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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9915 字

自己一點也沒變。儘管房東在信裏鼓勵,至今從未寫過一封信給圓佳的他,卻收到了她的來信。沒預告幾點回家會冷戰三十分鐘,亂買東西約一星期,那麼將公務員打成重傷多半要兩年吧。他對來信內容的解讀是,即使自己想回去,但她這輩子並不想再見他;孩子的事則隻字未提。文末突兀地以一句「請儘快回信」作結。

讀完信後,一來覺得對不起她,又感到無力。依稀浮上希望她忘記一切、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不負責任的念頭。他將信紙塞回信封裏,從牆上的窄書架取下《少年Jump》,將那封信夾入第一頁。

他和圓佳是在便利超商打工時認識的,當時兩人的工作都不穩定。不論是什麼樣的工作,總有一些人能夠在工作中堅持很久,佐久間對此始終感到不可思議,便利超商的打工也一樣。反過來看,有些人做什麼都做不久,他就是這種人。打這份工初識圓佳時,立時感覺兩人是同類,到後來才發現圓佳並不屬於這兩種人,或說兩者皆是。

一成不變的日子一天天流逝,除非是大事,否則實在很難想起哪一天發生了哪件事。與圓佳共事的時間雖短,但畢竟每天都過得單調乏味,唯一記得的就是被開除那天的事。

當天,佐久間正在處理客人要宅配的包裹,收銀臺排起了人龍。那是個平日的午後,照理說客人不會太多。他向後方喊了一聲,圓佳便從休息室走出來幫忙。和自己一樣,圓佳也爲帳單收款、電子支付等較麻煩的服務忙碌了起來。

「下一位——」

佐久間向排隊的客人喊道,毫無焦點的視線落在客人頭上。

「喂,每次都要等這麼久嗎?」

一個捧着牛丼、週刊雜誌與一瓶綾鷹

的客人朝隔壁的收銀臺抱怨。是個排在隊伍最後頭、頂着一張長臉約莫四、五十歲的男人,一身皺巴巴的西裝,頭頂微禿卻蓄着長髮。佐久間瞥了男人一眼,似乎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就是那種走路差點撞到,擦身而過時還會不耐煩彈個舌,或在稍微拉開距離後回頭丟下一句走路小心點,並且看對象挑話罵的傢伙。圓佳真是倒黴。她個頭矮小,眼神有時會透着狡詰的挑釁,還有那剛脫離少女時期的髮型與態度,最容易惹來這種傢伙找碴。因此即使被罵了,她還是避免眼神接觸、態度不變、甚至裝作沒聽到男人的話似的操作收銀機報價:「總共是一千兩百一十圓。」

(注:瓶裝綠茶的品牌。)

那男人忽地拔高音量,更嚴厲地斥責圓佳。「都已經出社會了」、「一點誠意也沒有」、「毫不自我檢討」罵個沒完。「啊,對不起」、「下次一定改進」,圓佳終於抬起視線向男人道歉,又刻意歪着頭露出一副懶得服務他的神情。

雙方的互動既不是口角,也算不上衝突,或許男人也不想被當作在找女店員麻煩,只是對於店家沒打算賠罪的態度感到不甘心罷了。就像擦身而過時故意彈舌的傢伙一樣。男人可能從沒想過會因此惹禍上身,但那絮絮叨叨、糾纏不休的模樣觸怒了佐久間。或許是出於其他理由,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絲毫沒有爲圓佳解圍的念頭。佐久間並不是個會爲了誰出頭的人。連那討厭的男人都不是原因,純粹是他腦海裏迸開了一個黑洞——幸好並不大——一股衝動又慣常地露出臉來。

佐久間走出收銀臺,靠向男人大罵:「要嘮叨到什麼時候?吵死人了。」

男人並不矮,但個頭更高的佐久間整張臉湊近他,睜大雙眼怒吼:「買完東西就別在這裏礙眼。給我滾!」

店裏剩下幾個客人,全露出驚恐的神色地站在貨架旁瞧向這頭,圓佳也訝異得睜大雙眼,而男人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佐久間豁了出去。在日常生活中,對於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大吼大叫這種事極爲罕見。按理說這時應該要嚥下這口氣,好好地買保險、做健康檢查、繳稅、過上安定的生活纔對。看來又要被炒魷魚了。

