁人會這麼認爲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這是我們達成共識的形式。
「抱歉,補習班那邊出了點狀況。」
「這是剛纔聽澄太說的,近來研發了適合遠距工作模式的車子,還在試營運中。」
凌把電腦螢幕轉向,畫面上映着大大的字〔在自家車子遠距工作〕。
世羅錯愕地反問。
只不過,世羅今天真的沒這心情,只好默默地伸手在面前揮了揮,示意不想視訊。
「真是的,怎麼當着孩子面前說那種話啊!」
「我回來了。」
「是喔!」
招募活動到這個月的月底截止。
離家在車上生活,偶爾回來,是這意思嗎?問題是,沒有駕照的凌,要如何在車上生活?
「我去一趟補習班拿忘記帶回來的資料。」
真田小姐嫌惡地說。
真田小姐一臉失望。莫非相親一事不太順利?
開門走進店裏,瞧見老闆瞅着擺在廚房吧檯上的好幾個保鮮罐,今天也是沒有其他客人。
世羅漫無目的走在溼漉漉的路上,想像着沒有說出口的對話。
「選擇越多,煩惱越多。如果選擇從夫姓,不是被嘲笑LKK,就是不懂得捍衛女權的笨蛋。」
「總覺得一直好鬱悶……」望着老闆在麪包上抹奶油的世羅,吶吶地說道:「剛好寫着『心是雨天』,根本是爲我擬的菜單嘛!一直下雨讓人變得憂鬱。對了,是什麼樣的三明治呢?」
「夫妻別姓啊……」真田小姐頹喪似地突出下脣。「我要是能像多加良老師一樣意志堅定就好了。就算這制度落實,我還是會很困惑。」
「你自己隨便張羅一下晚餐,我會在外面喫。」
「世羅剛下班回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是啊!可惜今天好像沒風。」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
「呃,今天……」
「欸?爲什麼?可以選擇不是很好嗎?想從夫姓也是可以的。」
凌識趣地幫忙擋掉,接着他們又愉快聊了一會兒,總算隨着一句「再聯絡喔!」寂靜驟然再訪。
世羅也有同感。
〈有心是雨天的三明治〉
就在兩人閒聊時,世羅面前擱着和上次一樣的白盤。這次是單手就能抓起的標準厚度、切成三等分的三明治。
線上會議總是乾脆地劃下句點,讓人有種奇妙的感受。也許是因爲習慣大家閒聊幾句後纔開會,然後邊走邊聊,步出會議室的感覺。
「你想參加嗎?」
「就算雨停了,還是有『雨天的三明治』嗎?」
讓人似懂非懂的說明。
一開門進屋,便瞧見坐在電腦前的凌開懷大笑。
老闆放棄似地咕噥道。
不過,比子的腳步顯得有點沉重。
「況且是在你的家鄉,不但可以隨時回老家,還能馬上和老朋友們見面。」凌又補充道:「你不是說偶爾也想自己開車?這樣不是很好嗎?」
〈雨天的三明治〉
「開着車子哪裏都能去,比移居的門檻低呢!要是工作一直採線上會議,總覺得不必非得住在東京。」
咦?世羅出聲唸完這排字,隨即走進巷子。
世羅有一種彷彿自己被輕蔑的厭惡感,不由得想起齋藤太太那有如天使的笑容。
是因爲懷着鬱悶心情回家嗎?還是正好遇上讓心情更不好的事呢?
「是喔!太好了。」
「哪裏都找得到和補習班有關的工作吧?況且世羅能力這麼強,找其他工作一定也會馬上錄取。」
「現在?」
「夫妻別姓一事遙遙無期,孩子出生後,我們還是登記結婚吧!」
「可是我的工作沒辦法線上操作,況且老家那邊也沒有分店。」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請慢用。」
滿意女兒很有活力的回應後,齋藤先生便牽起比子的手,消失在自動門的另一頭。
「就是啊!對了,看一下這個,是在你老家那邊吧?」
「澄太他們的新居生活如何?」
真田小姐十分不以爲然。
「心是雨天的三明治,是吧?」
使用的是電動車,並設有提供WiFi、充電用的專屬停車場,還能開去附近的溫泉區放鬆,在旅館享用美食,是近來興起的一種新工作模式「workcation(工作度假)」。目前在世羅的家鄉先行試營運,正在招募參加者的樣子。
真田小姐比世羅小三歲,以爲比自己還年輕的世代應該會贊同這想法,所以這反應讓世羅頗意外。
世羅腦子一片混亂,不曉得要從哪裏着手解決,也有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堅持什麼?
