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γ] Fate steps in and sees you through

《那天所見的流星,爲與你一同死去的祈願》 · 青海野灰 · 1.6萬 字

❉❉

醒來後,依舊是破舊公寓中自己的房間。

我猛的從被子裏跳了出來。貫通腹部的鐵棒已經沒有了,感覺不到疼痛,而且我連傷痕都找不到。

起居室傳來了電視的聲音。打開門,『今日雙子座流星雨將會來到極大值』播放着這些內容的電視中,原偶像團體成員的女性播報員,興奮的說着有關今晚星空的話題。

「因爲是新月所以不用擔心月光的影響,加上預報的今晚會是個晴天,這大概將會是一個絕佳的觀測流星雨的日子吧」

雙眼看着這些的同時,我呆呆的站在原地。

自己難道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麼。不,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因爲記憶是那麼的鮮明。與櫻在這裏相擁時候肌膚的溫度,在她的家中刺向父親身體時候的觸感,側翻電車中身體被鐵棒貫穿的劇痛。所有的一切都真實的存在於記憶中。

既然如此——

我想到了一個能夠解釋目前狀況的可能。

向星星祈求的願望實現了?那還真是拙劣的幻想,我在心裏這麼想着。

實在是難以置信。但現實中確實發生了那樣的事。

複雜的感情從心底湧現,身體不禁爲之顫抖。

我,可以,讓今天重新來過!

慌忙的換衣服,開始做外出的準備。當然是爲了去見櫻。今天,如果十二月十四日被重置了的話,櫻肯定也已經回到了她自己的家中。

抑制着自己興奮的心情,打開書桌上鎖的抽屜。將鄭重的收在其中的手錶拿出來,戴到左手的手腕上。銀色的機身配上白色的錶盤。這是櫻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是重要的手錶。

打開玄關的大門冬季寒冷的風吹了進來,也讓我稍微冷靜了一些。

就算今天已經重新來過,我和櫻是雙胞胎兄妹的事實也依就沒有改變。那是被視爲禁忌,不被允許的愛情。

我暫時將門重新關上,看向連接着起居室的那扇門。門的另一邊,是母親的我是。我脫下鞋走到那扇門前,敲了兩下門。彷彿是在做出回應般的,門內傳來了鼾聲。看樣子應該是睡得很熟。

母親對我沒什麼興趣,一直以來我都是這麼認爲的。已經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與她說話是幾年前的事情了。白天總是在睡覺,夜晚出去工作。參觀授課之類的活動也從來沒來過。中學的畢業典禮,高中的入學典禮這些也同樣沒有來過。做飯、打掃、洗衣這些也從來不做,導致我家務的本領不斷上升。

但是,充值前的十二月十四日,在櫻的家中與父親對話的母親,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擔心女兒的普通母親。雖然也有隻是爲了藉此索取撫養費的可能性。

我靠近她,向她發出了聲音。她轉過身,落下了一滴淚水。

在她的身旁坐下,首先,我們開始說明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態。櫻跟我一樣,遭遇了那場巴士翻車的事故,然後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從自己房間的被子裏醒來了。不明白這其中的原理。但事實就是我們從那個時候回來了。因爲自己正身處偉大的奇蹟之中我感到了喜悅,但櫻的表情卻依舊滿是陰霾。

沒有興趣,不被人所愛,只是被期望着早點消失。所有的這一切,全都是我擅自創造出來的想象,那是我自己只在自己心中刻下的詛咒。擅自認定母親的一切,至今爲止從未好好面對這些的事實讓我不禁爲自己的不成熟而羞恥。

地獄般的今天得以重新來過,感覺眼前已經看到了自己應當前進的道路。那個家不是櫻該待的地方。她應該與會認真對待自己還在的母親在一起生活。就算,我們,無法成爲戀人。

「所以說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些啊!」

「……果然,不什麼都沒有。晚安」

帶着遲疑低頭的櫻,母親緩緩站起身走了過來,接着緊緊的抱住了她。

「老實說最開始一點幹勁都沒有。你整天都在哭,而我練怎麼換尿布都不知道。公司裏也沒有養過小孩的前輩可以請教,感覺只要哪天心情不好了就會拿出去扔掉」

看到站在我身後的櫻的臉,看着母親的表情逐漸染上驚愕讓我感覺很是有趣。

「媽媽,我回來了」

「看你好像知道不少,所以我就多說點吧……。我也好徹也好——啊,徹說的就是你的父親——總之都是混蛋。懷上了孩子之後只是因爲沒有錢墮胎所以就生下來了,接着就開始爲之後要怎麼辦開始爭吵,結果就像是分行李一樣一人帶走一個然後離婚了」

「爲什麼瞞着我?」

「我,我知道了,媽媽」

我簡單的做了三人份的午飯,在小小的餐桌前一起喫了午飯。經歷了這些讓我再次爲自己這些人真的成爲了家人這點有了不可思議的感覺。

「莫非,初中的畢業式那時候也是?」

房間突然就安靜了,彷彿是被拋下般留在房間中的我們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劇烈跳動的心臟,讓我感到痛苦。但那並不是因爲內心陰暗的感情,而是希望在從裏面敲打着我的內心。

完全沒有預想到的真相,讓我眼眶深處不禁發熱。因爲不想暴露這些,所以我轉過身背對了母親。

母親瞪大眼睛看着我,而我躲開了她的視線。這些全都是從你那裏聽說的,這種話我是在說不出口。

「……就是這麼一回事。從你剛上高中的那個時候開始,就在一點點交涉了」

「櫻」

母親笑着對我說了這些,那笑容並非是在笑我是個小傻瓜,而是在誇耀自己兒子的成長。

大大的打了一個哈欠之後,母親繼續了話題。

「如果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最開始就不應該放手的」

「媽媽,我有一個名叫櫻的雙胞胎姐姐或者妹妹對吧?」

「啊,你看到了?」

「嗯。但是我覺得事情應該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看向呼喚我的櫻,她低沉着腦袋,頭髮遮住了她的臉。

