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α] Their secret longing
《那天所見的流星,爲與你一同死去的祈願》 · 青海野灰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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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日
今天也被電視的噪音吵醒。
全新的清晨,到來了。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無色無味透明乾燥的,硬要說的話便是接近絕望的清晨。
我緩緩從被子中爬出來,撿起掉在起居室地板上的遙控器,爲了關閉掉噪音的源頭而將其對準了前方的電視。
『今日雙子座流星雨將會來到極大值』電視機中的畫面下顯示着這樣的文字,原偶像團體成員的播報員女性,伴隨着今晚夜空的圖片用興奮的語氣說着。
「「因爲是新月所以不用擔心月光的影響,加上預報的今晚會是個晴天,這大概將會是一個絕佳的觀測流星雨的日子吧」」
充斥着演技的話語,與電視機中播報員口中所發出的話語一字不差的完美重疊了。當然,專業人員那侃侃而談的聲音,與剛睡醒的我所發出的嘶啞聲音還是有很大區別就是了。
「最佳的觀測時間是日期變化的二十四點。各位,今晚還請一定要抬頭望向天空哦。我也會準備好一大堆要許願的事情去挑戰的!」
女性播報員故意說出的犯傻言論,作爲主持人的男性搞笑藝人用「真是慾望強烈呢!」插入吐槽,引得周圍的參演者發笑。這幅景象我早就看膩了。
按下遙控器上的電源開關之後一直如洪水般傾瀉而出聲與光便戛然而止。這是母親爲了替代鬧中而設定的定時啓動,只不過被這個叫醒的人一直以來就只有我。
在夜晚的城鎮中工作早上回到家中的母親,在臥室裏發出了鼾聲。她肯定是把設定了定時啓動的事情給忘了吧。雖然很想幹脆把這個設定給解除掉,但如今的我卻做不到。
掀開窗簾,深呼吸的同時舒展身體,將身體中的睡意趕走。今天是個大晴天。昨天也是個大晴天。以及非常確定的,明天也會是個大晴天。我可以比專業的天氣預報員更加自信的這麼說。
換好衣服,將放在書桌上的手錶戴到左手的手腕上。背上書包穿好鞋之後,我推開了公寓的大門。冬日的風今天也很冷,我將卷在脖子上的圍巾一直扯到嘴角。
已經不斷循環到厭煩的道路,宛如重現昨日般的今天也走在上面。人行橫道的信號燈彷彿是在等待着我的到來一樣從紅色變成了綠色,沒有任何停頓的我繼續走着。
右前方一臉疲憊的上班族朝這邊走來。
坐在兒童椅上的小孩,肥胖的女性穿着粗氣蹬着自行車,從後方超過了我。
一步一搖的狗和牽着它的老人,老人在人行橫道正中央停下了腳步仰望天空。
等待紅綠燈的卡其色商務車。駕駛位的窗戶被打開菸灰落在了柏油路上。
無論汽車的車牌號、引擎蓋反射出來的朝陽的耀眼程度,還是透過車窗車載收音機傳出來的音樂,所有的這一切,我都已經熟悉到了厭煩的程度。
少女說着站了起來,用手拍掉裙子上沾到的灰塵,同時看向了我。
雪,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這個名字。發音聽起來像是女性的名字,小學的時候經常有因爲這個原因被捉弄。而且,當天氣變暖的時候就會消融的自然現象,將這作爲孩子的名字,讓我不禁感覺這彷彿就是父母那早已不在的愛情的證明。
順利的前行着。接着只要在下一個轉角處右轉的話,馬上就能到圖書館了。在那個轉角處不會有任何人經過,已經走過了許多次這條路的我可以保證……然而——
接着出現在眼前的圖書館,自從開館之後就幾乎沒有什麼人。走進之後我筆直的朝着目標走去,從擺放在面前的書中,沒有任何迷茫的抽出其中的一本。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之後,翻開到中斷的那一頁,讓自己的意識沉浸到書本的故事之中。
像這樣讓自己時常保持在「閱讀中」的狀態沉浸在故事之中,藉由讓自己的視線稍微從輪迴這件事情中逃離,以保護自我精神的正常。
「不,不沒關係。我知道你嚇了一跳。畢竟我也嚇了一跳」
最近非常喜歡一個名爲「月待燈」的作家的故事。(注,「黑夜碎片」的女主,經常在青海野的作品中客串)
做好外出的準備,將書桌上的手錶戴在左手的手腕上,穿好鞋子走出了公寓。冬日的風今天也很冷,我將卷在脖子上的圍巾一直扯到嘴角。
電影的話最多也就兩個多小時就會節數,能夠「明天也繼續」的樂趣非常少(而且說到底作爲單親家庭的我家,能夠放映電影的電腦、平板電腦、DVD放映機這些也都沒有)。
爲了躲避便宜公寓裏四處漏進來的風我將被子一直裹到腦袋,回憶着今天度過的故事。在這樣的狀態下,意識漸漸被睡意奪走。
回到家後洗澡、刷牙。雖然身體和口腔中的污垢也會被重置所以這些並沒有意義,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沒有辦法安心的鑽進被子。
所以我總是,一直到圖書館即將關閉的時間爲止都在閱讀,在即將閱讀完的那一頁停下翻過書頁的手,如果已經讀完了的話就稍微翻開下一本書。回到家之後就鑽進被子在對故事接連不斷的想象中進入夢鄉。
少女的身體似乎有一瞬間發出了顫抖。因爲全力奔跑的結果導致全身上下都沾滿了汗水。我換的扯掉圍巾繼續說道。
循環似乎是從十二月十四日的二十四點開始的。之前,爲了調查循環,我曾經盯着戴在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手錶迎來循環的瞬間。
也不知道要如何脫離這個循環。
就這樣在人行道上走着,在摩托車穿過的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在看都沒有看的狀態下避開被烏鴉弄亂的垃圾。
少女的呼吸或許是也穩定了下來,雖然身體依舊是雙手撐地的姿勢,不過肩膀已經不再上下起伏了。
右前方一臉疲憊的上班族走過的景象在腦海中浮現。
「可以的話,能請你,也告訴我你的名字麼」
移動到能夠看見池塘的長椅,兩人用飲料滋潤着喉嚨。池塘中幾隻鴨子悠閒的浮在水面,另外還有兩艘小船,上面各自載着一組看起來很幸福的家庭。鳴瀨雙手捧着奶茶的管子,似乎是想要溫暖自己的手指。
圖書館早已被拋到身後,少女用非常危險的姿勢在通往公園的樓梯上奔跑。那是一個有着大池塘的公園。我與她之間的距離也已經只剩下差不多五米了。
「請等等!」
從被子中鑽出來到起居室,電視中的女性播報員今天也發出了非常精神的聲音。
她微微的搖頭。我想她應該是注意到了我左手上戴着的手錶。
「等一下!我只是想跟你說些話而已!爲什麼要逃走!」
少女或許是不經常奔跑的緣故腳步時常就會變得不穩,她就這樣以隨時都會跌倒的樣子前進着。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逃走。她或許也跟我一樣,因爲這異常的事態而感到驚訝吧。
公園中帶着孩子的母親,全都用怪異的目光看向我們。一路跑到這裏的少女或許是已經到了極限,彷彿倒下去一樣的趴在了地上。伴隨着沉重的呼吸聲身體也在劇烈的上下起伏。同樣也已經快到極限的我也在她的旁邊跪坐在了地上,劇烈起伏的肺正在儘可能多的將氧氣吸入。
撿起地上的遙控器,面對今天也認真工作的電視,我給予了其休息。
而且,書本的話只需要在精彩的地方中斷的話,「明天也要繼續去閱讀」,這樣的想法也能夠成爲「明天也要繼續活下去」的些許理由。
從這點來說,圖書館無疑是最棒的。無數潛藏在那裏的故事,等待着人們的手去發覺。舒適的座椅,加上溫暖的暖氣。就算身無分文,也可以一整天沉浸其中,而且還不會被任何人投來一樣的目光。
「啊,不沒什麼」
聽她這麼一說我也感覺自己的喉嚨乾的發痛。
「那麼,鳴瀨你——」
十二月十四日
放棄思考,我選擇順從如今的現狀。或許也有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放棄了從這循環中逃離,只是漠然的每天重複着相同的行動——有時候我也會這麼想。
今天也被電視的噪音吵醒。
只是很遺憾,只要我還困在這循環之中,就永遠不會見到月帶燈的新作,這就是現實。不過,等到閱讀完了的話,就再去尋找其他喜歡的作家吧,也只能這樣了。但是,總有一天,圖書館的書全都被我看完了的話——不,這件事還是別去想了吧。
不能讓她就這麼消失。循環中的人,會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不斷的見到。但是,如果是意識到了循環而在其中自由行動的人的話,如果今天讓她逃走了的話或許之後就再也沒辦法見到了。這麼想着的我向踩在地面的雙腳中灌注了力量。
發現自己身處於「永無止境的十二月十四日」當中之後,我就在計算着自己經歷的次數。只不過在那個數字超過一百的時候,我放棄了。
彷彿是觀看影像般細緻的情景描寫,與小說中纖細縝密的心理描寫交織在一起,雖說只是文字但強烈的如冬天翻湧的海水般故事線,充斥着緊張、安心與感動讓我永遠都不會覺得膩。
在這名爲循環的永無止境的沙漠中,對於在沒有任何說明的情況下就被丟進來的我來說,支持我在沙漠中活下去的綠洲,就是市立圖書館了。
眼前的人行橫道,信號燈彷彿是等待着我的到來般的變成了綠色。
在吸氣與呼氣的間隙,好不容易發出了聲音。一言不發的少女肩膀還在不斷的上下起伏。臉被頭髮遮住,看不見她現在的表情。或許只是因爲過於疲勞,看起來她已經沒有要逃走的意思了。
這真的是偶然麼。我無法這麼覺得。在無限循環的十二月十四日中,能夠認知到循環的人有着如此相近的境遇,這其中或許存在着某種意義。
「我……是……」
少女微微抬起頭,透過長長的頭髮看向我。她的眼睛似乎有些紅也有些溼潤。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這一切。已經重複到令人厭倦的每一天中,突然到來的奇異展開。就在一直被拋棄防止的思考逐漸追上如今狀況的時候,我的身體比思考先一步跑了起來。
「一直追着你,抱歉。或許,確實,嚇到你了。但是,無論如何,有些話,想要跟你說」
「因爲是新月所以不用擔心月光的影響,加上預報的今晚會是個晴天,這大概將會是一個絕佳的觀測流星雨的日子吧」
幸運的是那位作家已經出版的四本書在圖書館中全都有,按照出道作的順序開始閱讀,現在已經來到了最新出版的『盛夏色的失憶症』。
開始的時候,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事情。覺得應該會有某種終止輪迴的條件,每天都採取不同的行動。試着去幫助有困難的人,在夜晚降臨之前儘可能的移動更遠的距離,在家裏學習,甚至是嘗試在家裏睡上一整天。但是第二天睜開眼的時候,電視還是毫無變化的說着今晚的雙子座流星雨。
離開有一臺摩托車橫穿過的十字路口,垃圾場的垃圾今天也被烏鴉弄得到處都是,爲了不踩到我選擇繞路。
就在轉過轉角的瞬間,自己的胸口便於某個東西相撞了,同時傳來的還有「哇」的一聲由女性發出的驚呼。下意識的睜開眼睛,視野中出現了因爲撞到了我而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等等!」
「我纔是,突然逃跑,真是非常抱歉」
今天就試着這樣繼續閉着眼睛,一直走到圖書館吧。這樣的想法在我的心中湧現。在除了令人心醉的故事之外一切都無聊到令人想吐的這個循環的世界,這樣的刺激就是暫時的心靈清新劑。