還在準備中嗎?只見老闆逐一打開並排在桌上的保鮮罐蓋子。
「如果能選擇夫妻別姓,我們就會立即登記結婚,無奈這個議題遲遲沒有進展。」
「在孩子面前說她最喜歡之人的壞話,到頭來受傷害的是孩子。」
「世羅很珍惜『多加良』這姓氏,我改姓『多加良』也行,反正我哥會繼承『重田』這姓氏,所以沒關係。」
「夫妻關係百百種囉!」
當來到巷口,確實立着一塊看板。今晚沒有掛上遮雨用塑膠套,小燈照亮的手寫菜單上,和那時一樣釘着圖釘。
「我要開動了。」
「是的。不是天氣不好,是你穿錯衣服。」
「莉莉好可愛喔!」凌瞇起眼,繼續說:「橙太說,他在東京上班那時忙着工作,沒時間幫忙照顧小孩,覺得很遺憾。可是現在,他比祐裏更常陪莉莉呢!看他很開心的樣子。換作是我,當然會請育嬰假,但要是我們改變生活方式,我就能全力支援,這樣你也比較安心,是吧?祐裏也說,要生就要趁年輕,纔有體力照顧孩子。」
「欸?什麼意思?」
「多加良老師是事實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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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的溫柔拯救了被齋藤先生攪亂的心情。
澄太是凌從高中時代就認識的朋友,聽說他辭去東京的大公司工作,今年春天和家人遷居山梨。他們似乎是用會議APP視訊,澄太和祐裏都是開朗又有活力的人。
「還真是有點意外,分明就是冷暴力啊!」
凌的無邪笑容讓人惱火。
世羅撂下這番話,便拿起插在傘桶的傘,步出家門。
「開始啓用風車呢!」
「看他那種態度,讓我對婚姻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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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很享受呢!莉莉也變得開朗多了。」
這個人是怎麼看我的?到底在說什麼呀?
老闆重複剛纔說的話。
沒這回事……。世羅本想這麼回應,無奈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要是批評他們是「無法獨立的人」,不就做了和齋藤先生一樣的事嗎?世羅感到很錯愕。
結束得俐落也很好,只是覺得線上會議只談要事,少了點人情味。世羅擔心自己無法適應新生活方式,看着伸了個懶腰並順手關掉APP的凌,心想:凌已經完全習慣這般狀況吧!
雙腳自然走向前幾天造訪的「森林」。
言語暴力是冷暴力的一種方式,也就是用言語傷害對方的人格與尊嚴的行爲。由於沒有具象形體,很難定義是一大棘手問題。就算當事人沒這意思,只要對方覺得被貶損,就是冷暴力。
「這是多雨國家的諺語,意思是『抱怨總是下雨也沒什麼用,只能自己換件衣服了』。」
孩子?育嬰?我這工作纔剛到任不久,根本沒餘裕想這些。八成是被熟識朋友的新生活給刺激,竟然都沒顧慮到我的想法,還大言不慚地說些無腦話。
凌恐怕會這麼說吧?