打開門。走進其中。拉上了窗簾的昏暗房間中,充斥着酒、香菸還有成年女性的味道,感覺自己快要吐出來了。我毫無顧慮的大步走進房間一口氣將窗簾全部拉開,接着將窗戶也全部打開。清晨的陽光和冰冷的風一口氣將屋內渾濁的空氣全部吹散。

「啊?」

對於無法說出理由的我母親雖然嘴上還在抱怨,不過結果還是給那個人打去了電話。通話中的母親,一直以來因爲酒精和菸草而嘶啞的聲音和毫不顧忌的語氣都像是假的一樣,發出了美麗中充滿感性的聲音。原來工作中的母親是這樣的麼,我懷着複雜的心情聽着她的聲音。那位律師現在似乎很忙,結果就變成了之後會正式的進行商談。

母親一邊發出嘆息一邊緩緩坐起了上半身。她撓着自己亂糟糟的腦袋「能抽支菸麼」發出了詢問。

就在即將離開的時候,母親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了櫻。

「啊啊你說這個?因爲生下你們的那天,從牀上望向窗外看到了早開的櫻花,而且那天也很少見的在晴天下雪了呢。晴空之下,在櫻花上閃閃發光落下的白色雪花真的很漂亮,因爲很感動所以就拿來取名字了」

說完這些,趁這對方還沒有提出麻煩的疑問我快步離開房間。穿上鞋推開了公寓的大門冬日的風今天也一如既往的寒冷,將卷在脖子上的圍巾一直扯到嘴角。

「雪」

一直以來,我都認爲這是代表着融化消失的期望,銘刻着無愛詛咒的名字。但是,腦海中浮現在陽光中落在櫻花上的雪,感覺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美好,感覺自己心中的詛咒正在一點一點被解開。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說」

以前,在圖書室裏應對我說過的話語在腦海中浮現。我現在,想要見她。

「……誒?」

「……吶,雪」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

在那之後,母親或許是因爲身上還穿着睡衣這件事情感覺有些羞恥,匆忙的換了衣服,接着又慌張的開始打掃房間。看到那副樣子櫻微微的笑了,同時眼眶也溼潤了。

「但是媽媽你,想要從父親那裏把櫻帶過來」

母親沒有馬上做出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從被子裏探出頭,看向了我。臉上的表情依然毫無睡意,就算不用聽她的回答我也清楚這是什麼意思。如果她在這個時候笑着否定的話,該多好啊。

「媽媽,今天,你要去鳴瀨家對吧?」

晚上,果然還是不能把被子擺在一起,結果就變成了我在起居室裏鋪開了自己的被子,櫻在我的房間裏鋪開了另一牀被子。母親一邊抱怨着不想去工作,一邊拖拖拉拉的做着去工作的準備。

「櫻是你的妹妹。因爲你是先出生的那個。先說明,我不是刻意隱瞞這些的。畢竟分開的時候你們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一歲小孩,根本就不可能跟你們說明這些」

「……感覺,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呢」

母親再次打了個哈欠,「話說現在幾點了?」說着她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點亮屏幕。顯示屏上表示着時間的數字下面,是穿着高中校服一臉不悅表情走在校門前的我的照片。

「櫻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所以,拜託了,今天,絕對不要去鳴瀨家」

我們商量了之後的事情。畢竟不久前我們纔在櫻的家中實際經歷了巨大的慘劇,不應當再跟那個父親待在一起,關於這一點櫻也表示了同意。但是,關於和母親一起生活的提議,櫻同樣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但是就我的角度來說也想不到除此之外的選項了。

「我討厭煙的味道」

「就算說了又能怎麼樣啊。從小就分開的妹妹根本就是和外人沒兩樣的存在吧?」

露出滿意的微笑,母親離開了。

慌忙將手機藏到身後的母親,一副害羞的模樣臉上染上了紅暈。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青澀的少女。

「所以你爲什麼會知道啊。真的好可怕」

雖然想着這種事情真的可以跟自己的孩子說麼,但包括這個判斷在內,肯定都已經被囊括在了「混蛋」這個自嘲的詞語中,而我只是靜靜聽着這一切。

「你一定在想爲什麼事到如今我纔想要做這些吧?我也在想啊」

在那之後,我們商量了要怎麼從父親那裏把櫻接過來。親身體會到直接對話非常危險的我們一邊隱藏着其中的緣由,一邊不斷阻止想要馬上衝到鳴瀨家的母親。

說服了不是很願意的櫻,我將她帶回到了公寓。打開玄關的門之後,母親頂着一張充滿睡意的臉。身上穿着睡衣正在咬麪包。

終於我來到了公園,平常見面的那個長椅,櫻就在那裏。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那裏,一副不安的樣子盯着面前的池塘。複雜的感情充滿了我的內心。

關掉電燈,我鑽進鋪在起居室的被子,但依舊無法入睡。

「請一定不要去」

「不是的,纔沒有那回事」

「所以啊,我就覺得混蛋的自己或許不要跟你有所關聯會更好。不過話雖這麼說,實際上做的事情就跟放棄養育差不多就是了。我還真是不適合當母親。但是啊,我的心裏也確實有一點點的喜歡上你了,工作也因爲有了固定的客人而變得安定下來,開始有餘力去思考各種事情了,所以這次,就開始在一起櫻現在怎麼樣了」