只見店長從休息室衝了出來,慌慌張張地追上正要走出店門的男人,在店外談了許久。

「好好笑喔。」圓佳說道。

佐久間走回收銀臺,和圓佳的收銀臺有一小段距離。兩人視線沒有交會,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明亮卻了無生氣的店內。

「你說店長嗎?」

「不是。我說你。」

因此,佐久間認爲眼前正在進行的「維修」,和營業所裏那些人口中的「維修」根本是兩碼子事。

基本上,定期的清掃、檢查及雜務是以舍房爲單位來分工,因此室友愈多負擔就愈輕。獨居房雖然看似不必與旁人打交道,看漫畫既不妨礙別人,看電視時不需要搶頻道,也不必擔心飯菜會被灑上塵土。但不少受刑人認爲與其默默獨自幹活,不如住進雜居房,多點室友比較能轉移注意力,又能減輕雜務上的負擔。伊地知應該就是後者。反正他也離開舍房了,佐久間根本懶得了解他的現況,便老實說了:「人都不在了,就不關我的事。」

佐久間將這間獨居房命名爲「回憶室」,下次得知誰要被關進來時,就打算告訴對方一旦進來了會變成什麼模樣。在這裏,沒有和其他受刑人一同創造的美好回憶,基本上也沒有人會這樣想。每個人只能獨自承受自身的回憶。

自行車常用到六角螺栓,規格表看多了,就連用不上的也自然而然記住了。有時會在工具材料行或網絡上買到種類不同的螺栓,記得的就更多了。這種技術似乎和騎自行車一樣,一旦學會了就永遠不會忘記。佐久間熟練地安裝着脫落的腳輪,再將其他的腳輪鎖得更緊。其實應該順便上個油,可惜這裏並沒有油。

小野寺背對佐久間四下尋找。只見那副身軀的贅肉在腰帶下勒得鼓脹。

「獨居房張羅起來麻煩,所以就依他的要求,況且沒其他空位,只能送來這裏。據說在別的地方也惹過不少事。」

左右兩側是大型工作臺,受刑人保持一定間隔坐在圓椅上。中間設有一條通道,在前後兩區作業的受刑人以手推車運送完成的物品。和自行車快遞營業所完全不同,哪裏有什麼極爲明確。每個存放工具——爲了避免受刑人用來行兇,幾乎沒有尖銳或堅硬的物品——的櫥櫃或抽屜都貼上標籤,作業前後每個人都得先喊口號,同時必須舉高拿工具的手讓人看見。

又有客人來結帳。兩人異口同聲且不帶情緒地喊了「歡迎光臨」,但客人當然不敢到佐久間這邊結帳。

起牀的廣播聲響起,又是一個即將被遺忘的一天。

佐久間覺得這種事很蠢。這和男性佔多數的職場裏的流言蜚語並沒有兩樣,只是方向不同罷了。接受了討好,就和恃強凌弱的傢伙差不了多少,佐久間望着夜燈心想。

佐久間蹲下來仔細端詳手推車底部,顯然四個腳輪中有一個脫落了。腳輪是以四個螺栓鎖在手推車底端,可能是螺栓鬆了,其中兩顆不知飛到哪裏去,剩下兩顆也看似隨時會脫落。

營業所內不少快遞員熱中於維修或競速,可自己對這些事絲毫不感興趣。經常參加團騎或車聚、將騎車視爲愛好的人也一樣,他們口中的「維修」,總摻雜着一定程度的「炫耀」在裏頭。諸如電動變速器、空力、拉桿的觸感云云,對佐久間而言一點也不重要。

一臺手推車傳出陣陣金屬摩擦聲朝這頭接近。來到佐久間的工作臺邊時,原本往前滑行得好好的,突然間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扯住般瞬間垮了下來。以爲要往前倒,卻忽地往側面一翻,堆在上頭的摺疊式塑膠籃掉落在地上,裏頭的零件撒了一地。所有人停下手邊的作業看了過來,整座工場霎時安靜得出奇。推手推車的受刑人在隔壁工場傳來的工具機聲中高喊「對不起」。看起來已經上了年紀,說不定都要七十歲了,只見老人不斷向四面鞠躬,重複着同一句道歉。

