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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1.2萬 字

騎到熟悉的坡道頂端,事務所就在眼前。停車場裏停放着幾輛坐墊上了鎖的自行車,停不進去的則被雜亂堆置牆邊,放眼望去Piste、Road、Cross都有。佐久間停下車,腳輕輕一扭將防滑釘移開踏板。找不到適合的車位,只能把車靠在別人的車旁立着。

從門外的景象就能想像,一樓目前擠滿了快遞員,和白天一片空蕩蕩的景象截然不同。其中不少已經換好衣服;有的正將後輪架在維修架上替鏈條上油。交談聲工具聲棘輪聲喧騰。每天這時間都是這般光景。

「辛苦了——」

這時,有個男人以小動物般微微屈身的姿勢朝他喊道。是後輩橫田,旁邊還有瀧田、近藤與高橋。四人圍坐着一張摺疊長桌。

橫田就近抓了一把Coleman的椅子放到身旁,拍了拍示意佐久間坐下。眼前每個人的手中都拿着一瓶可樂。橫田頗討人喜歡,佐久間也對他毫無惡感。他有着一副小巧的五官和嬌小的體型,剃了個看起來像和尚、也像學生棒球隊成員的光頭。佐久間覺得他擁有太多自己缺乏的特質,但對此既不羨慕也不嫉妒,只是坦然接受這個事實。

「我先去整理託運單。」

佐久間微微抬起手向橫田示意晚點再過來,旋即跑上二樓。他依業務內容將託運單分門別類放進專用的櫃子裏,接着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姓名與日期。辦公室裏,兩名調度員正在處理夜間寄件及對快遞員下指令,夜裏的無線電通訊聽起來有點空洞。下了樓,佐久間向橫田等人說「我也去買一罐」,就走向門外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罐五〇〇毫升的罐裝可樂,這纔想起平時很少看到販售這容量的自動販賣機。屋內的嘈雜與燈光泄到了門外,他緩緩回頭望向背後的住宅區。雨還在下,燈光從老舊的公寓裏透了出來。公寓外階梯上呈波浪形的鐵皮屋頂,雨水正汩汩從屋頂邊緣往下滴。建物與建物之間幾乎沒有空隙,自牆與牆之間滲出的黑霧,應該是從抽油煙機排出來的油煙吧。

這是個黑盒子。白天經過的街道與散落的辦公室和倉庫、入夜後住宅區的生活似乎教人一目瞭然,卻又彷彿什麼也看不清,真相像隔着一張紙,怎麼也碰觸不到。這感覺在心中隱隱油然而生。

佐久間轉過身,像是要逃離這一切似的返回屋內。

「佐久間前輩聽說了嗎?近藤前輩做完十二月就要離職了。」

還沒來得及坐下,橫田就說出了驚人的消息。

「真的嗎?」佐久間不禁睜大了眼,目光旋即投向近藤。近藤靦腆地搔着頭說:「我要開店。」喝了一口可樂後,佐久間便熟練地將郵差包往前滑向肚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原來如此,這下都對得上了。近藤歲數也不小了,佐久間驀然想起近藤從去年就常爲了參加專門學校的講習減班或換班,看來就是爲了開店做準備。不管鍛鍊得多紮實,人終究得服老。至今還沒看過一輩子靠這工作餬口的同行,應該未來也不會有。記得近藤已經有妻小,想必得更腳踏實地謀一份穩定的差事。

快遞員可做不了一輩子。這對佐久間而言也是相當頭痛的問題。但當他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就能從這行做不了一輩子的煩惱中逃開。踩着踏板、喘着氣、睜大雙眼在路上奔馳的瞬間,他會變得渾然忘我,連一輩子這種事都全然拋開。

雖然也可以轉正職,但走這條路只有當調度員、營業所長、業務的選項。公司裏自然還有財務、人事、總務等職缺,但這些並不是適合快遞員的職務。

會想當單車快遞員的人,不外乎已經有正職、出於騎車的嗜好來兼差,或是熱愛騎車、想從事與自行車相關工作,還有找打工的學生、走投無路的傢伙、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反正來試試看的人,大致上就這幾種人。

