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β] When you Wish upon a Star
《那天所見的流星,爲與你一同死去的祈願》 · 青海野灰 · 2.2萬 字
❉
高中入學典禮當天的早上,絲毫不顧及我內心感受的晴空,還有在柔和的春風中搖曳的滿開櫻花,內心的角落默默的發出了詛咒。
穿過校門的新生們大家都是一副懷揣着緊張同時又充滿希望的表情,跟同行的父母說這些什麼,然後在寫着「祝·入學式」的牌子前拍照留念。而我只有一個人,爲了從充滿幸福的氣氛中逃走加快了腳步。
春日的陽光,某人的笑容,快樂的話語,所有的一切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對於他們來說或許只是稀鬆平常的景象,然而這一切都在我破碎的內心中投下了深沉的暗影。
自從遙遠的太古時期開始,名爲生命的存在就在重複進行着無數的嘗試。追尋光的個體,偏好暗的個體。有的組成羣,有的選擇獨自生存。有的適應水中的生活,有的選擇陸地。產生出了各種各樣的性質,無意識中選擇着誰是最適合存續下去的存在。無法適應生存的個體被淘汰,唯有能夠適應的得以存續。
生命的,無數次嘗試中所產生的失敗品。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就是那樣的存在。
在有記憶之前父母就離婚,沒有兄弟姐妹。母親作爲唯一的家人對身爲兒子的我似乎也不怎麼關心,所以我現在纔回像這樣一個人來參加入學典禮。
而我自己本身也有着缺陷。一直以來,我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似乎缺失了某些重要的部分。無論怎麼做,無論和誰在一起內心的某處都無法被填滿,有的就只是彷彿冷風吹過般的空虛感。這樣的我接二連三的被周圍的人拋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總是孤獨的一個人。
作爲生命失敗作的我,並不適合繼續活下去,一直以來心裏都有這樣的想法。
在那之後開始的高中生活意外的安穩。靜靜的上課,休息時間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書度過,放學後比任何人都更早的離開學校。只要不與他人扯上關係的話,自己在生活上的笨拙也就不會在別人面前暴露。
爲了學費和生活費而開始在附近的書店打工了。雖然服務業讓我感到痛苦,不過因爲我從以前就一直過着與書本爲朋友的生活,能在大量書本的環繞中生活也不壞。
或許是因爲不習慣新的環境亦或者是因爲勞動的疲勞,入學後過了兩週的時候,我因爲發燒而休息了一天。萬幸的是,睡着的期間身體就已經恢復了,只不過這同時也讓第二天上學變得麻煩了起來。
早上的班會之後,班主任老師來找我了。
「青峯,你已經是圖書委員了,所以今天就拜託你了」
「誒?」
在我昨天休息的時候,似乎是開了決定委員的班會。在各種委員連唯一的候補者都沒有,充斥着他人推薦、抽籤甚至強塞的極度混亂之中,圖書委員似乎是在滿場一致意見的情況下出現了我的名字。
「因爲你總是在看書,所以大家都覺得你應該很合適吧。放學後會有各個委員的說明會,圖書委員記得要去圖書室集合哦」
不等我做出任何回應,班主任老師就已經匆忙的離開了教室。只剩下我一個人,發出了嘆息。
放學後,聚集在圖書室一角的圖書委員,聽取日常活動的說明。因爲是每個班級各選出一名代表,所以只有兩個班的一年級包含我在內總共就只有兩個人。坐在我身旁認真聽取說明的另一位新人圖書委員,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沉穩的小個子女生。一頭黑髮留着中短的鮑勃頭的她每次點頭的時候頭髮都會隨着晃動,似乎是在表現缺乏自信而幾乎要遮住眼睛的頭髮後方閃現的瞳孔,發出宛如春日陽光般柔和的光芒。
「一年級二班的,鳴瀨櫻。請多指教」
因爲還想要再多聽一點她的聲音,所以我也試着詢問了。
又是,宛如胸口被緊緊抓住的痛楚。此時的我,已經知道了這份痛楚被賦予的名字。
「怎麼了?」
「一年級一班,青峯雪。請多指教」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出生的醫院應該就不一樣了呢」
「好厲害,應該很辛苦吧?」
但是,與鳴瀨一起度過的時間——兩人坐在一起靜靜的看書,偶爾交流故事的感想,或是有關天氣和上課內容的話題而一起歡笑着度過的時間,沉穩而溫暖,令人內心舒張,自然,同時,幸福。
雖然我也有着相同的境遇,不過鳴瀨居然也一樣這讓我感覺非常的意外。雖然有些沉默不過性格卻非常好,在我看來她應該無論跟什麼人都能想出的很好。
自我介紹的時候她非常鄭重的低頭。雖然不算響亮但卻非常清澈的聲音。「櫻」這個名字,與有着「雪」這個名字的我感覺上似乎是既靠近又遙遠。
「這樣啊。我要不要也嘗試下自己做料理呢」
櫻花全部飄散綠葉已然變得繁盛的五月,初夏柔和的風,穿過圖書室開着的窗戶溫柔的吹了進來。放學後來到圖書室的學生只有兩位,一位現在正趴在桌子上睡覺,而另一位則是坐在椅子上漫不經心的划着手機。
她講手中拿着的硬裝書的封面展示給我看。水無月的狂想曲,上面是這麼寫的。夜晚草原上女性的背影,如飛鳥張開翅膀般張開的雙臂,封面上描繪着這樣的畫面。雖然上面有作者的名字,不過那是我不知道的作家。
「鳴瀨同學在看什麼呢?」
「嗯」
「從以前開始,就不知道要怎麼活着。自己的想法和心情這些,都沒辦法好好用語言表達出來。就算能組織語言,卻沒有說出來的勇氣。所以叫不到朋友,總是孤獨的一個人,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過來的」
她看起來有些慌忙的將視線轉回到了自己面前的書本上。
「我剛剛在想象的是啊,我一直以來認爲是自己父母的人其實是青峯的父母….什麼的,抱歉,這樣的想象似乎不太好。請忘掉吧」
「抱歉,是要借書麼?」
突然,耳邊傳來了似乎是某人敲擊櫃檯的聲音,我慌忙站起身。
「就算在班上的時候,也總是一個人。我覺得,這件圖書室就是我唯一的歸宿」
窗外傳來了運動系社團的聲音,某處也微微傳來了似乎是吹奏部練習時的聲音。
臉上浮現出淺淺笑容的前輩說完,就輕輕揮手離開了圖書室。圖書室中原先的那兩人也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不見了。自己居然會如此沉浸在與他人的對話讓我喫了一驚。
午休時,在圖書館櫃檯的陰影中,今天也兩人坐在那裏看着書。
「不是當班的時候也,能見面麼?」
「嗯?說的也是呢。畢竟班級也不一樣」
「出生的醫院或許也是一樣的?」
「自己出生的時間我可沒有知道的那麼詳細哦」
❉
說着話的同時哦看向一旁的鳴瀨,我們對上了視線。接着她就臉紅的躲開了。因爲她的反應我也下意識的躲開了視線,結果就看到了望着這邊一臉笑容的前輩。這種情況該怎麼辦纔好呢。
「嗯,讀過幾本」
朝鳴瀨看去她也是一臉訝異的表情,這樣的情況讓我不由自主的感到了喜愛與感謝。對上視線就會害羞,就會變得奇怪的兩人,都笑了。
「青峯同學」
「雪這個名字還真是少見呢。聽起來就像是女生一樣很可愛呢」女性的前輩這麼說。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早就習慣的反應了。
「所以說,也就是,除此之外的時間,我們並不會見面對吧?」
充滿快樂,充滿不安,想要更進一步,卻又爲之恐懼。
「誰知到呢。話說鳴瀨家住在哪邊?」
「哦哦」我舉起書向鳴瀨展示封面。
只要跟她在一起,自己心中就完全不會有靈魂缺失的感覺。感覺到自己終於成爲了名爲人類的成員中的一人,不是誇張,而是我真的有這樣的感覺。