這不是一天就能解決的問題。緩慢,且確實的,一點點前進就好了。在徹底解決之前就先讓櫻柱在公寓。見到櫻一副惶恐的模樣,母親開口了。

「孩子只要毫無顧慮的依靠長輩就好了。至今爲止我什麼都沒做的部分,之後就全都交給我吧。……對不起 ,一直以來讓你留下了痛苦的回憶」

我也想起來了。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傳出來的有關母親工作的流言,因爲那個流言而被班上的同學嘲笑,有過一段因爲這些而被人欺負的時期。那個時候,我覺得施加在自己身上所有這些不講理的事情全都要怪母親,自己曾經有經受過那些幼稚的憎惡。

「但是啊,事實還真是不可思議。一直兩個人生活的同時,或許是依戀,或許是感情之類的東西就湧現了出來?一點點的就開始覺得可愛了。而且,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小學五年級左右的時候,你對我說過。最討厭媽媽了」

事到如今還裝出一副母親的樣子啊,我回憶起了父親說過的話,感覺頭開始痛了。一想到自己身體裏留着那個惡魔的血,就感覺如今射入房間的朝陽彷彿都變成了黑暗。

「要避開對方。靠暴力什麼都解決不了,必須要在確保自身安全的狀態下戰鬥纔行。媽媽,你的客人裏現在應該有律師吧。還是去找那個人商量一下吧」

在那之後,她看了母親從臥室拿來的我小學和中學的畢業相冊。相冊中的我從來沒有露出過笑容,永遠都是一副彷彿集合了全世界所有的厭惡的毫無幹勁的表情,回憶起遇到櫻之前心中缺失了一半的自己就感覺很是痛苦,她只是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沉默的看着相冊上的照片。

母親一臉困惑的表情看向了一遍。

說到這裏母親沒有絲毫顧慮的笑了。

「嗯。不愧是雪,真聰明。你總是看那些感覺很難懂的書呢」

不理會這些的我直指問題的核心。

「媽媽。我開門了哦」

「……爲什麼,你會知道」

「那算,怎麼回事啊」

「誒?當然去看了?啊,但是沒關係。我有變裝所以不會有任何人認出我是你母親的。穿了不起眼的衣服,還戴了黑色的假髮」

一邊走着一邊看向左手戴着的手錶,與櫻約定見面的時間已經過了差不多三十分鐘。我加快了腳下的速度。

「你同樣也是我的孩子,所以回來的時候應該說的不是『打擾了』,下次的話記得要好好的說『我回來了』哦。還有也不準對我說敬語哦」

「誒,雪,回來的很早呢。跟在你身後的莫非是女朋友……」

身上穿着從母親那裏借來的鬆鬆垮垮的睡衣,櫻小聲的說着。因爲她這幅陌生的打扮讓我心跳加速,只是自己已經不能再保有這份感情的事實,讓我感覺些許悲傷。

「不能晚點再說麼?我剛剛纔好不容易睡着」

「是」

「誒,那個,是什麼照片」

「啊,對了櫻」

「櫻。櫻。啊啊,對不起。對不起了。從前,拋棄了還很小的你,真是對不起。全都是因爲我太糊塗了」

「打,打擾了」

「怎麼了?」

「……晴空中落下的雪,是被稱爲風花對吧」

「……我一直有個疑問,爲什麼是雪和櫻?因爲是三月所以櫻還能理解,但雪的話完全就不是那個季節的吧?」

「那等我長大一些之後再說不就好了」

接着她靜靜的邁開腳步,走進了我的房間。看着她的背影,我也靜靜的,說了一句晚安。

「我不記得有被拍過,那張照片」

「唉。爲什麼我會跟那傢伙,生出這麼一個死正經的兒子啊」

「怎麼了啊,你真的就那麼討厭我麼?」

「喂,你幹啥啊」耳邊傳來了不滿的抱怨,躺在被子裏的母親抬頭看了過來。

「不,那個,自己的兒子升上高中畢竟是個大事件,所以自然而然的想要去看那副好好成長的模樣不是麼?但是因爲我被你討厭了,所以就只能悄悄去看了。誒嘿嘿」

(美麗、夢幻、溫柔,我很喜歡哦,雪)

「抱歉,我來晚了」

胸中還殘留着,重來之前的今日,漆黑赤紅粘稠無法呼吸的恐懼憎惡還有絕望。殺死某人的感觸,直面死亡的記憶。

隔壁的房間中,毛毯下相擁的那個時候,肌膚傳來的溫暖幸福感。

活的了重來的機會,接下來我們應當邁向的未來。

就算知道這是思考也沒有辦法的事情,卻還是不斷的在思考。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情。

想要喝點熱的東西讓心情冷靜下來,我從被子中出來將水注入水壺,接着放到火竈上點燃了火。就在這個時候我房間的門被打開,櫻走了出來。

「啊,抱歉,吵醒你了?」

「不。完全睡不着。因爲聽到有聲音,所以想着雪大概也還醒着」

我泡了紅茶,將馬克杯遞給了櫻。只點亮了小夜燈的昏暗房間中,兩人站在狹窄的廚房裏,只是靜靜的小口喝着杯中的熱茶。

「吶,雪」

「嗯?」

櫻雙手捧着杯子低沉着頭。剛纔在道晚安之前也是,現在的她跟那個時候一樣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要不要稍微去看一下星星?」

這個房間位於二層公寓上半段的位置,從我的房間打開窗戶對面就是停車場,所以視野還算寬廣。兩人坐在牀邊,透過打開的窗戶眺望夜空。房間的鐘指在夜晚十一點五十分的位置。雖然因爲路燈的關係不太能看到天上的星星,不過還是能偶爾看到流星拖着細長的尾巴消失在夜空中。