我應該是最後一種吧,佐久間心想。騎自行車或維修都還算做得來,但既沒有身旁的同事厲害,更沒資格開一家自行車行,也並未懷着發展時尚或藝術天分的抱負。佐久間覺得橫田似乎和自己是同一種人,但他的抱負不少,而且總是說得自信滿滿。儘管個性輕率,說話模棱兩可,卻是個認真的傢伙。有時說想當YouTuber,一個月後又說想開塗鴉個展、開選品店、將自行車文化推廣到全日本之類的傻話。但就是這股傻勁讓他備受老鳥喜愛,不知怎的也頗受菜鳥仰慕,方纔還幹勁十足地脫口說出「我們也得向近藤前輩多多學習!」這種話。

一旁的瀧田開起玩笑,「想安定下來的話隨時找我。正職的缺還空着呢。」

這裏不是黑心企業嗎?橫田皺緊眉頭,邊說邊躺向椅背。

「開店前,做過市場調查了嗎?」

「問過啦。你打算繼續坐在這兒聊嗎?」

「那隻能就近找地方了。」

「會啊。」佐久間給了一個看不出有沒有在聽的模糊回答,依舊盯着手機。「行政我應該做不來」、「但物流的揀貨和搬運太累了」、「沒有駕照也不能開車」,他邊滑着螢幕上的徵才訊息邊想,看到感興趣的關鍵字就花幾秒鐘停下來,仔細看了薪水和工作內容後又覺得「還是不行」。就這樣反覆同樣的流程。

的確,還得扣掉更換磨耗的煞車皮、變速線、止滑手把帶這些行頭的開銷,其中當然也包括後勾爪。佐久間不禁回憶起往事。

「根本沒在聽啊。」橫田笑了。「正好相反。我覺得自己也該找個穩定的工作了。」

一樓變得鴉雀無聲,只見幾名晚班人員進出。

接下來兩人一起打了四場,再漫無目的聊了一會,就解散了。

「颱風好像來了。」

「換個地方吧。離這裏近一點。」

「你在聽嗎?」

「其實,也是好奇佐久間前輩對未來的打算。前輩的年資僅次於近藤前輩,應該經歷過很多事,知道哪些工作不錯吧?」

「有啊——下午纔有。」

哦,佐久間淡淡地應了一聲。幸好這個月都排週四的班,每週五休,所以明天和週六不必上班,應該能躲過這場颱風。

「這混蛋,快點走人才好。」高橋一步出營業所,瀧本便不屑地罵道。近藤只說着「好了好了」打圓場,勸他別計較。近藤的優點就是維持中立,橫田的優點則是不懂得察言觀色。

佐久間心底一驚,轉頭仔細端詳着橫田的臉。只見他一如往常,神情不見一絲虛僞。

「以前我都會婉拒,但這回告訴他讓我考慮一下。」

橫田火速將原先的話題遠遠拋在後頭,聊起了自行車。這傢伙切換思緒的功力,簡直和性能優異的變速器一樣厲害。

「對了,前輩看過Cannondale的CAAD13嗎?造型流線又有碟煞,感覺很棒。」

佐久間在心中自嘲。常常不經意想起過去職場上的事,但好工作一個也想不到,怕隨便給橫田建議只會壞了事。

記得高橋和橫田都是二十四歲。或許高橋本身沒想太多,但老是將話題導向自己熟悉的領域這點頗讓人討厭。話裏常夾雜英文,或是企業、研討會這類名詞,以至於當過上班族的快遞員或瀧本等正職人員都與他保持距離。騎行能力普通,判斷力低於常人,常被大夥在背後說得一無是處。但還是能將屬性相近、二十歲前後、剛入行不久的傢伙唬得一愣一愣的。

「和你現在一樣啊。」

「啊——」的口氣拖得有點長,聽來似乎不太情願。雖然揶揄別人騎車回家「很累」,但橫田也默默穿起雨衣。

佐久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將手機朝桌上一扔。「可是,比這裏薪水好的工作可不多。」

「當時別那麼衝動就好了。」事後常這麼想,但他往往按捺不住情緒。每當一股怒氣衝上腦門,不知不覺間罵聲就出口了,甚至動粗。脾氣瞬間爆發之際,都覺得憤怒的門檻似乎又降低了。雖然已經記不清楚,但頭一次動手揍人的時候肯定非常緊張。只不過隨着揍人和捱揍的次數愈來愈多,原本鎖在身上的螺絲也掉了一地,不知去向。後來佐久間再動粗時,最初的緊張感早已無影無蹤。