與鳴瀨兩人一起坐在櫃檯裏的情況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過兩人正經通過對話交流這還是第一次。當然打招呼什麼的還是會有,不過在這個就算沉默不語也沒有任何問題的狀況下的安靜環境讓我感覺很是喜愛,甚至讓我不自覺的都忘記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這件事,只是非常自然的在心裏感受着她就坐在自己身旁。
「嗯」她重重的點了點頭。「讀完之後會在胸中留下,雖然寂寞但卻幸福的複雜感覺。應該是叫讀後感吧。所以我覺得,這個人的故事大概非常適合我吧」
「現在的這段時間,讓我,感覺非常的開心」
至今爲止,沒有目的也沒有意義,僅僅只是等待時間流逝的生命,胸中懷抱着如沉重冰冷的鉛塊般的陰暗感情。以及,認爲自己就是生命失敗品的我,認爲這一切已無可奈何,放棄了一切而活着。
這就是,名爲初戀的,痛楚,而我已經明白了這些。
「雖然現在像這樣說着這些,心裏卻還是難以置信」
櫃檯呢的交流,因爲可能會影響到其他人所以我們儘量壓低了聲音。
「我想先是比小說更奇妙的情況是非常少見的哦」
「每天都像這樣跟我在一起,不用去陪朋友可以麼?」
她澄澈的聲音,呼喚了我的名字。
平凡且理所當然,但卻擁有着能夠改變世界的特別含義,這份感情。
「是的。你知道這個作者麼?」
「怎麼了麼?」
「櫻和雪啊。名字相當風雅的一年級同伴呢,好好相處吧」
「那真是太好了呢」
如今像這樣坐在身邊,對於鳴瀨贏個人來說最喜歡的那個作家的書,未來我也想要讀讀看。如果那能夠讓她的內心爲之震顫的故事,也與我個人的喜好一直的話就好了,我在心裏這麼想着。
「我們,不是像這樣,櫃檯當班的時候會一起在圖書室見面麼?」
「這樣啊。同一天出生的小孩在醫院被抱錯什麼的記得有這樣的故事,所以情不自禁的就來事聯想了」
對於作品她不會用絕對而會選擇相對的評價這點讓我非常有好感。作品的好壞,結果上很大程度上會取決於是否適合閱讀的人,我是這麼認爲的。對於自己來說或許很有趣,但是對於其他人來說就不一定了。就算某部作品對於自己來說很無聊,也並不能說明那就是一部不好的作品。所以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作品是不存在的,「所有人都應該閱讀」或者「全○○都哭了」之類過度誇張的宣傳語在我看了都是毫無可信度的,當拿出來的那一刻就只會讓人掃興。
「但是,如果真的話,那麼自己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呢,你難道不會想象這種事情麼?」
話雖這麼說,實際上幾乎沒有人會到圖書室來,大致上都是跟鳴瀨兩人一起看書度過那些時間。因爲教師裏過於喧鬧,所以能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看書的時間,對我來說非常寶貴。感覺就好像是終於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一樣。甚至讓我想要感謝當初因爲我不在場就強行把圖書委員硬塞給我的那些班上的同學了。
略微有些悲傷的表情,她低沉着頭。
雙手拿着書本遮擋住了嘴角,似乎是透過遮住眼睛的頭髮窺探我的表情般的朝我投來了視線,接着鳴瀨繼續說。
彷彿是爲了掩飾痛楚而慌忙擺出的微笑,鳴瀨結束了這個話題。雖然還想要聽這個故事的後續,不過看她的表情,似乎是不想再繼續觸及這個話題。
「好厲害的巧合。連時間都是一樣的呢」鳴瀨一邊感慨一遍說着。
「確實是呢」
此時她突然抬起頭。圖書室初夏溫柔的陽光中,鳴瀨看着我,露出了害羞的微笑。
然而出現在那裏的是作爲前輩的圖書委員的女生。
根據她的說明,她家的位置似乎跟我住的公寓正好是把學校夾在中間的另外一側的城鎮。
這麼說着的鳴瀨,將從小賣部買來的麪包塞進了嘴巴。
「啊,那個」
「這樣啊,很有趣麼?」
第二天,她就非常迅速的帶來了便當盒,我們交換了配菜。她所做的雞蛋燒,不知爲何有一種讓我很懷念的味道。
「我的想象力還沒有那麼豐富」
「我只是在想,你在看的是什麼書呢,而已」
設立圖書委員的目的,爲的是圖書室的日常運營還有推進學生們的閱讀活動。宣傳還有海報這些都是由前輩在負責,而我們這些一年級的圖書委員主要活動大部分都是櫃檯業務。午休還有放學後以輪班制的形式負責櫃檯,應對書籍的出借還有返還這些瑣事。
鳴瀨似乎有些難以開口的樣子低下了頭。藏在頭髮中的表情看不見了。
還有一天,提到生日相關話題的時候,知道了我們的生日是同一天這件事。也就說,無論是我,還是鳴瀨,都是在十五年前的三月十四日這天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我覺得,大概,不是因爲地點,或者是像這樣看書,重要的是,跟誰在一起,我是這麼想的。所以,那個,我有個提議」
「誒,是這樣麼」
「我,沒有朋友」
坐在這裏的時候,吹過心中縫隙的風便會不可思議般的停止。有生以來內心第一次有了,近似滿足的感覺。那是我至今爲止都認爲與自己無緣的東西,在遙遠的彼方朦朧閃爍着光芒的名爲「幸福」的語言中所蘊含的意義,肯定就是如此吧,讓我感覺那似乎是隻要伸手便能觸及的距離,我非常喜歡這樣的時間。
「如果,青峯同學,方便的話」
令人痛苦令人悲傷,讓人不禁落淚的幸福。
「關係要好確實是件好事,不過馬上就要到放學時間了不要忘了做關門的準備哦」
「只有跟青峯在一起的時候,纔有了自然存在於此的感覺」
結束了故事緊迫的一張呼出一口氣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鳴瀨的視線看向了我的手。
就在我們像這樣度過的時間中,我在圖書館聽說了某件讓我開心的事情。
那之後,我們也不斷討論着互相喜歡的作家以及覺得不錯的書。雖然開始的時候她給我沉穩消極的印象,不過在說起自己喜歡東西時候鳴瀨那不斷變換的表情讓人看着很是開心,而看着他開心的樣子我也不由自主的快樂起來了。
「這個,名叫月待燈的作家寫的故事我很喜歡。據說還只是大學生。明明年齡跟我沒有差多少,感覺真的很厲害呢」
「如果,覺得討厭的話,當我沒說過就好了」
意氣相投的人就在身邊。身體中如同疾病般不斷蠶食着我的虛無感,只要待在她的身邊就不會出現。而對方也,似乎很喜歡與我在一起的時間。這樣的事實,讓我人生的意義發生了戲劇性的改變。
「我的母親應該說是放任,或者說是完全放棄吧….總之就是什麼都不會做,所以就只能全都靠自己了。再加上沒什麼錢,所以必須要儘可能節約一點」
此時我胸中的痛楚。這份苦澀中帶着甘甜的痛楚被人類賦予了何種美麗的名字,我是在之後才知道的。
我跟鳴瀨兩人並排坐在櫃檯裏面的椅子,我翻開了前不久才送到的推理小說文庫本。鳴瀨則是將硬質封面的書籍如寶物般的捧在手裏,緩慢且認真的閱讀着。兩人翻書的聲音,如同風吹過靜謐的森林,輕柔的撫摸着耳朵。
「該怎麼說好呢」
「啊,那個,是最近纔剛出版的新作吧。時隔六年的長篇故事」
複雜的,麻煩的,同時卻又非常的單純而純粹。
那天之後,就算不是當班的日子,我們兩人也會見面。午休的時候靠着圖書委員的特權,我們將午飯帶進圖書準備室。直到我每天早上都會自己做便當之後,鳴瀨喫了一驚。
❉
淅淅瀝瀝的梅雨已經放晴,伴隨着溼熱的氣息夏天來了,漫長的暑假開始了。長假期間圖書委員的工作也沒有了,我與鳴瀨會在市圖書館見面,在自習室推進作業的同時,用紙和筆進行交流。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與某人一起度過暑假。回想起至今爲止都是在多麼寂寞的人生中度過的,就連自己都有些驚訝。我們,彷彿依靠互相的手溶解心來溶解心中冰冷的孤獨,宛如戀人般的一直待在一起。
夏日結束時間來到了更加涼爽的秋天,圖書準備室也被透明中帶着寂寞的空氣所充滿。夏日充滿生命與熱意的空氣,對我來說有些痛苦。所以隨着時間逐漸接近冬季,呼吸的感覺也會漸漸變得輕鬆起來。
植物死去,昆蟲死去,野獸進入沉眠的,冬季。會在這一切都死去的季節裏感到輕鬆,或許是因爲我帶着只有在那裏才能夠存在的「雪」這個名字而活着的吧。
