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877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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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過去。房間裏連佐久間在內有六個人。房間不算小,但塞進了六個大男人後就變得很擁擠。晚餐與清掃結束後,大夥鋪好兩列牀鋪,枕頭放在靠牆的那一頭,衆人腳對着腳就寢,左右兩列牀鋪間僅留一條勉強可供人通行的空隙。房間最深處是一組開口面向這條窄通道、由八隻四十見方的木箱以縱兩列、橫四列排成的木櫃,右邊上下是空的,裏頭整齊擺放着換洗衣物、盥洗用品及一些雜物。所有人的上衣左胸都縫上一塊名牌,這塊以油性筆手寫姓名的嶄新長方形白布,與破布般的淺綠色工作服形成無以名狀的淒涼對比。木櫃左邊——也就是房間一角——有一座洗臉檯,另一頭的角落放着一座電視櫃及小小的液晶螢幕。
佐久間抱着胳膊躺在牀鋪上,頭上是一個固定在牆面的書櫃。佐久間得在這房間裏生活三年,既出不去,也沒辦法選擇工作。起牀時間、就寢時間、飲食內容全得按照規定。情緒起伏再劇烈,也要忍住。一發脾氣、鬧彆扭或耍無賴,獄警就會衝過來施以懲罰。然而,一個月、半年、一年過去,他明白了情緒幾乎和生理相連動。平時的木工活會讓腦袋和身體承受一定程度的疲勞,心理上就不容易產生憤怒與自我厭惡這類情緒。倘若還剩點力氣,反而會忍不住胡思亂想一些徒勞的念頭,於是皮膚與肌肉之間彷彿覆蓋着一道薄膜,身體變得緊繃,內心則焦慮不堪。現在的狀態處於兩者之間,一切都無法想得太深。在焦慮與悔恨湧上心頭前,自己早就沒力氣計較這麼多。
腳尖感覺到一股熱氣。除了監獄裏的規則之外,還有一些不知是舍房室友所磨合出來的、還是比自己更早關在這裏的受刑人商定後留下來的規矩。例如牀鋪位置與電視的轉檯權得輪流、就寢前要穿襪子、不能踩到別人的地鋪、如廁時不僅要通知獄警也必須告知室友——自慰也一樣,但這種事不會告知獄警——超過兩人需要使用同一樣物品時,必須猜拳公平決定誰先使用云云。
佐久間稍稍抬起頭盯着腳尖,下脣因脖子撐着頭部而微微前突。在雙腳腳背之間,向井那張與監獄很不搭調的善良面孔正朝向自己。盤腿而坐的姿勢和圓滾滾的體型,活像是奈良的大佛。
「佐久間君,其實我當時不是那樣想的啦。」
這裏是如假包換的監獄。既沒有同舍室友和和氣氣地計劃如何越獄,也沒有因冤罪入獄的受刑人努力在鐵柵裏證明自己的清白。所有人都是犯了罪認命受罰,都像在外頭一樣靜靜地避免和處不來的人起波瀾。雖然不至於完全不交談,但也沒辦法滔滔不絕暢談自己的興趣或經歷。何況除了「停止作業日」,也沒多少能交談的時間。因此有時會像剛纔一樣,突然間聊起了一星期前的話題。起初佐久間不明白向井在說什麼,絞盡腦汁想了十分鐘,纔回憶起是前天的話題。後來他慢慢習慣了。向井直到上星期爲止都睡在佐久間的左邊,每週五晚上地鋪會換位置。這回佐久間換到了通道邊,向井則是換到他對面的通道邊。比鄰而睡時他會與向井聊天——雖然都是向井兀自呶呶不休說個不停,佐久間僅簡短地回答或附和。話題都環繞在自己爲什麼會進來、出去後有何打算。除了向井,他也和其他室友或長或短地聊過好幾回,了無新意,但實在沒有其他話題可聊。佐久間記得曾向誰說過,不管來這裏之前或可能出去之後也得反覆面對這種話題。然後到了熄燈時間,對話就此中斷。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是這麼想的。」佐久間躺着回話。
「不知該怎麼說,我總覺得每天一成不變,現在也是。但又覺得以前、現在或以後似乎仍會有點不一樣。」
向井自言自語般地嘀咕着。佐久間覺得脖子有點酸,不作聲就躺了回去,再次望向天花板。一直是一成不變的,他在心底答道。踩着踏板騎車回家睡覺,早上起牀後再踩着踏板上工,猝然間情緒爆發,人生瞬間墜入了另一道螺旋。想要遠走高飛。過去以爲「遠」指的是距離。看着父母與弟弟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受不了的他想要遠走高飛,逃離一成不變的生活。當時自行車快遞的後輩口中的「目標」,可能就是指這個。