因爲害怕。如果當這個數次超過了千,達到了萬之後,永無止境的循環還是沒有停歇的話,那個時候要怎麼辦——。光是想着這些感覺內心就已經要壞掉了。就算街上到處都是人,但意識到今天在重複的只有我一個的話,那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個孤獨的世界。
遊戲的話無論怎麼存檔,等到了第二天就又會回到原狀(而且說到底作爲只有母親和我的貧窮單親家庭的我家無論是遊戲機還是智能手機我都沒有)。
「那個,也就是說你跟我上同一所學校,同一個年級,然後相鄰的班級?」
所以我,不知從何時起,放棄了思考。我想這大概是我讓精神保持正常的唯一手段。
就這樣一直坐到閉館的音樂響起爲止,好好的記住自己讀到爲止的頁數之後,回到空蕩蕩的公寓。
「怎麼了麼?」
「啊,抱歉,你還好吧?」
我慌忙道歉。因爲這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狀況,讓我的心跳加速。
猶豫,躊躇,似乎是因爲這些原因而一度沉默的少女,伴隨着深呼吸,調整自己的身姿之後再次看向了我。似乎是在剛剛的這幾秒鐘內下定了決心,一臉緊繃的表情。
身材嬌小,像是學生打扮的灰色大衣配上胭脂色的圍巾,及肩的黑髮在朝陽的映照下閃爍着光澤。
我不停循環的「今天」,這究竟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不過話說回來,我在現在的高中也已經待了超過一年半以上的時間,卻從來沒有在學校見過鳴瀨的記憶。不過按照我主觀的印象來說她似乎是個安靜乖巧,不喜歡引人注意的人。或許曾經有見到過也說不定。不過,畢竟是沒有朋友大部分時間都坐在位子上看書的我,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爲我根本就沒怎麼關注過其他人吧。
爲了取得對方的新來同時證明自己沒有惡意,我想對方報出了自己的個人情報。
走路一步一遙的狗和牽着狗的老人,在人行橫道的正中央停下抬頭仰望天空。
「我是,青峯·雪。藍色的青,山峯的峯。然後是,snow的,雪。在這邊高中上學的二年紀學生,十六歲」
「你也,在這一天中,不斷循環吧?」
「我是,鳴瀨·櫻。發出聲音的鳴,淺灘的瀨,春天開花的,櫻」
我朝着身影逐漸變小的少女呼喊着。
讓小孩坐在兒童座椅上,肥胖的女性穿着粗氣騎着的自行車,從後方追上來從我的身邊穿過。
就算朝街上的行人搭話,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意識到今天的循環,大家都只會朝我投來異類的目光,而等到第二天大家又都會把我給忘了。
想到這些,走在人行橫道上的我真的就試着閉上了眼睛。眼瞼就這樣被柔軟的黑暗充滿了。
「我纔是,抱歉」
這個圖書館與咖啡店是連在一起的,可以在那裏稍微喫些東西。但我什麼都沒有喫,從開館到關門,都在不斷的閱讀。空腹的感覺可以讓我更加沉浸在閱讀之中。只是一天的話人就算什麼都不喫也不會死。口渴的話就在圖書館內的飲水處補充水分,然後回到座位接着重新翻開書本。
我繼續閉着眼睛,將見過許多次的景色在眼瞼的內側描繪出來,沒有任何障礙也沒有撞到任何東西的成功穿過了人行橫道。
在我不斷循環的來到圖書館的這個時間,這個地方。剛纔出現的那位少女我在之前一次都沒有見到過。
今天爲了閱讀後續的內容,我也朝着圖書館的方向前進。
我不知道爲什麼十二月十四日會循環。
全都是不明白的事情。
「似乎,是這樣的」
周圍警戒着這邊的母親們,或許是已經下了不需要報警的判斷,都帶着孩子離開了。
雖然是白皙出衆的面容,然而頭髮卻非常不自信的一直延伸到眼睛,藏在深處的圓形瞳孔,似乎是被什麼東西震驚到了一樣大大的張開。少女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彷彿是在猶豫般的,朝後退了兩步,接着她轉身奔跑着從我的面前逃走了。
在不斷重複的「今日」之中,要如何更有效率的到達圖書館的這個遊戲,我早就已經到達了達人的領域。行人的表情,穿行而過的汽車的顏色甚至是車牌號,就算閉着眼睛我都不會弄錯。
「我也一樣。我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但如果你也一樣的話,要不要跟我合作。你應該,也想要從這莫名其妙的循環中擺脫出去吧」
萬幸十二月十四日是星期六,不需要去學校。書店的打工也沒有排我的班,不需要找人請假。所以用最樂觀的眼光來看,換言之,這是給予我的無休止的假期,就好像是永遠不會節數的寒假。
以及,爲什麼只有我可以不受輪迴的影響這點,也不知道。
然後她繼續了她的自我介紹,鳴瀨她,似乎是跟我一樣的十六歲。因爲身體較小加上年幼的面容,本來還以爲她是年齡比我小的初中生,讓我嚇了一跳。而更讓我驚訝的是,她說出了與我上的高中相同的學校名。
等待紅綠燈的卡其色商務車。從駕駛座旁打開的窗戶掉下來的宴會落在柏油路面上。
「……那個,要不要,喝點什麼?因爲剛纔的事情,現在非常的想喝水」
夜晚,當筆直向上的短針與長針重疊的瞬間。也就是正好二十四點的時候我的意識就像是被突然關掉了電源一樣進入了一片黑暗,接下來再次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就已經在往常的被子中了。應該,是在二十四點的時候返回到了同一天也就是二月十四日的零點,只不過那個時候我還在睡覺所以無法意識到這些。
我也差不多,上次像這樣全力奔跑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疲勞感充滿了雙腳,用來獲取揚起的胸口也變的痛苦。儘管如此,與前方奔跑的少女之間的距離也還是在漸漸的縮短。
報上了名字的少女,伸手撿起掉在身旁的樹枝,鄭重的在面前公園的地面上寫下名字。鳴瀨櫻。爲了在腦內記憶區域的重要位置將這個名字刻進去,我仔細的看着她寫下的字。
因爲附近就有自動販賣機,所以兩人一起走了過去。鳴瀨在認真的看了陳列的商品之後,買了罐裝的熱奶茶。我也在他之後將硬幣投了進去,按下了瓶裝水的按鈕。咚,伴隨着聲音機器粗暴的吐出了一個瓶子。在我用左手將瓶子從取貨口拿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到鳴瀨正用一臉複雜的表情,注視着我的左手。
在聽到我呼喚她名字的時候,些微的,她露出了似乎在忍耐痛楚的表情。但是我不可能知道這其中的理由,所以我只能就這樣繼續往下說。
與平常不一樣的情況。在不停循環的完全相同的這個世界中,沒有比這更加異常的事態了。也就是說,那個少女,很有可能跟我一樣,是能夠意識到循環的人。
「——是在,經歷循環吧?」
「……是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已經,記不得了」
「跟我一樣啊。從中途就放棄了計數……。那麼,你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麼?」
「……不」
她保持垂着腦袋的狀態搖了搖頭。
如果要老實的描述我現在的心情的話,那就是「失望」。
沒想到居然還有我之外被困在循環之中的人,這是我之前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所以今天的這次邂逅,讓我不禁期待着或許是能夠打破這無限循環的一天的一個突破口。
不過,畢竟我對於現在情況的原因、背景還有理由這些,也是一個都弄不明白的狀態。所以期望一個與自己境遇相同的同年級女生知道這些仔細想想就能明白是不合理的。
「這樣啊,結果,還是沒有進展啊」
發出嘆息的同時,我將後背靠到了長椅上。「對不起」,鳴瀨發出了細微的話語。
「不,你不用道歉,畢竟我也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光是像這樣遇到能夠認知循環的夥伴,就已經是一件足夠令人安心的事情了。畢竟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斷重複同一天這種事,感覺就像是變成了這個世界中孤獨的一個人」
鳴瀨似乎是在思考些什麼,雙手捧着裝有奶茶的罐子送到嘴邊。視野中出現了她櫻色的嘴脣,視線下意識的逃離低頭看向了自己的手邊。說起來她,名字是叫櫻來着的。
「你,想要,脫離這個循環麼?」
聽到他這麼說。我毫不猶豫的做出了回答。
「那是當然啊」
「爲什麼?」
「你說爲什麼……一直重複同一天這種事,難道不會覺得煩麼。雖然最近自暴自棄的藉着讀書在逃避,不過之前爲了脫離循環我可是嘗試了很多種方法哦」
「想要脫離的理由,只是,覺得厭煩麼?」
好的,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之後,櫻的手再次懂了起來。每當將分割成小塊的食物送入嘴中的時候,她的臉上就會浮現出幸福的表情,看到這幅模樣的我也感覺自己的內心升起了一股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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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視野中,她眼角淺淺的淚痕反射出的光,也如同雨後陽光沐浴下被水滴打溼的櫻花一樣。
所以我沒辦法正常的加入同齡友人們的圈子,就算勉強加入了進去也無法融入。還笑的時候無法笑,該興奮的時候也情分不起來,就只會讓氣氛不斷變糟,然後不知從何時起我就被當成是不存在的人了。
「如果,這個循環小時,『今天』結束了,在那之後也要繼續活着,我沒有那樣的想法。所以我,要從循環中脫離什麼的……沒有這樣的想法」
然而就像是要打斷我一樣,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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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是那也有點太過了,畢竟纔剛見面這是不是有點太厚臉皮了」
「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姓」
「因爲不明白,就算思考也無濟於事。所以就不要在意那些,盡情在循環中享受吧。好了,接下來要去哪裏,要做什麼好呢」
而面對這樣的事實,寂寞、悲傷、憤怒,類似這樣的感情在我的心中也早已不存在。就像是理所當然的一樣,這冰冷的事實早已在我的內心紮根。
「鳴瀨你——」
只是那份笑容,果然還是有些勉強,似乎是在隱藏內心深處的痛苦,我有這樣的感覺。
早上定時啓動將我叫醒的電視,總是在敘述雙子座流星雨的話題,告訴我這還是一如既往的重複的一天。但是與櫻共同度過的時間總是那麼的獨特,讓我幾乎要忘記自己正處於循環中的事實。每次告別的時候,約好明天要去的地方以及想要做的事情之後,我們揮手道別。「定下了約定」的事實,僅僅只是因爲這樣就讓明天變得充滿了光明,我也是出生以來第一次明白了這些。
在被問到爲什麼想要從循環中脫離之後,沒能迅速給出答案這點讓我感覺有些意外。爲什麼,我會想要脫離循環呢?
