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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盒城市》 · 砂川文次 · 9420 字

雖然不是在做壞事,佐久間多少還是嚇了一跳,原來是所長瀧本。只見瀧本雙眼圓睜。

瀧本也曾是快遞員,五、六年前轉成正職。記得他今年剛滿四十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佐久間基於自身奇特的見解,總是認爲長着一副爬蟲類臉的人看不出年紀。雖說「所長」的頭銜聽起來好像很了不起,但人手不足時也得負擔配車業務,只是不必出車送貨罷了。

「你出車禍了?」

瀧本將鼻頭下方的口罩拉到下巴。

美其名爲所長,其實不過一介員工,既沒有個人辦公室,也沒有了不得的權限,反而得承擔更多業務。因此瀧本往往待在調度員旁邊,快遞員一出了狀況——例如今天的摔車——他馬上就會知道。

「算車禍嗎?哦,應該算吧。我一邊騎,一輛賓士突然高速追了上來,在我眼前緊急左轉。」

佐久間的口氣像在解釋,又像在與瀧本閒聊。他將脫下的雨衣掛在鐵管椅的椅背上,雨衣上的雨水不斷滴落在地面形成一小水窪。

車禍對快遞員當然是麻煩,所長也免不了受影響,畢竟得處理的業務更多了。

「那輛車的駕駛說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直接開走了。」

「好吧。幸好你沒受傷。下午還能跑嗎?」

聽起來不像爲了自保說的話。畢竟當過快遞員,瀧本很清楚這種工作型態必須承擔的風險。

也就是不論出什麼事都不會得到補償,基本上一切得自行承擔的風險。況且,要是因此未能準時送達客戶的貨物,還會被扣薪懲處。

「零件這裏都有,我趕快修好車就出發。」

「那就拜託你了。」

瀧本說着邊朝門旁的抽屜鐵櫃走去。

「我來拿託運單。」佐久間還沒來得及問他進來做什麼——其實原本也沒打算問——瀧本便以像在找藉口的語氣說道:

「高橋那個笨蛋,昨天忘了整理託運單就直接回去了。」

佐久間聽了不禁露出苦笑。他由於個性使然,老在換工作。一般來說都是像這種幾乎是男性的職場,氣氛大多比較沉悶。但佐久間光憑感覺,就察覺到這股沉悶的氣氛並非來自性別,而是同儕或組織的同質性太高所致。他並不喜歡這種氣氛。不管積極投入還是消極疏離對自己都沒好處,他並不想爲公司奉獻一切,而這就是他老在換工作的原因之一。

其實只要回一句「他本來就很隨便」或「他就是這種人」就好,但明知該說什麼,佐久間還是忍住沒說出口。心裏雖想着該奉承對方一番,最後只回以苦笑。話雖如此,這並不表示他認爲該保持沉默。可是,心下雖不排斥那些話,卻仍覺得渾身不自在。

這家公司也和其他的自行車快遞行一樣,快遞員大多被視爲接案的個體戶。佐久間隸屬的營業所大約有六十名快遞員,正職員工只有所長與調度人員共四名。有時看到兼職人員加入,以爲白板上要多了新名字,不知不覺人又消失了。已經過了中午,絕大多數快遞員早上離開後,直到傍晚或晚上前都不會回來。有些人送完貨就直接回家。目前還在營業所裏閒晃的快遞員只剩下佐久間一人。

佐久間沉穩地在車道與人行道間騎行。車流走走停停,他幾度超越某一輛車,又被同一輛車超越。道路兩旁幾棟建築的造型呈現出摩登的細長感,有些則顯得歷史悠久,偶爾錯落着幾座空屋。原本並行的白色麪包車突然加速,在佐久間前方不遠處貼向自行車道。

瀧本也和坐下前一樣揮着手示意。

人流重返市區後,雖然生意仍較疫情前清淡,至少有單接了,怎麼說都比沒得跑好。

辦公室裏冷氣設定的溫度很低,沒有一絲溼氣。右側牆邊是一排電腦和辦公室設備,每部主機都連接兩、三臺螢幕,上頭是地圖、客戶名單、排班表等等。三位調度人員都穿着牛仔褲或工作褲,上半身套上印着公司商標的T恤。文件四處散落,顯然沒人整理。室內因不間斷的無線電雜訊、工作指示與回報一片嘈雜,沒有人戴口罩。