「只要能看出那一點點的不同,原本一成不變的每一天,就會變得有所不同了吧。我認爲正是因爲渴望一成不變的每一天必須有所改變,纔會這麼痛苦啊。」
佐久間原本望着天花板,聽了向井的話翻了身面向通道,弓起左手枕在頭下。聽不懂向井在說什麼,乾脆別理他。這傢伙人很好,但大概也明白他爲何會被逼得跨過那條線,講白了就是會惹火人。至少佐久間覺得這傢伙會讓人失去耐性。
「吵死了。」
房間內側傳來威嚇的語氣。是身材高瘦、年約四十上下的牧島。在這座大多收容犯罪情節較輕微的受刑人的監獄裏,他算是罕見的累犯。這也教人不禁好奇,要是第一次和第二次觸犯不同的罪名,犯罪傾向是否也有所不同。但這當然沒有答案。牧島已經習慣了獄中生活,他不會在舍內輕啓事端,稍有火花就會迅速打圓場或保持距離。「抱歉啊。」只聽到身後的向井以俏皮的語氣道歉。「去年期中選舉氣勢大振的共和黨或將奪回政權——」沒人交談的舍房裏空洞地響起男播報員的聲音。按規矩,有人在看電視時必須儘可能避免交談,即使非開口不可也要壓低聲音。牀鋪和舍房內飄散着一股黴味。
明天是停止作業日。但大夥哪裏都不能去,想也知道一整天下來就是看電視、喫飯、將幾星期前出刊的《週刊少年Jump》重翻一遍。獄中也有娛樂時間,星期天還能看電影。這麼說來,入獄之後,佐久間終於能夠在看電影時不跳着看或只看一半,而是靜下心來將整部看完。雖然也是因爲不能離開座位,加上根本無事可做。但他終於體會到專注看完一部電影本身不只是娛樂,而是鑑賞。嚼着自己掏腰包買的零嘴時也一樣,同樣喫着明治巧克力餅乾「竹筍村」,心不在焉地丟進嘴裏,與一粒一粒細細品味舌頭的觸感、巧克力糖衣融化的甜味,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他不禁思索這就是「改變」嗎?
沒有色彩的日子一星期又一星期過去。眼前流動着同樣的面孔,在木工工場漠然地作業,然後輪流進浴池洗澡。這一切並沒有讓他覺得正在接受懲罰,反而因爲一切都不必獨力決定而感到輕鬆。他漸漸覺得,找到「目標」和這樣的輕鬆感之間似乎具有某種共通之處。
即使對周遭再冷漠,佐久間也察覺到向井常被傳喚去面談。被傳喚的次數愈多,他的話明顯變得愈少。敏感一點的室友可能早就發現了。
安定的日子沒能持續太久。後來佐久間因爲某件事與室友起了爭執而受到懲罰。
身穿淺綠色工作服的佐久間在榻榻米上盤腿而坐,雙手掌心朝上攤在胯下。眼前是一道冰冷厚重的鐵門,中央上方有一扇信箱般大小的窗戶,窗外裝設着鐵絲網。
舍房空間正好四疊大小,後方也有一扇裝上鐵柵欄的小窗。電視、時鐘、書籍、電腦、自行車等能讓人分散注意力的物品,裏頭一樣也沒有,而且從室內打不開門。角落突兀地設置一座便盆,旁邊立着一座高度達腰際的屏風。這是一間獨居房。
他挺直腰桿,凝視着眼前深鎖的鐵門。已經記不得今天是幾月幾日、被關進來幾天,只能從將後背曬得刺癢的一絲陽光判斷應該已近日落時分。
好一段時間之後,他才察覺到內心的焦慮與現實處境如點火引燃般傳遍全身,但那每一瞬間的躁動只讓他覺得「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直到心情變得愈來愈浮躁,佐久間驀然想起疫情嚴峻時,他之所以頻繁出入就業服務處,正是出於同樣的坐立不安。當時新冠疫情重擊許多產業,就業服務處大排長龍。他去過好幾次,但都因爲人潮而打消念頭回家。
橫田這傻子還睜大了眼睛全神貫注聽着。
佐久間知道沒辦法像圓佳這麼堅強。圓佳原本同時兼差居酒屋的服務生及披薩外送員,後來因故前者被大幅砍班。
但佐久間並不甘心承認自己完全沒有改變。記得向井說過,只要能看出那一點點的不同,就真的會變得有所不同。但即使睜大眼睛仔細觀察,他也看不出自己哪裏改變了。人的內心和外在環境,哪裏能那麼容易改變。
「嗄?」
若能像平時那樣忍住就好了。但平時是什麼時候?自己有哪一次忍住了?