舍房裏幾乎不能閒聊,但並不是真的完全禁止。現在就屬於這種例外。

「還可以。」

這下氣氛微妙了,佐久間心想。那樣的佐藤,如今卻不自覺湊過來討好自己。或許是因爲他當真以爲自己與伊地知起衝突是出於義憤。實在是天大的誤會,佐久間不禁皺起眉頭。

「說是感謝你照顧他老公。老頭也說向井很感激你。」

在這種地方,有時從簡單的動作或短短一句話中就能感受到一個人的情緒。可能會因此起衝突,抑或相反。剛纔小野寺的話裏就不帶半點惡意。

「向井會看這種書?」

佐久間被分發到木工工場。懶得學一技之長的他並不會操作任何特殊的工具機,因此大多被分配到手工鑲嵌的作業。

「十九號是什麼?」

剛結束禁閉的頭一天,連說話都很喫力。不是情緒上的,而是生理上的。太久沒開口,一說起話便對喉嚨造成驚人的負擔,沒多久口就渴了。嘴裏的唾液變得黏滯,一開口就黏附在喉嚨裏,喉間因此感覺刺痛難耐。在飄散着塵埃的獄中出現這種症狀,氣管很快就受不了。佐久間連話都說不好,還以爲只是因爲接近兩個月沒說過幾個字,忘了怎麼串成一句話。

總之你的事我得再考慮一下,店長的語氣顯得戰戰兢兢。

「老頭說,那傢伙果然還是不能待在雜居房。」

休息時間的廣播響起。包括佐久間在內,所有人在獄警的指令下迅速起身,在中央的通道整列。每個人筆直注視着前方受刑人的後腦勺。

「哦,是扳手的尺寸。」

回到舍房後,他才得知向井與伊地知被移往獨居房,除了原本的獄友佐藤、牧島及大貫,又多了一個剛進來的倉田。

小野寺蹲了下來,端詳起佐久間手上的螺栓。

佐久間盯着手上的螺栓,喃喃說着:

「都回去工作!」負責看管這名受刑人的老頭——正好就是小野寺——回過神來喊道。工場裏嘈雜聲再度響起,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請給我十九號。」

他當時覺得至少算是安定下來了。過去幾乎沒有長時間待在同樣環境裏的經驗。小學六年算是最久的吧?但服滿刑期後應該就差不多,若再加上待在拘留所的時間就是最久的;其次是那陣子的生活。

總覺得圓佳身上的某些特質和自己很像。他知道在某處有個自己絕對進不去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偶爾會從覆在上頭的不合理或宿命的表象下露出真面目。對此,他難以忍受,同時心裏多少抱着一絲或許進得去的期待,然而,這種期待與現實的不平衡,導致他在情感上逐漸走向崩壞。然而,圓佳卻流露出恍如無感的態度與這樣的世界對峙,或者說,她連對峙都懶。認識她的時間若不夠長,就難以察覺那雙眼眸中射出的輕蔑正是她一流的處世之道。或許她從未察覺這一點,但在佐久間眼中就是如此。

別說是一般的工具或特殊工具機,就連一顆小小的螺栓都不能消失。畢竟可能被拿來當兇器,也說不定哪個傻瓜會拿來在舍房的牆上或地板挖洞。雖然作業前後都會搜身,但要是誰含在嘴裏或塞進肛門,搜再久都沒輒。因此所有受刑人都趴在地上找螺栓。沒多久,兩顆都被找到了,就在佐久間的工作臺前另一座工作臺下方。

「喂,趕快撿一撿。」「你看,腳輪都壞了。」「搞什麼鬼。」小野寺不住斥責。

兩人之間從來沒有聊過世界或態度這類抽象的話題。因此他無從得知圓佳是如何學會這種處世之道。

監獄以最簡單明瞭的形式,示範了只要一一完成規定事項就能達標的道理。不論是作業或刑期,都沒有偏離軌道的空間。在外頭時,也曾爲未來二、三十年的人生設定軌道,但往往會莫名其妙地偏離。一旦脫軌,原本如柏油路般明確的軌跡就在轉瞬間成了空蕩蕩的荒野。乍看之下要往哪裏走都行,但就是不知道該往哪裏走。然而,待在這間舍房裏沒有這樣的煩惱,做什麼會受罰,怎麼做比較好,至少比在外頭時看得更清楚。這裏總是時不時提醒衆人背後那股巨大的權威,也有助於讓規矩看起來簡單明瞭。