「欸?你覺得我會和你一起這麼做嗎?」
但,這次多加了兩個字。
世羅來到庭院,瞥見上次看到的戶外用餐區附近,有個大螺旋槳像電風扇似地轉着,是風車。無奈這東西似乎不太牢靠的轉轉停停,看來應該是無法發電。
「沒有。雖然現在不可能,但將來未嘗不是一種選項。」
當然想守護「多加良」這姓氏,但不單是因爲這樣。
世羅聽着毫無現實感的夢話,換穿居家服。
世羅欲言又止,老闆馬上察覺。
莉莉升上小四就拒絕上學,這次全家之所以遷居山梨,主要也是爲了她着想。
「保存食品嗎?」
「沒事,你剛下班一定很累。」
「餡料是醋漬青魚和醃菜。」
「哦,你回來啦!」凌笑着招手回應;「我正在和澄太視訊,剛纔也和祐裏、莉莉聊了一會兒。」
第一片是淺咖啡色麪包夾着魚醬汁,應該是醋漬青魚。咬一口,味道濃郁的青魚醬汁,美味瞬間在口中擴散。是用芥末調味嗎?辛辣味突顯溫潤口感,還嚐到像蜂蜜的甜味,腥味盡除。用的應該是黑麥麪包,增添一點純樸滋味。
接着拿起第二片,這次是白麪包,餡料是好幾種醃菜。對於世羅來說,醃菜好比西式料理用來添綴的醃黃瓜,沒有喜歡到一掃而光的程度,倒也不討厭。但這片三明治卻讓人一口接一口,不是那種刺鼻酸味,而是用香草提味的清爽口感。
最後一片則是塗上了香甜的果醬,充滿草莓果粒的果醬,應該是老闆自制的。
「每一種都很美味,酸味恰到好處,很適合這季節呢!」
確實讓陰鬱心情稍稍開朗了些,也是這道料理名稱的由來吧?
「是喔!那就好。」
看着老闆一臉得意洋洋。
「爲什麼這個……」
世羅忍不住想問。
「爲什麼叫『心是雨天的三明治』,是吧?那就告訴您。」
老闆嗯哼似地咳了一聲,準備說明。
「在寒冷國度,冬天沒辦法耕作,所以要把夏天收穫的東西做成保存食品,這樣一年到頭都能享受到美食。要是沒有新鮮食材,換個烹調方式就行了。」老闆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心是雨天』的意思,是指心累至極時,改變想法就行了,也就是轉念。改變一下裝扮,就能讓無趣、令人憂鬱的雨天變得快樂、愉悅。」
「啊!就是剛纔那句諺語……」
「是的。並不是天氣不好,而是你穿錯了衣服。因此,要是沒有新鮮食材的話……」
「那就喫醃菜,也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三明治。」
世羅拍了一下手,接着說。
心中多少明白些的她,把剩下的三明治塞進嘴裏。想起比子也是因爲有了可愛的雨具,才喜歡在雨天出門。
「好比這個蠟燭。」
老闆指着前幾天造訪時,也是裝在瓶子裏燃燒的蠟燭。
「好美喔!讓人看着心情好沉靜。」
突然被這麼問的世羅,抬起正在凝望燭火的雙眸。
「咦?企鵝?」
「多謝款待。」
「而且你看這燭火……」
世羅說着,用手指在空中寫字。
話雖如此,但帶回去也沒地方擺,世羅還是客氣地婉拒。
「不過,這般差異究竟從何而來呢?」
念繪本的方式與旋律不限一種,想法也不只一樣。與其喟嘆自己遭遇不講理的事、不被別人理解,不如從中找到適合自己的烹調方式。
當然不可能瞭解當事人的心情,但不得不和那麼輕蔑自己的傢伙在一起的人生,真的很空虛。
「不就是『不幸』嗎?在幸福的幸字上面,加了個否定的『不』字。」
梭羅裏用烤麪包機烤黑麥麪包,打開一罐特製草莓果醬的保鮮罐,在厚度和六片裝吐司不相上下的麪包塗上滿滿果醬。
聽老闆說,有人會用水車從事音樂活動,由此可見,活用能量的方法絕對不止一種。
「那就是不幸。」
「倒也不見得呢!」
世羅走向窗邊,突然驚呼一聲。
世羅聽着從遠處傳來的雨聲樂音,在心中哼唱。下雨了,雨好大……。
「就是剛纔你所說的,放鬆。想要讓心有餘裕的話,端看自己是否有這般能耐。」
一身黑色羽毛的企鵝,驕傲地挺起白色胸膛,站在老闆的掌心上。
這麼說的老闆,順拉了一下卷卷的頭髮。
「哎呀!又下雨了。」
「嗯,這答案不錯。」