佐久間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像個傻瓜般「嗄」了一聲。
佐久間曾經在家裏打一整天遊戲,將非解決不可、卻怎麼也解決不了的問題擱在一旁,安逸於眼前的生活。話雖如此,也並不是傾全力投入生活,他從不曾鍛鍊身體提升騎乘實力,或是下功夫記熟更多道路。對此他毫無足可辯駁的藉口。
佐久間盥洗完畢,肩膀稍稍撞了伊地知一下後離開,一副想開打隨時奉陪的架勢。其他四人從遠方似有若無地看着兩人互動。爭執會影響所有人,爲了避免惹上麻煩,四人不自覺與他倆保持距離。佐久間感覺到熾烈的目光射向後頸,最後伊地知只嘖一聲,往前一步站到佐久間盥洗時的位置,默默刷起了牙。佐久間走到最接近通道的牀鋪躺了下來,雙手枕着頭凝視天花板。一旁傳來綜藝節目的喧鬧聲。
遺憾的是,佐久間還要像這樣自省、祈求、繼續搓揉自我好一陣子。
與自己對話意外地消耗心力。但不這麼消耗,就承受不了在這空間裏的獨處。就像從前在街道上騎車奔馳一樣。想着想着,他彷彿像一塊黏土般被不斷搓揉成不同的形狀。
記得圓佳突然迸出這句話的日子是個星期天。在距離三鷹車站南口不遠的一家羅多倫咖啡裏。
「明年四月開始。薪水不高,但總覺得還是該安定下來比較好。」橫田自言自語說着。
到頭來,不穩定的因素雖一點一滴浸蝕着人生,卻遠遠不及唯一一次的爆發。而那正是自己一再調降的門檻。
問他有沒有「保證人」的是室友伊地知。
圓佳高中畢業後便進入一家需要住宿舍的金屬加工廠上班,後來又如她所說「不知爲何」辭了職。之後一度和佐久間一樣頻繁換工作,最終還是慢慢穩定了下來。
佐久間一臉不悅地聽着。不只是瀧本,他非常討厭私下說人閒話,或要是當事人在場就改說別人的閒話。
這話與其是對圓佳說,毋寧是自言自語。
「開店這種事,不是隨便這裏先開一家、那裏再開一家,或是覺得開了不行再換個地方。要是開店前不先做好地區市調,根本活不下去。」
「你在說什麼啊。」圓佳笑了。
「這——」瀧本一時間露出略顯慌張的神情,吞吞吐吐了起來。連遲鈍的橫田也看出氣氛不對勁,乾脆坦承:
佐久間感到自己與瀧本在資訊量上有着難以彌補的差距。與其說是感覺,不如說明確地意識到這種差距。成年人若需負擔社會保險費、醫藥費及固定開支,就必須有多少收入;有了配偶之後可能多出的負擔;光靠扶養津貼和收入可不夠,所以妻子也得上班這種事,瀧本光靠一句「沒有人會因爲有正職就夠生活啦」就能解釋。佐久間並不清楚瀧本的家務事,但至少聽得出話裏的無奈。腦海裏同時盤算起圓佳產後不知多久能回去上班,但這段期間先在營業所當正職,也兼差送貨,或許就沒問題了。
但在被關進這裏之前,痛苦就存在了。當時還可以靠打遊戲或聊些沒營養的話題轉移注意力。
回想起來不覺愕然。在自衛隊時與學長互毆,還將試圖勸阻的小隊長與中隊長咒罵一頓後才退役。在不動產仲介公司與沒出息的社長兒子起了口角,同樣沒理會小個子社長的好心慰留,收拾完私人物品就頭也不回走人。在搬家公司或便利超商都是,至今做過的工作裏,他沒有一次忍得住。
「哦,其實那位子我接了。」
在瀧本問「打算結婚了嗎?」的同時,佐久間也脫口問道:「那個正職的缺還在嗎?」
「原來如此。」佐久間回道。
只能不去正視自己當下的處境,努力熬過這段流動得極爲緩慢的時間。
「我月經沒來。」
一成不變。什麼是一成不變?我一直很努力生活,現在也是。米黃色的天花板上四處泛着髒污。遭囚禁之前的人生在腦海裏閃現。每當回憶過去時,佐久間都忍不住驚訝於記憶居然變得如此模糊。
當時兩人正在六人共用的洗臉檯前刷牙。伊地知站在佐久間身後,距離近到腦袋幾乎要搭到他的肩上,靜靜望着鏡子裏的佐久間。
