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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東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7698 字

Takt

:【翻譯成自然的日文

(注:Takt爲拓人(日文發音爲Takuto)的英文。)

「Between Sympathy Tower Tokyo and Tokyo-to Dojo-to: Interior of the "Prison" Tower in Tokyo」

By Max Klein Aug.2030

This is my third visit to Tokyo. The first time was during the 2020 Tokyo Olympics……

AI-built:【以下是自然的日文翻譯。

「Sympathy Tower Tokyo與東京都同情塔之間:探索東京『監獄』塔的內部」

馬克斯•克萊恩 二〇三〇年八月

這是我第三度造訪東京。第一次是在十年前,二〇二〇年東京奧運舉辦期間,因配合防疫隔離政策,我前後停留了六十天。這段期間,我和美麗的日本女子直美相戀,爲我的首度東京之旅留下了美好的回憶。第二次到訪東京,正值日本某男子偶像演藝經紀公司爆出史上最嚴重的醜聞。採訪工作本身只花了一週左右。而這次,我和另一位美麗的日本女子京子相戀,推遲了兩週纔回國。當時的採訪成果,分別以〈重於人命的體育賽事:疫情下的奧運〉與〈美少年的笑容屬於誰?:性慾與沉默所孕育的音樂〉兩篇報導公開,現在仍可免費閱讀。直美、京子,你們過得還好嗎?雖然僅是持續短短數週的關係,但我由衷珍愛她們如黃金般光亮絲滑的肌膚。自從與日本女子交歡後,我便發現自己只能藉着她們的形象來自慰,這真是個嚴重的問題。我會妄想全裸的日本女子雙手按住我的頭,以帶着濃重母音的日本腔英語嬌喊「搜固的!」「法斯塔!」「哀姆卡敏!」的場景,這讓我無比興奮,彷彿直衝天堂。我總覺得,自己肯定是爲了和日本女子做愛而來到這個世上。這種想法與日俱增,而第三次的東京之旅,讓這股信念變得更加堅定。

在此,我得先提醒那些不熟悉我的讀者。上述兩篇文章曾被批評爲助長對日本人的歧視,此後,我馬克斯•克萊恩就被世人貼上了「種族主義者」的標籤。或許我不該挑釁似地說出「日本人區別內外、重視和諧的國民性,讓他們的思維變得僵化」這樣的話。如今,我的工作量銳減,每天都會收到數十封咒罵郵件。要證明自己並非種族主義者非常困難,我也並不否認,身爲一名三流記者,我確實缺乏在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傳達真相的高超寫作技巧。倘若有哪位品德高尚的讀者不慎誤入這個低俗的八卦網站,並被迫閱讀後續報導內容,我建議你將全文複製,餵給文字生成AI,請它「將這篇人渣種族主義者的垃圾文章修改成高雅的文字」。這或許纔是對正在掠奪隨時可取代的文字寫手工作的垃圾AI的正確使用方式。這次的主題涉及日本前衛的監獄設施,可以輕易想見,內容會比我平常的文字更加充斥着偏見。因此,立刻右鍵全選,纔是聰明的做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世界的規則手冊就像死亡筆記本的第一頁,多了一句「讓別人不爽的人都去死」這行字。但無庸置疑,最讓我不爽的,正是那些批評我缺乏善良品性的垃圾讀者他媽的狹隘心胸。

我沒讀過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在這個YouTube和有聲書當道的時代,誰還有時間去讀兩千多頁的小說?),但湯姆•霍伯拍的電影版,我倒是看了兩次。化上垂死妝容的休•傑克曼和剃光頭的安•海瑟薇的演技,讓我哭到頭都痛了。尚萬強爲了餵飽因窮困而飢餓的甥侄,偷了一塊麪包,卻因此被判刑,坐了長達十九年的苦牢。誰能不爲他感到同情?即便尚萬強偷了我們的銀器,如果我們知道他會因此改過自新成爲好人,我們就應當欣然將銀燭臺送給他。人類與動物的差別不僅在於會不會說話,而在於能否同情弱者。