後勾爪是常損壞的零件,修起來並不難。他從看似雜亂又像整理過的鐵網架上取下六角棒與螺絲起子。雙手忙個不停,但腦海裏忍不住計算起走回來花了多少時間,以及維修又花了多少時間。看來再怎麼保守估計,還是很難彌補上午的損失。

佐久間彎下腰翻找起來。有些在箱子裏,有些則四處散落。撈到形狀明顯不對的就塞回櫃子裏,手感很像的就湊近眼前確認。來回翻找了幾次,終於找到後勾爪。

自行車還沒完全停下,他便將右腳彷彿後迴旋踢般移往左腳後方。煞車也沒握就整個人跳下車奔跑起來。跑到階梯下時,隨即握住車架與頭管的部分一把舉起車身,將整輛車翻轉一百八十度後往牆上一靠。

芝Studio就在目前騎行的這條小巷的下一條巷子裏。或許因爲下雨,離開大馬路後噪音立刻降了下來。這一帶也和營業所附近一樣混雜着住宅與辦公大樓,但看起來高級得多。住宅看似古樸,門面卻頗氣派,予人一股莊嚴感。

「嗯,對。」

「基於目前的情況,最近總公司和其他部門有些人離職了,通知我們找較資深的夥伴來進行這種類似意向調查的面談。」

在業界,每個人都很熟悉常發生的問題。倒車或摔車時最容易損壞的零件代表,就是裝在車身後部的後勾爪。一如其名,這就是用來勾住變速器的零件。

雨滴驀然劇烈地打在雨衣和他的臉頰上。並不是因爲雨勢增強,而是佐久間猛然加速。景色飛快流逝,天空是綿延一片的厚重深灰色雲層。車流量雖大,但還算順暢。

騎了一段,他在腦海中勾勒起這趟路線。芝Studio,老客戶了,貨應該還是送到同樣的地方吧。佐久間心下有了譜。

佐久間這回買的是Calorie Mate營養能量棒、威德清涼能量果凍與紅牛能量飲料。一停止運動身體便迅速冷卻,原本悶在雨衣裏的熱氣不知不覺間成了降低體溫的冷氣。眼下他自然巴不得能在店裏解決這餐,只不過飲食區的椅子都被撤光了。這也算是這場全球性疫情對自己帶來的不便之一。

自行車快遞幾乎集中在市中心,大致上以皇居爲中心半徑十公里、頂多十五公里範圍內。下單的客戶也不會傻到請自行車送貨到御殿場或牛久。

這客戶所在的建築物來過好幾次了,加上在這一帶的街景裏顯得有點突兀,馬上就能認出來。與其說是坐落許多辦公室或事務所的大樓,毋寧近似暴發戶蓋的獨棟樓房,是一棟三層樓的鋼筋水泥建築,屋外有一道從地面延伸到二樓的戶外樓梯,不知何故交貨大都在這道樓梯上進行。

左側是兩張相對擺放的兩人座沙發,中間隔着一張低矮的玻璃桌,桌上擺着幾本讀到一半的自行車雜誌和型錄。最內側是所長的辦公桌,電腦螢幕背對着他們。瀧本沒有走回座位而是在會客沙發坐了下來,伸手示意佐久間也坐下,並說「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這是業績制的工作,他只想趕快修好車出門送貨。

以防不時之需,佐久間將一些預備零件放在置物櫃室。畢竟有同居人的狹小租屋處裏堆不了太多自行車用品,所以零件大半放在職場,也慶幸這裏還提供公用的特殊工具。置物櫃室在三樓,二樓是正職人員的辦公室。

