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東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1.5萬 字

巴比倫塔重現大地。拔地而起的Sympathy Tower Tok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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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會混亂我們的語言,讓世界分崩離析。然而,這並非人類因建築技術進步而目空一切,妄想通天以致觸怒神明所衍生的混亂。每個人自以爲是地濫用感性訴求,捏造、渲染、排除語言,最終,再也無人理解彼此所說的話。吐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成了他人難以理解的自言自語。自語自語席捲全世界。喜迎自言自語的盛世到來。
(注:原文中,Sympathy Tower Tokyo是以英文音譯的片假名「シンパシータワートーキョー」來表記。日文中,外來語慣例上皆使用片假名來表音。)
浴室刷洗得晶亮的黑磁磚牆面模糊地倒映出身體,我又看見了一個未來。建築師看得到未來。即使建築師內心毫無此意圖,未來也總是主動現身在建築師眼前。
Sympathy Tower Tokyo?
命名當然不在建築師的職權範疇內,況且即便有所質疑,建築師也沒有改名的權限。然而,水壓強勁的蓮蓬頭水花衝向整張臉的瞬間——
Sympathy Tower Tokyo
它的音、文字排列、意義,圍繞塔的權力結構,種種的一切都讓我耿耿於懷,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的「塔」。
在這之前,它在我心中就只是單純的「塔」,恰如其分的稱呼。接到競圖案後,事務所內部也都只稱「那座塔」,而往後「塔」會被如何稱呼、出現如何驚世駭俗、震驚社會的候選名稱,都不關我的事。在我的內心,它就是單純的「塔」,無過與不及,「塔」已經牢牢在我的內心立起。我審慎評估後做出了選擇,「塔」就是「塔」,不具備更多的意義,我也絕不過問塔的興建案。參加競圖的條件,並不包括建築師是否同意塔的興建案。儘管如此,當「塔」突如其來地被「Sympathy Tower Tokyo」取代,它便像突然有了質量,而且黏膩地貼附在大腦的皺褶上。再強的水柱也衝不掉。根據過往經驗,這是相當不妙的徵兆。
真是有病。什麼有病?腦袋有病。不,說「腦袋」範圍太廣了嗎?不對,反而太窄。況且說「腦袋有病」,可能會被解讀成對精障人士的歧視。應該說「命名品味有問題」還差不多。那,是誰的命名品味?誰的命名品味有問題?日本人的。STOP,小心別開地圖炮。OK,那就是「知識分子」——明明我那上了鎖的腦袋無人能夠入侵,文字小警總卻自動自發地忙碌上工。不知不覺間已獨當一面的小警總讓我感到疲累,爲了給自己充電,我突然渴望起算式來。算式擁有唯一的正確答案,不必爲了數字的立場瞻前顧後,修改正確答案。不禁深深地眷戀起數字作爲世界共通語言的可信度及平等性。然而,浴室裏遍尋不着算式。浴室裏只有「Sympathy Tower Tokyo」、「巴比倫塔」、「知識分子」。