橫田誇張地大喊「啊——」,整個身子趴伏在桌上。過了半晌又猛然抬起頭自言自語:「都二十四了,三十歲前非得穩定下來,爲未來打好基礎不可。」

「哦,對吔。」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橫田抬起頭來看向佐久間。

無限迴圈、目標。橫田這番話在腦中揮之不去。這股滯悶感難以形容,就像在水中沒溶化結成塊狀的可可粉一樣,牢牢黏附在自己的腦海裏。

「你明天有嗎?」

「最好是三鷹那一帶。」

社長的兒子時常進出佐久間這邊的辦公室,不時會向女職員開些無聊的玩笑,或是吹噓着自己微不足道的事蹟。旁人要是聽得意興闌珊,還會捱罵。

「要不然找個其他正職試試看?不習慣再回來就好。」

當然是問有沒有排班。

「的確是跑多少賺多少。起初覺得這樣賺錢還真好賺,但最近感覺我好像跟不上身邊的人、慢慢被大家超越了。連房租補助什麼的也沒辦法申請。」

「了無新意?什麼意思?」

看來差不多了,佐久間咬緊牙關、感覺血腥味在嘴裏擴散的同時心想。自然還有別的因素。最初的目的是工作地點離家愈遠愈好,沒想到被分發到離老家僅三十公里遠的大宮基地,於是佐久間做完一任就辭職了。

「有啊。你說不想工作,對吧?」

「你說瀧本所長?」

「很累吔。」橫田笑着說道。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再這樣庸庸碌碌下去以後就完蛋啦。都二十四了還這副德行,大家會怎麼想?佐久間前輩二十四歲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對啊。」橫田語氣強硬地回應。佐久間笑着說:

很想聽他解釋目標是什麼。但要是他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目標,就這樣誤解下去也好。

佐久間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融入了這場閒聊,心不在焉地胡亂應和着。滑完一輪社羣的動態後,瀏覽起Yahoo!的新聞標題,是一則貨運業男子遭解僱後懷恨在心,以菜刀刺死同事的新聞。

佐久間在尚未嫌惡或藐視高橋之前,有時會因爲聽不懂他到底說了什麼,便在高橋聊起這類話題時一聲不吭。不只是高橋說話時,記不得從什麼時候起,他就察覺內心的這種傾向。在學時或不斷換工作那段時間,有時收到繁複的指示、閱讀說明書或聽別人談話時,會突然不明白意思、不曉得別人在說什麼。有時的確是因爲心不在焉,但就算保持專注、努力想理解眼前的事,也還是辦不到。他消極地想,反正怎麼也聽不懂,從此就習慣不出聲了。

橫田還是一臉嚴肅。正如這傢伙說的,自己所面對的問題——儘管佐久間總是靠騎車逃避——要是真的了無新意、沒有任何人在乎,就代表自己的人生根本一無是處。倘若找別的工作,又會像剛纔滑手機一樣,嫌棄這個不好、那個也不好,一一剔除選項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只剩下條件最差的工作,到頭來又會變得鬱鬱寡歡。

「我們也該走了。」

兩人並肩站在大樓與停車場的分界線上,呆然地仰望着天空。

「哦?但我是反方向。」

回顧過往的工作經歷,的確打從心底這麼想。沒有煩人的從屬關係、橫向部門聯繫,只要四肢健全,就能領到豐厚的薪水。

「我哪知道啊。」

高橋將談話導回正題。

部隊裏的人分成在營區內生活的營內者,以及住在基地外的營外者兩種。不論平日還是假日,前者操完課後也無法自由離開。爲了因應突發狀況,至少要確保最低限度的人員留在營區待命。有時,任期雖長、卻仍是上等兵的學長會半強迫地拜託自己換班。後來,佐久間也懂得搬出「可是我得準備下回的上士候補生考試」這類煞有介事的藉口搪塞過去。但部隊裏任誰都清楚他絕不是個會利用自由時間讀書的料。原本情緒起伏較大的佐久間,當天雖然沒那打算,脾氣還是爆發了。在那經驗比階級更受重視的圈子裏,他兩者都不具備。就在那一瞬間,他和對方扭打了起來,最終上士衝進來架開兩人。

自己也有過一段工作穩定的時期,但那些工作裏都有些佐久間無法適應的事。每次看到三聯複寫紙的保險申請書,還有提交給人事部或總公司的文件,他眼前就會變得模糊不清、腦袋一片空白。僱用、僱員、期間計算這類詞彙,很快就將佐久間的幹勁消磨得無影無蹤。