「嗚,很讓人討厭呢。太難了」
說到這裏她的話語停止了,鳴瀨的身體轉了過來。她背後廣闊的池塘,溫柔的反射出冬日柔和的陽光,如同晴天下的星空般閃爍着耀眼的光芒。她的臉上,雖然有些勉強,但還是浮現出了一個竭盡全力的笑容。
櫻從長椅上站起身,來到了我的面前,露出彷彿花蕾綻放般的笑容對我開口。
視野的邊緣看到坐在旁邊的鳴瀨從椅子上佔了起來。
世界居然會誕生出這樣的人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如果世界追求的是效率,那麼像我們這樣,不擅長活着的人只要不誕生就好了。
「自己的想法還有感情,都沒辦法好好的用語言描述出來。就算化作了語言,也沒有清楚講出來的勇氣。所以交不到朋友,總是孤獨一個人,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過來的」
「嗯,爲什麼?」
將話題拋給她之後,她的臉上露出了些許不滿的表情,用圍巾藏起了自己的臉。
「我,對於活着這件事,很不擅長」
想要問問在這些循環的日子裏她都是怎麼度過的,於是我開口了。
「櫻你喫起東西來的樣子,看起來很美味呢。昨天在動物園餐廳的時候我就這麼想了」
去看了電影,去參觀了美術館,去喫了美味的食物,絲毫不顧慮價格的購買衣服和雜物,在遊戲廳制霸UFO形抓娃娃機,前往不同的公園聊天散步。
「不需要敬稱,請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們年齡也一樣,而且我也已經習慣被那麼叫了」
然而,櫻出現了。
我當然也有思考過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是因爲被父親捨棄。因爲沒有被母親所愛。亦或者是這之外的某種原因。越是思考就越是不明白,結果我還是隻能用這顆被開了一個大洞的內心繼續活下去。
「唔唔。因爲這個,鬆軟,香甜,入口即化,完全就是幸福的味道麼」
就算離開循環,我也只是回到了那樣的日子。
肯定母親是打算疏遠名爲我的存在吧,或許是想要當做不存在的東西來思考吧。就像是隻要春天到來就會融化消失的「雪」那般,希望那將會是不知何時就突然消失的存在。
「真的,特別是剛纔」
世界還有時間在循環,將發生原因以程序的角度思考,這樣思考模式有些SF的我,心裏也產生了少許寂寞。這個世界上能夠與我談論循環的對象就只有櫻一個。但是如果她不想要談論這些的話,我也就只能遵從她的願望。
回想起剛纔在長椅那邊我叫她的時候,她也微微皺起了眉毛的表情。
握着船槳的我雖然是第一次,但還算是勉強讓小船在水面上前進了。手腕比想象中更加疲勞,讓我不禁抱怨這究竟是一種多麼沒有效率的交通工具。
「誒,真的很害羞所以別盯着看了」
「那麼,就不用敬語了。這樣可以了吧,雪君」
「……嗯」
無論怎麼花錢,只要到了二十四點就回被重置,迴歸原狀。使用過的金錢再次回到錢包,以及銀行賬戶裏面的減少掉的金額,這些全都會迴歸原裝。當然與之相對應的,花錢購買的東西不會留下,喫掉的食物還有攝取的營養這些也會從身體中消失,只有腦袋裏的記憶和回憶會留下。
「我知道。所以不用介意,開心的喫就好了。畢竟這樣的話我也會覺得很好喫」
「如今這個世界,是不是可以認爲是因爲某種bug而進入了無限的循環之中呢。因爲十二月十四日的終止條件壞掉了,無法進入十二月十五日,所以纔會返回到開始爲止,類似這種的。……啊啊,但就算是這麼想,我們的意識不會重複的原因也還是搞不明白。作爲終止條件的bug裏,是不是給了我們某種特殊照顧呢……。櫻,你怎麼想?」
在那之後,因爲鳴瀨的提議,我們租了小船乘坐了上去。
突然的話語讓我無法明白其中的含義,她看向遠方。鳴瀨將手搭在池塘邊的護欄上,視線眺望着遠處坐在船上的那看起來似乎很幸福的家庭。
「這個,稍微,發生了些事情。所以,不要用姓氏,直接用名字叫我可以麼?」
如果是過去獨自一人的我,走在這種地方的時候視線都會盡可能的盯着自己的腳邊,彷彿要躲開那些幸福的景象將自己藏起來般的,彷彿要逃離般的,有時還生出類似憎惡的感情,儘可能的早點離開。
「誒……還有就是,沒有未來,感覺不到活着的意義,或者說……」
看起來是那麼的美麗,但流淚的理由,我沒能問出口。
聽到我悔恨的聲音,櫻一臉開心的笑了。
人們都有着各種各樣的過去和苦衷吧。但是,至今爲止我還沒有直接叫女性名字的經驗。所以這個請求讓我有些困惑。只不過就此保持沉默也很難爲情,所以我開口了。
缺失了一半的內心交不到朋友,缺失了一半的父母中也不存在親情。唯有書中的故事是我的朋友,我孤獨的活着。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鳴瀨在留出了似乎是讓自己深呼吸的空檔後繼續開口。
在池塘的正中央停下了划船的手,開始休息。柔和的風吹拂着鳴瀨的頭髮。
之前,櫻曾經說過,不想從循環中脫離。或許就是以爲這個原因所以她想要儘量避免深入有關循環的問題。
她這麼說着,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就算是更久以前,從更小的時候開始,就有一種自己的內心缺少了一半的感覺。就像是冬季太陽沉沒的時候,就像是週日下雨的天空,一種毫無理由的寂寞。自己之中似乎缺少了某種東西的喪失感。如果用更抽象的話語來形容的話,就是,靈魂的缺失感。
「一般情況,循環都會賦予必要的結束條件吧。像是循環一定次數之後結束,或者是滿足了特定的條件就結束之類的。如果沒有的話就會變成無線循環,程序會沒辦法按照設計的意圖運轉,也就是所謂的bug呢」
從穿上下來之後是坐電車前往動物園,一直待到關門的時間爲止。面對門票和園內餐廳高昂的價格而產生猶豫的時候,她這麼對我說。
「反正循環之後錢還會再回來,所以不用在意盡情用就好了」
與她在一起度過的時間讓我感覺到不可思議的開心,自己的身心自然的感到放鬆。與同年級同的學在一起時,那股冷風從內心的縫隙中穿過的感覺,與她在一起的時候就會戛然而止。
文靜且乖巧,與活潑這個詞毫無關係,與這個第一印象完全相反的,櫻對於「享受循環」這件事情有着不可思議的積極態度。
我不禁將她的境遇與自己重疊。我們,對於人生,都很不擅長。
在定好第二天再見面的約定然後跟櫻道別之後,回去的途中我進入了便利店,花光了身上的全部現金,將一直以來自己想要卻沒能下定決心出售的雜誌、零食還有飲料這些全部都賣了下來,在自己的房間裏如同開派對般的盡情享受。
而在這些重複的日子中,與母親的交流,甚至是連與母親見面,都一次也沒有過。當早上我因爲電視的聲音而醒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入睡了,而當夜晚我回到公寓房間的時候,母親則已經爲了工作而外出了。
「……櫻」
自從循環開始之後就一直如此,與循環開始之前的時候一樣。在這稀薄的關係當中,親自之間的信賴與親情當然也不可能存在。
關於輪迴的話題,櫻似乎不是很想談論。某天,因爲突然的思考而有過這樣的話題。那是在公園散步,因爲疲勞而坐在長椅上休息時候發生的事情。
至今爲止我想要知曉卻未曾瞭解的世界居然是那麼的明亮奪目,充斥着歡樂,有這那麼多新奇的事物,她讓我知道了這一切。在臨近聖誕節的十二月十四日,城鎮到處洋溢着彩色的光芒和歡快的音樂,走在街上的人也都是快樂的模樣。戀人們牽着手,家人們露出笑容,人們臉上都是與重要事物在一起時纔會露出的特有的滿足表情。
「既然如此,那麼從今天開始就好了。畢竟從今往後,循環也還會一直繼續」
她用剛纔說出了「不擅長活着」的那張嘴表現出了令人難以想象的適應力堵住了我的逃跑路線。沒有辦法,只能面對前方一直盯着我的,今天才剛見面的少女,開口叫了她的名字。
「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有些憧憬」
「雖然你是這麼說,但對我卻還在用境遇」