完成上述的雜務之後,佐久間回到了雜居房,等級被降到五級。

與老頭面談的過程中,在訊問之外通常會東南西北聊個沒完,但幾乎不會有好結果。可老頭畢竟也是人,對受刑人也有好惡。有的獄警從態度就能明顯看出來。等級升降所造成的影響,有時能從假釋的長短判斷,但受刑人無法得知——即使出獄後也一樣——自己被降到多低的等級。

「我?」

「有時候。」

也不知是哪來的膽子,佐久間緩緩舉手。穿着皮鞋的腳步聲朝身後接近。「怎麼了?」一名獄警走來身旁問道。沒看過這張臉,或許是從其他樓層調來的。

佐久間心想自己根本懶得管伊地知和向井去了哪裏,便冷淡回應:「哦,是嗎。」佐藤又接着說:

「向井的老婆送你的慰勞品。那些書。」

「似乎是聽她老公說,在這裏讀嚴肅點的書比較能轉移注意力。」

「算了。就當作我救了大家吧。但怎麼會送書?真要慰勞我,應該還有更適合的東西吧?」

「哦,修好了就好。回去工作。」

受刑人的作業項目裏也包括烹煮伙食。要是得罪了負責伙食的受刑人,就可能會領到分量減少、調味失敗,甚至燒焦的飯菜。換作是黑道高層、氣味相投的獄友,以至於想討好以換取利益的人,就可能領到較多分量。每個受刑人領到的伙食多寡全依身高決定,不會煮太多,也不會煮太少,必須精準地以測量工具配膳。因此當某人的伙食增加了,就代表其他人的伙食減少了。若想多討一點飯菜或沒喫完,都算違規。

似乎是小野寺幫了忙,椅子的零件在不知不覺間已全數回收通道旁的塑膠籃裏。

說完便抬起頭,向獄警展示放在食指、中指、無名指上的兩顆螺栓。年輕獄警困惑地挺起胸膛,雙手抱在胳膊上,一聲不吭。

背後射來一道熾熱的目光。他知道獄警正緊盯着自己。

佐久間蹲下身子修理手推車。

「這種書我哪看得懂啊。」

突然好想修個車,痛快地騎一程。

工場是一座有着三角形屋頂的巨大倉庫。場內分成三區,包括工具機區,以及佐久間所在的組裝區,最後是加工區。

獄中依態度或成績將受刑人分成五級。最高的是一級,最低的是五級。等級往上調,購買日用品的次數或能會客、享受娛樂的次數會隨之增加;至於五級,什麼好處都沒有。受刑人一進來都是從三級起跳,半年一次的審查會決定升級、降級或維持不變。佐久間由於性格上容易暴衝,始終徘徊在三級與四級之間。但對佐久間而言,連待遇也能如此簡單明瞭是件好事。

佐久間辭掉了店員的工作——應該算是被炒魷魚——圓佳則又做了一段時間。並不全然是因爲這件事,兩人原本在休息時間或湊巧同時收工都會在吸菸區聊聊,或一起去喝點酒,這段友誼起先是這麼維持的。佐久間逐漸感覺到兩人的頻率有點相近,這是他頭一次對異性有這種感覺。

「兩顆都是M12,但螺距不一樣。」

「什麼意思?」

店長過了一段時間纔回來。他叫來佐久間,表示雖然眼前缺人,但要是再發生這種事會很麻煩。「你做兼職是還好,但我們得處理更多業務,需要考量的事比你多得多。」休息室很狹窄,總是堆滿了紙箱,桌上放着一臺筆記型電腦,店長平時在這裏辦公,旁邊還擺着一部Canon印表機。

「你常這樣嗎?」

在這種嚴謹的小型面談中,老頭不時會聊起其他受刑人的情況。小野寺似乎對佐藤還不錯,畢竟佐藤並不惹人厭,至少佐久間是這麼認爲。就像當年同一間營業所的橫田,都給人一種棒球隊裏能迅速取得學長信任的熱心學弟的感覺。橫田後來應該不至於和他一樣,踩到了什麼紅線吧。