「媽媽她,似乎是個好人呢」櫻開口了。

「嗯」

「雖然看到金髮的時候被嚇了一跳」

「不太合適就是了」

「沒有那回事。是個很漂亮的人。對我,也很溫柔」

她雙手抱着膝蓋蜷縮起了身體。

「所以,反而覺得,更痛苦了」

「媽媽!」

閉上的眼瞼中流出了淚水,順着她美麗的臉頰滑落。水珠打溼了我的臉頰。

「誒……」

與櫻一起死去,讓這份不被允許的愛成爲永恆。

八音盒發出的音樂聲音漸漸變慢。櫻合上了蓋子,音樂停止了。接着她靜靜的開口。

❉❉

「……謝謝。我一定會守護你的。就跟循環開始的那天一樣,拜託母親認識的律師,一起在那間公寓裏生活下去吧」

「……雪,你知道,爲什麼人要想流星許願麼?」

我們,選擇了繼續活下去。兩人的願望朝向了同一個方向的話,循環應該就會終結。

櫻跪坐了起來,緩緩的來到了我的面前。

「希望與雪一起死去」

「想要在最幸福的時候,讓一切結束,這樣的想法是不行的吧」

在我未能得出結論的時候,今天也已經重複了好幾次。

兩個相互違背的願望,二者都無法實現,結果世界的規則就此扭曲了吧。就像是,因爲終止條件發生了錯誤而陷入了無限循環的程序那樣。

我看向呼喚了我名字的她,櫻慌忙用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起居室傳來了電視的聲音。掀起被子推開房門,『今日雙子座流星雨將會來到極大值』添加了字母說明的電視機畫面中,原偶像團體成員的播報員女性,伴隨着今晚夜空的圖片用興奮的語氣說着。

「……爲什麼」

而那,也將會是我們的初戀結束的時候。

「是,是!」

「我,知道這個世界的殘酷。就算今天可以重來,我們是兄妹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就算今天重新來過,受過的傷感受過的絕望也並非不復存在。糟糕的人不光只有父親一個」

一如既往的附帶池塘的公園,約定見面的長椅上,櫻坐在那裏。我送給她的八音盒此時就放在她的膝蓋上,她正呆呆的望着。看到她還在等我,姑且暫時是安心了。

「爲什麼?」

❉❉

之後,我們靜靜的坐在長椅上,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不想回家的櫻,說想要在這裏等待夜晚的降臨。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樣讓她一個人待在這裏,所以我也在一旁陪着她。

回過神來的我,正躺在自己房間的被子裏。

「你問爲什麼……」

「嗯」

等待櫻停止哭泣花了一些時間。早已看不見人影的池塘反射出了夕陽的光芒,茜色的光芒中水波緩緩盪漾。我們就這樣,靜靜的眺望着眼前美麗的景色。

「那是,因爲各種各樣的衝擊疊加在一起……。而且也想從自己身的罪責中,逃走……。但是如果今天可以重來的話」

「明白了麼?不要去鳴瀨家。你要是去了的話我就馬上離家出走」

「過去的人,認爲天是圓的,而神明就在天空的另一邊,似乎是這麼認爲的。所以,他們就認爲,流星是通往天國的大門打開時候露出的光,當流星劃過的時候就是神明在看着這邊,自己的願望就能夠傳達……據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喫驚而愣在原地,過了一會才終於想到現在必須要動起來纔行,接着便開始做起了外出的準備。在離開公寓之前,我慌忙的敲了母親我是的門接着便走了進去。因爲知道她現在還在熟睡,所以我直接拉開了窗簾。

我所期望的。我的願望。

只要一起活下去,就可以分擔那份痛苦,可以將自己的肩膀借給她。一旦死去就無法獲得的喜悅與幸福,一旦閉上眼就無法看見的世界的美麗與溫柔,這些肯定都是存在的。而讓我這麼想的,肯定就是,那些與櫻共同度過的幸福日子的回憶。

每天早上,櫻都會照常坐在那個公園的長椅上,等待着我的到來。我在她的身旁一整天都望着眼前的池塘。我帶書去看了,然後再第二天她也開始看書了。兩人坐在一起看書,讓我回憶起了在圖書室的櫃檯中,兩人一起看書的那些平靜幸福的日子。

池塘中的鴨子慢吞吞的在水面遊着,兩艘出租的小船上,各自乘坐着看起來很幸福的家庭。微風掀起的波浪反射着冬季的朝陽,水面了發出耀眼的光芒。

櫻發出了顫抖的聲音。

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很多天但我依舊不明白。不,因爲我們一直在同一天踏步不前,所以正確來說時間一天都沒有過去。但是體感上我已經度過了好幾個月。

「我很害怕,必須要活下去的未來」

「那願望是?」

我無言以對。

循環的日子裏,我一直都在思考。

「吶,雪」

「在那輛夜見巴士裏,不是你自己說想要死去讓這一切結束的麼」

「啊?」

「雪,你許了什麼願望?」

「……太好了」

「因爲,我,已經累了。在寂寞和痛苦中,我一直都是懷着想死的心情在活着,但是我遇到了雪,喜歡上了你,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這些,讓我感覺就算痛苦活下去也還是有意義的……但是,我們,卻是無法被允許成爲戀人的關係」

她靜靜的落淚。本以爲她肯定會拒絕,然而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她接受了我的決心。

見到母親因爲驚訝而睡意全無的表情,我也確信了自己確實是又回到了十二月十四日。

「就是叫你絕對不要去!」

「肯定是,因爲我的願望,還有雪的願望,朝着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所以明天才無法到來」

明明應該是一片黑暗,然而朝陽卻透過窗簾灑滿整個房間。周圍也到處都找不到櫻的身影。

「嗯。我們已經不繼續當戀人了。但是,直到現在,我也還是喜歡着雪。在我還喜歡着你的現在,在你還喜歡着我的時候,永遠的沉眠。如果繼續這麼活下去的話,因爲血脈相連之類的理由,總有一天要讓這份感情漸漸變淡然後消失的話,我不想前往那樣的未來」

說到這裏,櫻低下了頭。在這顆星球的引力中垂下的黑髮輕輕搖動,將她的臉藏了起來。

嘴脣分開了,我再次感觸到了冬天冰冷的空氣。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在那輛八十中,我祈望的是與櫻共同活下去的未來。但是櫻祈望的,確實與我一同死去的未來。