這個事實讓我大受衝擊。彷彿被雷擊中一般。至今爲止的循環都沒能注意到這些的我內心大骨子裏染上的貧窮思維讓我不禁怨恨。
沒有什麼特別想要前往的未來。也沒有什麼想要實現的夢想。就算是被困在循環中之前,我所度過的也說不上是快樂且有意義的人生。
在她露出笑容之後,感覺四周的空氣都變得如春日般柔和,彷彿有櫻花的花瓣在空中飛舞。
第二天(也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畢竟昨天也好今天也好明天也好,全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是被電視節目叫醒的我,爲了與櫻在那個有池塘的公園見面而出門。
「櫻,……?」(注:此處男主加了敬稱的『さん』,中文沒有比較好的對應)
「或許,這個循環,是對被各種各樣不合理的事物剝削的我,神明賜予的禮物。要結束什麼的未免也太可惜了。如果對不斷重複的每一天感到厭煩的話,那麼只要每一天都嘗試不同的事情就好了。未來什麼的就算沒有,我們,也還是在這裏活着。所以——」
缺失了一半的我的內心。那粗糙的斷面,似乎有溫暖的水滴,從上面滴落。
「不,我覺得這是件好事。相比起一臉難喫的表情喫東西的人,跟一臉美味的表情喫東西的人一起喫飯絕對更好」
接着的第二天、後天、還有更往後的一天……十二月十四日那一點不曾改變的晴空再頭頂展開,我與櫻兩人一起去了各種各樣的地方。
「啊啊,我真是蠢。爲什麼至今爲止都沒有想到呢。要是早點注意到的話肯定會更大膽的去花錢了」
「因爲我不在意,所以厚臉皮一點也沒關係」
櫻似乎也很喜歡閱讀,找到了共同的興趣讓我非常開心。互相聊着喜歡的作家,如果讀過相同的書的話,就交換彼此的感想。
中途,與帶着小孩子的家庭乘坐的船發生了輕微的接觸讓我非常慌張。我行忙道歉對方家庭則是大度的露出笑容,不禁感覺幸福的人內心也會更加有餘裕。見到我慌張的樣子,鳴瀨捂着自己的嘴微微笑了。
「要不要和我一起,在這循環裏,享受其中呢?」
「那種事,我不知道」
她在將臉一度藏進抱着膝蓋的手臂腫之後,微微抬起頭,露出了微笑。
「櫻的班上,邏輯語言的課程裏有講過關於『循環』的內容麼?像是for,或是while之類的」(注:編程中基礎的循環語句,查了一下日本在學校教育中將這部分內容提前到了初高中階段,甚至會在大學入學考試中考到)
因爲是背對所以不知道她現在的表情,但感覺她的聲音中似乎帶着些許顫抖。
「真,真的看起來有那麼開心麼,我」
但是與櫻在一起的話,就感覺自己彷彿是獲得了前往那些充滿光明地方的學科一樣心中有了一股安心感。缺失了某些東西,不完整的存在,似乎在此時終於成爲了一個完整的人。
視線前方的噴泉開始噴水,陽光下水霧中產生了淡淡的彩虹。周圍穿着打扮看起來就很暖和的孩子們嬉戲着。
在最近成爲話題甚至還上了電視的鬆餅店裏,我們喫了美味的鬆餅。雖然知道有但是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喫過的我,因爲那柔和的甘甜和鬆軟到一碰就會融化的口感而發出了純粹的感動,不禁感嘆這個世界上居然還存在如此美味的食物。
櫻也一樣,用叉子將分割成小塊的食物送入最終,接着臉上便洋溢出了幸福的表情。只是在注意到我的視線之後,就害羞的用頭髮將自己的表情給藏了起來。
雖然沒有仔細計算過,不過自從在循環中遇到櫻之後,差不多過了一個月。
在距離我所居住的小鎮電車車程一個小時左右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遊樂園。今天因爲櫻的提議,我們來到了那個遊樂園。
園內的氣氛硬要說來的話就是以小學生爲主要目標客羣的那種氣氛,不過就算如此我們也還是乘坐了各種各樣的設施。乘坐搖晃的旋轉木馬,一起蹬軌道自行車。還有上下高速旋轉的大白催,從上面下來之後都還殘留着眩暈感的兩人,一起笑了。
櫻會用「雪君」來叫我,還會對我露出柔和的笑容。每當這是我的內心都會發出愉悅的跳動,溫暖的水滴從缺損的內心上滑落。對我來說,就像是靈魂缺損的部分,她用手輕輕撫摸其上的感覺。自己討厭的那個名字,只要是被櫻呼喚,聽起來就回變得無比美妙。
「雪,接下來坐那個吧」
說着她用手指向摩天輪。就算是在一切都偏小的遊樂園當中,果然也還是會有一個巨大切醒目的存在。閃爍着彩色燈光的吊籃圍繞着巨大的輪子依次排開,緩緩的旋轉着。
「好主意呢,走吧」
再開心的露出笑容的櫻身後,我也跟了上去。
每天都會見面並像這樣在一起玩的我們,究竟算是怎樣的關係呢。
如果只是共享循環的同伴的話感覺有些寂寞,但如果要用戀情來稱呼的話又覺得不準確。這種關係,讓人着急卻也讓人樂在其中。
在這循環的世界中,我能夠正常交流的就人只有櫻。其他人的話就算有過交流,只要過了一天那些個曾經有過的交流就會消失。就像是隻有一天記憶的機器人。所以,櫻是特別的。對櫻來說我應該也是同樣的存在,這份特別讓人感到安心。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不過感覺上似乎又不太一樣。
「櫻,我去買點飲料,在摩天輪前面等我一下吧」
「嗯,我知道了」
說着露出微笑的櫻,臉上的表情中也能看出對我的新來。也順便一起買來她喜歡的奶茶吧,這麼想着的我超自動販賣機走去。
在我到來前就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的家庭。父親母親,還有大概還在幼兒園階段的小男孩三人。男孩的雙手分別被父親和母親握住,讓人感覺到他是被人重視的存在。只是那孩子卻似乎又什麼不滿意的樣子,時不時的就發出苦惱的聲音。而父母爲了讓他開心起來,不斷用溫柔的聲音詢問他想要何種飲料。但結果卻毫無成效,男孩苦惱的聲音變得更大了。
擁有愛自己的父母,休息日被帶到遊樂園來玩,在此之上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我試着讓自己站到那孩子的立場上去想象。然而結果卻並不如意。
我的父母,聽說是在我一歲的時候分別的。我不記得父親的長相。關係良好的父母,這方面的經驗還有知識,在我的人生中是不存在的。
爲了不讓那對看起來就很不容易的父親額外費心,我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等待着他們。最終他們買了蘋果汁,稍微冷靜下來一些的孩子被父親抱起來離開了。
我終於買到了自己的運動飲料,還有等下要給櫻的奶茶。結果讓櫻等待了比想象中更長的時間。
快步朝着摩天輪前走去,看到了一副無聊的表情坐在長椅上的櫻。她似乎,正用雙手將某個小物體捧在胸前仔細凝視着。走近之後,某種與遊樂園內雜亂的腳步聲和充滿活力的BGM完全不同的,微笑的聲音傳到了耳邊。
「 唔,嗯」
以前,櫻說過不喜歡別人叫她的姓,當時她的態度已經強硬到了有着些許不自然的程度,強行讓我用名字叫她。那會是,因爲會與那個「重要的人」對她的稱呼,與我對她的稱呼重疊了麼。
「啊,雪,你回來了啊?」
這樣啊。
黑貓或許是在思考些什麼,轉過頭雙眼盯着我的臉。那雙彷彿極速者月光般的瞳孔凝視着我。接着黑貓從我的身上離開,跳到了地面上。不在有貓存在的雙腿猛的傳來了寒冷的觸感。
摩天輪中看着櫻開心的側臉,我明白了。
因爲我們是在剛開店的時間就來了所以裏面沒有其他客人,房間非常寬敞。聽說這裏似乎有二十隻貓,但現在見到的也就八隻左右。或許是因爲貓都已經習慣了,我們進去之後也沒有任何異樣的反應。
深沉的低音之後,突然升高一個音階,描繪出平緩的波紋。相似的旋律重複一次之後,聲音又從高音一階一階的降了下來的旋律。胸口開始變熱,讓人不禁想要落淚,溫柔甘甜又讓人爲之痛苦的音階。
櫻似乎也注意到了黑貓的存在,與我對上視線露出了微笑。
「是麼」
意識到自己心中的感情就是愛之後,感覺整個世界的空氣都改變了。
櫻抬起了右手。小心翼翼的將指尖靠近坐在自己膝蓋上的貓,輕輕的撫摸它的腦袋。貓雖然迅速的動了動耳朵,不過看起來似乎並不討厭的樣子。於是櫻就這樣將手掌完全放到了貓的身上,撫摸着它的後背。