有時比起堅持走原本決定的路,漫無目的稍微繞個路反而走得更順暢。現在他心裏就是這種感覺。

平日的公園裏當然少不了親子或情侶,但最多的還是同行,下雨天尤其如此。每個業績制的工作都一樣,最討厭的就是待命,其次就是下雨。待命的時候一毛錢也賺不到,還讓雨淋就更消耗了。如今正好符合這兩個條件。

「那就麻煩你了。」

雨轉小了,路上的行人也愈來愈多。風有點強,而且稍冷。

絕對是故意的。

這輛Cannondale CAAD9是幾年前的車款。買下之後至今只剩車架沒變,其他零件全都因損壞換新過。雖會定期清理,但黃綠色的車身上頭還是傷痕累累。

瀧本正埋首辦公,似乎沒察覺佐久間進來。

「能不能聊一下?」說完便半強迫地拉他進辦公室。

「稍微談過。但那傢伙說之後有其他規劃。」瀧本含蓄地回答。

佐久間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店外。稍稍環顧周遭,還是找不到適合避雨的場所。便利商店落地窗外可見到一小片類似遮雨棚的突出,遮蔽面積雖小得可憐,至少具有類似屋頂的遮蔽功能。落地窗的另一面則可見3C產品情報志和週刊雜誌的封底。

佐久間將自行車架上維修架,動手修理起來。

「車子修好了,可以回去接單。還有哪裏缺人手?」

「也找近藤談了嗎?」

飲食除了能量補給以外沒有意義。佐久間對於許多社羣、報章雜誌上,甚至周遭人們對於食物的重視,多少抱着點反感。雖然不至於反應過度激烈,但每當看到社羣動態上那些以大盤子盛裝分量極少的美食照,心下都不免惱火起來。飲食這回事在佐久間眼中就是這麼不具分毫價值。

男人像是鬆了口氣。他的那股緊張感隨着託運單傳了過來。

「你動作真快。」男子邊寫邊說。

「變速線呢?」

調度人員與負責培訓他的同事都看得瞠目結舌。但每天跑單超過一百公里,一陣時日後他還是累倒了。等不到回家,就在工作時倒了下來。等紅燈時視野四周驀地變暗,緊接着黑影朝中央滲透,很快眼前就一片黑。雖然已經分不清自己還騎着車,或是已經倒下來了,但意識還在。想伸手拿無線電,卻不知道該動哪幾根指頭,只好出聲呼救。似乎是一名中年男子發現雙腳還使勁踩着踏板的佐久間連車倒地後,趕緊上前將他攙扶起來。

「真是幫了大忙。動畫導演剛剛終於說OK了,現在就卡在這裏,得趕快送去做成動畫。」

「想找你談轉正職的事。」瀧本邊翻找文件邊說道。過了半晌又低喃着「找到了、找到了」。

並不是每一位快遞員都有專屬的置物櫃。快遞員的人數往往比置物櫃數量多很多。即使如此,也不乏列在名冊上卻一次也沒出現的人,有的則是遇上車禍或嫌太累很快就不幹了,流動率高到沒必要準備足夠的置物櫃。能在長方形磁鐵上以油性筆潦草寫上漢字或片假名簡稱的快遞員,往往都已經待上好一陣子。室內如迷宮般立着米白色的細長置物櫃,還擺出幾張內墊因破裂而露出的合成皮制圓椅,幾件不知誰穿過的自行車衣散落在椅子和地板上,要走進置物櫃室得一路避開這些雜物。佐久間的置物櫃靠近房間正中央,一股男人的酸臭味不住往鼻腔裏衝。反正也沒人會說話,佐久間佔用了兩個置物櫃,一個吊掛衣物,另一個放零件。他不像其他人會隨意將東西扔在地上,卻也沒細心到將置物櫃整理得井然有序。一打開放零件的置物櫃,霎時映入眼簾的是堆得滿滿的零件。除了自行車會用到的材料以外,也有螺絲、螺帽這類泛用型的小零件。自從學會修車後,對於眼前的物品也多少更熟悉了。儘管還是買了許多用不到的零件、螺絲和工具,但能堆成這座小山,也着實學到不少知識。