「今天,你要去鳴瀨家對吧?」

如果,向星星祈願就能夠實現的力量是真的。或者說,從天空的彼端看向地面的類似神明的存在是真的。那麼要讓兩個完全相反的願望同時得到實現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啊,想過了」櫻小聲的開口。

「在八十里,決定要一起死去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可以和最喜歡的人一起,結束痛苦的生命,我覺得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還是說,雪,已經,不在,喜歡我了?」

每天從公寓離開前,我都會把母親叫起來接着叮囑她絕對不要去鳴瀨家。因爲時間會回溯所以這一切或許都毫無意義。不過就算如此,也還是有可能會因爲某個契機,停滯的今天突然開始運轉。

又回來了麼?與母親和解,把櫻帶來到這裏,明明都已經看到了通往未來的道路,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爲什麼……」

「吶,雪。和我——」

夜晚降臨,公園路燈發出的光芒中,我看着櫻送給我的手錶。長針,短針,秒針全都在正上方重疊的瞬間,視野被黑暗覆蓋,縱向的重力突然被替換爲橫向的奇妙感覺之後,我在自己房間的被子中睜開了眼。起居室的電視裏,播放的果然還是今晚雙子座流星雨的話題。

在不斷重複着的日子中,我對櫻的感情絲毫沒有變淡,喜愛的心情只是一味的加深。而一旦想到那份愛意,是不可以被實現的時候,心臟就彷彿被利刃刺穿一樣感受到了痛楚。

時鐘的指針,重疊了。

「因爲是新月所以不用擔心月光的影響,加上預報的今晚會是個晴天,這大概將會是一個絕佳的觀測流星雨的日子吧」

那是,重要的,摯愛的,無可救藥之人,就算在這個冰冷的世界中陷入痛苦,就算如此,也還是希望讓她繼續活下去。

「我,透過巴士碎裂的車窗看着另一邊雙子座的流星雨,同時向星星許願了」

「誒,爲什麼?」

呼吸停止了。那個時候,在幾乎要讓我失去意識的劇痛中,我許願期望與櫻共同活下去的未來。那個時候的寒冷,疼痛,被握住的右手感覺到的溫暖,我都還清楚的記得。

在她的身旁坐下,我思考着自己該說出口的話語。

「……雪」

「我,希望了能與你一起活下去的未來」

在不斷的煩惱中我最終得出了結論,然後我將這個結論告訴了櫻

「沒有那會是。所以我,纔會一直,痛苦」

我抓起櫻的手,雙手溫柔的包裹住她的手。彷彿是在祈禱般的,將那隻手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誒,原來是這樣啊」

我也一樣,事到如今也喜歡着你。想要抓住她的手腕,緊緊的抱住她的身體。撫摸那絲綢般的頭髮,想要親吻她的嘴脣。如果和櫻一起死去的話,這份感情應該就會成爲永遠吧。多麼甜美的誘惑啊。

「誒誒?你這是什麼意思?」

與櫻一起活下去,就算代價是要削減這份愛。

「……稍微,讓我考慮一下。關於我們的,未來」

或許是打從心底裏放心了,她嘆息般的話語,彷彿隨時會在風中消散。

頭髮藏起了她的表情,櫻的肩膀還在顫抖的櫻,發出了微弱的啜泣。她的聲音漸漸變大,最終演變成了不再隱藏的放聲大哭。

「櫻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所以絕對不要去」

「嗯嗯,怎麼了,太吵了啦」

她的臉逐漸靠近。這種事情,不行。但是我無法抵抗這份甘甜的痛苦,順應自然的我們的嘴脣重疊在了一起。那份溫暖,柔軟的觸感,讓我的身體、心靈乃至靈魂都被徹底束縛無法逃離。

「吶,雪」

離開公寓快步朝公園走去。總之,必須要先和櫻見面。她說她許下了要與我一同死去的願望。如果她真心那麼期望的話,應該不會突然就一個人死去,不過就算這樣我也還是不想放櫻一個人待着。

「這點我也很痛苦。我們是兄妹的這個事實突然就被擺在了面前,就算是現在,我也還是感覺自己的胸口就像是要裂開了異樣」

「嗯」

「說起來確實不知道呢」

「櫻」

「……誒,我有跟你說過這件事麼?」

「但是,我們是」

「啊,哭得太過眼睛都腫起來了,請別看過來」

「我知道了」視線再次轉向池塘,「那麼,怎麼了?」我向她詢問。

「有件事想要拜託」

「嗯」

「今天,只有今天就好,能作爲戀人麼?」

「……嗯,好啊」

「太好了。謝謝。……那麼」

坐在右側的櫻,用她的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回想起來,她總是待在我的右側。或許在胎兒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吧,我在心裏想着這些。

「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流星雨?」

曾經,在冬季的圖書室裏她向我提出了同樣的邀請,感覺那似乎已經是非常久遠的過去了。那個時候,還只是純粹的,直率的,喜歡着你。熾熱的戀慕同時也帶來了痛苦。

「不錯呢。去看吧」

我們,彷彿是在回憶過去般的走在公園裏,登上長滿草坪的小山。冬季的太陽西沉的很快,四周的天空此時已被羣青色的夜幕籠罩。跟一年前的那個時候一樣我們兩人並排在草坪上躺下,仰望這滿天的星空。櫻的左手,與我的右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自從我們在圖書室相遇,一起看了流星,成爲了戀人,一起走到了今天,我與櫻說着,那些快樂的回憶。彷彿是爲了不要忘記那些而銘刻在自己的心中,彷彿是要解放自己的內心而將那些全部忘卻,兩種想法同時存在。我將她在夜空下吐露的一切全部拾起,鄭重的收進自己的心裏。