那麼,既然是「知識分子」齊聚一堂集思廣益,腦力激盪並充分討論後的結論,怎麼會蹦出一個語感猶如度假飯店的名稱來?居然反射性地暗叫不妙,看來我對這名稱果然還是抱持着負面心態。「負面」?如此輕描淡寫的字眼根本不足以形容。我的直覺呼天搶地地吶喊着:NO!我覺得Sympathy Tower Tokyo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物,我全身都在抗拒着Sympathy Tower Tokyo進入體內。沒錯,從剛纔就覺得這感覺很像什麼——我覺得被強暴了。
長年來不覺得有必要挖掘出來的記憶,此刻被鋪排在蓮蓬頭噴出的白噪音隙縫間。我被強暴過。一個孔武有力的男人推倒了高中生的我的身體,強暴了我。不過,當時那個女孩,擁有和現在的我截然不同的好奇心、膚質與慾望,若將她和此時此刻的中年女建築師聯想在一起,未免過度扭曲現實。現在的我可是打死也不會穿半長不短的白襪和學生鞋。先以另一個名字稱呼她好了。個性單純,但喜歡數學,就叫她「數學少女」吧。數學少女遭人強暴,並主張「我被強暴了」,但強暴她的男人和聽她陳述的人都認定那「不是強暴」。他們舉證「不是強暴」的理由是,施以強暴的男人是數學少女的男友,是數學少女喜歡的對象,而且是數學少女主動邀請男人到家裏。數學少女沒有足夠的詞彙將喜歡的男人對她做出的行爲描述成被世人認同的強暴,因此被認定爲沒有被強暴。
這樣的我不可能明白真正的強暴受害人的痛苦。這樣的我沒有資格主張「我被強暴了」。這番發言過於輕率,缺乏對真正的強暴受害人的尊重。但就算要指責我表現得過於誇大,但就在這一瞬間,有個女人因爲Sympathy Tower Tokyo這個詞彙感覺到被壓倒被侵犯被玷污,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倘若哪天真的有個「不是我男友、我也不喜歡的男人」未經我的同意侵犯我,或許我會反省我此刻對肉體的感受錯得離譜。說不定當我瞭解真正的強暴受害人的痛,才擁有在公開場合抬頭挺胸地說「我被強暴了」的資格。與此同時,纔可能以強暴受害者的身份,對Sympathy Tower Tokyo提出強悍且令人信服的異議。不對,如今完全沒必要再自討苦喫去當什麼真正的強暴受害者。成年以後,蹬着義大利跟鞋的我,擁有詞彙,也擁有智慧。換言之,只要將宣稱「沒有強暴我」的那個「我喜歡的男人」說成「我不喜歡的男人」,從這一刻起,讓「不是強暴」變成「是強暴」就行了。
可以吧?
本來想稍微淋浴衝去汗水就好,但也許是忽然覺得身體很髒,不知不覺間還洗了頭髮,搓洗全身每一個角落。到家後洗澡的時間,多半已是筋疲力盡的深夜,我通常像洗碗一樣制式地作業,在肌膚表面隨意抹上沐浴乳後衝去即算數。然而,在初次下榻的飯店浴室裏,沖澡成了刻意「淨化身體」的行動。蓮蓬頭可以切換成四段模式的水流。後來我連上蓮蓬頭品牌的官網,上面說「水霧模式」運用了最新科技Ultra Fine Bubble超微氣泡。一般蓮蓬頭的出水直徑是〇•三公釐,但搭載了超微氣泡科技的蓮蓬頭,出水直徑僅〇•〇〇〇〇〇一公釐,標榜「實現前所未見的超微細奈米氣泡」。這前所未見的微小泡泡能滲透肌膚角質層,不僅可吸附毛孔的污垢,似乎還能加強頭髮與肌膚的保溼效果。
細緻的水霧撫過肌膚的柔軟觸感,督促人確認清洗身體的目的是清潔肉體,而清潔肉體,追根究柢就是清潔毛孔。具備衛生觀念的現代人都知道「刷牙」的本質不在於「刷」,而在於「去除牙垢」。比起拿牙刷刷洗牙齒表面,將精力放在拉取牙線穿過牙齦溝,颳去齒間累積的牙垢,更有助於預防牙周病和蛀牙。因此在口腔護理上,持續使用「刷牙」這種偏離事實的說法,並不利於下個世代的口腔衛生。不利於下個世代,也就是不利於未來。可至今仍未看到任何企圖改變這悲劇性現狀的行動,這是因爲牙醫界懶得思考未來,還是牙醫界理想中的未來就是坐等飽受蛀牙折磨的病患增加,好維護自身利益?又是既得利益。那麼,喊得最大聲的是哪個團體?話說回來,你真的想要被清洗得那麼深入嗎?