回憶過去時,往往會發現值得想起的事少得令人絕望。在這四疊大的房間裏,要將注意力轉移到自身以外的事物簡直難如登天。儘管打從出生以來一路活到今天,度過了漫長的年歲,但能清晰印在腦海中的事卻少得驚人。即便努力回想,一切彷彿又一溜煙地從指間滑落。勉強拼湊起一點,又不知到底是記憶還是想像。
佐久間當時的體悟並不像現在這麼深刻,僅僅是一些表面的感受,但無論如何,他察覺到自行車快遞員和餐飲外送員其實並無不同。
每週四天的班變成了三天,三天變成了兩天,兩天變成了不定期,逼得他只能加入Uber Eats在住處附近跑外送。在市中心送快遞時,營業所裏的人老說「外送員不是快遞員」。佐久間不會像他們熱中於嘲諷,但他無意識中也會比較:騎着淑女車或在戶外日曬雨淋而鏽跡斑斑的公路車的人不做快遞,而在送外賣的行業中卻有這樣的人。這樣的比較很容易就轉變成了孰優孰劣的評斷。
但不知何故,伊地知就是個讓人無法刻意無視他的傢伙。眼下伊地知說的就是向井即將被假釋的事。
精神要失常了,他深深感覺到。從某一個時點起,他似乎和自己分離了,成了客觀俯瞰這一切的存在。所謂「精神失常」與其說是一種感覺,不如說是分離的自己在一旁觀看「佐久間」這個人所做出的判斷。他當然知道其實並非如此。久坐造成的臀部與尾骨疼痛、背上的刺癢、倦怠、飢餓和無聊,全都能真切感受到,這些感受趕也趕不跑。但比起現實中的痛苦,內心明知得無止境過着這種日子要比什麼都來得難受。
兩人陷入沉默。這下真的得穩定下來了,佐久間心想。
瀧本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又補上一句:「基本上在這家公司,沒有人會因爲有正職就夠生活啦。」
實際做了就發現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工作內容和快遞員差不多,只是送的東西從合約變成義式培根蛋黃面而已。
「哦,就是我可能懷孕了。」
「刑期還剩六分之一就能出去。他乾的可是和我們同樣的事啊。看了真是不爽。」
夜勤每隔十分鐘會來巡房,卻不時像突然想起佐久間似的瞥向他一眼。
「有需要的話,我再幫你問問看其他營業所有沒有缺?」
比起圓佳口中的開銷、今後的計劃、社會的眼光,自己失控的言行所造成的後果更讓他難受。要是能忍下來,他與圓佳,以及即將出生的孩子應該還是能好好地過日子。
每當這種時刻,佐久間就覺得離想去的地方更遠了。盛氣凌人地欺負物流人員的企業大樓保全、將便利超商店員罵得狗血淋頭的上班族、將自行車外送員貶得一文不值的自行車快遞員,而一捱上頭罵時就馬上換了張臉的速度快得令人驚歎,惡毒不堪的辱罵轉爲阿諛奉承,氣燄囂張的態度變成俯首道歉,教人完全認不出是同一個人。內心一部分的自己渴望拋開負面情緒,學會像四面佛般快速轉換表情,但就是怎麼也沒辦法成爲這樣的傢伙。他不清楚這算是優點還是缺點,唯獨明白不想淪爲這種人的自己在職場上的人際關係完全喫不開。現在也是如此,他並不是故意的。
有道理,橫田竟然傻到搭腔。瀧本當時看似打從心底祝福近藤離開創業,還對他說接下來也要加油喔。可人才離開沒多久,就露出這副嘴臉。
這門檻對自己而言實在太高了。通過了這麼多考驗,卻還是隻能當不知轉包了幾次的外包工程的工人時,實在令人惱火,無奈又坐不了辦公桌。雖然不服氣,佐久間的第一次嘗試就這麼敗下陣來。
他並沒有覺得挫折。只是想到若那職缺還在,不妨納入未來的規劃。
在這四疊的空間裏就沒辦法。