東京的新地標「Sympathy Tower Tokyo」正是爲了以更具體、更積極的形式去同情、援助可憐的現代尚萬強們所建,而非僅僅停留於表面上喊喊口號。在親眼目睹之前,我也不敢相信這座建築竟能真的落成,並未以「未建築」的藍圖告終。(關於這座塔的建設過程、塔內豪華設施、入住條件等,本文便不再贅述。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信譽良好的主流媒體發佈的文章。我推薦麗莎•麥肯齊的〈全世界最幸福的監獄:Homo miserabilis的烏托邦〉。麥肯齊大力讚揚日本人的寬容,並透過與挪威哈爾登監獄的比較,指出提升福利與降低犯罪率的相關性。文章結尾還提到:「美國的監獄也應當效法。」另一篇值得推薦的文章是加布裏埃爾•史塔巴格的〈Sympathy Tower Tokyo所描繪的反烏托邦:日本平等主義者夢想中的無限未來〉。史塔巴格對於東京最先進的監獄抱持悲觀的看法:「這是過度包容多元化與平等思想的悲慘結果。」兩篇文章的觀點截然不同,但都理性且簡潔地總結出要點。)

如果迷宮般複雜的新宿車站會讓你暈頭轉向,別擔心,前往Sympathy Tower Tokyo完全不必擔心迷路。一走出車站,高達七十一層的巨形圓柱塔就如同「老大哥」般俯瞰着你。你就像被古代巨巖吸引的猴子般,朝巨塔步行約五分鐘,便可抵達深受居民喜愛的國民公園,一片被視爲都心綠洲的綠意盎然之地。在入口處支付相當於一杯中杯星巴克拿鐵的入園費,遍覽美麗的庭園景觀,沒多久就會遇見動態起伏的流線型大階梯。

這座通往塔入口的階梯,與庭園草坪融爲一體,成爲家庭與情侶出遊休憩的場地。階梯最上層,巨塔入口附近的長椅上,一位二十出頭的日本年輕母親正與年幼的孩子共享着三明治,我決定與她攀談。

「你知道這裏是監獄(Prison)嗎?」

與我同行的口譯人員幫忙翻譯成日語。

「這裏不是監獄。」年輕母親糾正我。「你在找監獄?如果是找監獄,要去府中,若是拘留所,應該是在叫小菅的地方……這裏不是監獄,是『同情塔』。」

這時,她的兒子活潑地插嘴,強調道:

「是東京都同情塔!」

東京都同情塔?

其實,我本可以學習日本人那一套,笑笑帶過,敷衍了事。但突如其來的自我憐憫與對文字審查的強烈抗拒,似乎點燃了一個本該早已鏽蝕的記者魂。我嚴肅起來,決心揭發這座「監獄」塔的黑暗,連同日本人不願面對的黑暗。目標普立茲獎。

這是爲什麼?只要走進塔內,這個疑問便可迎刃而解。在這裏,誰對誰錯的爭執毫無意義。任何人都可以從塔的三六〇度自動門進入,門一開啓,圍繞圓柱形牆面的窗戶灑進充足的自然光,極力抹去內外界線的開放式設計,完美地體現了傳奇建築師牧名沙羅的意圖。建築師成功地讓每一個踏入塔內的人感受到:我們所處的世界,纔是真正的牢籠。

拓人只是含糊地微笑,點了點頭,像是肯定,也像是否定。他不是在唬弄我。這種模棱兩可的微笑是日本人共通的、體恤旁人的一種禮節。

「嗄?」

「Homo miserabilis不會冒充Supporter逃獄嗎?」

「如果這番話冒犯了你,我先向你道歉(容我先聲明)。自從二〇二〇年奧運會以及男子偶像演藝經紀公司爆發醜聞以來,我就再也無法不帶偏見地看待日本人。至今,我透過口譯與上百名日本人交流,也投入大量時間撰寫關於日本的報導。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無法透過語言準確描繪出日本人的特質。我甚至懷疑,或許根本沒有人能夠以語言捕捉你們的真實面貌。因爲即便傾盡千言萬語,與日本人之間的交流,似乎仍無法超越語言的界限。語言,永遠只是一種形式。語言只是一種無法在任何國家流通的紙鈔。它是擁有再多,卻換不到實際價值的貨幣。我知道,你們在沉默與中立的微笑背後,隱藏着比說出口的話更多的思考。這真的快將我逼瘋了。

(注:三島由紀夫的名作《金閣寺》中,描述一位因金閣寺的美而着魔的學僧,最後縱火將其燒燬。)