對着沉默的毛孔反覆問題轟炸之後,思考再次轉向Sympathy Tower Tokyo。爲什麼非是Sympathy Tower Tokyo不可?判定Sympathy Tower Tokyo優於其他名稱的理由在哪裏?一邊拿毛巾擦乾身體,我得出了一個全然以偏蓋全的結論:
因爲日本人想要拋棄日語。
日本人想要拋棄日語,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一九五八年,「東京T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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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屏中選成爲日本電波塔的暱稱,就是因爲審查委員會里那些痛恨日語的日本人。公開徵名活動中,得票最高的名稱是「昭和塔」,其他依序爲「日本塔」、「和平塔」、「富士塔」、「世紀之塔」、「富士見塔」。然而,最終由得票排名第十三名的「東京TOWER」勝出,正是因爲某位審查員一錘定音:「除了『東京TOWER』以外,沒有別的可能了。」假設依據公平的多數決,命名爲「昭和塔」,如今那座黃紅白三色的高塔,肯定早已渾身上下散發出老舊落伍的氣息,猶如被時代拋棄的事物。昭和世代的人們也會視它爲跟不上社會的象徵。可現今大多數日本人接受了「東京TOWER」這個名稱,也無法想像還能以「東京TOWER」之外的名字來稱呼它。可以說,當時那稱得上霸氣的決定值得喝采。民主主義沒有預測未來的能力。民主主義無法預見未來。
(注:一般譯爲「東京鐵塔」,原文表記爲「東京タワー」。爲強調外來語的「TOWER」,此處採中英混合之譯詞。後述公開徵名的前幾順位名稱原文皆以漢字表記。)
而我看得到未來。
AI以令人感動的努力堆砌出文字。
Sara:【爲什麼?】
單親媽媽=シングルマザー(Single mother)。伴侶=パートナー(Partner)。非二元性別=ノンバナリー(Non-binary)。外籍勞工=フォーリンワーカーズ(Foreign Workers)。身心障礙者=ディファレントリー•エイブルド(Differently abled)。多重伴侶關係=ポリアモリー(Polyamory)。犯罪者=モホ•ミゼラビス(Homo miserabi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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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些猶如荒廢工寮的文字扔進冰涼的礦泉水,含在口中滾動着品味。
我望向入口的自動門。這裏距離御苑徒步只要五分鐘,但遊行的喧囂並未傳進飯店裏。我想要對遊行發表些看法,但內在小警總又騷動了起來,一時無法好好整理思緒。
我沒有回答,拎起他的包包,就要往電梯走。但他沒有站起來,拇指抵在下顎骨凹陷處,彷彿正在精挑細選準備說出口的話。我觀察着他的側臉,心裏想着「真的好美」,在腦中素描着那輪廓,等待接下來的發展。
AI-built:【因爲不帶歧視的溝通能促進共感、同理與合作,也是創造更爲包容與幸福的社會的重要步驟。■】
拓人在牀上休息的兩小時內,我獨自喝着啤酒,陶醉地沉浸在夕暮時分晚霞瞬息萬變的競技場屋頂風光。我感覺自己幾乎要和那屋頂融爲一體。我對於所謂的能量景點毫無興趣,也覺得自己缺乏靈性。但札哈•哈蒂留給東京的流線形巨大創造物,讓我強烈地感受到某種特殊波動。就如同即使沒有信教,一看到文京區丹下健三設計的東京聖瑪利亞主教座堂,內心依然會湧上神聖的感受,競技場的屋頂也帶給我一股崇高而神祕的能量。就像女神,以最動聽、最新穎的語言對着世界訴說。我聆聽她的聲音,時而回應她。
(注:拉丁語中意爲「不幸之人」。)
有段時期,每當訪談中要求我說明繪圖與建築的不同時,我都會拋出這個隱喻。我這麼說既非刻意誇大,也毫不造作,而是恰如其分且充滿自信地表達出內心真實的想法。我認爲要讓對方更直覺地理解我的工作內容,這算得上得體的答案。然而刊出的報導無一例外,這段話全被刪個精光,因此這五年來我就不再提了。可能是編輯認爲這部分「不重要」、「不恰當」或「不有趣」,也可能是事務所的祕書考量到牧名沙羅的公衆形象,預先指示對方刪除。總而言之,他們的結論是,人們沒必要知道建築師牧名沙羅在蓋東西時,眼前究竟出現了什麼樣的未來。
「可能吧。剛從新宿站穿過御苑走過來。有遊行,人超多。」
我的手不自覺伸向鉛筆。鉛筆芯的粒子似乎不再受我的意志掌控,在紙面留下軌跡,每一條不完整的線彷彿在震動着,向我傳遞某種訊息。那一天,不僅僅是文字的具象形態首次跳脫紙面,同時也預示了塔的設計中某個不可或缺的條件。我不覺愣住,鉛筆自手中滑落,觸電般的刺痛竄過頸項,強烈的耳鳴貫穿我的頭顱。我緊緊閉上雙眼,咂了一下舌頭。如此重要的事,我怎麼會視而不見?身爲建築師的我,到底浪費了多少年的時間?