無論如何,我與鳴瀨一起走在這令我內心滿足的季節裏。與她在圖書室度過平穩的時間就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活動,除此之外,無論在教室中度過的上課時間,還是在書店度過的打工時間,亦或者在公寓度過的睡覺時間,全都是爲了迎來這主要活動的準備。我依就隱藏着胸中那份初戀的痛楚,並因這份痛楚而感到快樂。
短暫的秋天轉瞬就迎來了終結,冬季到訪了我所居住的這個小鎮。雖然在關東地區很少會有降雪,不過那一天卻相比往年更早的,在十二月六號這天迎來的今年首次的降雪。
放學後坐在圖書室的櫃檯裏,與鳴瀨一起透過窗戶眺望外面從天上飄落的白色雪花。
「不知道,雪會不會積起來呢」她靜靜的開口。
雖說圖書室理所當然的開着燈,不過窗外的世界已經開始變暗。天空中飄落的雪吸收掉了大部分的噪音,寂靜的房間中只有空調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似乎從明天開始回事連續的晴天,就算積起來也馬上就會化掉吧」
「說起來,青峯同學的名字是,雪,對吧」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個名字就是了」
「誒,爲什麼?」
「聽起來像女生,而且,雪的話不是隨着冬天結束就會消失的短暫存在麼」
「是這樣麼」
她再一次,將視線投向了窗外的彼方。
「美麗、夢幻、柔和,我很喜歡哦,雪」
就算知道她的話不是那個意思,但還是會情不自禁的覺得這份話語的對象是朝着名爲我的存在,臉似乎都開始變熱了。真要感謝空調的溫度沒有設定太高。
「而且,我的名字纔是,馬上就會飄散消失的短命花」
我在腦海中想象滿開的櫻花在風中飄散的場景。那是與雪花飄落在某種程度上相似,雖然完全不同,但二者在看不見的部分卻又有着深深的聯繫。
「在那個上方一點的位置,斜向並排的兩顆明亮的星星你能看到麼」
冬季結束,我們升上了高中二年級。雖然沒能被分進同一個伴,不過按照事先就決定好的,在決定委員會的時候主動申請圖書委員。就算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從「在同一個委員會中的同學」變成了「戀人」,也依就不想讓在圖書室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發生改變。
「如果對方死去的話,自己也會想要死去麼?」
鳴瀨低下頭,用頭髮藏起了自己的臉。在我們的關係還在搖擺說不上好壞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有這個習慣。
「很寂寞吧」
「沒有帶手套來麼?」
因爲哥哥的死而陷入悲傷,自己也死去的弟弟的心理,沒有兄弟姐妹一直孤獨或者的我完全無法想象。但是,加入那個死別的人,是如今在我身旁的這個女生的話,感覺就能深刻理解那份內心的痛苦了。
「因爲你說過平常時間在一點點變慢,所以就想要送你一個新的……喜歡麼?」
「美麗、夢幻、柔和,我很喜歡哦,櫻」
「爲什麼用敬語?」
據她所說,下週十二月十四日的那天,雙子座流星雨會迎來極大值。因爲最近看的書中有提到流星雨的內容,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要去看看。
聽到我含糊的回應,鳴瀨將身體靠了過來。現在我們已經到了肩並肩的程度,讓我幾乎要停止呼吸的距離,心臟感受到了甜蜜的苦楚。她再次伸出左手,指向夜空。我仔細注視着,她用指尖所描繪出的那條美麗線條的前方。
「嗯—嗯?」
這個時候,她靜靜的再次開口。
「西班牙的諺語,『你是我橙子的另一半』有這種說法。因爲切開一半的橙子,只有與自己的另一半才能完美的組合在一起,所以用這種方式暗指對方是自己命運對象的一種表現愛情的方式。不覺得很棒麼」
沒有手機的我平常總是戴着手錶。很久以前母親從工作地方的客人那裏收到的東西,因爲自己不需要所以就給我了。小的時候因爲覺得這是「大人才會有的特殊道具」所以感覺格外的有魅力,不過現在已經變成了「不知道時間的話會很不方便」,只是因爲這個理由而不得不戴着的東西而已。或許是因爲太舊了,也或許是因爲原本就只是個便宜貨,差不多每天都會慢上個六秒左右,所以需要經常性的去校準時間,我曾經也將這些情況告訴過櫻。
「沒有。只是因爲期待所以出來的太早了」
依舊抓着她的手,我抬起了自己的身體,成爲了宛如要將她包裹起來的姿勢。星空下她的眼眸因爲淚水而變得清澈,映照在其中的夜空,不時的有流星劃過。
不是的,鳴瀨笑着回答。
「這樣啊。哥哥嫉妒弟弟麼?就像該隱與亞伯那樣」(注:該隱與亞伯是亞當的倆兒子,人類最初的倆兄弟,故事比較長,在意的人請自行查閱舊約聖經創世紀)
當天,我們約在那個有池塘的公園見面,我將禮物交給了她。雖然有些擔心她會不會喜歡,不過看到她開心的甚至落下了眼淚的樣子,將禮物送給她的我感到開心。而我收到的禮物,是手錶。
「要看的話就必須要晚上外出,一個人去的話感覺會很危險,有些害怕….如果,青峯同學方便的話,能跟我一起麼?」
「沒錯。弟弟因爲各個的死而悲嘆,自己也想要追隨他死去,不過卻因爲是神而沒辦法死去」
「因爲是神話所以這些當然事情在現實中並不存在,不過聽說了這些之後,我還是覺得要是能有那樣的關係就好了呢」
「……話說,還真是冷呢,青峯同學」
「剛纔,是流星吧」她開口說。
「嗯」
「向星星祈願,很喜歡那首歌。你知道麼?」
「所以弟弟波魯克斯在宙斯的面前請求。兄弟二人是一起出生的。至今爲止也一直是兩人一起生活的。所以,希望死的時候也能一起死去」
「那個,青峯,我有一件想要去做的事情」
「冬季大三角,你知道麼?」
「嗯」
你是我的光。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如果你不在了的話,那麼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就毫無意義。
「謝謝。總感覺,很害羞呢」
啊,驚訝的聲音,與鳴瀨的聲音重疊了。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的話,那這個世界將會多麼的美妙啊,我單純的想着。雙眼被幸福的光芒所矇蔽,結果沒能發現陰影中的黑暗。
「已經忘了是在幾歲總之是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看過那個電影。不是在電影院,而是在自己的家裏,昏暗的房間一角,小小的電視屏幕上。第一次看到的電影中傳出了那首歌,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哭了。沒有發出聲音,淚水靜靜的一滴接一滴的落下。宛如要溫柔的將我包裹進去的旋律中,那首歌告訴我,只要向星星祈願就能夠視線。我,大概」
我們一邊隨意的聊着天,一邊朝目的地的公園走去。兩人呼出的白氣升上天空,溶解,然後消失在了冰冷的夜空中。
「嗯。或許有人會說,那隻不過是過度依賴而已。不過如果真的能擁有那麼重要的人的話,應該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吧」
「嗯,知道」
她放下了舉起的手。
「嗯,我也看到了」
「嗯。宙斯聽取了他的願望,結束了波魯克斯的生命。於是兩人升上夜空,成爲了能夠永遠在一起的星星」
櫻說出那件事,是在傍晚,我準備從公寓送她回家兩人牽着手走在路上的時候。櫻說想要去我住的公寓的時候讓我嚇了一跳,她一直都是一副不安的模樣也讓我很是在意。但是相比於這些,初次觸碰對方時肌膚傳來的柔軟感觸卻壓到了所有的一切,她的身體發出了幸福的溫度,寄宿在自己身體裏野獸般的慾望在愛情中溶解所帶來的餘韻——身體揹着一切甜美的支配了。