她關上了八音盒,聲音戛然而止。
關於八音盒的事情櫻沒有做進一步的說明和解釋,覺得不應該繼續深究下去的我,選擇了沉默。
「有種被貓試探的感覺呢。我們對於它們來說,時不時有價值的人,類似這樣的感覺」
人對於動物的愛,我想並不能通過語言的交流來建立。不過就算無法通過語言傳達自己的想法,也同樣能夠產生信賴。究其原因,或許就是由構成生命的本質部分所產生的愛與安心感吧。
對櫻的喜愛變得愈發強烈,每當見到她露出笑容時胸中湧現的那個熱意也在逐漸變強。
難以啓齒。討厭這樣的自己。明明想要好好面對櫻。明明想要快樂的和她交談。所謂的愛情是會讓人變得如此軟弱的東西麼。
池面上是今天也毫不厭倦的划着船的兩組家庭。對於他們來說,今天永遠都是「初次迎來的今天」。爲什麼只有我們會被排除在這一切之外呢,我不明白。
這個世界陷入了循環真是太好了。能見到櫻真是太好了。喜歡上她真是太好了。我不禁感嘆自己的精神居然如此單純,這或許是我有生以來,所經歷過的最棒的幸福吧。
或許是知道了貓不會逃走,櫻也不再緊張了,開始溫柔的撫摸貓的耳根還有喉嚨這些地方。貓也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似乎很舒服的樣子。
「不,什麼都沒有」
她的話語、笑容、還有心,在我看來這一切的對象似乎都是那個我所不知道的「重要的人」,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都有這樣的感覺。
「誒,是這樣麼?」
一般,到熱鬧的遊樂園來的時候是不會特地帶那種東西來的,我是這麼想的。既然如此,那麼應該就不止是今天而是她身上一直帶着那個東西吧。那肯定,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驚訝,行忙收回右手。果然還是沒能對貓造成任何影響的,毫無阻礙的傳了過去。就算換成是左手,面前的貓也如同立體影像般的完全無法觸碰。
而我,則稍稍有點被打擊到了。
指尖悄無聲息的從黑貓的頭部穿了過去。
端着杯子走進去之後,按照櫻的「預習知識」,我們兩人首先在沙發上坐了下去。按照櫻的說法,不是要積極主動的去接觸,而是要做一些讓貓產生興趣的行爲像是看書之類的,這似乎是與貓建立良好關係的訣竅。
「……以前,很重要的人,給我的」
❉❉❉
這就是,所謂的初戀啊。
指尖終於觸碰到了。然而我的手指卻沒有傳來任何感覺。
「好厲害……好柔軟。好溫暖。甚至有種生命就在這裏的感覺」
無論那個重要的人是誰都無所謂,現在陪在她身邊的人,只有我。在這個時間不斷重複的異常世界中,能夠正常與櫻交流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之後,我用輕快的聲音說出了謊言。
「嗯。那個,是八音盒?你身上還一直帶着那個啊」
朝着黑貓那令人憐愛的頭頂,我的右手緩緩靠近。心中想象着那份觸感與溫度。
「看樣子,是很重要的東西呢」
跳到櫻膝蓋上的那隻布偶貓摺疊起自己的腳,趴坐了下去。她的臉上綻放出溫柔的表情。口中發出了細微的聲音。
「抱歉,因爲最近晚上總是看書看到很晚,所以有點睡眠不足」
「如果什麼都有的話我想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如果是我說了什麼讓你討厭的話,我會道歉的,所以希望你能說出來」
而在這同時,曾經櫻在遊樂園所提到的那個「重要的人」的存在,也在我的心中蒙上了大大的陰影。將『向星星祈願』的八音盒送給櫻的人。究竟會是誰呢。
無論事實如何,我心中所升起的這份感情,無需懷疑,就是嫉妒。
在公園池塘划船的時候,我用「櫻」這個名字呼喚她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稍微流下了眼淚。那個時候我未能詢問緣由的眼淚,還有聆聽八音盒時候落下的眼淚,在我的思考中被聯繫到了一起。
我幾乎要沒忍住發出聲音。
難道說,這裏的貓是類似幽靈之類的東西麼。因爲沒有實體,所以我觸碰不到。不,但是,剛纔自己的雙腿上,卻是傳來了黑貓的重量與溫暖的觸感。
從我身邊離開的黑貓,用身體蹭着櫻的腳。
「……這樣啊」
櫻將八音盒收進包裏,接着猛的一下站了起來。
「感覺,有點緊張呢」櫻小聲的這麼說。
她略微陷入了沉默。
想着這些望向周圍的我,注意到了一直黑貓停在了我的腳邊。因爲注意力全都被停在櫻膝蓋上的布偶吸引走了所以之前一直沒注意到。黑貓用那如同夜空中滿月般的黃色瞳孔靜靜盯着我。
這份痛苦的感情是什麼。不,根本沒必要去想。
叮鈴、叮鈴,如同水滴跳躍般纖細輕微的聲音靜靜的傳來,組合成了旋律。看樣子櫻手上拿着的,似乎是與手掌差不多大小的小型八音盒。而正在演奏的,似乎是某個有名的,聽起來很熟悉的曲目。究竟是叫什麼名字呢。想要回憶起那個名字的我停下了腳步。
從有池塘的公園出發走了十五分鐘我們來到了貓咖。聽店員說明注意事項,在飲品櫃檯付了錢,我們進入了店內。
而對於我來說,對這種名爲貓的生物,一直以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但是像這樣近距離觀察之後,柔軟的外表加上圓圓的瞳孔,不斷挑撥着保護欲的舉動和外貌,這一切都是那麼可愛,我不禁能夠理解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沉迷於這種生物了。老實說,現在的我非常羨慕櫻。
終於,或許判斷出我的這裏是合格的牀鋪,黑貓緩緩的趴了下去。與貓接觸的部分,就好像是放了個熱水袋一樣傳來了漱石的溫度。這就是生命的溫度吧,我這麼想着。
面對幹勁滿滿的微微挺起胸膛的她我有些難以直視,目光不禁逃向了池塘的水面。
曾經從重要的人那裏收到的,她是這麼說的。從重要的人那裏收到的,重要的八音盒,雖然至今爲止我都不知道,但是櫻,肯定每天都帶着那個八音盒吧。或許當我不在的時候,她就會像今天這樣拿出來,聆聽從中發出的聲音吧。
而產生那醜陋渾濁的名爲嫉妒的感情的源頭,是如同純粹透明的泉水般的感情,這一切都是確實存在的。
回憶起櫻的「預習」,我將視線轉回到手中的書本。裝作對貓沒有興趣的樣子,更能讓貓產生興趣,似乎是這樣。
櫻口中所說的重要的人,對她來說是或許並不是如同戀人的存在。或許是親人也或許是朋友,就比如說祖父留下的遺物之類的可能性也有。但是既然有這種可能那麼就說明同時也存在着另外的可能吧。
似乎是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我的存在,櫻猛的抬起頭。她的眼眸看起來帶着些許淚光。
與此同時,我也明白。
「對了,你剛纔說你提前就貓咖做了些準備來着的?一邊走一邊也教教我吧」
「雪,你最近好像一直都沒什麼精神呢」
而那份想象,同時引發的更多不好的想象,讓我陷入痛苦。
靜靜的看了我一會的櫻,在我的身邊坐下了。
說着這些的櫻眼眶中落下了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對於自己流淚這件事她自己似乎也嚇了一跳,慌忙用手擦拭掉了淚水。
看着櫻一臉幸福的表情,我覺得自己似乎也產生了與她同樣的感覺。這段時間,因爲對素未謀面的某人的嫉妒而變得疲憊的內心,也因爲柔軟的溫度而獲得了滿足。
「這種坐姿,因爲完全不能使用前腳,所以光是這樣的姿勢就足以作爲放鬆的證明。……既然這樣,那麼要摸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早上好,雪」
一旦開始這麼想,胸口就彷彿被漆黑的名爲嫉妒的手所抓住而發出了痛楚。就連發出了這份感情的透明的源頭,似乎都在漸漸被深沉的污穢所侵染。
就這樣稍微過了一段時間,有一隻貓靠近了過來,白色的身軀混雜了一部分褐色,擁有着如同寶石般美麗的青色瞳孔。應該是叫布偶的品種吧。