「有點感覺到了。」橫田也笑了起來。

這下子輪到佐久間在自問自答了。但他並不抱期待,也覺得就算像現在這樣努力下去,到頭來也不會達成任何目標。他並不清楚要努力到何種程度,才能達成讓自己滿意的目標,甚至覺得過度努力的自己只會離目標愈來愈遠。明知道拒絕努力和夢想不勞而獲同樣愚蠢,但他的確也想跳脫這種狀態。

「可是,頻繁換工作似乎不太好?」

佐久間倒是沒什麼意見。即便高橋被數落的一無是處,好歹他是大學畢業,而且比自己年輕、換過的工作也不多,光是如此就比自己強太多了。總覺得他就算辭掉這份工作——不論接下來混得好壞——應該還是撐得下去。但佐久間並不真的瞭解他的狀況。不只是高橋,他從未和同事聊得如此深入。從成長過程、收入到生活基礎,總覺得自己活過的證明全被留在了谷底。加入剛纔的閒聊時也一樣,總覺得就像不久前的雨夜街景,每個人心中似乎都有一層別人看不見的屏障。

勉強接上話了,但佐久間還是不住思索着前一個話題。畢竟腦袋生鏽多時,沒辦法像橫田那樣流暢地切換思緒。

「開一家店如何?下次來打聽打聽。我想盡快跳脫這個無限迴圈。」

佐久間老是在換工作。起初出外工作的目的很明確,就是離開充滿壓迫感的老家。於是,高中一畢業就加入自衛隊。當時還未成年,必須提交父母簽名的同意書,他便找了字跡娟秀的同學模仿簽名,再到文具店買印章解決。

佐久間收起手機站了起來,帶着下定決心般的語氣說道。其實佐久間要騎車回家,的確得有點覺悟。

佐久間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會。騎車的時候什麼都不必想。」

「是啊,畢竟大家都說景氣會愈來愈差。你難道不擔心這樣幹下去會有問題?」

「跳脫得了嗎?」

「嗯,聽過講習,廠商也會提供相關資訊。合夥人也算懂。」近藤語氣冷淡地回答。瀧本刻意嘆了一口氣。

佐久間託着下巴。想着想着,思緒驀然化爲雜念,與回憶交織不清。

「找個地方喫好料?」

「看過啊。線材都藏在車架裏,對吧?但維修起來應該很麻煩啊。」

「是嗎?我騎車的時候總是想東想西的。佐久間前輩,瀧本所長問過你轉正職的事嗎?」

「話是這樣說,但看起來高,卻連個保險或福利都沒有。薪水再多,扣除這些也沒剩多少。」

「目標?」

「你找錯對象了啦。」佐久間不禁苦笑。

後來輾轉在提供宿舍的工廠或工地幹活。每換一次工作,就得搬家。雖然有時是約聘員工,但還是打工性質居多。

「明天見嘍。」店門外,一切準備就緒的橫田跨在自行車上說道。

店內是狹長格局,有餐桌、也有吧檯,但座位間基於防疫以壓克力板區隔,隱隱給人一種壓迫感。已經這麼晚了,仍有不少客人在筆記型電腦前皺起眉頭敲打着鍵盤。餐桌几乎被這些人或聊天音量稍大的學生佔滿了。兩人只好在吧檯找位子並肩坐下。正要將溼漉漉的雨衣塞進揹包和拋向桌下的地板時,隔壁的中年人一臉嫌惡地看了過來。

「你想轉正職?」

兩人有時並行、有時一前一後,騎到了新宿通。橫田喋喋不休說着對面一家店的拿坡里義大利麪是招牌美味、但店內油煙很重之類的話題。再往西騎了一段路,最後兩人走進外苑西通十字路口的摩斯漢堡。自行車立起來以地球鎖的方式鎖在柵欄上。要是有人在這雨勢中還要偷這麼破爛的自行車,或許反倒該稱讚他勇氣可嘉。

「所以才找前輩出來談啊。」

橫田的焦慮,佐久間比誰都懂。「明確的目標」、「打好人生基礎」都是再抽象不過的概念,然而二十四、三十卻是具體的數字,想起來就很沉重。每次在網絡或電視上看到標榜年輕世代出頭天的節目,即使自己既不是資深運動員也不是公司老闆,內心還是隱隱地焦慮着。在社羣上滑到「三十歲前要完成的事」這類主題的貼文,也會心情一沉。換作是職業運動員或新創公司總裁口中「要完成的事」,像自己這種平凡人就可以不予理會;但是當和自己一樣的平凡人高喊「要完成的事」,可就躲不過了。