打開包裝,小心的從箱子裏取出,戴到左手的手腕上。黑色皮革風格的錶帶,銀色的機身,簡介的白色錶盤上排列着黑色的數字,秒針柔和且清楚的指示出現在的時刻。
在我右邊躺下的鳴瀨,伸出左手指向夜空的同時對我說。
「就算那個時候很小,但我還是明白。據說母親在生在我之後就死了,父親似乎也不怎麼喜歡我,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孤獨的一個人。沒有自信,不會說話也不會笑,沒辦法跟任何人成爲朋友,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個缺了一半的不良品。所以,那首說了如何讓願望實現,彷彿是在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祕密般的歌曲我非常喜歡,寂寞的時候,痛苦的時候,腦海中就會浮現那首歌。向星星許願什麼的,我也真的嘗試過很多次哦」
所以我,在這冰冷的冬日,在灑在無數星光的夜空下,懷揣着要將內心承載的所有感情傳達出去的強烈願望,靜靜的,吻了下去。
周圍一片寂靜,她就在我伸手便能觸及的距離,就連鳴瀨爲了發出聲音而吸入空氣的聲音都能聽見。我眺望着雙子座的星光,靜靜等待聆聽她接下來的話語。
那天是週六,我們跟往常一樣在那個有池塘的公園約會。櫻似乎不是很有精神,我沒有詢問她原因,只是爲了讓氣氛能稍微快樂一點兒說着關於預定在今晚流星觀測的話題。
我們一直走到繁茂的如山丘一樣的草坪上,接着兩人躺了下去,「哇哦」鳴瀨發出了感嘆。周圍沒有高大的樹木、沒有建築物也沒有燈光,會影響到視野的東西全都不存在,面前只有一望無際的星空。我或許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認真的仰望天空。就算是對星星沒什麼興趣的我,也能夠找到冬季大三角還有獵戶座這些有名的星座,閃爍的星光看起來是如此的清晰。
走在確認過好幾次地圖如今已經完全記在腦海中的道路上,朝着鳴瀨家附近我們約定好見面的地方走去。爲了不讓她在這冬日的夜晚裏等待而提早出了門,不過就算這樣鳴瀨也還是先一步在那裏等待了。
這件圖書室成爲了隔斷世界上一切煩惱的溫柔方舟,要是能像這樣永遠與你在一起就好了。我在心裏這麼想着。
「我想,接下來應該會越來越多吧」
「弟弟的光芒要更強烈一些呢」
被從中間切斷的我內心的斷面,發出熾熱的疼痛。被分割開的我的另一半,如果是你的話就好了。如果對她說我橙子的另一半就是你的話,會怎麼樣呢。感覺有點太自大了呢。但是兩人並排仰望天空的現在這個狀態下,或許能可以——
眼淚般的流星,從夜空中劃過。
「那是雙子座。橙色的是弟弟波魯克斯,白色的是各個卡斯特羅」
她握住我右手的左手力量變強了。彷彿是要安慰因爲迷路而膽怯的小孩子一樣,我也增大了手中的力量。
「觀測流星雨」
❉
「我也是」鳴瀨輕聲發出了,略微帶着雀躍的聲音。
不滿足也沒關係。大概,你也一直是一個人在忍耐着吧。別人能夠理所應當的幸福自己卻無法獲得,一直以來都活在這樣的境況中。所以那部分的幸福,就讓我來給你吧。如果只有我還不夠的話,就兩個人一起去尋找吧。爲了讓這份幸福能永遠持續下去。我靈魂的另一半,就是你。
「我啊」,輕聲的,她開口了。
視野的中央,宛如撕裂夜空般的白色線條閃過。
「太好了,我煩惱了很久呢」
「兩人的關係非常好哦。文武兩方面都非常厲害的兄弟,雖然在戰爭中非常厲害,不過在某場戰鬥中,哥哥卡斯特羅死了」
說到這裏,鳴瀨似乎是有些猶豫的一度陷入沉默,她緩緩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說。
「因爲,那個……手,能跟我牽手麼」
「抱歉,讓你久等了」
「哦哦,現在看到了」
如同在觸碰重要的寶物般的,將她伸出的左手,包裹在自己的右手之中。那隻手以爲冬日寒冷的空氣而變得冰冷,然而再其深處卻能切實感受到溫暖生命的存在。不管多餘的事情總之我們手指交錯,握在了一起。內心的斷面如燃燒般火熱。當下的時間,要是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
「我,覺得,自己剛剛許下的願望實現了。但是,我還是不滿足。這次我希望,這份幸福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我的,另一半橙子,如果是你的話就好了」
說着她微微的笑了,身上穿着灰色的長大衣,戴着胭脂色圍巾的鳴瀨,看起來確實比平常更興奮的樣子。在街燈的光芒中閃爍着的眼眸,宛如星空般美麗。
「是什麼?」
「或者說,就像一半的橙子呢」
仰望的夜空,流星劃過。一顆、兩顆、三顆。彷彿空中落下的淚水,也彷彿散播希望的火種。我們一言不發,彷彿是這顆星球上最後的兩人緊緊握着彼此的手,沉默着望着眼前的這一切。
「開始變得期待起來了」
我煩惱了好幾天應該要送給她什麼禮物,最終的結果就是在某間雜貨店宛如命運般偶然兆到的八音盒。單手能夠托起的大小,毫無裝飾的樸素木製外盒,不過只要掀開蓋子,去看流星雨那天她所說過的「向星星祈願」的曲子就會開始流淌,這樣成爲了我下決定的理由。雖然價格是會讓一個窮學生感到退縮的五千圓,也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有在打工真是太好了。
三月十四日,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因爲這是我們兩人來到這個世界的日子,也就說,這是我們的生日。對於至今爲止都沒有好好慶祝過生日的我,者只不過是與平常別無二致的一天。但是卻因爲櫻的一句「讓我們慶祝一下吧」,就讓日曆上代表着那一天的數字彷彿發出了光一樣獲得了特殊的含義。
因爲當天是週五,所以我們決定放學後先回一次家,喫完晚飯後再出來。因爲要去沒什麼燈光的地方觀測,所以就決了學校附近的大公園。因爲正如鳴瀨所說女生晚上一個人外出感覺會很危險,所以我會去她家裏接她,回去的時候也會把她送回去。雖然鳴瀨一副很抱歉的樣子,不過對於就算一秒也好,想要儘可能延長與她在一起時間的我來說,完全不會覺得辛苦。
我突然想到了古代雅典作家阿里斯托芬所講述的的二體一身。原始時代的人類,有男男、女女、男女三種形態,是一種表裏合一的二體一身的生物。然而驕傲的人類挑戰了神明,承受了神的怒火,於是二者被撕裂了。那之後的人類,便只能在寂寞與懷念的憧憬中,渴望着成爲一體的狀態,不斷尋找着自己被分裂的另一半。
平穩快樂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一起去看流星的那個公園,那個能夠看見池塘的長椅成爲了我們約定見面的場所,每天都會在那裏約會。春天是青空映照下的櫻花,梅雨天撐着傘,看着公園中紫陽花被雨水打溼的花瓣。夏天因爲海邊的人太多,所以在罕有人至的岩石背面悄悄接吻。秋天尋找漂亮的染上了色彩的紅葉製作書籤。每天都沉浸在美妙的愛當中,得到充滿的內心幾乎都快要溢出來了。所有的這些時刻,都與她送給我的手錶共同度過。
「畢竟哥哥就只是普通的人類呢」
她在煩惱過後,做出選擇,買下來送給我的東西。而存在於左手手腕上的那個東西,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個幸福的約定。我們天都會戴着那個手錶,晚上將它收進書桌帶鎖的抽屜裏,將其作爲這間公寓裏最具價值的東西而珍視着。
當天非常幸運的是個大晴天。圖書委員的工作結束之後,像是要確認這個唯有兩人知曉的祕密約定一樣互相點頭之後我與鳴瀨暫時道別,開始之前先回家一趟。製作了簡單的晚飯獨自喫過的我,準備了圍巾和大衣作爲禦寒的準備,接着離開了公寓。冬日的風今天一如既往的寒冷,我將脖子上的圍巾拉到能遮住嘴角的高度。
胸中的感情無法阻止的滿溢出來。但無論是哪一種感情,感覺都會在化作語言出口的瞬間變得陳腐。要在完全不曲解的情況下將這份心情完全傳達出去,我所知道的一切語言都無法承載。