摩天輪緩緩轉動,我們逐漸接近天空。坐在我面前的櫻,透過側面的窗戶朝外望去。而我,則是靜靜的望着她的側臉。
說着這些的櫻,話語中似乎失去了活力。
在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來到的公園中,今天也和櫻約在這裏見面了。坐在長椅上呆呆的盯着前方的池塘,和往常一樣穿着厚重呢絨外套的櫻出現了。
這份感情,是嫉妒。
櫻在我面前露出的笑容,或許她展現笑容的對象並非是我,而是重疊在我身上的另外某人。
櫻開口了。
對了,『向星星祈願』
「今天是去貓咖呢。好期待。我來之前還稍微做了些功課呢」
倒也不是希望聽到她的道歉。本身就是擅自萌生出的嫉妒,結果害的連櫻都陷入了消沉,我不禁陷入了自我厭惡之中。
那是她流下眼淚的光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是與那人之間發生過某些悲傷的事情麼。離別,或者說,死別麼,我想象着那會讓櫻位置悲傷的不幸。
她臉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春風般的微笑,朝着遊樂設施的入口處走去。我跟在她的身後,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跟櫻兩人一同走進了藍色的吊艙。
心臟彷彿被抓住了一半傳來了痛感。
這是,什麼。
我們翻開自己帶來的文庫本。聽着店內平緩的背景音樂,品嚐杯中的冰咖啡。因爲是已經看過好幾遍的書,所以精神不太能集中進去。
「發生,什麼了麼?」
作爲那個「重要的人」的替代,在櫻的眼中她是否是這麼看待我的呢。
那隻貓在緩緩的從我腳邊穿過之後,輕巧的跳到了櫻的膝蓋上。我們都下意識的看向了對方。或許是因爲害怕發出聲音會嚇到它,櫻臉上露出了驚訝與歡喜的表情同時保持了沉默。
沒有明說而是用「重要的人」來代之,或許就是不希望讓我知道那個人,或者我知道了的話氣氛就會變得尷尬,難道不是因爲這樣的理由麼。或許這一切都只是我想的太多了,我在內心這麼告訴自己。
在這個,已經壞掉的,不斷重複的世界中,櫻能夠正常交流的人就只有我。我是這麼想的,對於這份關心感到安心同時也沉浸其中。但是,在她的心中,還有存在着「重要的人」佔據了她的內心。而那個人並不是我。因爲她所持有的那個八音盒,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
我的右手繼續向前。然而依舊沒能感受到任何觸感與溫度,我的手就這樣從貓的身上傳了過去。終於指尖觸碰到了某個東西,結果那卻是我左腿上褲子的觸感。
「早上好」
不存在語言、謊言、背叛還有欺騙的這個地方,接觸其它生命,讓我感受到了某種無法言喻的幸福感。而這樣的時間,能夠與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度過,讓我感受到了無盡的充實與幸福感。
「那麼,去坐摩天輪吧」
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深呼吸。水面今天也反射出了閃爍的剛忙。世界充滿了五彩的光芒。嗯,沒問題。今天的我,也和櫻一起享受着這個循環的世界。
在視野的邊緣看到那隻黑貓彎曲身體。接着它後腳蹬地,悄無聲息的,跳到了我的大腿上。既沒有很重也不覺得太輕,但卻是能讓人切實感受到生命的重量,莫名的還覺得有點癢。貓似乎在測試舒適度般的不斷用腳踩塔。因爲很癢,我好不容易纔忍耐住想要笑出來的衝動。
將書本合上後放到了沙發上。我想要像櫻那樣,觸碰面前的貓。我想要用自己的手,去感受那份柔軟和溫暖的觸感。
「嗯,雪,你被甩了麼?」
是啊,這完全就是我自己內心的問題。櫻什麼錯都沒有。不能讓櫻因爲這種事情留下不好的回憶。
櫻笑着朝我開玩笑,接着伸手撫摸黑貓的身體。櫻並沒有驚訝,她的手也內有從貓的身體裏穿過。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
「貓是一種喜怒無常的動物,只是這種程度就失望可是不行的哦?」
「……嗯」
看樣子,似乎並不是那隻黑貓有什麼問題。既然這樣,那麼有問題的是——
「我去,拿點飲料」
我站起身,朝着飲料吧檯走去。不知名的不安佔據着我的內心。
手上拿着杯子。按下機器的按鈕。聽到可樂黑色的液體流入的聲音。一口氣喝掉杯中的液體,碳酸氣泡炸裂的感覺刺痛喉嚨。帶着恐懼用右手觸碰自己的臉頰還有脖子,觸碰到皮膚的感覺理所當然的傳到了手上。
走到貓的身邊蹲下,嘗試撫摸貓的後背。然而我的手果然還是穿了過去,指尖觸碰到了地上的低碳。貓一臉訝異的模樣從我身邊跑走了。
挪威森林貓、俄羅斯藍貓,蘇格蘭摺耳貓、曼基康、美國短毛貓,所有的貓我都無法觸碰。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到底,是什麼。
從飲料吧回來之後,我對櫻說。
「抱歉,身體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誒,你還好吧?那麼我也一起吧」
制止了要將膝蓋上的貓抱走的櫻。
「不,沒關係。我一個人回去就好了」
「但是」
「沒關係,櫻的話,就待在這裏」
說完這些,不等她做出任何回應,我就轉身朝出口走去。付了相應時間分的錢之後,離開了店鋪。
感覺充斥着世界的光芒似乎一瞬間暗了下去。發出了熱意的內心中吹入了冷風,焦躁的情緒開始出現。
「我不知道,不過,只要享受其中的話,不就好了」
停止的雙腿再次動了起來,我向前邁出了腳步。與長椅間的距離逐漸縮短。心跳開始加速。
自己究竟是什麼,身處怎樣的狀態,我不知道。必須要趕緊弄明白,讓自己安心。不,就算無法安心,至少也要讓自己變得能夠接受。
櫻現在怎麼樣了呢。自從我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而離開之後,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她應該會擔心吧。還是說,她無視了我的情況,聽着從八音盒中傳來的音樂,心中想着那個「重要的人」呢。在這個,無限循環的世界裏,永遠的——
自己丑惡的感情讓我厭惡。但是,從口中吐露的語言卻無法停止。
內心似乎要壞掉了。胡亂的撓着自己的腦袋發出竭盡全力的嘶吼。母親已經離開了公寓,不過因爲牆壁很薄所以鄰居或許會有不滿吧。但這些都不是問題。等到了明天一切又會迴歸原狀。
將打開的門再次關上,我緩緩發出了吐息。
因爲我處於這種奇怪的狀態,所以世界纔會沒有辦法前往明天,難道不是麼。
拉上了窗簾的湖南房間中,混雜着酒精與菸草的空氣發出甜膩的氣味充斥着整個房間,對於自己血親特有的抵抗,彷彿是對嘔吐物時候的那種厭惡感在自己的心中萌生。
所以我,邁着搖晃的腳步,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那棟破舊公寓。脫下外套,悄悄打開母親入睡的我是。母親現在正在鼾聲中熟睡。
我想着有關櫻的事情,她那天真的笑容、富有光澤的頭髮、溫柔的聲音在眼前浮現,胸口似乎被抓住了般的傳來痛楚。
「吶,這個,你覺得是怎麼回事?之前一起去貓咖的時候,我也沒能觸碰到貓。試着去觸碰睡着的母親也是 同樣的結果。自己的身體和物體可以觸碰。剛纔也隔着衣服抓住了你的手腕。但是卻無法觸碰到有生命的東西。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明明周圍的空氣非常寒冷但我卻流下了汗水。心臟令人不快的急劇跳動。然而,這難道不就是自己還活着的證明麼。這不正是自己的身體中又血液流動的證明麼。
我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隨着金屬碰撞的聲音菜刀掉到了地上。
她就在這裏,一直等待着我的到來麼。難道說,從自己離開貓咖的那天開始,每天都……?