「是嗎?我很希望能和這位女士聊聊。或許彼此會很投緣。她叫什麼名字?」

「這裏禁止任何『比較』的語言。」拓人補充道。

「Homo miserabilis必須是幸福的。塔內規定,與他人比較是禁忌。比如,社羣媒體就是比較的極致,因此在這裏完全禁止使用、瀏覽社羣。」

目前,只有律師和親屬可以探視Homo miserabilis,因此我無法直接採訪他們。但我能隔着玻璃,觀察塔內極受歡迎的設施——天空圖書館。我搭乘電梯,享受着身體垂直升向天空的愉悅感,抵達頂樓。這座跨越七十層與七十一層的圖書館,能將東京壯觀的街景盡收眼底。據說幾天前,這裏成了觀賞煙火大會的特等席。圖書館內,使用者穿着Uniqlo、H&M或ZARA的服飾,當然沒有戴手銬,在書架間挑選書籍、在桌前學習,或欣賞光碟影片,各自徜徉着自由時光。這幕景象與市民圖書館並無二致。由於這畫面實在過於自然,因此我第一時間並未發現,在這裏,男女共處在同一個空間裏。在傳統監獄的常識中,一般會分爲男監女監,但考慮到同情塔核心的平等思想,若是將男女的活動空間分開,似乎會與其理念相互矛盾。

「還剩下什麼呢?」

——是。不是。不知道。

「即使不犯法,只要擁有日本國籍,並且被認定爲值得同情的人,您也有權利住進這座塔。只要是身世悲慘而被迫走上歧途的人,都有資格。您要接受同情測試嗎?」

【Q 你覺得自己的外貌不如人嗎?】

「我想,那是因爲馬克斯先生習慣『比較』。瀨戶正樹曾說,一切的不幸,皆始於與他人的比較。」拓人的語氣淡漠,像是在完成例行公事。這應該是他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的慣用說詞。想到瀨戶正樹的悲慘結局,我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難受。

「每次談及這種話題,都會惹來我亂開地圖炮的批判,但從某個時期開始,我發現每一位與我交談的日本人,看起來彷彿是一模一樣的生物。就像一字排開的鬱金香,缺乏個性。就像穿着療愈系吉祥物裝一樣,掛着沉默與中立的微笑,靈活地區分真心話與場面話、自己人與外人。像是美麗的黃色鬱金香,優雅地以謊言應對一切。日本人太習慣於此,逐漸失去了正在撒謊的自覺。不,嚴格地說,你們甚至沒有撒謊。我不禁想,你們使用的語言本身,是不是從頭到尾就是爲了撒謊所堆砌出來的語言?你們說『我只要好好地睡上一覺,大部分的問題都會好轉』?這是在開我玩笑嗎?抱歉,我知道我這話過於尖銳,但我這人有病,一開口就停不下來。請不要同情我。我無法忍受被當成無助的存在。

「拓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權回答,但請容我代表全世界對這座塔充滿疑問的人來發問。這裏絕不僅僅是一座施捨同情的塔,背後肯定隱藏着某些不爲人知的真相。世人對這座塔的種種議論,你應該也有所耳聞吧?其中,還出現了宛如科幻作品般的陰謀論,說這裏是不惜動用稅金,以合法手段囚禁社會累贅,對『劣等』基因進行長期安樂死的機構。但無論是科幻作品還是陰謀論,對我而言,都似乎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詞更具說服力。因爲人類本質上就是自私自利的生物,不是嗎?別說自私自利,有時甚至會希望與自己無關的人過得比自己更慘。如果每個人都能對他人寬容,真正發自內心地渴望平等,又怎麼會發生國土分裂或戰爭呢?遺憾的是,現實並非如此。無論說再多美好的口號,比如『我們應該善待悲慘之人』,在現實面前,屁話就是半點屁用都沒有。歷史早就證明了這一點。這也是爲什麼,即使到了二〇三〇年,像我這樣的『人渣種族主義者』依然不會絕跡。拓人,要是有陌生人擅闖你家的院子,你難道不會將他們轟出去嗎?我相信,就算是你,也必然有個怎麼樣就是氣不過、無法原諒的人吧?」

【Q 你經歷過經濟上的窮困嗎?】

我要再次強調,拓人是一位極其和藹可親的青年。然而,他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卻成了導火線,引爆了我這十年來對日本人靜默無聲卻逐步積累的不信任。我無意隱瞞什麼。我相信,坦白曝露自身的不堪,正是接受自身軟弱的第一步。接下來,我將原原本本地記錄下錄音機裏的一字一句。