「老頭調查後發現,你大鬧一場救了大家,包括我們和向井。那傢伙好像只剩一次面談就能出去了。」

「怎樣?」

兩張椅子的椅背朝向自己。

有時雖覺得他滑頭,但佐久間並不認爲他是個壞胚子,總覺得這傢伙欠缺真正的犯意。這種人爲了生存,不必靠頭腦思考、光憑直覺就明白誰是老大。剛進舍房時,佐藤絲毫不打算去討好佐久間或其他人。他這種人獨特的肢體語言,應該只對小野寺或其他更有權力的人展現。

運進來的是一套木製傢俱,佐久間先組裝椅子。作業流程是將黏膠灌進座板底側開的四個孔,插入四根椅腳後,接下來再裝椅背。每組裝完兩張就接受檢查,過關了就靜靜等候下一批原料送進來。

「你光看就看得出來?」

「好好笑喔。」

佐久間關滿五十天後,終於走出了回憶室。監獄畢竟是公務機關,不可能延長或縮短懲罰期限,這點也是簡單明瞭。

總之,任何工作都做不久的佐久間,在租約到期時搬進了圓佳的家。沒多久圓佳的租約也到期,兩人一起搬到了房租低廉、還算寬敞的三鷹的住處。

我誰也沒救,佐久間回道。佐藤卻不知怎的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雖然佐久間一張證照也沒有,但覺得自己的手藝尚稱靈巧,畢竟從前相當擅長安裝後勾爪、更換變速線、調整變速器這些修理活。組裝新車時不用說,就算只是更換或修理小零件也覺得愉快。

同房室友幾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朝夕相處。喫飯、睡覺、作業時身邊都是同一羣人。刑期愈長,舍房內的人際關係會變得愈複雜,但這裏的人刑期全是八年以下,並不算長。而且除了佐久間之外,其他人可能都有保證人,有機會獲得假釋,實際待的時間說不定更短。

如今,他認爲在修理過程中、以及完成後感受到的舒暢,全然無涉於佔有慾或虛榮心,純粹是因爲這能讓他覺得接下來哪裏都去得了。他喜歡這種超越物體本身的功能。

「我不清楚,但他的確會看書。」

懲罰即使結束了,也沒辦法馬上回到原本的生活。頭幾天得先經歷一連串與獄警面談、冗長的訓話、寫反省文等諸多雜務。

佐久間窺探似的望着他,然後說:「就是這個。」

「像這樣失控?」

佐藤年紀約莫二十五上下,由於從事詐騙及恐嚇這類小罪被捕。剛進拘留所和監獄時,佐藤相當沮喪,或說是處於極度驚恐的狀態。入監時連肛門都被檢查,生殖器被獄醫粗暴對待,動輒遭怒罵,將他那原本在前輩關照下混得還算不錯、一路平步青雲所養成的自尊心摔得支離破碎。伊地知也曾向佐久間耳語:「這傢伙遲早會哭天喊地,撐不下去。」

即使眼前每一件事都如此明確,反覆從事所選擇的工作後抵達的卻不是目標,而是破局;爲什麼無法自行決定得面對的結局,這一切讓佐久間感到不可思議,也很清楚這疑問永遠不會消失。

佐久間仰頭望着牆上的書架,上頭多了幾本從來沒看過、書名略爲嚴肅的書。

他豎起食指,指着《嘆異抄》

說道。佐藤不禁苦笑。

做過不少自行車的維修,對螺栓或工具都很熟悉。接着,工具與大量螺栓——全依規格、尺寸分裝在不同盒子裏——從隔壁工場運了過來。

獄中習慣叫獄警「老頭」或「老頭子」,即便是剛從學校畢業的菜鳥也不例外。只不過負責管理這間舍房的獄警——長着一張岩石般的臉龐、身型矮胖的小野寺,還真的是個老頭。

佐藤突然朝佐久間的頭頂努了努下巴。佐久間皺起眉頭瞪向佐藤。

獄警檢查過關,等候下一批原料送來。

小野寺曖昧地點點頭,將扳手遞給他。

「這兩顆螺距不一樣。」

佐久間很高興能睡回自己的牀鋪。還剩一小時就要熄燈,大家都已鋪好牀。倉田與大貫盤腿而坐就近看電視,牧島躺在牀鋪上讀書。佐久間什麼也沒做,只是伸直雙腿坐在牀鋪上,享受着這種感覺。