冬季一如既往寒冷的風,吹拂在我們的身上。只不過現在,那份寒冷之中,我同時也感受到了某種溫柔的東西。那肯定,是因爲我們身體深處內心的變化,還有握在一起的手中的溫暖所帶來的吧。

深夜的公園空無一人,只有偶爾能聽見在風中搖擺的樹枝發出的聲音,一切都包裹在寂靜之中,不過只要仔細聆聽更遙遠的地方,還是會有些微汽車行駛的聲音或是火車道口的警報聲,這些聲音都在訴說這裏確實是人們生活着的世界。

直到現在也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除了現在躺在這裏的仰望夜空的我們之外,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做着和昨天一模一樣的事情,擁有着和昨天一樣的感情,思考着和昨天相同的事情,呼吸着和昨天相同的空氣,做着和昨天相同的夢,與昨天思考不差的「今天」,現在也還在重複着吧。

無論動物、昆蟲、細菌還有病毒、花草、吹過的風這些自然現象……視野再擴大些的話,還有太陽系的星星們的軌道、天空中無數的星星還有漂浮在宇宙中的塵埃、就連遙遠的太陽系之外的人類尚未認知到的天體上的砂礫,也被這重複的「今天」給捕獲了吧。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僅僅只是作爲一介平凡高中生活着的我完全不明白。

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啊,是流星」

你輕聲的話語,沒有與我握在一起的右手,帶着些許的喜悅指向夜空。

爲什麼又回到這裏來了!

在之前的循環中,雖然很痛苦但還是下定決心要兩個人一起活下去,與他一起手牽着手仰望天空中的流星。決定要去往明天的我們,認爲那將會是連接着之後的未來。

他閉上了眼睛。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究竟是什麼原理,究竟是什麼理由,我們纔會在「今天」不斷重複呢,我想象不出來。但是,只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

站在距離公寓稍遠一些的地方,忍受着內心的孤獨與不安,等待着那個房間的門發生變化。在時間差不多過去了一個小時的時候,雪推開門走了出來。再次見到那副身影的時候灌注了力量的肩膀瞬間就放鬆了。他走下樓梯,開始朝着我所在的地方走了過來。壓抑着心中想要打招呼的心情,我也邁開了腳步。與他的距離不斷縮減。心臟的跳動也在不斷加速。

如果,他沒有回到這個循環的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永遠重複着完全相同的每一天——一想到這裏,心中就陷入了無盡的孤獨。這與被流放到沒有任何人存在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同。

似乎緩緩從夢中醒來般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雪,不要,我不要」

就算如此,也還是確認一下他有沒有來到這個循環的世界吧,我再次邁開了腳步。朝着至今爲止,被帶去過兩回的那間公寓,我循着記憶走在路上。

因爲我的存在所以他纔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因爲我的存在讓他陷入了不行。

爲什麼雪必須死啊。

知道了自己喜歡的人其實和自己是雙胞胎,看到自己的母親在眼前被殺害,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還有在逃走的途中被捲入交通事故,這些事情全都不會發生。

再見了,我最愛的人。

睜開眼出現在面前的,是我的房間。

我們兩人已經決定了,跨越「今天」,去往「明天」。

呼吸停止了。劇烈的疼痛貫穿身體的中央。感覺到體溫似乎突然就降低了。

至少,就算,只有你也好。

因爲遇到了我,所以他纔會有這樣的遭遇。

「今天,馬上就要結束了」

請,活下去吧。

有幾人因爲痛苦而發出了呻吟、呼喊。空氣中充斥着煙塵的氣味。

對,我們,決定了要一起活下去。但是,我,已經。

咚隆。咚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去,他的背影逐漸遠去。壓抑着想要哭出來的內心。如今對他來說,我只不過是個從未謀面也不知道名字的,一個普通的路人吧。

對了。重新許願吧。要許下比之前更強烈的願望。

眼瞼的另一邊傳來了光的感覺。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了鳥鳴。

你的聲音,也變的有些失落。

前進的腳步停下了。雖說這是我自己許下的願望,然而內心卻變得沉重。我被他遺忘的世界,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雪現在怎麼樣了呢。他應該也已經回到這邊了吧。雪沒有手機,家裏似乎也沒有裝電話,沒有辦法聯絡。我慌慌張張的開始做出門的準備。突然想起手機被父親裝上了追蹤定位的功能,於是我關掉手機的電源把它丟在了屋裏,爲了不被睡着的父親發現,悄悄的離開了家。

讓今天重來,讓他把我忘掉,請創造出那個沒有和我相遇,他幸福活下去的世界!

黑色皮革風格的錶帶,銀色的表蓋下白色的錶盤中排列着黑色的數字。這肯定是非常高級的物品。我每天都會戴着這個手錶,我非常珍惜,但並不是因爲價格。上面的錶針,顯示現在的時間是十一點五十七分。我微微吸了一口氣,發出了與之前不一樣的低沉的聲音。

「雪」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八音盒的聲音。向星星祈願。

來到了平常見面的地方,在那個有池塘的公園長椅上坐下。循環中的時候,雪大概會在九點鐘的時候過來。我忍受着內心的不安,等待他的出現。

「嗯。肯定,不會有事的」

我猛的從被子裏跳了出來。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上面顯示的日期是,十二月十四日。時間是早上七點。那是我已經見過無數次的數字。

我們將,無法再繼續作爲戀人。

佇立在腹部,冰冷無情的金屬棒。

「我們,肯定,會沒事的吧」

你緊緊的,握住了我的右手。我同樣也緊緊的握住了你的手。用着與你同樣的力量。這份堅定的感情,我們肯定都是一樣的。

碎裂的玻璃窗對面遙遠的彼方,雙子座的流星在夜空中留下光芒接着消失。

❀❀

櫻緊緊的握住了我的手,搖晃着。

這樣的世界,讓它結束。我要把它徹底破壞掉!