只見坐在小方形餐桌另一頭的圓佳將身子靠向椅背,滑着手機滿不在乎地說道。
朝佐久間打開話匣子的伊地知也是如此。進來約一年後,佐久間覺得他和自己愈來愈像了。或許是自己和他愈來愈像也說不定。
你看,還不是一成不變。他在心中對房外的向井說着。
「看來沒有證照不行——」她決定以幼教老師爲目標,但只有高中學歷不夠,便打算先當助教累積經驗,一段時間後再報考。然後,她靠着年資和經驗彌補了學歷,很快被幼兒園錄取,一被錄取就果斷辭掉了原本的兼職。
纔去了幾次,他就發現來這種地方求職,和上人力銀行網站找工作幾乎沒有多大差異。
因爲這件事,從下個月起佐久間排到的班「莫名其妙」地減少了。瀧本是這麼解釋的:「我想讓新人多記點路。抱歉啦。」
話題雖然沉重,但佐久間認爲圓佳和自己都默默下定了決心。圓佳一邊找醫院、計算今後可能的開銷的同時,也四處找工作。
如今回想起來,都不過是枝微末節的事
佐久間既沒看他一眼,也沒回話。鏡子裏伊地知的目光和往常一樣銳利。
「你沒有保證人吧?」
「向井的面談結束了,好像差不多要出去了。」
但與其說是下定決心,毋寧更接近祈求。
少來煩我。那又如何?關我屁事。佐久間在心裏罵道。
換作自己,看到非得累積幾年實務經驗才能考到證照的工作,肯定頭一個從選項中剔除。
兩人談過之後,佐久間又故態復萌,甚至拒絕面對現實。他聲稱在找工作,其實只是隨興瀏覽社羣和求職網站罷了。圓佳懷孕爲兩人的生活帶來哪些變化,佐久間完全無感,圓佳既沒有孕吐,肚子也沒有變多大,有時他反而覺得日子似乎過得更乏味了。
不經意間,佐久間以輕蔑的口吻吐出一句:「別這麼說人家吧。太難看了。」
雖然圓佳沒說出口,但從態度就能明顯看出她「不管花多少時間都要考到證照」的決心。
儘管,他還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靠想做的事餬口看似不錯,但可不簡單。近藤也說他那裏還沒上軌道哩。」
「你知道新創的五年存活率是多少嗎?」
「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要做些健康檢查、買點保險吧。總之得讓日子過得更穩定。」
高橋離開後,換成瀧本講起了大道理。並不是因爲他說的不對,但這種即使在男性職場仍相當常見的嚼舌根行徑,往往令佐久間嫌惡欲嘔。
他心下明白工作這種事看似人挑事,其實是事挑人。做得來的職務馬上就想上工,即使初期不順遂還是能試着做下去。就算知道遲早有一天會幹不下去,也不清楚這天何時會到來,便彷彿能永遠過着這樣的日子。
起初,瀧本似乎沒聽懂,面無表情地轉向佐久間。待他意識到時,左臉顴骨微微一顫,接着擠出了難堪的微笑。
總而言之,薪水不少於自行車快遞,又有像樣的福利制度的公司根本就不存在。所有職缺都是有一好沒兩好,難以兩全其美,畢竟年紀太大了,更糟的是缺乏一技之長。
「什麼意思?」
這種相似性似乎益發突顯每個人的性格。如今舍房裏所有人都知道伊地知是個暴躁又兇狠的傢伙,也儘量避免和他起衝突。而只要不去搭理,他也就安安靜靜的,除了那雙散發着異樣光芒的眼睛。佐久間覺得那完全透露出伊地知的性格。
「真的得好好穩定下來了。」
有的父母只喂小孩喫米和冰塊,有些學童表現出過於強烈的好惡,有的家長絕對不向幼教老師打招呼,佐久間一回到家,圓佳就細數職場上的見聞。這時佐久間會說「要告訴他們不能讓小孩喫冰塊啊」、「老師先大聲向家長打招呼不就好了」,但圓佳這番話並不是爲了尋求佐久間的意見,只好附和着「哦,也是啦」,馬上轉移話題。