「什麼意思?」

【Q 你的父母曾經對你家暴嗎?】

「無法原諒的人?」拓人露出整齊的牙齒微笑着說:「這倒沒有。我不容易生氣,只要好好睡上一覺,大部分的問題自然會迎刃而解。」

我坦率地承認這一點,拓人表示理解,說道:「這麼說來,我以前也是這樣。我不想被任何人同情。但是住進塔裏後,就不太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因爲在這裏,人人平等。」

但其實,我對這位年輕母親提出的疑問,有些文不對題。因爲同情塔當時雖已落成將滿半年,卻尚未有任何一名Homo miserabilis出獄。即便刑期已滿,他們仍有權選擇無限期延長拘留期。而截至目前,沒有任何一個人想要走出同情塔的大門,重獲自由。

五分鐘後,拓人歉疚地說:

「並不需要特別區分兩者。」

「比方說,不能使用『比起什麼,什麼更怎麼樣』這樣的句型。」

我詢問口譯這句話的意思,他解釋差不多就是「Sympathy Tower Tokyo」的日文直譯,是日本人對這座巨塔廣泛使用的暱稱(以下本文將統一稱其爲「同情塔」。使用剛學到的詞彙很有趣,況且我很喜歡這個詞綿長的音韻節奏)。

「牧名沙羅。」■】

那名前詐騙犯女子時不時從雜誌上移開目光,一臉得意洋洋地(筆者偏見)俯瞰着聚集在新宿御苑的塔外人羣。我望着她,心中生出一個疑問:Homo miserabilis的生活,與新宿的超高級塔樓公寓裏大白天便悠然自得的名流生活,究竟有何不同?最大的差別之一,自然是Homo miserabilis無法外出。雖然塔內警備相對寬鬆,但在肉體上,他們仍受到拘束及管理,這一點無異於傳統監獄。另一個顯著的差別是,名流必須自行支付昂貴的房租,而Homo miserabilis的房租卻是由塔外辛勤勞動的納稅人支付……想到這個事實,我不覺陷入恐慌,情不自禁地高舉雙手捶打玻璃,大喊:

「可是,這裏面關的是罪犯吧?」我追問那對母子。「那道門後面,有一羣日本黑道或連續殺人犯,對吧?你帶着小孩,難道不怕嗎?萬一那道自動門後走出剛服完刑的毒蟲,你要怎麼辦?」

「啊,這我當然知道,麗莎•麥肯齊的文章裏提過。烏托邦與資訊封鎖密不可分,而反烏托邦亦是如此。」

「要是能住進這裏,我當然願意。但如果你問我是否願意爲了住進這裏而犯罪,答案是NO。就算是惡名昭彰的馬克斯•克萊恩,也還沒有自甘墮落到這種地步。」

——是。不是。不知道。

順帶一提,聽說塔內沒有制服或囚衣。居民可以使用發放的個人援助金,自由上網購買喜歡的服裝。那麼,該如何區分Supporter和Homo miserabilis呢?我提出這個問題,拓人沉思片刻,答道:

這位不僅外表美麗,連心靈都無比純淨的年輕母親,露出了慈悲的微笑,將小兒子緊緊擁入懷裏。我不禁感到芒刺在背,彷彿自己就是個狹隘邪惡的種族主義者。

我在櫃檯報上姓名,很快地,那位「行走的美」朝我走來,更進一步震撼了心緒恍惚中的我。一位媲美全盛時期BTS成員的美青年(照片1)登場了。他名叫拓人,今年二十六歲,沒有犯罪紀錄,是居住在同情塔內執勤的「Supporter」(舊稱獄警)。拓人曾經是一家高級名牌服飾店的店員,由於受到牧名沙羅的建築所吸引,最終決心轉行。他坦言自己在二〇二六年第一次看到SARA MAKINA Architect公開競圖用的同情塔完工預想圖時,便感受到命運的召喚:「我必須住進這座塔裏。」順利成爲正式職員後,除了協助Homo miserabilis的日常起居外,還擔任公關人員,負責接待各家媒體採訪。