臨行前,瀧本轉過頭朝他喊道。佐久間抬了抬手回應。

他解開了將輪框鎖在護欄上的鋼纜密碼鎖。

「收到。到了會通報。」

不巧又碰上紅燈。雖然淋着雨,佐久間還是緊緊踩着踏板維持立騎的姿勢。車身稍往左傾就將龍頭右轉、稍往右傾就將龍頭左轉,在靜止不動中保持平衡。幾個停下來等紅燈的行人百無聊賴地看着車上的佐久間。

按下對講機,報上公司名稱。門一開,一名滿臉油光的壯碩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房內那熟悉的氣味也隨之逸散門外。佐久間先將男子遞出的信封塞進郵差包裏,接着取出託運單,請男子填上發件人與收件人的姓名。

道路狹窄,加上可觀的人潮與車潮,速度幾乎快不起來。但這比起反覆停下來等紅燈要好太多了。佐久間左右閃避臨停車輛與行人,懷着愉悅的心情騎在小巷裏。曲面鏡裏一輛赤帽貨運的輕型貨卡閃着雙黃燈,車頭緩緩從眼前左側的小巷冒出來。佐久間絲毫沒減速,猶如掠過這輛車的鼻尖般騎了過去。雖然輕型貨卡速度慢到形同靜止,但見佐久間這麼一鑽就完全停下,還按了聲喇叭。這時佐久間已經騎得老遠,還在心中幸災樂禍地罵了聲活該。

騎到坡道終點時,眼前新宿通十字路口人潮手中形形色色的傘面交錯。這回他不敢再直接衝出去,而是在停車線前放慢了速度。握住煞車拉桿時,感覺煞車距離比想像的長。看來該換碟煞系統了,物慾冷不防冒了出來。如此一來就得買新車,原本的輪框也沒辦法用。手中還剩多少錢?內心不自覺天人交戰起來。

「歪到都快斷了。」

不僅是快遞員,正職的離職率也很高。理由很明顯,首先是薪水低,其次是業務多。快遞員——接單的一方——雖不穩定,但好壞見仁見智,至少跑多少就賺多少,累了還能靠排班調整業務量。可是,一旦轉了正職不僅獎金少得可憐,也休不了年假,比起兼職根本沒增加多少好處。雖然內心仍會嚮往正職員工的身份,這點總讓他躊躇不前。

調度人員快速討論後,其中一人回過頭。「能到港口那頭待命嗎?」

「應該沒問題。」

說完便將託運單遞了回來。雖然不太懂動畫這行的工作內容,但畫圖的和讓畫動起來的似乎是全然不同的兩羣人。其實沒聽過男人解釋,但送了好幾次件,不知不覺就能理解大概是這麼回事。

「騎車小心。」

「後勾爪撞歪了?」

「請幫我按無線電的按鈕。」他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說道,虛弱地向調度人員呼救。當時也是近藤趕來接手他的貨物,接下來佐久間休息了一星期。事後他才被告知這叫做「飢餓擊倒」(hunger knock),是一種從事鐵人三項、自行車賽、泳賽等運動時,因長時間、長距離的身體活動耗光體內所有糖分,導致肌肉與頭腦都停滯的症狀。幸好當時在等紅燈,若是騎在路上,還是在大馬路上,後頭又追來一輛十噸卡車會是什麼樣的後果,佐久間想起來不禁一陣戰慄。

佐久間伸手朝身後的門指了指,問道:「那我可以走了嗎?」

通常是趕時間的文件纔會委託營業所,例如趕着拿到確認簽名的廣告打樣,還有那些別說是急着早一天,可能早一分、甚至早一秒簽約都好的客戶。包括佐久間在內,大多數快遞員都認爲雖得視貨物大小和距離而定,但在這座到處塞車、連搭電車都陷入無盡轉車輪迴的城市裏,能最快將貨物送到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車了。

幹這行不喫飯會死人,同樣的事絕不能再發生。截至目前從事的各種工作中,不喫飯也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在這裏絕對不行。佐久間知道自己頭腦沒多好,不偶爾喫點苦頭可是弄不懂一些道理。