小野寺似乎也發現了佐久間看出的問題,向所有人命令:「大家停工,幫忙找腳輪的螺栓。」

佐藤朝他走來,也沒問過就逕自朝佐久間的牀鋪一角坐下。只見佐藤雙手抱膝,身體向着電視,頭卻轉向佐久間說道:

「螺距?」

「就是螺紋之間的距離。」

一成不變的起牀、整理、點名、列隊、口令、前進、作業。這一套讓許多受刑人厭煩不已。但比起外頭,這套做法有着無可比擬的優勢,那就是反覆完成一定的次數,就能看見出口。要是在外頭,絕對不可能知道人生走到哪一天就能達成目標。

一開始沒聽懂。佐久間只顧着享受屁股貼在牀鋪上的觸感,完全忘了頭上的私人物品。照理說只有已經出刊好幾個星期——至少超過六十天的《少年Jump》,以及夾在書中第一頁的圓佳來信。他沒回信。因爲收到信之後馬上就和伊地知起了衝突。都過了兩個多月,如今也不曉得怎麼回,當下便決定「算了吧」。

(注:日本古典文學名著,以名句「連好人都能獲得救贖,更何況是壞人呢?」爲衆人所知。記載親鸞聖人的言行教誨。)

佐久間面前是兩張剛組裝好的椅子,是他組裝的。由於還沒上塗層,摸起來是木頭本身的質感。這兩張椅子將同時或各自被送往某個地方、交付給某人使用,從手中誕生的物品就此與他人建立起聯繫。一想到這兩張椅子將在其他地方發揮功能,他驀然覺得彷彿看見了那個自己始終進不去的世界的入口。

「什麼意思?」佐久間一頭霧水。

作業時絕不能東張西望或閒聊,否則會立刻受罰。因此在作業時,所有人都默默做着眼前的事。幸好佐久間本來就不愛閒聊。工場裏相當嘈雜,從操作工具機的前端作業區一陣一陣傳來馬達轉動聲、機械震動聲,伴隨着手推車滑行時金屬的摩擦聲。完成被分派的作業後就默默舉手接受查覈,一旦粗心失誤被發現,就會迎來獄警一頓訓斥聲。

返回舍房時察覺到的微妙變化,在午餐時變得愈發鮮明瞭。

「伊地知也被關禁閉,去了獨居房。」

「請讓我檢查一下。」

將螺栓交給佐久間後,小野寺一臉不耐煩說道:「快鎖上去,然後回去工作。」

和小野寺截然不同,眼前的獄警遠比自己年輕,看起來就像個大學生。可以看出那一臉肅穆是努力撐起來的。那獄警瞥着嘴想了半晌,最後抓着佐久間的胳膊,領着他走向翻倒的手推車。

配膳是以舍房爲單位進行。佐久間一見到送來眼前的伙食時,赫然發現分量明顯不對。

提盒裏擺着五個餐盤。佐藤一就座,就將飯菜一一送到室友面前。佐久間盯着面前的飯菜,心想「這分量不對」,接着一臉困惑地看向佐藤,漸漸睜大雙眼。佐藤則是嘴角微微一揚,迅速吐了個舌頭。

「喂!」

獄警喝斥一聲,佐久間立刻移回視線。

這下情況很明確了。他立刻明白這是在五十天獨居懲處加上近兩個月調查內,關於自己的奇妙傳聞擴散開來的結果。

佐久間當時只想將伊地知狠狠痛打一頓,並無保護向井的意圖。但他的確對於伊地知霸凌向井的行徑感到光火,一路累積的情緒,在那一刻終於爆發。

忽然好想大喊一聲,但不想再受罰了。一番天人交戰,決定還是默默喫飯就好。

佐久間對於食物沒什麼執着,不論是分量或口味,從來沒抱怨過。但放在面前的食物就不對。說不上來哪裏不對,總之就是他的行動引發了全然不相干的結果。他邊喝着清淡的味噌湯邊想。

下午的作業結束後回到舍房,他又向佐藤解釋了一遍,但這番說詞還是沒被採信。

待在獄中的好處是一切簡單明瞭,但這裏並非毫無壞處。有些事只會在獄裏發生,有些則是到了社會上也同樣猖獗。例如這種如薄霧般摸不到、也教人想不透如何散播出去的人際關係,以及對旁人單方面的主觀見解。一但散播開來,怎麼也改變不了。如今看來,順應時勢或許就是安定下來的第一步。