「嗯。雖然兩人都是宙斯的孩子,但哥哥是人類,而弟弟卻一出生就有着神明的力量」
「你看,就是那顆明亮的橙色星星的,稍微右上方的位置,能看見有一顆白色的星星對吧」
「一半的橙子?」
「還真是壯烈的兄弟情呢」
「家裏有,不過沒有帶來」
「嗯,畢竟是冬天呢」
我沒有絲毫猶豫的答應了。與喜歡的人一起去看流星雨,那將會是多麼有魅力的一件事啊。
「謝謝,很帥呢」
夜幕中空無一人的公園已然迴歸了平靜,只有稀疏的路燈發出光亮。中央的池塘彷彿是會將一切都吸進去的巨大黑暗洞穴,讓人稍微有些害怕。
我再次明白了世界沒有那麼單純,正好是在我們成爲戀人之後一年的那天。也就是,我與櫻在高中相遇之後,第二次的十二月十四日。
「我的手都已經凍僵了」
「……雪,有一個奇怪的問題想要問你」
「嗯」
「雪的母親,會向孩子要求,金錢麼?」
「不,不會哦。而且說起來我們都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過對方了」
「這樣啊」
雖然看起來還想要說些什麼,不過櫻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生活上辛苦的家庭,就算是還在上高中的孩子打工轉來的錢或許也會被用作家庭開支吧。我家雖然也很窮,不過自己的生活費是全都是靠自己賺來的,母親那邊也沒有對我做出什麼要求。
以前有聽說過她是跟父親兩個人一起生活的。從剛纔的話題聯想的話,櫻或許是被父親那邊提出了金錢方面的要求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一起去找打工的地方就好了。如果能在我現在打工的書店一起工作的話似乎也很不錯。
但是,肯定,不是那麼一回事。還有着不光是那樣的某些原因,櫻依就還在沉默。
「……發生,什麼了麼?」
櫻一副很難開口的樣子低着頭。披散的頭髮隱藏了她的表情。
「……大概,我的父親,只把我,當成是賺錢的道具」
我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量。
「吶,雪」
「嗯?」
「我只是,舉個例子」
「嗯」
「如果我說,請把我誘拐到遙遠的地方,你會照做麼?」
幾乎要下意識停下腳步。她的話語中,似乎隱藏着某種正在不斷逼近她的巨大黑暗。我是否應該要說出來。但既然她沒有明說的話,或許是某些難以說出口的事情。
爲了就算只是一點點也好我希望能夠讓櫻的心情好起來,努力發出了開朗的聲音。
視野變得模糊,腳下開始搖晃。呼吸變得混亂。自己心中的常識、回憶、還有愛情,似乎全都伴隨着巨大的聲音崩潰了。
櫻似乎微微的笑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要是不滿意的話就趕緊走」
屏住呼吸,力量灌注全身,我要將他伸出來護住腦袋的手整個折斷,用盡渾身的力氣雙手揮下球棒。
站起身朝男性走去,我揮舞着手中的球棒。
「啊?你這是什麼意思!簡直是人渣」女性的聲音變得瘋狂。
「是啊我就是不滿意。希望你不要以爲我是看上你了纔會到這裏來。之前就在電話還有郵件裏頭給你說過好多次了,約定好的撫養費你差不多也該拿出來了吧。還有把櫻接到我那裏去的事情你有沒有好好想過?」
一開始的時候我就有不好的預感。因爲已經有好多年都沒聽過了,所以纔會忘記那個聲音。不,就算感覺很熟悉,也還是會不想承認。所以纔會可以不往那個方向去想。
「我的,母親……?」
在那之後,我們一言不發的走着,來到了櫻的家門前。我們鬆開了牽着的手,爲了今天的道別我轉身看向她,然而櫻卻依舊低着頭保持沉默。夕陽將我們腳下的影子不斷拉長。
「人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改變。我也好,你也好,從出生一直到死都只會是個人渣」
「當然。無論是大海還是高山哪怕是南國的小島,無論何處我都會帶你去的」
櫻的父親放聲大笑了出來。
男性笑着站起身,一腳提在我的肚子上。我的身體撞到了房間中央的桌子,接着倒在了地上。從未經歷過的劇痛讓我臉上的表情變得扭曲,口中發出了呻吟。
主人公帶着被絕望追趕的女孩子,兩人一起旅行的逃跑故事。青春的少年與少女。類似這樣的故事有很多。
咔啦,屋子裏傳來了玻璃碎裂的聲音。櫻的身體猛地發出顫抖
「已經夠了。雪停下來吧」
因爲,就是那樣吧。
男性再次架起球棒。動作中感受不到絲毫的猶豫。
「這還真是傑作。或許這九十所謂的命運吧」
櫻肯定也已經明白了吧。但是還沒辦法馬上接受。感情上還在拒絕接受。
「對於叛逆的兒子必須要好好教育才行呢」
衝擊與憤怒讓身體中的血液開始沸騰。我看向櫻,她低沉着頭,用頭髮藏起了自己的表情。今天之所以沒有精神,之所以想要去我的房間,以及她不知爲何而感到焦急的行爲舉止在此時全都聯繫在了一起,想到這些眼前就一陣眩暈。
以我爲目標男人揮下球棒。我用腳蹬地板,整個身體撞向男人的腹部接着雙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身體。
就在男性將球棒揮下的瞬間,我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拼盡身體中最後的力量朝他衝了過去,與殺意一同將手中的陶器碎片刺了出去。
「啊?你這傢伙是誰。誰讓你擅自跑到別人家裏來的」
我驅使着因爲恐懼而變得不像是自己身體一部分的雙腿,朝着他走去。接着從身後,僅僅的將他抱住。
「櫻,不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有,你剛纔說雪?」
「嗚哦,你這傢伙!」
「啊~哈哈哈哈哈!」
就算只有櫻也好必須要保護她。
「要是不能賺錢的話就給我從高中退學離開這個家,我已經這麼對她說了。一個人活不下去的那傢伙,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
「我也知道這有些勉強了」
聲音是從走廊左側的某個房間中傳來的。房間的門開着,夕陽從那裏穿過照在了陰暗的走廊上。想要先查看房間中的情況,我將身子靠向牆壁。
「那算什麼,一點都不像是雪」
「雪!」
感覺到氣氛中的一樣,我從躲藏的牆壁後方跳了出去,衝進了那間夕陽下的房間。彷彿要將一切點燃的橙色光芒中我所見到的,是四十多歲身材消瘦雙手拿着金屬球棒的男性,將手中的凸起朝母親的頭頂揮下的瞬間。
沉悶的聲音,就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一樣母親的身體倒在了地上。打量的鮮血從頭部流出在地板上擴散開來。
「我會讓人乖乖出撫養費的。現在我的客人裏面也有律師,我會拜託那個人幫忙準備打官司的。一定會讓你這傢伙確確實實的敗北」
男性鬆開了手中的球棒。我朝掉在地板上的球棒衝去,伸手抓起了那在夕陽中閃爍着暗淡銀色光芒的物體。
「……去看看情況吧」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接受。
女性的聲音,對方咂舌作爲回應。男性的那一方肯定就是櫻的父親了吧。
「櫻的撫養權應該是屬於我的吧」
接着男性揮下了金屬球棒。
「自己兒子的名字至少要記得吧。雪,對吧」
男性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櫻呼喊我的名字。面對生命危險而加速到極限的心跳將血液送往全身。雙腿比思考更先一步動了起來,身體朝後方躲避。全力揮出的金屬球棒撕裂空氣擦過我的鼻尖。我失去了平衡,結果帶着身後的櫻一起倒在了地板上。
「你從以前就這樣。自己沒什麼了不起的,還總覺得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一看不順眼就開始恐嚇,要麼就是用暴力讓別人順着自己。你要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能用這種辦法解決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事到如今又裝出一副母親的樣子啊,真是噁心」