「對於還剩兩年就要三十歲的人說這種話,會不會太過分了?」佐久間稍稍吐了個槽。

總而言之,不必再聽那種傢伙鬼扯雖不是壞事,同時失去工作和住處還是教人苦不堪言。

從起牀到就寢一切得遵守規則的生活,從某方面來說完全不需花心思,過起來很輕鬆。但兩年任期一滿,他還是辭職了。

「你這麼缺乏幹勁真的不行。要多和朋友打交道啊。」佐久間記得當時曾被這麼訓過。只不過,要從這位大叔的可笑事蹟裏找出值得借鏡的經驗,本身就是一大疑問。首先,誰知道那些吹噓事蹟的真實性,說不定是從電視還是漫畫裏看來的,再加上這位大叔曾經把整合網站

裏的故事當成自己的事蹟來吹噓,而自己只不過脫口回了一句:「這不是整合網站裏寫的嗎?」當場又捱了一頓罵。不甘示弱回嘴後演變成肢體衝突,就此被炒了魷魚。

但橫田似乎並不滿意這份工作。

佐久間從桌上拿起手機,一點開手遊就立刻將螢幕轉橫。既然無法迅速切換思緒,只能靠別的事讓自己不在這問題上繼續打轉。這是個百人以上玩家在戰場上搜集散落的武器或物資,彼此殺戮到最後一刻的大逃殺遊戲。但他揹着降落傘空降地面,纔剛進入一間民宅時就被殺死了。

「都說我明天休假了。」

「不好意思,下次留營可以和你換嗎?」

「就是大家常說的SDGs、少數族裔、永續性什麼的?總覺得這個時代好像不該老爲正職啊、薪水啊這種事煩惱。我們也該爲環境盡一份心力纔對。前輩覺得呢?」

「是啊。」

接下來大家又聊起自行車器材,也聊了點工作上的事,瀧本說還有工作得趕,就回二樓去了。近藤則念着太晚回家太太會囉唆,也跟着離開,只剩下橫田與佐久間兩人。

「可是又覺得都這種時代了,還在爲了無新意的問題傷腦筋,會不會太遜了。」

這傢伙完全沒打算解釋「目標」是指什麼。

接下來他在東京都內一家不動產公司當起業務,算不上大公司,而是位於西武線沿線一棟寒酸的站前住辦兩用大樓一樓的小公司。還有另一家分店,員工來來去去也有五、六十人之多。起初佐久間還感到慶幸,同時解決了住居與工作兩個問題。如今回想起來,那也是一家錢少事多的黑心企業,但比起得睡在營區的自衛隊,他那時並未表現得太過抗拒。然而,這份工作也只做了一年就辭掉了。

佐久間拿出手機,在LINE上向同居人發了一則今天會晚點回家的訊息後,順道點開社羣網站。身旁的橫田又延續剛纔的話題。佐久間不由得也點開了求職網站。

「佐久間前輩要騎車回去嗎?」

(注:日本一種將各大新聞網站、網民留言等大量情報資訊整理後發佈文章的網站。)

「纔不會。佐久間前輩經歷這麼豐富,又有同居女友,在我看來已經算找到目標了。」

高橋還在長篇大論,瀧本與近藤聊着孩子的學費和妻子的健康保險這類「大人」的話題,佐久間則是滑着iPhone瀏覽社羣網站。高橋察覺只有橫田半開着嘴熱心聽自己說話,便故弄玄虛地說着「我等會還有事」,匆匆離開了營業所。

佐久間沒有看他,迅速地穿起屁股附近破了個洞的雨衣。

讓我想想。

隔着肩頭窺探螢幕的橫田開心地笑着說:「前輩打得好爛啊。」

「我不曉得這算不算是了無新意,但別說『我們』,連我也拖下水好嗎?」

「現在的工作最好啦。」

佐久間偶爾會想起這些往事,但又覺得遲早會忘得一乾二淨。反正這輩子應該不會再看見那個社長的混帳兒子,也不會再遇到愛偷懶的士官長前輩。

橫田靦腆地笑了笑。佐久間高高舉起一手道別,便騎車上路。

他輕握煞車拉桿確認車況,接着將右腳的防滑釘卡上右踏板,左腳往地上一蹬慢慢前進。

十字路口到處是燈光。馬路上車頭燈與車尾燈的光線交錯,還有從大樓泄出的燈光與霓虹燈的光芒。一名穿套裝的高挑女人在停下來等紅燈的佐久間眼前穿越馬路,坐進一輛計程車裏。

他凝視着女人穿越馬路上車,暗忖所謂穩定的工作並不是打手遊,而是像她那樣叫計程車、穿正式套裝上班吧。雖然他也當過上班族,但仔細回想,大多是下班後陪業務前輩喝酒後叫車回家。說不定女人也是同樣的情況,只是戴着立體剪裁口罩,看不出喝多醉吧。

到底怎樣活着纔算穩定?