從前遇上不願接受的事,脾氣早晚會爆發。但獄中的制度不允許。佐久間親身嘗過箇中之苦,終於體會到對刑罰的恐懼。比起獨居期間或後果,最令他害怕的還是日後還會受罰的可能性。在外頭感覺到的「完了,我也會變成這樣」的恐懼感,與因刑罰而生的自我剋制,在本質上可能是相同的。佐久間終於學會順應體制。

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伙食恢復了原本的分量。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恢復,而是像從前在公司與正職員工起爭端而被減班時那樣,一點一點減少的。

不禁覺得當時還如此在意實在很蠢。人們可是很健忘的。

口味與分量沒什麼好抱怨的,反正最初就是出於誤解。恢復後雖稍稍感到失落,卻也不覺鬆了口氣。

過了一陣子,他被分派不同的工作。是小野寺安排的。

同樣在木工工場,但任務是使用電鋸或遊標卡尺,對以公釐爲單位的木材進行加工。需要學習的技術多如牛毛,也曾因工具使用不當而遭到嚴厲訓斥,但成就感和從前不同。沉重的工作量教人喘不過氣,上工時必須非常專注,同時又覺得彷彿因而脫胎換骨,內心驀然輕盈了起來。

以點名開啓的每一天看似大同小異,又恍如很快就連時序都將被遺忘。但每一天都有那麼點不一樣。

依然爲伙食或搶電視頻道起衝突,等級因此被調降。但每一天都有那麼點不一樣。

學會使用一種機器之後,又會被指派學習新的機器或工具,愈學愈多。有時會被老頭交派傳授其他受刑人工作要領的任務。與小野寺不時的面談中,也常聽他說「看來你幹得還不錯」——這是極少褒獎受刑人的他少見的讚許。

每天充實度日,一天結束時自然一身疲憊。

始終渴望遠走高飛,直到今天依舊如此。在這裏既覺得不安,也令人安心。服滿刑期後出獄會變得如何——待在黑盒子裏既覺得安心,也令人不安。他驚訝於自己現在才發現這一點。倘若十年、二十年後,甚至到死前那瞬間的一切皆已註定,必然教人感到不適。儘管安心,卻感到不適,因爲這情況只存在於監獄。監獄是一種制度,而制度明確地預告未來。一方面渴望遠走高飛,一方面又渴望制度約束。那些騎車四處奔走、與圓佳不着邊際的談天、像灘爛泥般睡死的日子一點也不特別,和平常的日子大同小異,卻又都有那麼一點點不同。有時爆胎、有時摔車甚至連車子都因此故障,但當天早上並不會知道「今天會被一輛賓士害得摔車,連車子都因此故障」。正是因爲不曉得明天會如何,即使和昨天大同小異,但今天和明天必定有所不 同。雖然不願拋開這種日子,過着永無止境的牢獄生活,卻似乎又有那麼幾分渴望,這一切思索讓他的身體和腦袋變得混沌起來。被逮捕的那天早上,也完全料想不到「我今天會被逮捕」。向井在汽車裏熬過的那一晚,或許想過會被逮捕,但怎麼樣也絕對無法斷定。直到發生之前,沒人知道。體悟到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心中泛起一陣熱血般的暖意。

躺上牀鋪、睡意漸濃時,驀然想起向井曾對他說「要看出每天那一點點的不同」。雙眼明明閉着,眼瞼裏的視野卻像從前衝動襲來時轉爲一片瑩白,彷彿自我正逐漸消失。他察覺到一股力量劇烈湧現,雖然拼命剋制,又暗忖着或許能學着與它共處。在祈求一切還來得及的同時,他體悟到發生改變與看出改變竟是如此接近。

眼前是從牆面延伸而出的書架底部。到頭來向井的妻子送來的那些書,他不僅翻都沒翻過一頁,也從沒拿起來過。他無法保證永遠不會讀那些書,但他決定領受這份心意。

那封「算了吧」的圓佳來信,依然夾在一旁《少年Jump》的第一頁。

沒人知道將來會如何。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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