與櫻的父親對峙的女性——就是我的母親,是這麼說的。
「吶,這是怎麼回事」耳邊傳來櫻顫抖的聲音,我緊緊的抓住外套的袖子。
「感覺有危險的話我會馬上逃跑然後去找警察的。櫻待在這裏就好了」
就在我朝玄關邁出腳步的時候,「我也要去」身後傳來了櫻的聲音緊接着她也跟了上來。門沒有上鎖,非常輕易的就被打開了。第一次踏足的櫻的家沉浸在昏暗之中,雜亂擺放的鞋子中,似乎有着我曾經在某處見過的女式鞋。進入房子之後剛纔一直傳來的爭吵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了。
如果不想回去的話,就再稍微走走吧。爲了說出這句話我將空氣吸入身體。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家中,傳出了似乎是激烈爭吵的聲音。因爲隔着牆壁所以聽不清具體華中的內容,不過似乎是男女之間憤怒的爭吵。櫻也一臉驚訝的樣子抬起了頭,我們都看向了對方。
「誒,是麼?」
「現實沒有那麼簡單呢。要去往遠方的話,爲了生活必須要有錢,就算要工作,我們也還只是孩子。要租借住的地方,似乎也需要親屬的同意」
「哼,根本就沒有好好當母親的人還好意思對我說這種話」
就算是藏在外面的我們也能聽到的巨大嘆息,櫻的父親——也是從未見過面的我的父親,發出了嘆息。接着是一陣摸索着尋找什麼東西的聲音。
決心與覺悟讓我的精神變得清醒。深呼吸將氧氣吸入身體,將力量灌注進雙腿。
「話是這麼說,但你真的有好好做到一個父親該做的事情麼」
「雪,快逃!」
自己是如此的無力,胸口彷彿遭受到碾壓般的傳來痛楚。
就在自己的眼前,母親被這傢伙殺了。
「這場景不是很不錯麼。那我也稍微說點有電影感的臺詞吧。『在那個世界好好跟母親相處吧』像這樣。哈哈哈哈!」
然而球棒卻從我的手中滑落,猛烈的撞在男性身旁的餐具櫃上發出了劇烈的聲音。我看向自己的雙手,剛纔撲倒男性的時候沾上的,黏膩的鮮血打溼了雙手。就是因爲這樣球棒纔會滑落吧。
「沒想到所有人會以這樣的形勢聚在一起。機會難得要不要拍張全家福啊?啊啊,對了剛剛纔少了一個啊,哈哈哈」
「喂,你要幹什麼!」母親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聲音。
「你以爲在這裏把櫻養大要花多少錢。投資下去的錢要好好的賺回來纔行呢。而且說到底女兒對我來說就只是一個人而已。只是利用一下別人而已有什麼問題。就是這樣我可沒有打算把能賺錢的工具交給你。你也別老是說什麼撫養費了,趕緊讓那個兒子出去工作不就好了。對了,名字是叫什麼來着的?」
「希望不要把我跟你相提並論呢。而且說到底,你根本就沒有正經的工作,錢的問題都是怎麼辦的」
事到如今想要逃出去已經很難了。這種狀況下也沒辦法叫警察。
男性再次朝這邊靠近。臉上浮現出親暱的笑容,腳下則是發出了踩在血液上黏膩的聲音。
「有誰來了麼?」我向她詢問。
口中發出呢喃想要向前的櫻,我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我覺得現在現身並不是一個好主意。
初次面對自己的父親心中就湧現出巨大的憎惡與怨恨,我隱藏起自己心中的混亂,終於腦海變得清醒一些了,一想到自己集成了真個人的血脈,這絕望的事實讓我不禁作嘔。
沒有預料到我會反抗的男性朝後方倒去。地上母親擴散開的鮮血聚如同聚集的水窪,因爲男性倒下的身體而飛濺開,在我的臉還有手上留下痕跡。
「不知道。我們家還從來沒有來過客人」
「嗚……」
在顫抖中哭泣着,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慘劇在自己面前發生。
「算了,雖然我這裏也拿不出什麼東西招待,但也不能就這麼放你們回去。所以你們也必須」說到這裏男性臉上的表情突然就消失了。「死在這裏」
思考無法趕上如今的現狀。我是在做噩夢麼。如果是的話就好了,我真切的希望着。然而手持沾染了母親鮮血的球棒,男性還在一步步朝我走來,而這其中代表的含義我一時之間還沒辦法理解。
因爲興奮和集中的意識讓視野變得狹窄,眼中只能看到發出傻笑的那傢伙。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做好了殺人的覺悟。
「喂,等等。你難道要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麼?」
所愛的人。今天擁抱的人。是血脈相連的兄妹。
「但是,你確實說了會爲我做這些吧。謝謝。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錢這種東西只要稍微用點手段就行了。而且往後也能讓櫻去賺錢。想要在年輕女孩身上花錢的有錢大叔可是很多的哦。已經有好幾個人都已經談好了」
想要站起但身體卻失去了力量。倒在地板上的我試圖後退,右手觸碰到了某個冰冷的東西。我看了過去,那是打碎的陶瓷馬克杯的碎片。回想起來自己在進入這個家之前,似乎就在外面聽到了類似玻璃破碎的聲音。如刀子般有這鋒利尖端的大塊碎片,我緊緊的用右手握住。
櫻的側臉雖然露出了微笑,但那似乎只是在勉強。如果我在這個時候強硬的拉着她的手,在未來和前路都完全沒有決定的狀態先衝進電車,或許就能清楚盤踞在她心中的烏雲了吧。
全身被熾熱的血液趨勢。劇烈跳動的心臟在疼痛中不斷加速。
「我往後會改變的」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櫻。從剛纔對話的內容推測的話,女性應該就是櫻的母親了吧。原來櫻的母親並沒有在生下櫻之後死去。還有既然櫻都跟父親生活在一起,撫養費又是怎麼一回事。
「總之,這樣我就更下定決心了。不能在讓櫻待在你這裏。雪還有櫻,兩人全都由我這個做母親的來撫養。果然還是不應該把雙胞胎的兩人分開」
「這根本就已經是犯罪了。你到底把自己的女兒當成是什麼了!」
讓人很難想象那是剛剛纔殺過人的人能發出來的,陽光開朗的笑聲。不合時宜的笑聲,更加凸顯了當下情況的異常。
背後傳來了櫻近乎悲鳴的聲音。
無論櫻的願望是什麼我都想要爲她實現。然而現實中,我只是一個連自己的生活都自顧不暇的窮學生。雖然可以將現有的學歷和打工這些全部放棄暫時性的逃避。但這不是早就準備好了結局的故事,只要生命還在繼續現實就不會終結。逃跑之後要怎麼辦。生活要怎麼辦。就算能夠找到打工的地方,自己能夠像這樣幹一輩子麼。這樣真的能讓櫻幸福麼。要是有人申請搜索委託的話要怎麼辦。要是被認定是誘拐飯的話要怎麼辦。腦海中不斷思考着這些的我,或許永遠都成不了故事裏的主人公吧。
❀
不要,耳邊傳來櫻的悲鳴。爲什麼你還在那裏。拜託了,就算只有你也好,趕緊逃走吧。想要傳達但是卻發不出聲音。臉上浮現出扭曲笑容的父親,撿起掉在地上的球棍走了過來,我透過眼瞼的縫隙看着這一切。全身沾染紅黑色的血液,宛如惡魔般的存在。不,大概他本來就是惡魔吧。
聽到我這麼說「會不會很危險啊」櫻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仰面倒地的父親,雪騎在他的身上,叫喊着的同時,不斷,不斷的將手中白色的利刃刺向父親的身體。痛苦呼喊中不斷抵抗的父親漸漸的不在動彈,就算如此雪的動作也還是沒有停止。憤怒的嘶吼漸漸沙啞,就算叫喊依然變成呢喃,不斷揮舞的手臂也漸漸失去了力量,他也還是在不斷朝父親的胸口辭去。
突然男性大聲的笑了出來。
「但是!必須要殺了他,不然會被殺掉!」
「他已經死了!」
雪的肩膀上下劇烈起伏呼吸也扁的及其混亂,緩緩放下手臂。從右手中滑落的白色碎片,落在了滿是血漬的地板上。他宛如跌倒般的離開了父親的身體,絲毫不在意地上沾染的鮮血,跌坐在了地上。