或許,判斷優劣的基準並不是內容,而是外觀。不是送廣告打樣或人事資料這種行爲本身,而是腳下騎乘的是使用cinelli、ORBEA、BASSO等要價數十萬日圓的進口車架,以及配備高端零組件的高級自行車,因此比騎淑女車的外送員更優秀,純粹是靠金額與行頭比較出來的結論。態度囂張的保全或將人罵得狗血淋頭的上班族,內心深處鐵定也存在着足以建構出一道簡單不等式的複雜理論或證明。多少是被關了禁閉的成果吧,他已經能像這樣以言語解釋往昔所感受到的不適感。
但佐久間沒有笑。因爲他非常認真、幾近真心地這麼想。對佐久間而言,能熟練地說出保險或扶養這些光是看到、發音或字義就彷彿在空中分解般的字眼,就代表長大了、也穩定下來了。學會不只圖眼前,也爲二、三十年後盤算,就算是穩定吧。要賺到高於水準的收入並不難,但若出了事或不慎走偏,要回歸正軌就非常困難。雖不清楚過去出了車禍的同事後來的發展,但一想到若出事的是自己,就緊張到喘不過氣。他肯定無法重新振作起來,就連回到目前的狀態都做不到。這讓佐久間心底天天瀰漫着恐懼和焦慮,彷彿懷裏時刻揣着一顆不定時炸彈,抑或走在地雷區一樣心驚。雖然心裏明白即使反覆爲自己打氣也逃不開這種情緒,卻也不曉得該怎麼對抗。只好渾渾噩噩地無視於愈積愈深的焦慮,逃避似的全心投入工作。這或許多少能轉移注意力,但遲早還是得面對不中用的自己。
這麼一來,也沒辦法乾脆地辭掉待遇還算優渥的快遞員工作。一天,佐久間突然想起似的向瀧本問道:「對了,這裏會發扶養津貼嗎?」當時已是下班時間,兩人在一如往常嘈雜的待命室裏。近藤已經轉換跑道離職,高橋也逐漸淡出,原本常聚在一起的只剩下瀧本、橫田與佐久間三人。
圓佳的個頭就像小孩,身高可能還不到一百五十公分。一頭染成咖啡色的細長髮,根部已經長出了黑髮。五官輪廓像竹葉魚糕一樣平淡,鎖骨上有顆拇指一般大的痣。
別再回想了、不能想太多,每天反覆命令自己,內心卻全然不當一回事。遺憾的是,從早到晚只能呆坐原地,整天下來瞅着鐵門瞧,回想和胡思亂想的時間多的是。
佐久間不作聲,依舊望着鏡子裏的自己刷牙。受刑人全剃成光頭,每天喫着分量不多的飯菜,體型也愈來愈接近。獄中嚴禁健身,若獄警發現了會給予警告,警告幾次後不聽,就得受懲罰。
兩人不約而同閉上了嘴。過了半晌,佐久間才吐出「是啊」兩個字。
「不必專程打聽沒關係。只是好奇那個缺怎麼了而已。」佐久間婉拒了瀧本的提議。
一天,他終於下定決心,填完令人兩眼昏花的文件排進隊伍,並且熬到與職員面談。隔着壓克力板,他將求職條件陳述了一遍,卻只聽到那名中年女職員邊以兩根手指揉搓着額頭,一臉同情地說:「您開出的條件可能有點……」
爲說錯話後悔的當然不是瀧本,而是佐久間。以爲能忍下來,這下又因爲無來由的原則破壞了人際關係。橫田則在一旁像爭搶飼料的鯉魚般微張着嘴,嘴角冒着口沫。
犯罪受懲罰進了監獄,在獄中又遭受更多的懲罰,佐久間先懊惱着自己沒出息,隨即又懷疑是否精神失常。懲罰結束前不能說話。至少在這十幾天內,佐久間沒有和任何人說上一句話。唯有在如廁時,得按下門邊的話機呼叫獄警:「請批准如廁」。十幾天下來,佐久間的聲帶是隻爲「請批准如廁」而存在的器官。
想要遠走高飛。想要改變。只因苦無門路,就只能四處奔波。
抱怨無能爲力實在不符合佐久間的個性,搖尾乞憐或鬧彆扭又太沒出息。一定走得出去。雖然目前受法律制裁,不可能馬上住進高層公寓裏過好日子,但一定走得出去,出去之後絕對能找出別的生存之道,他如此勉勵自己。
「這個嘛——不至於沒有,但我家也一樣,要是太太不工作,我可要債臺高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