雖然官方否認,但許多知識分子指出,「同情塔其實是一個基本收入實驗場」。過去,我也曾認同這番說法。然而,當我親身走進塔內,我不得不承認,這裏與每個月不負責任地發放固定金額的制度,是層次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光是嶄新且精緻的空間設計,便能帶給人遠遠超越金錢獎勵的精神滿足。雖然可以用「自我肯定感」或「幸福感」這類常見的詞彙來概括這種體驗,但我更覺得自己彷彿全身沐浴在平等與關懷的水花裏,連靈魂的毛孔都被澈底潔淨。在塔內,我連一秒鐘都不願談論骯髒的金錢。我要永遠戒除髒話。容我在此稍微賣弄微薄的文學知識賺點字數。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中有這麼一段:「從認知的角度來看,世界是恆久不變的,也是恆久變化的。」對此,忘了是主角還是配角回答:「改變世界的是行動。唯有行動。」而這座同情塔,卻是從認知與行動雙面夾擊,澈底改變了世界。這座塔壓倒性的美,幾乎能讓因口吃而自卑的青年放棄縱火的念頭

。一時間,我被深深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喂,拓人!這種世界根本就是他媽的一坨屎!」來自內心強烈的妒火,讓我無法剋制對着眼前的俊美青年罵起了髒話。「拓人,你在這裏工作,難道不會對女詐騙犯那些傢伙火冒三丈嗎?日本人到底要寬容到什麼地步?簡直不敢相信。這種垃圾塔,根本教人無法接受!他媽的垃圾塔!最好塌了!」

【Q 你曾經渴望變成別人嗎?】

「拓人,你能告訴我,這些語言的祕密是什麼嗎?身爲一個不懂日語的人,我完全無法理解那些homo啦、miserabilis,還有什麼felix。你們爲什麼要不斷地從和日語毫無淵源的語言中製造新詞,來混亂自己的語言?這座建築在官方上被稱爲『Sympathy Tower Tokyo』,但日本人私下卻用另一個名字叫它,這是爲什麼?Sympathy Tower Tokyo和東京都同情塔之間到底藏着什麼玄機?你們不斷生成話語的行爲,是想要掩蓋什麼?如果日本人拋棄了日語,你們還剩下什麼?」

回答這些令人沮喪的問題後,垃圾AI會着手診斷,判斷你是否爲真正值得同情的人。但我嚴正拒絕接受同情測試。因爲我極度害怕面對自己的同情指數。

我一時間略感尷尬,卻仍堅定地回答:

「幸福得難以言喻。」(「難以言喻」這麼方便的詞真是絕無僅有。)

「平等嗎?我打從孃胎出來,就沒見過什麼平等。或許是因爲我連平等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算它從我旁邊經過,我也不會發現吧……」

「對不起,我和AI似乎都無法好好回答你的問題。不過,我想到了一位我認識的日本女士,她曾經說過類似的話。那是在塔尚未建成之前的事了。她說,要是日本人拋棄了日語,那他們就不再是日本人。」

——是。不是。不知道。

前詐騙犯似乎被透明玻璃的震動嚇到,轉頭看向我們。但玻璃的隔音效果似乎很好,聽不到外部的聲響。她只是微微歪着頭,朝我露出了憐憫的眼神。

同情測試,我當然知道這玩意兒。

「不會的、不會的。」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名坐在沙發喝咖啡,優雅地翻閱雜誌的美麗女子身上。爲了避免陷入不必要的戀情,我問拓人:「那個在看雜誌的女人,她的罪名是什麼?」Homo miserabilis的資訊應該都受到系統管理。只見拓人取出平板電腦,將鏡頭對準她,回答道:「詐欺罪。」

「FUUUUUUUUUUCK!!!我也要住進同情塔!!!」

那位富裕、幸福、幾乎擁有一切、前途無量的俊秀年輕人笑着搖搖頭,彷彿聽到了什麼幽默的笑話。

「住在同情塔裏是什麼感覺?」我問道。身着一襲布料散發着光澤的名牌西裝,拓人(照片2)露出陽光般的耀眼笑容(照片3)回答道:

「有什麼好怕的呢?不論是住在塔內還是塔外,大家都一樣是人,活在相同的世界裏啊。」

拓人側了側頭,說了一句「我查一下」,然後一臉嚴肅地在平板螢幕上拼命滑動手指。他看起來像是爲了回答我的問題而絞盡腦汁,但前提是,他並不是一個優秀的演員。我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螢幕,看見熟悉的文字生成AI對話介面。問題。回答。問題。回答。

「馬克斯先生想要住進同情塔嗎?還是無法接受同情塔?」拓人冷靜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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