看到女人搭乘的計程車緩緩起動,他才發現燈號已經轉綠。

夜裏新宿通的車流量也很大。剛發佈緊急事態宣言時,街上偌大的靜默讓人難以置信。期間他只去過營業所一次,但無單可接,很快就回家了。如今的氣氛卻絲毫感覺不出這城市曾經歷過那樣的緊急事態。每天仍聽得到新冠的話題,但那似乎已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以白線隔出的自行車道上等距繪有自行車的圖案,但依然可見計程車與小貨車閃着警示燈停在車道上。路上的車頭燈一閃一閃地駛過,和自己還保有一段距離,街景與車燈映照在被雨水淋溼的柏油路上。他從右側超越了停在路邊的計程車。

再往前騎一段路就是新宿車站。眼前的光景只能以繁雜形容,從Busta

到車站、從車站到Busta,到處是推着行李箱來往的行人。情侶、上班族、警察、遊民、學生。他與車流並行全速向西騎行,過了車站是一段下坡路,可以看到航空障礙燈在遠方的新宿公園塔頂端閃爍,亮起的紅光輪廓在不知是雨雲還是煙霧的遮蔽下顯得朦朦朧朧。

(注:位於新宿南口,日本最大的高速巴士總站。正式名稱爲「新宿南口交通總站」。)

沒必要趕着回家。卻也不喜歡身體在感覺不到分毫負擔的輕鬆慢騎下,油然生出彷彿自身不再存在的感覺。

想要遠走高飛,巴不得立刻逃離這一切。目前所在的地方,感覺距離想逃脫的地方十分遙遠,又好像其實一步也沒離開。

佐久間保持穩定的速度,在中央道的下方車道上高速騎行。

這一帶直線視野相對良好,但稍微受到沿途的路樹與隔音牆遮蔽,加上從公寓或單行道貿然鑽出的零星車輛,還是大意不得。有時快速道路下來的車輛還會以高速衝到下方車道,而且這類駕駛往往不會留意周遭。

佐久間的家就位於中央道北邊不遠的三鷹邊緣。附近沒有電車站,要走一小段路纔有個小田急巴士的車站,交通上並不方便,因此租金很便宜。附近散落着市區農地,大都是屋齡古老的獨棟房子,完全不見高樓層公寓。

佐久間與同居人圓佳的住處,是一棟如今已難得一見的「小屋」,位於靠出售市區農地維生的房東遼闊的庭院外。另外還有與房東共用的空間,原則上就是一個附有屋頂的停車場。佐久間當然沒有車,因此房東的SUBARU Legacy旁的空間,就成了他停放並維修兩輛自行車的地方。

他背對中央道右轉。轉彎前,左邊一輛往三鷹車站的小田急巴士駛來,佐久間決定跟在它後頭。車上幾乎沒有乘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連路燈的亮度也黯淡了不少。

佐久間朝分隔島的方向緩緩騎行,同時偏過頭望向巴士前方。確認對向沒有來車後,便流暢地橫越馬路騎進狹窄的小路,來到一塊錯落着獨棟房屋、空屋與綠地的區域。有時會看到被LED燈光照亮的蔬菜販賣機,裏頭空無一物,只剩下手寫的價格牌與商品名稱,看起來分外感傷。

佐久間家那宛如小路前方開了道口的停車場就在前頭。他從車頭稍稍超出停車場屋頂的黑色Legacy旁滑行進去。另一輛自行車的後輪架在維修架上,罩着防雨罩停在裏頭。地上棄置着幾條沾着油污的抹布,佐久間撿起一條最乾淨的,輕輕拭去車上的雨滴,接着又撿起同樣扔在地上的鐵鏈鎖,將車上鎖後,再罩上防雨罩。