垃圾桶設在店內。他將罐子丟進瓶罐回收桶,其他全扔進可燃垃圾桶。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

他按下無線電回覆。無線電的開關簡直就像操控他的開關。跨上自行車,騎上大馬路後,使出渾身解數全力衝刺。此刻心裏絕不會湧現一絲雜念。

卡鞋在店裏走起來聲音特別響亮,只見店員以帶着幾分呆滯的眼神瞪着他。或許是想提醒他別讓雨衣的水滴到地板上吧。

味道當然分得出是甜是苦,但佐久間並不是個細心到一一品評食物風味的人。味道就是味道,事實就是事實。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不喫東西會發生什麼事。

他回想港口那頭常下單的幾家公司。從T字路口左轉,佐久間還沒騎出住宅區,眼前是一條漫長和緩的狹窄下坡路,柏油路印着與車同寬稍微凹陷的痕跡。他的視線從手把附近移向遠方,路上的兩個十字路口地面漆着白色的「停」字,但已經斑駁不堪。彎道反射鏡裏不見人影,他放心俯衝。車速漸漸加快,騎起來也愈來愈穩定。輪胎壓在柏油路上,像電流般滋滋作響。騎到坡道前方的新宿通前,他輕握煞車拉桿確認間隙,感覺很好。

走出車站的人潮比走向車站的多。車流量驚人。

佐久間在公園外繞行,尋找適當的待命地點。遺憾的是有屋頂可避雨的地方早被別家公司的快遞員佔走了,樹下或其他較理想的地點也一樣。看來道理大家都懂。機車快遞則都停到路肩待命。

佐久間也是個容易動氣較勁的人,雖然無法穿越,還是不時迂迴掠過麪包車繼續前進。

「我去拿零件。」

佐久間熟練地卸下維修架,將自行車往牆上靠。接着便走向二樓的辦公室。

才走出店外,無線電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芝Studio下單。久間可以過去嗎?」調度人員透過螢幕就能掌握誰接哪個客戶的單,因此聽起來像詢問,其實是命令。

車道的燈號由黃轉紅,不多久行人專用號誌轉成綠燈。踩着踏板的同時將變速器往前推一檔,雖然並不是找人比賽較勁,但佐久間與一旁終於盼到綠燈的行人還是爭先恐後地擠向行人穿越道。對向人潮也朝這頭湧來。

彷彿要逃離現實中微妙的氣氛,佐久間快步經過瀧本身旁,朝樓梯走去。門邊的S形掛鉤上吊着一塊白板,上頭寫着這個月和下個月的排班表。以年月日及星期幾、早、午、晚區分,雜亂無章地貼上寫着快遞員名字的磁鐵。

芝Studio是一家動畫製作公司,離六本木不遠。那一帶有許多坡道,芝Studio就位於坡道頂端。差不多十分鐘內能騎到,他估算着。

愈接近大路,建物的屋齡看起來就愈新。他左右張望後,減速穿越人潮的縫隙騎上人行道。在人行道上騎太久,恐怕會惹來多事的傢伙記下公司名稱後投訴,便趕緊在下一個行人穿越道騎到馬路對面,上了自行車道。

接着他跑上階梯,鞋底的防滑釘咯咯作響。

隔着下單的男性肩膀,他窺見工作室裏堆滿了資料、照片、畫筆、膠捲,瀰漫着墨水、紙張和不知是什麼但近乎橡皮擦的氣味。看過不知幾回了,還是完全看不出裏頭的人到底在做什麼。但讓他困惑的並不只有這家工作室,還有顧問公司、證券公司、雜亂不堪的辦公室、以爲只能在網上或電視裏看到的所謂西海岸風玻璃帷幕辦公室都是如此。這些公司的共通點是從事的業務性質大多很明確,但若想進一步瞭解,就必定會冒出一些外人絕對難以觸及的東西。他覺得這種不明所以的困惑感,就像回家路上不知從哪裏飄來的咖哩味或燉煮料理的氣味。