思考變得混亂。眼球劇烈的晃動,將周圍的信息收集到了一起。

明明都苦惱了那麼長時間,明明都已經決定了要一起活下去。

大概走了三十分鐘,進入了小路之後,眼前出現了熟悉的小公寓。古舊的二層公寓牆壁看起來很薄,一樓和二樓都只有三個房間,從外面就可以看到並排着的房間門。二樓轉角處的房間,他應該就在那裏把。

接着,手錶的指針——

然後,雪從我的旁邊穿過了。

我所祈求的願望是,讓他將我忘記,我們從未相遇的世界。如果這些真的實現了的話,已經把我忘掉了的雪不可能會來那個有池塘的公園。

這也,太過分了。

「不要!雪!」

這裏是,側翻的夜間巴士。爲什麼。爲什麼。

跟往常一樣離開家,朝着公園走去的同時,我思考着這些。

「爲什麼,會在這裏」

但是我,突然想到了。

在一如既往的公園與櫻手牽着手看着流星,從明天開始就一起在那間公寓裏生活,爲了在不使用暴力的情況下與父親戰鬥而去找律師商量。煩惱了很多天,最終才得出了這個結論。然而結果卻。

重疊了。

我,肯定已經不行了吧。

又回來了。心臟痛苦的劇烈跳動着。意識到自己連呼吸都停止了之後,才猛的想起來般的長出了一口氣。

❉❉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然而事實確實,在翻倒的巴士中。母親被父親殺害,雪又殺死了父親,如地獄般的那天,沒有任何改變。被擺到我面前的,是過去和未來都不曾改變的,冰冷的現實。

爲了防止自己不小心流出眼淚,爲了讓自己的意識從右手上那幸福的溫度中轉移,我抬起自己的左手將手腕移動到視野的中央。手腕上戴着手錶,公園中似有似無的燈光照射在那上面。

「嗯,我也看到了」

「……嗯」

拜託了!

星星實現了我的願望。雪不在記得我,與我一同度過的那些日子也已不復存在。在這個循環的世界裏,就算只是作爲碰巧混雜進來的異物,就算只有着度過平穩人生的記憶,只要能在這裏活下去,對我來說就夠了。嗯,這樣就好。這樣就夠了。

❀❀❀

爲什麼這個世界要這麼殘酷。

向着從天而降的星星,我許下了願望。懷着強烈的心情許下了願望。

既然這樣。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擦掉眼角落下的淚水。

明明是已經見過很多次的流星,你卻還是每一次都毫不例外的流露出喜悅的聲音,緊緊握住我的右手。讓我的胸口感受到甜蜜的痛楚。

拜託了。拜託了,請拜託了!

「不是已經決定要一起活下去了麼!不要死啊!」

然而,就算太陽已經升到了正上方,就算已經赤紅西斜,就算已經消失在了地平線的彼方,他也還是沒有出現。就這樣繼續等待着日期轉變的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有一次從自己的被子中醒來。顯示在手機上的日期是,十二月十四日。

我不需要沒有了他的明天!

神啊。你就在那裏把。無情且殘酷的神。

夜空中的流星,就像是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劃過的一道線,一瞬就消失了。清早的新聞節目也說了,沒有月亮的今天是觀測流星最好的日子。

想要大喊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已經被鮮血充滿。眼淚已經乾枯,然而就算如此血液也還是不斷從嘴中流出。

耳邊傳來櫻的聲音。我的右手。感覺到了她左手的溫度。。

眼前廣闊的夜空,無數拖着閃耀尾巴的流星。宛如整個夜空都被覆蓋了一樣。

早已在平靜的循環中被忘卻掉的那副景色鮮明的在眼前重現。母親倒下的身體。然後地面的血液。被父親踢到時候的痛楚。不斷用陶器碎片刺過去時候的感觸。浸染身體的血液的味道。絕望、恐懼、憎惡、將人殺死時的痛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不出聲音。櫻哭喊的聲音,漸漸遠去。之前還難以忍受的疼痛,不可思議的消失了。眼睛也已經漸漸的睜不開了。

無論,發出何種詢問,你想說的話我都非常清楚,清楚到讓我痛苦。我們的未來當中,現在也還是被不安與痛苦的黑霧所充滿。但是,要向着「明天」這件事,我們,已經下定決心了。

「啊啊,啊啊啊……」

接下來是兩顆,連續的閃光劃過夜空。稍微過了一會之後又一顆。這些星星的出發點,雙子α,哥哥卡斯特羅閃爍着光芒。而在其斜下方,β星的弟弟波魯克斯如同倚靠着般的發出了光芒。

但是,就算,只有你也好。

她的聲音在顫抖。就算想要回答,自己也已經無法發出聲音。與之相對的是從身體深處傳來了無法抵抗的衝動,穿過喉嚨,紅黑色的液體從中湧出。帶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溫度浸溼了嘴角與喉嚨,接着在夜風中迅速冷卻。

只要沒有遇到我,他就能安穩的活下去。

❀❀❀

一個人不斷重複的十二月十四日,果然有的只是寂寞和空虛。至今爲止從來沒有正經交到過朋友的我,沒有可以聊天也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在幾乎一言不發的狀態中反覆度過着每一天。心裏想着自己或許會有一天把發出聲音的方法都給忘了。不過就算真的變成那樣,倒也沒有什麼好睏擾的。

因爲不想待在家裏,所以清晨醒來之後就馬上做好準備然後外出。漫無目的的散步,站在書店看書,在人跡罕至的陰暗處一整天聽着八音盒發出的音樂度過。到了晚上也不回家,待在便利店或是空無一人的公園中消磨時間,在二十四點的重置之前一直待在外面。