這座停車場除了面向馬路的一頭,三面都是牆——雖然材質十分單薄——其中兩面設有陽春的簡陋大門。一扇通往房東家,另一扇通往佐久間的住處。

佐久間前屈身體啜飲着涼掉的可可。圓佳則是雙手抱膝漫不經心地望着電視螢幕。

他按下Continue又玩了一遍,但三分鐘後就停手了。

兩人住算是很寬敞,但要是真以共享住宅出租就太小了。房東雖隱約察覺到不對勁,仍在業務的話術下着手改建。不消說,蓋到一半資金就見底,最後成了這半調子的模樣,因此光從外觀上就看得出是隻進行到一半的改建工程。搬進來後也沒聽說打算改善哪部分,蟲子經常從四面八方飛進屋裏。

那裏找不到任何年輕人想過的生活的影子。起初室友們懷着共同的目標——即使有些幾乎不可能實現,但過了一段時間,無力感像傳染病般在這空間內散播,一個接一個,每個人變得愈來愈怠惰。接連發生的男女或金錢問題,毋寧說就是怠惰所招致。

佐久間心情煩躁地喝着可樂,轉到Netflix的主頁,卻怎麼也靜不下來觀賞影片。胡亂消磨了一些時間後,還是走上圓佳所在的二樓。

圓佳在他背後喊着。「明天上班加油嘍。」佐久間語帶挖苦地回應。

(注:兩者都是日本的建材大賣場。)

小屋有兩層,屋內還算寬敞,但就僅止於這項優點。畢竟坐向方位奇怪,房子也很老舊,風常會從縫隙吹進屋內,冬天泡澡尤其冷得難受,教人不禁懷疑是否連小屋本身都是房東自行胡亂搭建的。但也正因如此,房租異常便宜。

不想工作的情緒也瀰漫在衆人之間,佐久間不知不覺受到影響,過起了每天睡到晚上才醒,又無所事事晃到天亮的生活。接下來還爲了劈腿的女孩、遲繳租金、共享空間的家務分攤與旁人起爭執,最終租客如連鎖反應般一一搬離,最後一個人也不剩。

這裏搭建得很奇怪,停車場與房東家以及與佐久間家的距離並不一致,一切都顯得便宜行事。穿過門,通往小屋的沿路上歪七扭八地嵌着一塊塊約三十平方公分的石板。右手邊立着一道高度僅及佐久間腰部、像是從KOHNAN還是Homepic

買來的看似板塔婆

的柵欄,這就是房東家與小屋的分界線。看來高低不齊,就像是自行隨意蓋的一樣,頂端則因風吹雨打已褪了色。

蓋得如此亂七八糟,加上地理位置,房子自然租不出去,租金只得一點一點調降。佐久間就是這時找到了這裏。

從玄關往後延伸的走道前方是階梯,左右分別是客廳與浴室。由於牆壁很薄,聲音聽得很清楚。

佐久間在圓佳剛纔坐的位置坐了下來。郵差包還躺在原地。

「川普好像確診了。」

從隻身搬到其他居處到住進目前這個家,他唯一在意的就是維持整潔。雖然有時會不慎將寄來的文件或請款單等重要信函當作垃圾一併扔掉而頭痛不已,他還是將整理環境視爲第一優先。因此圓佳打從以前就稍嫌邋遢的習慣總會惹火他。

「我花了不少錢改建,卻還是蓋不完,那時不動產業務又勸我『考慮售後回租』,也就是要我將房子賣給不動產公司,我再支付租金。擺明想欺負我這老頭子。這和詐騙有什麼差別?」入住後不久,佐久間某天在拆卸自行車時聽老人發了這頓牢騷,不由得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託這位正派房東的福,屋內的情況並沒有屋外這麼糟糕。壁紙、浴室、廚房看起來都算新。儘管從結構上看,玄關還是太窄,階梯又太陡了。

反覆換工作那段時期,曾住過另一戶共享住宅。那裏的環境雜亂不堪,至少半年以上、甚至入住後就沒用過吸塵器之類的掃除工具。

「要喝可可嗎?」

用餐與家務上雖有些模糊的規定,但兩人僅視情況遵守,因此往往不是其中一人抱怨,要不就都不吭聲,看來今天是該說兩句的時候了。腦袋裏這麼想,卻還是先壓下怒氣。佐久間故意將溼漉漉的郵差包朝圓佳那頭拋了過去,接着便上樓拿換洗衣物直接走進浴室。洗澡水已經涼了,乾脆淋浴了事。回到客廳時不見圓佳的蹤影,這也莫名其妙地讓他光火。