「哦,只有這件事嗎?」

不消說,「目前的情況」指的就是新冠疫情。發佈緊急事態宣言、業務悉數中斷時,情況一度很緊張,幸好前一個月多排了點班,才勉強熬了過來。大家都說遠端工作將成爲新的生活型態,但這自然不適用於快遞員這一行。當時滿街都是利用業餘時間兼差騎車送外賣的人,有的則隨着這波潮流來到佐久間所屬的營業所,但都待不了多久。做不下去的理由,和新冠疫情前沒有任何不同。

換上新零件後,先伸手轉踏板測試前後變速,運作得很順暢。雖然才經歷下雨、摔車、收入變少等一連串不走運,但此刻佐久間的心情已完全好轉。原因就只是換了零件這麼單純。

騎車時即使沒特別留意,身體也會維持適當的姿勢。視線不遠也不近,雙腳以固定的節奏不重也不輕地踩着踏板,耳朵仔細聽着車聲,心在跳動,肺在鼓動,自然地吸吐。

他穿過鐵門走上樓梯。樓梯非常狹窄,要是有人迎面走來還得側身才能通過。清掃得也不澈底,四處散落塵埃,瀰漫着一股黴味。牆上張貼着兩年前舉辦的市民自行車賽傳單與自行車社團的招募簡章。

「要談什麼事?」

原本打算騎到首都高速公路前右轉——也就是往南走——騎出車道,但遲遲找不到適當的時機。其實他可以先停下來等紅燈,之後再往南就好;不知何故雙腳不想停下來。他渴望讓身體騎得更喘一點。渾身發熱,雨衣裏泛起一股熱氣,奇妙的是他並未覺得絲毫不舒服。

喝完紅牛,他將空罐往腳邊一放,狼吞虎嚥地嚼起營養能量棒。才喫完四條,又立刻將能量果凍灌進嘴裏,感覺食物在嘴裏蠕動的口感與過頭的微妙甜味在口中擴散。

佐久間將手把往右轉,試圖在被人潮吞噬前騎上車道。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他在心裏喃喃自語,將變速器再往前推一檔,立時感覺踏板踩起來更重了。這時他才坐上座墊,目光往下掃視確認身體與車子的狀況,一切順利。他再次抬起視線,盯着標示白色箭頭的藍色看板,上頭寫着飯田橋、日本橋、半藏門、外堀通。

「這行就是得快。」佐久間笑着回答。反正這種微妙的等待時間閒着也是閒着。

要買什麼大抵已經決定了。反正工作時多半隻會買那幾樣。不是喫到一半案子來了能馬上扒光的、能邊騎邊喫的、就是能快速吞嚥下肚的食物。

鑽過首都高,穿越大馬路後經過幾條小巷抵達目的地一帶。他將檔位打到輕檔放慢速度,棘輪的轉動聲聽起來很悅耳。

不遠處的十字路口燈號要轉紅了。佐久間回頭確認後方沒有車輛追上,接着從座墊上抬起身體踩踏板。他盤算着從行人穿越道上往來的人潮中找個縫隙鑽過去,可惜無法如願,只得繞一圈迴轉到對向車道,鑽進第一條小巷。這並不是他原本計劃的路線,一時想不出會通往哪裏。只見車道變少了,臨停車輛愈來愈多。大樓與大樓之間、電線杆與電線杆之間掛滿了電線。貨運公司的HIACE或小貨卡四處繞,騎起來並不順暢。

佐久間倚靠着這片落地窗,喝起了紅牛補充能量。他漫不經心地望向交叉口,十字路口矗立着幾棟低矮的大樓,其中一棟是住商兩用,一樓是一家香菸攤。看似店主的老婦人在攤子前讀報,但從她那文風不動的身子看來,可能早睡着了。還有兩棟看似屋齡算新,卻毫無特色的大樓。不時可見附近的上班族或一身工作服看似搬運工的男人在香菸攤前的圓筒狀菸灰缸旁吞雲吐霧。

這家公司將工作範圍劃分成港口、新宿和中央。雖然仍有零星幾件來自北邊的單,但還是較集中在這一帶。快遞員每天一早都會先來營業所確認自己負責跑哪一區,前一天確認過的人則會直接從家裏出發。