剛纔那地獄般的景象就好像只是一個謊言,屋內陷入了一片寂靜。然而這份現實卻是真的,房間中橫躺着的兩具屍體,如海水般擴散開的血液都在訴說着事實。
「……這,該怎麼辦纔好啊」
顫抖的話語失去了力量,雪發出了聲音。
「我不想殺他。但是,我也不想死,我想要保護你」
「……嗯」
「真的到底是爲什麼啊。爲什麼。爲什麼我的母親會出現在這裏。爲什麼這樣的傢伙會是我的父親。爲什麼。爲什麼,我們——」
我在他的身邊蹲下,輕撫他的背,他的身體宛如正在被凍結般的不斷顫抖,就算隔着厚厚的外套我也能感受到。
我的心中也和他一樣,絕望、悲嘆、混亂,所有的一切匯聚成巨大的漩渦不斷湧現。
從小我就是在不被任何人愛着的環境中長大的,心中缺失了一半的不良品,不會說話也不會笑,不知道要怎麼活着纔好,害怕名爲人的存在,但是卻又無比寂寞。
一直都懷抱着想要死去的心情,渴望着與能夠理解自己的命中註定之人相遇,不斷向夜空中的星星祈願。所以遇到了與自己能夠自然的待在一起的雪,讓我感到了願望實現般的喜悅。我覺得自己似乎是終於找到了活着的意義。爲了說出了喜歡我的她,僅僅只爲了他,而活下去,心中有了這樣的想法。
但是我們,是連對方的存在都不知曉的雙胞胎兄妹。世界爲何如此殘酷,我不禁哭泣着想要大喊。
然而,如今最痛苦的人,是雪。在自己的面前母親被殺害,自己也差點被殺,而渾身沾染了鮮血的他,用自己的雙手,殺掉了父親。
所謂的殺人,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用自己的手,將眼前某人的生命終結,究竟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呢。
我能做到的,我應該做的,究竟是什麼呢。吸入房間中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氣,我拼命思考着。然後,我下定了決心。
「逃跑吧,雪。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然後,就算現在還很困難,就算一點點也好吧今天的事情忘了吧,兩個人,一起活下去」
雖然也想過去找警察這個方法。好好說明情況的話,或許會被認定是正當防衛。但是,雖說實在恐慌的狀態下,但雪殺死了父親的事實不會改變,或許還是背上某些罪名。我不想讓現在的他揹負那樣的重擔。
「兩個人,活下去……?」他呢喃着重複我剛纔說出的話。
「馬上就要半夜十二點了」他看着巴士裏的電子錶。「繼續睡覺也沒問題」
剛纔的叫喊聲,肯定傳到屋外了吧。不過我知道這個時間這附近不會有什麼人。所以,現在的這個慘狀暫時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吧。趁這段時間,儘可能的,遠離這裏。
「櫻」
「……這樣,太狡猾了」
雖然強行擺出了樂觀的樣子,但雪卻毫無反應。他依舊垂着頭,盯着自己屋裏張開的雙手。彷彿,無法洗去的鮮血已然滲入皮膚的深處。或者,他在手中看到了侵蝕自己的罪惡感和殺人時的恐怖與絕望。
「死去,然後讓這一切結束」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爲了活下去而逃避的出發,爲了共同結束生命的旅行。行駛在高速路上的巴士也有了不同的含義。在心中紮根,懷揣着對死亡憧憬的種子,逐漸膨脹開花。美麗妖豔的色彩與香氣強烈誘惑着我。就好像是因爲飛行而疲倦了的蝴蝶停在花瓣上休息一樣,如果能與最愛的人一起在那朵花的包裹中永遠沉眠下去的話,或許也能成爲是幸福的結局吧。
視野中到處都是飛揚的粉塵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仰面躺着的我伸出手尋找雪。就在左側,我摸到了那件之前就觸摸過無數次的他的外套,我向他發出了聲音。
面對說出了希望我活下去的他,心裏有的卻只是不想被丟下,請馬上殺死,這樣愚蠢的我。
「但是,那份感情還有幸福,全都是不被允許的。那是被隱去了真實的,虛假的僞造品」
「嗯,是的。就兩個人一起活下去吧。去找一個能看見海的小鎮。在那裏找個房間,一起工作,一起活下去吧」
周圍揚起的灰塵,漸漸沉靜了下來。我轉動脖子看向自己的左側,黑暗中我看到了他側躺着的影子。然後,我看到了剛纔飛來的那根金屬棒,如今正斜插在他的身體中央,露出了二十釐米左右的長度。
「我,曾經,喜歡你」(注:此處男主強調了喜歡的過去式)
眼淚浸溼的視野中微弱的光點閃爍着,我向上看去。現在成爲了天花板的車廂右側的窗戶已經裂開,而窗戶的另一邊就是夜空。漆黑的熒幕上,一顆、兩顆,小小的星星拖着長尾巴在夜空中劃過。
巴士到達終點是在隔天,十二月十五日的早上。在那之前我也想要稍微休息一下。我稍微移動身體,看着那殘留着淚痕的睡臉。接着,這肯定,就是最後的,一吻了吧。
「嗯」
說着我看向了雪,他已經將毯子披在了背上,靜靜的發出熟睡的聲音。肯定,已經很累了吧,無論身體,還是心靈。
他的話語讓我胸中不斷刺痛,因爲我直至現在也還無可救藥的喜歡着他。哭泣着說出了這些的他,肯定也懷着跟我一樣的心情吧。
「啊,嗯,怎麼?」
他得出這個結論的過程,讓我悲傷。然而我的心中卻也萌生了同樣的想法。不,那個想法從最開始的時候就存在於我的心中了,只是跟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一直裝作看不見而已。
「不,大概,不行了」
雪的話語,彷彿是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般的。
無論如何祈禱,星星都不會按照想法實現願望。從今往後,我們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就算我不在了,我最重要的人,請給她一個能夠笑着活下去的溫暖世界。
「櫻,你醒了麼?」
就在這時,巴士劇烈的搖晃了起來。就像是陷入恐慌的大型動物,前進的同時車體劇烈的左右搖晃。稀稀疏疏坐在車內的其他乘客也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雪握住了我的左手。
但這個懲罰,對象應該就只有我一個。與其他的乘客和櫻都沒關係。只有我一個人接受制裁就夠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蜷縮着身體,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繼續說着。
一片漆黑的窗外,混入了一點小小的白色幽光。
「嗯,我還好。但是——」
微弱的幾乎要消失的,喘息般的聲音。
儘可能的將現在能夠想到的貴重品塞進揹包。在那其中,當然也包括雪送給我的八音盒。跟換好衣服的他一起走出家門的時候,外面已經完全籠罩在夜色之中了。
「那間屋子裏的實體,肯定過幾天就會被發現。警察馬上就會確定身份,接着開始搜尋我們把。房間裏的兇器上大概也留着我的指紋吧。如果是這樣,那麼去往遠方,一直隱藏身份活下去我想應該會很難」
我幫助雪鼓起勇氣站起身,讓他衝了澡。如果是身上到處都沾着血的狀態,根本就沒辦法逃走。替換的衣服,就用父親的衣物作爲代替。
接着,他安心般的發出聲音。
「現在,幾點?」
「我,還真是任性呢」
猛的醒來,自己依舊坐在夜行巴士狹小的座位上。對了,我們現在,是爲了死去而在這裏的。
「雪,那個……」
我看向他,依舊還是跟剛纔一樣低沉着頭。巴士中微弱的燈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嗯」
昏暗的房間,一人份的被褥,小小的差集,還有古舊的電視。這是我的房間,這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巴士終於停下,周圍一片寂靜。不過馬上,周圍就想起了其他乘客痛苦的呻吟和悲鳴。在那其中,或許是因爲撞擊而被打開了蓋子的,雪送給我的那個八音盒的聲音也混在了其中。