「只說會晚點回來,我哪知道會多晚?下次至少告訴我幾點會回來吧。」在玄關脫車衣時,圓佳從客廳朝他喊道。

不難相處,指的是房東打從一開始就老老實實將這段經緯告訴了他。

「不好玩。無聊死了。」他立刻回道。

「自私鬼——」

很幼稚的對話。兩人都想說什麼,卻都不說重點。彼此心裏芥蒂愈深,沉默的時間就愈長。晚回家這種事,約莫會帶來三十分鐘的沉默,最後多半是他先示好。彼此也慢慢有了只要做愛,不愉快就此勾銷的默契。若還不行,時間拖長一點就好。難道這樣她就不生氣了嗎?佐久間不曉得,這種事不親口問也不會有答案。但佐久間知道自己應該永遠不會問。

過程相當平淡。佐久間草草完事後,在牀上短暫躺了一會,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走下樓。

從來沒看過一個房間髒亂的人,能夠過上體面的生活。佐久間短暫任職於不動產公司時看到的也是如此。長期欠租或搬離時起糾紛的租屋者無一例外,房間一團髒亂。維持房間整潔不見得保證生活過得體面,但佐久間唯獨可以肯定,待在髒亂空間裏的人只會變得更糟糕。而比起可能變得更糟糕的預感,牽動佐久間的毋寧是某種無以名狀的恐懼。

「關我屁事。」

「你身邊有人確診嗎?」

「好啊。」他將視線從電視上移開。接着聽到微波爐的低鳴聲。

「這個好玩嗎?」

但圓佳絲毫沒察覺佐久間的情緒,依然坐在客廳裏盯着電視。客廳裏擺放着一座小沙發、一張矮桌、一艘橡皮艇和一臺尺寸還算大的液晶電視。

圓佳捧着馬克杯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邊啜飲可可邊看佐久間打遊戲。

「那就不要玩了啊。」圓佳笑着說。

若是背對停車場,右手邊是房東家,左手邊是綠地。

「啊,死了。」

總之佐久間無論做什麼,通常很快就膩了,從遊戲、電影、影集到漫畫,幾乎不會反覆觀賞,大致摸清楚情節就不再看了,偶爾想到時再用來打發時間就好。現在也是,他正漫不經心地將殭屍驅趕到一塊,用C4將他們打爆。記得在YouTube上看過施展這招的實況影片,當時也想試試看,但實際玩起來才發現沒那麼容易。

沙發上殘留的體溫令他感到一種微妙的情緒。在對圓佳感到惱火的同時,她的體溫又挑起了佐久間些許激情。

圓佳的一隻Converse球鞋橫倒着。纔回家就被埋怨,加上眼前橫倒的Converse,佐久間心底閃過一絲不悅。

房東是個坐擁市區農地的獨居老人,看起來很嚴肅,其實不難相處。

圓佳果然還沒睡,俯臥在牀上滑手機。佐久間什麼也沒說就跨坐到她身上,揉着她的乳房,以堅挺的陽具頂向她。「懶得做啦」、「明天還要上班吔」、「你都不買套子」,圓佳雖抱怨了幾句,還是徐徐卸下心防就範。

圓佳也下樓了,但並沒有走向佐久間,而是逕自走進廚房。

(注:日本石墓上常插着的棍狀木板。)

據說當初聽信不動產業者宣稱年輕人需要共享住宅,才被半哄半騙地將小屋改建成這樣。原本打算給母親住的,但母親進安養院後,這裏便閒置長達十年。

打開電視,漫無目的將頻道切換了一輪。美國總統川普確診新冠、颱風路線往南偏移、新冠確診人數增減,新聞報導一成不變。

「嗯——」圓佳思索了半晌。「好像沒有。」

佐久間也這麼想。好不容易聚集到一定的人數,途中卻很快被發現後擊斃,也可能是炸彈的位置不夠理想,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將殭屍一網打盡。但即使一次又一次失敗,佐久間卻沒有任何感覺。

接着便從新聞臺轉到體育臺,螢幕變成了日本火腿與樂天比賽的畫面。

最近不論是電影還是外國影集,往往纔看到一半注意力就變得渙散,沒辦法一口氣看完。人是下樓了,但也不是真的想玩遊戲,只是以半義務的心情打開PS4,玩起了生存遊戲《往日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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