「說到底,爲什麼這個世界會循環。爲什麼身處其中卻只有我的意識不會受到循環的影響」
記憶中這個手錶從很舊以前就出現了某些問題,然而究竟是什麼問題呢。關於這點每次想要回想起來的時候,那份記憶就會變得遙遠,彷彿被蒙上了一層漆黑的霧靄。既然回憶不起來的話那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吧。不管怎麼說,錶盤上的指針,如今停留在下午三點半的位置。
「享受,享受其中,那要怎麼做纔好啊?無論過去幾年還是幾十年,甚至幾千年,在這永遠的,永無止境的時間裏,持續不斷的享受下去麼?那種事情能辦得到麼?就靠着這具莫名其妙的身體麼!」
一直以來都隱隱感覺到的。某種違和感。對於循環本身相關的事情,櫻一直都在迴避。
或許是以爲我要與她握手,接受了這些的櫻張開自己的手指。胸口傳來了複雜的痛楚。
她有些顧慮的朝我伸出的右手,被我的左手抓住了。面對我突然的行動,「誒?」櫻喫了一驚。
伸出自己的右手,試着去觸碰母親的右手。然而我的指尖,果然還是沒有遭受任何抵抗的從母親的手中,穿了過去。
「….那麼,關於我的身體,還有不斷重複十二月十四日的這個世界,你知道些什麼麼?你有沒有在向我隱瞞些什麼?如果有的話希望你告訴我」
指尖馬上就要接觸。
我的左手,確實傳來了櫻所穿外套的觸感,果然我能夠觸碰到物體。厚重的外套下,也確實能夠感受到她纖細手腕的存在。左手抓住她的同時,我抬起了右手。
如果向星星許願就能實現的話,那麼我現在就向自己頭頂的那數億顆星星祈求。
或許是伸出右手的時候外套的袖口碰到了,睡夢中的母親用誰擦了擦自己的臉。我壓低腳步聲離開了房間。
櫻。我想到了她。如果循環的原因是名爲我的異常性存在的話,那麼櫻究竟又是什麼情況呢。她跟我不一樣是可以觸碰到貓的。我想她硬是普通的人。
想到自己這樣一個渺小的人居然會對世界造成如此巨大的影響,雖然感覺這樣的想法或許有些自戀。不過實際上,只有我和櫻兩個人是例外,世界停留在了十二月十四日持續的原地踏步不前。
我緩緩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接着繼續開口。
浮現淚光的雙眼,櫻望着我。溢出淚珠順着臉頰滑落。西斜的陽光下折射出閃爍的光芒。
「請不要在意那些,可我一起享受循環吧。拜託了」哭泣着的她如此回答。
爲了不吵醒她而悄悄的靠近,我看到了躺在被子裏的母親。母親的雙手從被子裏伸了出來身體呈現大字型仰面躺在那裏。
無論再怎麼思考,都無法理解自己的狀態。雖然對於這種違背科學的東西至今爲止都不曾相信,但這果然就是所謂的幽靈吧。但是我對於自己死去這件事既沒有記憶也沒有現實感。幽靈是這樣的存在麼。
上一次像這樣好好面對母親,已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明明不合適,卻還是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將頭髮染成金黃色,昏暗的房間中看起來甚至微微發出了光芒。臉上的髒污和皺紋非常顯眼。自己的母親居然已經如此衰老讓我喫了一驚,回想起她平時確實總是化着很厚的妝。
在自己的房間裏大吼過之後,覺得再繼續這麼下去不行的我,決定要去見櫻。
「雪?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麼?要不然,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閉上眼,嘗試確認自己的記憶。其實自己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只是類似幽靈的存在,而我自己將這一切都給忘, 有沒有可能是這樣呢。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個世界、這副身體、心中悲慘的初戀,我詛咒着這一切,竭盡全力的不斷髮出嘶吼。
自己,既不是人也不是幽靈,或許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既沒有活着,也沒有死去。在這樣的狀態中,不斷重複着同一天的時間。這個世界的某處已經壞掉了。
這個世上一般高中生都會有手機,但是我並沒有那個東西。因爲對我來說並沒有必要,而且還需要定期的爲其支付費用。所以我沒有與櫻交換過聯繫方式,也沒有除了直接見面交流之外的交流手段。互相也沒有告訴過對方自己家的地址,所以直接去對方家裏見面的方法也做不到。
然而我的手指,從櫻的指尖穿過了。宛如細微悲鳴般的聲音中,櫻的呼吸停止了。
「爲什麼啊!請告訴我!」
「不是我,而是與我重疊的某個『重要的人』,難道不是這樣麼?」
「我,我,不在乎。無論雪的身體有什麼問題,都會跟你在一起」
叫了她的名字後,櫻似乎是嚇了一跳般的回過了頭。
還請,不要發生任何意外,讓我的手觸碰到她——
觸碰臉頰也是一樣的結果。金色的頭髮也觸碰不到。雖然眼睛確確實實的能夠看到,然而就像是朝着全息投影伸手一樣,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實體。視覺與觸覺反饋之間帶來的差異,讓我的大腦陷入混亂。
❉❉❉
早上,就算被電視的聲音吵醒,也還是將自己封閉在被子中一動不動。
實際上,我的臉色也確實如生病了一樣難堪吧。就算不用照鏡子我也能知道。感覺到身體中的血都被抽走了。這種情況下就算說自己身體不舒服也相當有說服力吧。
在這個不斷重複着同一天的壞掉的世界裏,唯獨被遺忘的兩人。或許,我能夠觸碰到櫻。既然是這樣的話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雪」
「不,不是,不是的」櫻微弱的搖頭。
在差不多十米距離前方的長椅上,櫻一個人,坐在那裏。臨近枯萎損壞的內心,此刻被湧現出的熱烈情感所填滿。
然而在記憶中,無論是因爲事故還是因爲疾病導致自己死去的情況,類似這些場景的記憶完全不存在。在莫名其妙的循環開始之前,我應該都只是普通的去上學,以及普通的在打工而已。
從前,在公園的長椅上看着噴泉時所說過的話,關於循環終止條件出了bug的話題在腦海中重現。讓十二月十四日結束,十五日開啓的條件。是從最開始就沒有設定,還是說那個條件損壞了呢——。現在的話我覺得可以這麼認爲。壞掉的,難道,不就是我麼。
櫻的表情變了,溢出淚水的臉似乎隨時都會崩潰。眼淚一顆接一顆的落下。
二十四小時之後我再次在被子中醒來,世界不知不覺間迎來了清晨,接着又是同一天的循環。曾經左手食指上的傷痕,也隨着新一天的到來而消失。
從貓咖離開,車站附近有非常多往來的行人。自己能不能觸碰到這些人呢。想要嘗試,然而如果自己的手從人的身體中穿過去了的話,我很清楚一旦發生這種事情絕對會引起騷動。雖說只要等到明天這一切就會變回發生前的狀態,不過我還是想要儘量避免麻煩的事情,而且如果在這裏引發騷動的話或許還會被櫻注意到。我的這種異常,只有櫻我不想讓她知道。
我似乎聽到了心臟碎裂的聲音。世界比剛纔更暗了。
來到坐在長椅上的她的身後。已經是隻要向她搭話聲音就能夠傳達的距離了。然而我的耳朵,聽到了那曾經聽過的聲音。
叮鈴、叮鈴,伴隨着細微的機械運轉的聲音。編織出了連續的,不會終結的旋律。向星星許願的話夢就會實現,不現實也不負責任的曲子。
「誒……?」
首先向她道歉吧。爲了讓她等待太長時間而道歉。然後,好好的告訴她吧。我如今所置身的狀況。兩人一起面對,一起接受吧。這樣的話,或許,停止的時間就會開始運轉。
不止是貓,就算是人我也無法觸碰。不過物體卻能夠觸碰。現在我身上穿着的這件外套確確實實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剛纔也碰到了母親的臉。今天早上拿起並穿上這件外套的人,確確實實的就是我自己。
我非常衝動的,雙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櫻纖細的身體,發出了顫抖。
「那,那是」
從圖書館門前穿過,走下通往公園的樓梯。第一次遇到櫻的那天,拼命追趕逃跑的她,從這條路經過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多少天呢。在我的記憶中那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然而世界在那天之後卻一天也沒有走過,這讓我再次感到了不可思議。
低沉着頭的她似乎僅僅的抓住了自己的雙臂。
我在此時開口。
櫻抬起頭,她看着我。一副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表情,胸中混亂的感情如火焰般開始擴散。
她的臉頰還殘留着淚水。她的眼淚,究竟是爲誰而落下的呢。
沒有聯絡手段的我們,每天早晨都約在那個公園見面。最初遇到櫻的那天,遵循她的期望乘坐了小船的,那個有池塘的公園。雖然在這個太陽已逐漸西斜的時間無法期望櫻還待在那裏。但是,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朝那個方向走去,憔悴的內心已經到極限了。
中午過後母親起牀將電視關閉,她壓低聲音做着出門的準備。接着她就這樣出去了。
那個時候,作爲一個孩子的我因爲擁有了大人使用的道具而感到了喜悅。當時的感情我至今還記憶猶新。每次從小學回來的時候都會盯着左手手腕上那帶着文字的錶盤,孤獨一人的在心中湧現出自豪的心情。
重要的人送給櫻的,八音盒。
無法觸碰到貓的身體。但是其它物體和自己的身體卻能毫無障礙的觸碰。所以在至今爲止的循環中才會沒發現任何異常。
「……櫻」
「我好擔心。你怎麼樣了?狀況如何?沒問題了麼?」
換掉衣服,拿起放在書桌上的手錶戴到了左手上。背起包穿上鞋,我推開了公寓的大門。冬季的風今天也很冷,將圍在脖子上的圍巾一直拉到嘴角。
「這是,怎麼回事啊……」
從那天開始,我將自己封閉在了房間裏。
「….那個,也不能說」
在她的右手中,我自己的右手重複握緊再張開。接着我放下了自己的右手,抓住了她的手也鬆開了。櫻彷彿是要抱緊自己右手般的模樣,後退了兩步。
「櫻」
走在路上的同時,我不斷看向戴在左手的手錶。黑色的皮革錶帶,銀色的指針,白色的錶盤上簡潔的黑色數字排列着。這個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使用的手錶,記得應該是從母親那裏收到的東西。在夜晚的點家裏從客人那裏收到的東西,因爲不適合自己所以就給我了。
櫻右手捂着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泥淖般混亂的感情,接二連三的化作語言。
而且,就算我自己真的是幽靈,是那種非物質的存在,那應該無法觸碰到任何物體纔對,也不會被其他人看見纔對。不,雖然對於真正的幽靈我既沒有見過也無從知曉,但古往今來,古今東西,在人們的想象還有故事中,幽靈應該就是那樣的存在吧。但是我能夠觸碰物體,也能被別人看見。
❉❉❉
初次見面的時候,她逃走的理由。說一起享受循環的理由。我異常的存在。所有的這一切的盡頭,所聯繫着的或許就是這個世界的祕密。