剛開始做這份工作時,他幾乎廢寢忘食拼命騎車。這種近乎自我厭惡的生活持續了大約三個月——佐久間比誰都清楚目前的工作態度也絕對稱不上正常,但比起那三個月已經好太多了——當時確實是揹負着幾分贖罪感瘋狂奔馳。

閒聊在雙方的默契下冷不防打住。瀧本將桌上的雜誌挪開,從透明檔案夾裏取出幾張文件。

在一樓再次確認過裝備,佐久間便跨上自行車離開營業所。停車場與營業所前的路面有段差,通過時衝擊直接從坐墊傳到了身體,看來胎壓太高了。起初車速快不起來,騎得不太穩。平日白天的住宅區幾乎不見人影,習慣了這份寂靜後再騎沒多遠,就是一片車水馬龍,這常讓佐久間感到不可思議。

「好吧。」

打開與一樓一樣的鐵門,走進一條同樣細長的通道。通道旁依序是男用置物櫃室、淋浴間、茶水間,盡頭的空間直到幾年前爲止都作爲倉庫使用,如今改爲女用置物櫃室。但營業所裏的女性寥寥可數,真正從事快遞業務的只有兩位。

快遞員是一種採結果論的工作,而磁鐵的顏色也是依表現區分。王牌、高手、普通、新手四個等級分別以紅、綠、藍、黃代表,兼職人員則是白色。佐久間的磁鐵是紅色的,唯一的評價基準就是累積的送貨次數。

「這就過去。」

「嗯,我目前不考慮。」

佐久間邊淋着雨邊緩緩騎離公園,騎了一陣子來到一個十字路口。眼前一棟辦公大樓的一樓有7-Eleven。摔車後又回公司修車,忙到根本沒時間喫午飯,他決定進店裏休息片刻。

走回一樓打算修車時,瀧本在樓梯間叫住了他。

這段路綠化程度得宜,交通標誌與電線杆林立。路上緩緩行駛着不少高級車和小型巴士。

騎了一陣子,才感覺記憶裏的與眼前的路逐漸變得一致。再騎下去應該會到參議院議員會館與日比谷高校之間的馬路,接着就是東京塔下了。

瀧本看起來並沒有太失望。畢竟他也當過快遞員,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對彼此的狀況說三道四沒有太大意義。

他取出肩墊裏的無線電,回報「26久間,芝公園」。

從現在拼了。絕對要賺回上午的失誤。

一走下階梯,佐久間便熟練地扣起郵差包的插扣。

跨上自行車,左腳朝地上一踢,立刻上路。同時以無線電回報:「26久間。已取貨,正送往播磨映像。」

他早跑熟了這段路,不可能迷路。只是這一帶交通量大、號誌也多,不能掉以輕心。

「收到。」

就這樣,下午接着和平時同樣的單,跑着同樣的路,同樣辦完了差事。

這趟也順利地跑完了。查看手機,又有三個案子進來。急件會以無線電通報,其他會在應用程式上按照先後順序排列。

依序跑完這幾趟,終於結束最後一趟時,已經超過晚上六點。十月起氣溫降得很快,天也黑得早。一早佐久間就被告知今天只要跑到五點就好,但接單時總會造成延誤。

騎到營業所附近時,他心想直接回家也行,但還是先整理託運單好了。

這工作只要在指定的時間前送達指定的區域、遵照指示送貨,不進營業所也無所謂。可以從家裏直接前往送貨區域,送完貨直接回家的自由感,應該就是老是換工作的自己能做下去的原因。

雖然託運單累積到一定數量就非得整理不可,身上還得帶一些空白的,也不可能完全不進營業所。但想去時再去的工作形態,還是很吸引人。

調度員或社長等正職人員就沒這麼好運了。每天得處理報告書、當天排班快遞員的業績、工作時間、開立給客戶的請款單等堆積如山的事務。全都忙完後,隔天一切又從頭來過。

看來我還是當不了正職。

眼下不必送貨了,才能悠哉地騎在車道邊緣思考這種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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