搖晃的程度越來越大,接着,身體傳來了漂浮的感覺。我馬上就意識到那是因爲車體側翻而造成的。我坐在右側靠窗的位置,而雪坐在左邊坐在靠過道位置。車輛朝着右側彷彿飄起來了一樣傾倒,伴隨着巨大的聲音和劇烈的衝擊車輛左側倒在了地上。我也因此從座位上摔了出去,撞到了巴士天花板上。高速行駛的巴士就算已經側翻也還是沒有停止,金屬浴柏油路摩擦的聲音不斷在耳邊響起。
我用溫柔的聲音,安慰着他。
「嗯」
今天,在毯子中相擁的時候,他曾經不斷像我訴說喜歡的事情,彷彿已經成爲了遙遠的過去。每當聽到那句話的時候,破裂的內心就好像有一處被溫暖的溶化,連接在了一起。
逃跑吧,雖然不負責的說出了這種話,但是從現實考慮的話,我內心的某個角落其實也是這麼想的。
在已經分不清是遙遠還是接近的地方,傳來了八音盒的聲音。向星星祈願。其中混雜着櫻微弱的哭泣聲,胸口彷彿要被撕裂般的疼痛。
差不多是在我上小學之前的時候,放在牆角的電視機,看着上面放映着的兒童向電影。對我來說,那臺電視,就是教導我語言和思考方式的唯一老師,是讓我看到了多彩世界的魔法箱子。
「吶,下雪了」
如果,現在,願望能夠實現的話。
「嗯」
……那種事情,真的能辦得到麼。
在此期間我從包裏取出手機,打開搜索網站。拼命壓抑住不斷顫抖的手指,想要儘可能的先去往遠方,開始尋找現在這個時間還能夠預約到的夜行巴士。
車內暖氣開的很足,在椅子上坐下之後緊張感稍微得到了緩解,與此同時疲勞也突然湧現。或許是因爲一路上雪都低着頭,一言不發,感覺,有點可怕。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話。請拜託了。
「雪,還好麼?」
「太好了」
「真的,很喜歡你。最喜歡你了。愛着你。非常幸福。被你拯救。想要爲了你而活下去」
啊啊,這樣啊,我們會在這裏死去啊。我這麼想着。
「吶,雪,你想去什麼樣的地方?雖然因爲着急所以就預約了前往北方的巴士,不過你要是喜歡溫暖一點的地方的話,等安穩下來之後再去往南方也行哦。沒關係,身上還有錢,暫時還不會有問題」
視野中遙遠的前方,彷彿將黑暗從中間撕裂開般劃過天空的流星。
雖然跟想象中的最後時刻不太一樣,不過這樣以來,就終於能跟雪一起——
對了,請讓如地獄般的今天重新來過,請給與我,與他一起靜靜結束生命的未來。
沒有回應,我伸出手想要確認他的身體,接着我注意到了他側腹部的外套已經本溫暖的液體徹底打溼。
聽到了雪的聲音我看了過去,比我先醒來的他,朝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周圍一片黑暗,清晨似乎還未降臨。
被冰冷的金屬貫腹部,不斷擴散的劇痛幾乎讓我失去意識。下半身已經幾乎失去了直覺。就算如此,只有被櫻握住的右手感覺異常清晰,她手心的溫度傳遞了過來。
不知在何處的八音盒還在繼續演奏。向星星祈願。我用細弱的聲音,如同迷路的孩子般微弱的聲音,眼淚一顆接一顆的落下。
「櫻,還好麼?」
「雪,你在那裏麼?」
「櫻」
那個時候他溫暖的話語,與剛剛過去式的話語在不同意義上,沉痛的抓住了我的心,眼淚不禁溢出。同樣的物體也在他的臉頰上滑落。
「……櫻」
「誒?」
突然,雪叫了我的名字。
一路來到車站,坐上之前預約好的夜間巴士。巴士裏空蕩蕩的,除了我們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乘客這點真是太好了。將揹包放到頭頂上的置物架時,爲了防止行李掉落而固定在那裏的金屬棒,要把那個東西取下來我費了不少功夫。
那天,上面放映的是有名童話故事的動畫。因爲願望而獲得了生命的人偶的故事。喜悅與悲傷,害怕與安心。世界的殘酷,還有蘊含在其中的溫柔。絕望、愛。沉浸的我雙眼緊盯着電視的畫面,仔細的看着其中的故事。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哭了出來。
耳邊傳來他痛苦的聲音,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砰,彷彿被彈開的聲音。因爲疼痛與混亂而就快要徹底閉上的眼睛,看到了一個銀色的棒狀物體朝着這邊高速飛來。那是乘上這輛車是,爲了放行李而被取下來的防止行李掉落的金屬棒。
如果,現在,願望能夠實現的話。
他爲了接着說下去而將空氣吸入身體的這段時間,安靜的彷彿整個世界都停止了,耳朵甚至都感到了刺痛。
對了,今天,是雙子座流星雨的極大日。一年前兩人也像這樣躺在一起,仰望着星空。我深處左手,緊緊握住雪冰冷的右手。卡斯特羅與波魯庫斯。祈求共同死去的雙子的星星,就在裂開的窗戶另一端,在那小小的天空中閃爍。彷彿是他們落下的眼淚,流行從身邊劃過。
令人懷念的夢。
與雪相遇之後就漸漸變淡的向死的想法,一點點的滲透進裂開的內心,一點點擴散開。直到在圖書室遇到他爲止,只有一半的內心的切面,它一直就在那裏。無論怎麼擦拭也不會消失,深深的紮根在靈魂的深處。
「我一直在想。讓這份感情結束的辦法。還有讓你,不,是讓我們從殺害父親的罪責中,逃脫的方法——。與你,兩個人一起活下去吧,雖然說了這樣的話,但是我……」
這肯定,是給與殺害了父親的我的懲罰。自從那個瞬間,一直束縛着我令我痛苦的,因爲啥人而產生的恐懼與罪惡。來自血親鮮血的腥味和如今依舊殘留在手上的,刺入身體是的感觸。以及,所愛之人與自己是雙胞胎兄妹的絕望。我終於從這些當中,解放了。因爲死而變得輕鬆。
我將視線轉向窗外。巴士不知何時就已經行駛在了高速公路上。冰冷的黑暗中,只有間隔排列的路燈拖着尾巴消失在視野的後方。這樣的景象,看起來就像是人造出來的不懷好意的流星,我在心裏想着。
「無論是說,一起活下去,還是說,一起死去,無論哪一個,我都很開心。但是現在,我像這樣感覺到了死亡的接近之後,果然,還是強烈的希望,就算只有你一個人也好,也想讓你活下去」
我也,一樣。
他的聲音在顫抖。
實現願望的星星。隱藏在世界中溫柔的祕密,彷彿是知道了這些而感到了滿足的我,在夢中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那麼,一起死去吧。等這輛車到達終點之後,就在那裏尋找合適的地方吧」
撥開散落的毯子,我試圖弄清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現在的我正仰面躺在地上,因爲劇烈的衝擊導致全身到處都傳來了疼痛。但是那些疼痛都不是很嚴重,身體勉強還能活動。但是雙腿被倒下的座位夾住無法動彈,沒辦法抬起身體。
「櫻!」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他還有我,明明都沒有任何錯。也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只是靜靜的躲開這個世界光明的部分悄悄或者而已。欺負過我的那個人,無視過我的那個人,還有嘲笑過我的那個人,現在,肯定也在某處開心的活着吧。然而,爲什麼,我們卻變成了這樣。
❉
「我一直在想。接下來要怎麼辦纔好」
請不要哭泣,我最愛的人。請露出微笑。請獲得幸福。
已經接受了一切而閉上眼睛的我,身體被他的雙臂緊緊抱住,身體在強大的力量下翻滾。
那是,讓如地獄般的今日得以重新來過,請給她一個能夠像到昨天爲止那樣,永遠一起平靜活下去的未來。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話。請拜託了。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巴士裏電子鐘的數字變了。
「00:00」
我的意識,到此,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