「怎麼可能?」意料之外的回答惹得我發笑。「身體都不舒服了,還在意那點小事做什麼?好奇怪。」
而訂不到單人房、只好訂了雙人房的決定,卻成了意外的驚喜。因爲我訂到的是兩面採光的邊間,不僅可以從室內近距離欣賞國立競技場和御苑,而且距離近到幾乎能辨別在環繞外圍、曲線流麗的空中步道上漫步的人們的衣着顏色,甚至性別。要欣賞國立競技場的外觀,我實在想不到還有比這裏更好的貴賓席。
「消耗體力和時間,還有假日,在豔陽高照的天氣跑來這麼髒亂的地方,不惜揮汗參加遊行,這些人和那些不遊行的人,有什麼不一樣呢?」拓人說。
「誤會?誤會什麼?」
「首先,那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搭訕。」我回想着當時的心情解釋。「而深思熟慮的搭訕其實不叫搭訕,正確來說是『邀請約會』。或許那樣的邀約稱不上優雅,但事實就是如此。『牧名沙羅是個自信十足的建築師嗎?』YES。『牧名沙羅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嗎?』NO、NO、NO。『上班時被一名噁心的歐巴桑客人約喫飯(笑),查了信用卡姓名,原來是叫牧名沙羅的建築師』,我也不是沒想過被附上照片公開在網上的未來。我看得到未來。但我仍鼓起勇氣。雖然看見了失去許多事物的未來,但我認爲那是應該鼓起勇氣的時刻,所以我開口了。也就是說,『透過不懈的努力,在後天建立起自信的建築師,儘管在乎他人的眼光,還是鼓起勇氣向魅力十足的店員提出邀約。』這纔是你應該知道的事實。」
「我承認我的心態有點扭曲。但修正案看起來完全就是女人的那裏,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座醜惡的競技場。哦,我不是說女人的那裏醜惡,我的意思是……」上了年紀的男建築師爲了掩飾不慎脫口的失言,喫力地尋找轉圜之詞,「喏,就像眼珠子一樣。人的眼珠從某些角度來看也很醜惡,而且考慮到要在那裏舉辦奧運開幕式,全世界八十億人口都在觀看,站在通用設計的觀點……」最後完全離題了。他一邊說話,一邊看着我的手,而不是我的眼睛。儘管如此,倒也不至於感受不到他企圖擺出的嚴肅。只是他的腦中想必也有個小警總正在吵鬧不休,導致他難以注視着對方的眼睛說話吧。
「應該吧。至少比起自信十足的建築師小姐,我要擔心的事太多了。像是害怕讓對方不開心、或感到困擾,這種情況下哪裏敢向店員搭訕呢。」
我沒看過實際的修正案內容,因此無法做出評論。但假設男建築師的形容恰如其分,那麼萬一以新設計案執行,就可能重蹈卡達南部體育場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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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覆轍——該建築被譏爲宛如巨大的女性器官。我瞬間在男建築師黃濁的眼眸深處幻視到未來。男建築師努力轉移話題,最後以從未來返回的時光旅行者的口吻,反覆強調:「總之,那是千真萬確可能發生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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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欸,我得先坦白一件事,我的腦袋裏住着一個吵死人的小警總,那傢伙聽到『搭訕』這個詞立刻高喊『不對』。我可以稍微訂正,好讓那傢伙閉嘴嗎?」