「那麼,壓力的相反詞,是什麼呢?」
「高緯度國家也有陽光完全不露臉的時候。」
這是發生在夏天即將到來的夜晚之事。
好似在玩聯想遊戲。
「永夜,是吧?」
小企鵝造型的公仔。
凌與世羅也許將來會有孩子,若把每個人的獨特性做成一份三明治,有時是個人,有時是團隊,時時保持平等又對等的關係。
「對了,你覺得『幸福』的相反詞,是什麼?」
「真不錯!」
這次換世羅提問。
定睛看着晃動的燭光,就像裹着毯子般舒服。世羅想起比子的母親,望向孩子的眼神,就是給人這般印象。
「所以用燭火代替溫暖陽光,守護寒冷、昏暗時期的自己。」
「對喔!公企鵝也會育兒呢!」
「這個給你。」
「渾身溼透的小男孩——哎呀呀——」
老闆拄着下巴思索着說道。
腦中浮現齋藤太太的美麗側臉。
沒錯,世羅想活得自由,希望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過着愉快生活,因此不想輕易放棄爲了鞏固這一切的獨立自主。這是想繼續工作的意義,也是之所以沒有登記結婚的理由。
「遇上麻煩事時,是要抱頭苦惱,還是一笑置之?既然走哪條路都一樣,那麼選後者肯定比較好吧!」
不要因爲昏暗而悲觀,在能夠撫慰人心的燭火中,靜靜地度過時光,這也是一種轉念。
雖說是壓力,原因卻有百百種;有人因爲忙碌而倍感壓力,也有人並非如此。世羅是那種就算再忙也不覺得有壓力的人,反而閒下來才難熬。
「幸福。」
燭火的亮度大概和夕陽差不多。
魚醬汁搭配醃菜、果醬,像這樣花費時間做出來的保存食品,美味加倍。而且在逐漸熟成的過程,倒是有點近似家族關係。
「側耳傾聽。」老闆低聲囁語。「雖然無法發電,卻能奏出自然的BGM,這樣不也很好嗎?」
濡溼的風車像要曬乾扇葉般徐徐轉動。
「聽說,燭火不規律的跳動稱爲1/f波動,具有療愈效果,還能讓心情沉穩呢!」
「……放鬆之類嗎?」
「看來是不會停了。那風車不就……」
沒必要分黑白,不是嗎?不是遷居,而是擁有兩、三處生活地方;就算分居,不時在哪裏碰頭的生活也不賴。要想維持平等關係,就不能以「我」,而是要以「我們」的視角來看待事情。世羅在心中不斷反芻。
「這麼說也沒錯,但要是再衍伸一下,不就還有其他意思嗎?比方說,感受到自我有所成長時……」
「就某種意思來說,是這樣沒錯。但若是想成未來有所成長,或是發現新契機,就不能說是不幸,不是嗎?也可以說是壓力。」
月光從雲縫流泄,看來放晴了,梅雨季就快結束。
世羅傾聽老闆的徐緩嗓音,凝視着搖曳燭火。
看似有些塗太多,梭羅裏卻覺得好滿足。
風車藉助雨的力量,轉啊轉的,雨打在扇葉上,一粒粒像在跳舞。耳邊傳來扇葉咻咻的運轉聲,在一片靜寂中,風車像是在演奏音樂。
平等的相反詞是差別,安心的相反詞是不安,束縛的相反詞是自由。
明早還要上班,也得趕快完成暑期課程規劃。快點回家,好好休息吧!世羅心想,快步返家。
「不分黑白。」
「額外送的,請收下。」
壓力,就是遇上不合理的事,或是別人無法理解自己的想法。那麼,爲何有壓力呢?只要找到答案,或許就能放鬆。
世羅說着起身,正疑惑怎麼沒瞧見老闆時,只見手心放了個東西的老闆也站了起來。
老闆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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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中似乎傳來母親的歌聲。
得到老闆肯定的世羅很開心。
只見他摘下尺寸過大的口罩,緩緩咬了一口,嘴角沾着溢出的果醬。
心中還沒有答案的世羅,試着思考片刻。
很難想像凌辛勤照顧孩子的模樣。
「那麼相反的,覺得自己沒用、失去自信時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