有時也會乘坐電車去往遠處。在意識到今天開始時自己所持有的金錢,就算用掉了也會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再次回到自己的身邊之後,我變得稍微自由了一些。然而無論去往多麼遙遠的遠方,就算面前時廣闊的大海和美麗的景色,我也還是孤獨的一個人,等到早上再次來臨的時候就又會回到那個陰暗的家中。終於最後我也厭倦了一個人的旅行。

我也嘗試過傷害自己的身體。

雖然很痛也很可怕,只不過相比起在這之後,永無止境的未來,永遠一個人,不斷在灰色的今天中循環的恐懼,只是疼痛而已也就不算什麼了。隨時都能夠通過死亡讓這些結束的安心感,對我來說就好像是護身符一樣的存在。

然而,在臨近二十四點的時候用美工刀切開的手指,在那之後傷口和疼痛都馬上消失,我依舊是從自己的被子裏醒來。

另外的一天,悄悄潛入散步途中發現的廢棄大樓,悄悄爬上最高層。心裏想着如果從這裏跳下去的話會變成怎樣而朝下方望去,大樓的高度讓我的腳下失去力量身體也不住的顫抖,這樣的狀況讓我感受到了自己的身體依舊保有生物對死亡本能的恐懼。悲傷、無情,無可救藥的寂寞,我癱坐在空無一人的屋頂放聲大哭。

就算聲音變得嘶啞,就算眼淚已經乾涸的不斷哭泣,然而當時間來到二十四點的時候我又會重新在自己的被子中醒來。這樣就算是我也已經不會想再繼續哭泣了,跟往常一樣的起牀。光是確認雪也活在這個世界上對我來說就已經是一種救贖,於是我決定要繼續活下去。

在一切都失去了色彩的不斷循環的日子裏,唯一還帶有顏色的,就只有讀書了。從以前就將書本視作自己唯一的朋友而一直活到現在的我,最擅長的就是沉浸於書本中的世界。就算今天會被重置,曾經閱讀過故事的記憶也不會消失,明天也可以繼續今天的閱讀。

一直以來跟雪約定見面的那個有池塘的公園,正好是在兩人家中間的位置,然後在那個公園附近就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圖書館。圖書館是故事的寶庫,那裏有大量的我未曾經歷過的世界。故事中的我並不孤獨,溫柔的人就在身邊,時間也在確實的流動,而最重要的是,無論幸福或是不幸,所有的故事都將迎來結局的那股安心感。

每天都前往圖書館沉浸在閱讀之中,某天,我看到了雪的身影。我下意識的躲到了書架的後面,感受到胸中複雜的心情和狂跳的心臟,悄悄眺望着他的身影。雪在小說區域花了很長的時間最終選了一本書之後,在並排擺放着的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開始了閱讀。

你在看的是什麼書呢。你在思考的是什麼事情呢。在循環的世界中,你都是怎樣度過每一天的呢。我想要想他搭話。但是現在的她,並不認識我。

我也拿着一本書,悄悄的在他身後的位置,悄悄的與他背對背的坐下。回憶起在高中的圖書室作爲圖書委員相遇之後,兩人像這樣靜靜閱讀的那段美好的時間。雪一直閱讀到臨近閉館的時間,接着他沒有借任何書就離開了。

第二天也一樣,在我到達圖書館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開始閱讀了。我也一樣拿起了一本書,在他身後的位置上坐下。我們就這樣一起度過了很多個,平靜安穩的日子。

安穩平靜的,然而這毫無變化的循環卻在某天迎來了巨大的變化,那天我比平常更早一些朝着圖書館走去。因爲前一天閱讀的故事在正好迎來高潮時候到了閉館的時間,因爲想要趕緊看到後面的內容,所以加快了自己的腳步。問題就發生在了這裏。

在差一點點就要到達圖書館的地方,住宅區盡頭的轉角處,我與某人撞在了一起,因爲預料之外的衝擊讓我跌坐在了地上。

「啊,抱歉,你還好吧?」

「我纔是,抱歉」

因爲很久都未曾與人接觸而變得緊張的我站起身,拍掉裙子上沾染的藏屋。想要再次向對方道歉然後趕緊離開的我抬頭看向了對方,然後雪就站在那裏。驚訝中,我下意識的開始後退。

因爲我,讓他受了多麼嚴重的傷。我不能與雪相遇。

「你也,在這一天中,不斷循環吧?」

解除了戒心之後聽着他的自我介紹,隱藏着內心不斷傳來的痛楚,我下定了某個決心。

「我……是……」

非常肯定的。他不知道我。如果還記曾經一起經歷過的循環,那麼他就不會提出這個問題了吧。

跳下通往公園的樓梯。

如果離開循環,我們就又會回到那輛損壞的巴士,這次他一定會死。絕對,不能讓循環結束。爲此,必須要將他束縛在循環之中。永久的。直到永遠。

但是,他接下來的話語,又打消了這份小小的喜悅。

身後傳來了雪的聲音,我意識到他追了上來。不要過來。你和我不能相遇。

接下來,我向自己最愛的人,編織出了最糟糕的謊言。

不斷的奔跑,無論再怎麼奔跑,他也沒有要放棄的樣子。爲什麼,要像這樣追趕一個不認識的人啊。莫非,你,還記得我麼。

「我是,鳴瀨·櫻」

「等等!」

緩緩將空氣吸入身體,冰冷的覺悟逐漸充滿身體。迷惘還有抽出,全都隨着吸入的空氣一起被吐出。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開始了奔跑。想要儘可能的遠離他。然而,

一邊痛苦的將空氣吸入身體,我在心裏想着。果然,他,應該並沒有忘記我吧。因爲這些而感到了喜悅的自己,胸口傳來小小的刺痛。

「等一下!我只是想跟你說些話而已!爲什麼要逃走!」

已經沒辦法掩飾了。就算這個時候逃走也只會顯得很不自然。既然如此,就作爲初次見面的人,與他接觸吧。如今充滿心中的對他的愛,就當成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祕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