沿着池塘邊的小路,朝着總是與她碰面的長椅走去。終於遮擋視野的樹木消失,長椅再次進入視野的時候,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如果不是的話還請告訴我。重要的人究竟是誰?」
我來到了廚房,伸手拿起菜刀。已經使用了許多年的刀刃,依舊保持着暗淡的銀色光芒。將那個刀刃,抵在自己左手的食指上,按下去。皮膚被撕裂時銳利的痛覺從指尖傳來,反射性的縮回了左手。看向自己的指尖,雖然皮膚被撕裂,然而卻沒有血液流出來。
櫻的,纖細柔弱的手指。我的右手漸漸靠近。
「把那個八音盒送給你的人,難道不是把他重疊在了我的身上麼?最開始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明明說自己對於活着這件事情很不擅長,但是卻對初次見面的我直呼其名。而且還跟從未謀面的同年級男生在一起每天都到處去玩。這些,難道不是因爲我,跟那個人很像麼?」
「那是……我不能說」
「怎麼可能不在意!既然知道的話,爲什麼要隱瞞!」
櫻收起八音盒從長椅上站起身,來到了我的面前。然而我卻沒能與她對上視線的,低下了頭。
「那是因爲!」
說話的音量突然變大。她的額頭定在我的胸口上,伴隨着哭泣的呼喊還在繼續。
「那是因爲!如果離開循環的話,你就會死!我,想要在這裏,與你一起活下去」
我抓住櫻的手被甩開,她逃走了。無法理解她話語中的含義,也沒能追上去。望着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樹蔭的另一側。
終於冷靜下來一些的我,無力的坐在長椅上。身旁,是櫻沒來得及拿走的包。雖然覺得不太好,但我還是從打開着的包中拿出了從剛纔就能直接看到的八音盒。
差不多正好能放在手掌上的大小,沒有多餘裝飾的樸素的木製盒子。輕輕打開合頁連接的蓋子,柔和的聲音傳了出來。
如果離開循環的話,你就會死。櫻是這麼說的。
關於循環,她果然,知道某些重大的祕密。而那些是不能告訴我的,她只能一個人悄悄將那些封印在自己的心裏。至於原因,如果離開循環我就會死,是這樣麼?是這個循環,保護住了我的性命麼。
聽着從八音盒中傳出的音樂,腦海中回憶起了,至今位置與櫻一起度過的那些不斷循環的日子。全部都是溫柔的記憶。面前池塘廣闊的睡眠,在夕陽的照耀下發出閃爍的光芒。今天也有幾隻鴨子在水面上,行進的後方波紋在水面上緩緩的擴散。剛纔意氣用事的自己,讓現在的我很是慚愧,同時也非常後悔。
發條帶來的動力漸漸消失,八音盒發出旋律的速度漸漸變緩。像星星祈願的話就會實現,靜靜如此重複的音樂,最後也終於,停止了。
深呼吸,同時下定了決心,我站了起來。
❀ ❀ ❀
正確的答案是什麼,要怎麼行動纔是對的,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
從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對,一直,一直如此。
無論經歷多少次循環也依舊找不出答案,或許果然在那個時候死掉纔是最好的選擇,心裏不斷想着這些。
不斷被雪追問,哭泣着逃走的我,現在就連要繼續奔跑也因爲疲憊而無法繼續,只能一個人疲憊的在夕陽中搖搖晃晃的走在住宅區的街上。
要去哪裏纔好。接下來,要怎麼辦纔好。或許屬於我的歸宿,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了。
一直以來,跟雪道別後。直到二十四點爲止都在外到處走着,做着類似站在便利店裏閱讀雜誌之類的事情。但是現在的我沒有那種心情。因爲把包丟在了公園的長椅上所以現在身上連錢包都沒有。
不想回家。回不了家。但是也沒有任何可以去的地方。不想見任何人。
結果到最後,我的腳步在自己家的門前停下了。房齡將近五十年,隨處可見的普通兩層獨棟住宅。沒有大理國的牆壁沾染了髒污,一到冬天房間就會因爲漏風而變得寒冷。走在上面就會發出聲音的地板,大雨天還會漏雨。對於這種地方完全沒有任何一點美好的回憶,光是站在這裏心情就變得低落。而且,讓我絕對不想回去理由,我知道現在這個家中正在發生的事情。
只是,現在的我太累了。無論是身體,還是內心。
口中呢喃着呼喚他的名字。
衝進房間,差不多十疊大小的房間中央,四十多歲的消瘦男性站在那裏,雙眼瞪着突然出現的我。
爲了調整自己所發出的聲音,將十二月冰冷的空氣吸進身體。其實,我們——
而且,那頭髮的長度,熟悉的衣服,掉落在一旁看起來眼熟的包。因爲重複染髮而讓髮質受損的亮色頭髮,那全都是幾天前才近距離看過的。是的,沒錯,從貓咖一個人回去之後,爲了確認能夠穿過生物的自己的身體狀態而在公寓臥室裏觸碰過的——
「你待在這裏,做什麼呢」
雪。雪他,懷着怎樣的心情呢。現在的他又在想着什麼呢。從循環脫離的話就會死,我今天,這麼說了。
但是,這樣就好。只要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處,我再次一個人,行走在永遠的灰色世界裏。只不過是回到了稍早之前的時候而已。
「這裏,是櫻的家對吧。裏面好像發生了什麼問題,要去幫忙纔行」
「但是很遺憾。不能讓你就這麼回去。所以你們也要」說到這裏的男性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去死」
但是,做不到。眼淚滲了出來。要是八音盒還在身邊就好了。
耳邊再次傳來的聲音並非幻覺,我猛的抬起頭。出現在那裏的,是呼吸急促肩膀劇烈上下起伏的雪的身影。
「誒….爲什麼,在這裏」
走進院子,將身體藏在外牆的陰影中背靠在房子的牆壁上,就這樣坐了下去。昏暗,潮溼。房子裏發出了似乎是爭吵的聲音。雙手捂住耳朵,閉上眼睛所提身體。將自己的身體當成是庇護所,讓新逃進安靜的地方。
「櫻….?」
沒關係。沒有任何問題。我不斷將這些話說給自己,眼淚止不住的落下。只是這樣而已,與你度過的那些循環的日子,溫暖、快樂,每一天都充滿了幸福。
好寂寞。
「雪….雪」
比起迎來沒有你的明天,那我寧可讓不會終結的今天永遠重複。但是謊言帶來的裂痕一點點擴散,已經到了無法填補的程度,我所創造的幸福的循環已經出現了裂痕。
「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櫻之所以在隱瞞些什麼,其實是爲了我,我明白這些。但是,果然,還是希望你能告訴我。想要知道,然後理解,接受這一切,然後好好的面對你」
手持球棒的男性腳下,一個面朝下倒在地上的人。而那個倒下的人的頭部,擴散出了與球棒上沾染的液體顏色相同的液體。
「不,不能去….」
走進玄關緊接着是一條沒有開燈的昏暗走廊,可以看到左右兩邊的門。剛纔似乎悲鳴般聲音的房間,應該是在左側。打開屋門,夕陽的光透了出來。
必須要帶他離開這裏。但是恐懼讓我不禁縮起了身體,發不出聲音。
男性朝這邊走了過來。就算踩到了地板上擴散的血液也毫不在意。
不會有錯。那是血。衝入鼻腔的是血的腥臭。至今爲止從未見過的大量的血的顏色,彷彿灼燒雙眼般的讓我感到暈眩。劇烈跳動的心臟發出的聲音無比清晰的傳進耳朵。
「雪,不能,到這裏。快點逃」
「等等!雪!」
雪,或許不會再去那個公園了。他或許,不會再來見我了。就算閉上眼睛,淚水也還是會從眼瞼中溢出。
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男性再次朝這邊走來過來。他的臉上浮現出了親切的笑容,沾染了血液的腳步發出了黏膩的聲音。
房間中雖然沒有開燈,但有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相比起走廊要更亮一些。所以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能看見。到處都散落着各種物體的房間。男性手中拿着的金屬球棒。讓面沾染的紅黑色液體。
❉❉❉
身體變得僵硬,說不出話來。通過視覺還有嗅覺這些獲得的信息中,讓作爲生物的我本能的產生出了近似抗拒的恐懼。最初感受到的,是令人不快的臭味。
雪將手伸向了玄關的門。
夜晚終將到來,就算今天重新回到起點,那些時間也已經回不來了。
「怎麼了?吵架?」雪的視線看向房子的方向。
「剛纔,吼了你,抱歉。因爲不明白,心裏很混亂,所以變得意氣用事了」
緊接着,我馬上就意識到了那股臭味的來源。
本以爲食夢。然而並不是的。明明已經做好了再也見不到他的覺悟,然而他卻像這樣來找我了,內心居然會這麼開心。止不住落下的淚水,已經與剛纔那悲傷的溫度截然不同,是溫暖的。
對了,現在,就在這裏面。
回憶着與雪的相遇,回憶着與他一起度過的時間。每當這時,幸福的溫暖,悲傷的冰冷就會充滿內心。儘可能只將幸福的部分拿出來,想象着在將重要的寶物排列在桌子上的景象,靜靜的眺望。
如果全都說出來的話,我們從今往後,也還能好好面對彼此麼。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希望日次的話。
從我心中迸發出的衝擊,並不僅僅只是因爲目睹了殺人的現場。倒在地上頭部流出了大量血液的,是個女性。
「想跟你,好好說說,但是又沒有你的聯絡方式。所以總之就想先去你家或許就能見到,但是我不知道地址,抱歉,我去找學校的老師,好不容易纔讓他告訴了我這個地方。就算是週六老師似乎也還是要上班。….櫻,你在哭麼?」
聽到這些的男性突然放聲大笑了出來。「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莫非你這傢伙」
玄關的門沒有上鎖,拉門順暢的被拉開。與那天一樣。
完全不像是剛剛纔犯下了殺人罪行的,充滿活力的笑聲。不合時宜的笑聲,訴說着當下異常的境遇。
從房間中,傳來了某種堅固的東西被砸爛掉的沉悶聲響。緊接着,是人倒在地板上的聲音。之前一直持續不斷的爭吵現在也聽不見了。
我搖了搖頭。必須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
「你這傢伙是誰。誰讓你擅自進來的」
似乎聽到了雪的聲音呼喚了我的名字。不可能有那種事。因爲他現在不知道我的家。肯定是源自想象的幻聽。
「雪」
「這可還真是傑作。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就在這時,從一旁的家中傳來了比之前更巨大的吼聲。因爲隔着牆壁所以聽不出來是在說什麼。但是,近似悲鳴的,充斥着緊迫感的女性聲音。
「爲什麼,母親,會在這裏….」
胸口好痛。
第一次進入櫻的家,令人不安的昏暗中。從某人那裏滲出的惡意,彷彿溶解在其中般的,讓空氣變得沉重,身體彷彿被纏住。
頭部遭到金屬球棒毆打而死去的,如今倒在我面前的實體,那是,我的民企。
就在我想要後退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櫻顫抖的聲音。
男性,將沾染了母親血液的金屬球棒揮了下來——
甩開一直以來束縛着身體的恐懼,我追逐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