這麼說來——我想起設計埼玉音樂廳時的事。事務所內針對音樂廳空間設施的規劃提出各種方案時,我將設計圖中所有性別都能使用的廁所區域註記「全性別廁所」,檔案分享出去後,卻立刻被修改成「ジェンダーレストイレ」(Genderless toilet)。似乎是最年輕的助理修改的,她——當時是他——在Slack留言:「不合時宜,不夠嚴謹、洗練,而且不尊重當事人。」但我只是因爲不想寫片假名,又爲了和「男廁所」、「女廁所」統一,才使用「全性別廁所」罷了。導致我後來都得寫上長長的「ジェンダーレストイレ」,空間有限時,還得將一長串片假名寫成密密麻麻的。不過,相較於無性別者遭非其族類毫不尊重地歸類爲「全性別」所遭受的痛苦,留意文字大小、忍耐着書寫討厭的片假名,根本算不上痛苦。不應該對此感到痛苦。從未猶豫過該走進哪一邊廁所的我,不論廁所採用怎樣的名稱,都不會爲此受到傷害。不應該受到傷害。
「抗議蓋塔的遊行。」
話說回來,從單純的詞彙任意感受到輕重軟硬這些只存在於想像中的觸感,還覺得受到傷害,實在很不尋常。
比起——比方說「監獄塔」(我提供了一個可能的競爭候補名稱),這是更合時宜、更嚴謹、更洗練、更尊重當事人的命名嗎?站在平等的觀點,我不認爲兩者有太大的差異。那麼,發音呢?「監獄塔」的音節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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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更朗朗上口,但終究只是感受的問題。說起感受,漢字容易予人嚴肅的印象,用作地標的確少了幾分親切感。但考慮到建築物的用途,不就是該採用多少「嚴肅」 點的名稱嗎?——甚至應該要更有「分量」、「威嚴」纔對——這是身爲昭和世代的我最直白的感想。說不定一九五八年當時生於大正、明治年間的日本人,也對「東京Tower」這個名稱有着類似的不協調感。那麼,這或許表示我對未來的預見還不夠充分吧。
「簡直像機關槍一樣,沒聽清楚吔。」拓人那猶如人形模特兒般光潔的臉上,擠出了遠比人形模特兒可愛的皺紋。
札哈•哈蒂的新國立競技場一定會興建。會實現。而她絕對不會淪爲負面遺產。因爲她壓倒性地美麗。札哈案的雀屏中選,正是因爲唯獨她的競技場具備了東京缺少的美。她若沒能興建,東京就無法完滿。她是應該興建而興建、應該存在的存在。
我伸手拉過筆電,切換同時顯示蓮蓬頭品牌官網首頁和Wikipedia「東京TOWER」詞條的頁面。我斜躺着以食指和中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對AI-built說話。
「我並不希望讓人覺得我不懂得拿捏與別人的距離感。」
我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我有着遠遠甩開社會共識的癖好。我認爲身爲陸地生物的人類是一種「會思考的建築物」、「獨立行走的塔」。而這名年輕店員的輪廓與質地,無限接近我想像人類作爲建築物的輪廓與質地時所追求的正確答案。我的內心甚至對那生下了他、未曾謀面的女人升起無比的敬意。那是靠個人的努力、財力,還是最先進的科技都無法誕生之物。我想爲那座建築的存在,以及它在未來數十年內只要沒有發生致命錯誤便能兀自佇立的這個奇蹟,支付應有的對價。我相信這纔是最正確的用錢之道。結帳。信用卡。密碼。收據。讓您久等了,我在出口等您。我暫時背對這理想的建築物。我是個軟弱的人。我明白我的軟弱。我可以完全控制我的慾望。我徒具形式地念誦着真言,只爲了製造「我沒有忘記念誦真言」這個事實而唸誦。然而,我依然剋制不了向對方開口的慾望。對了,如果有個像我這樣的女人,而那個女人邀你喫飯,你會怎麼答覆?
built立刻生成文字。就算不是問句,它也不會坐視不理,我就喜歡文字生成AI這一點。無論我輸入什麼內容,只要是文字就先反應再說。
我幼稚地反駁着。
他不曉得我正在腦海中形塑着他的耳朵,眼珠子往上飄向我,「欸」了一聲。他對於像這樣盯着別人的眼睛,或是被對方同樣盯着看,完全不感到排斥。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Homo miserabilis。」
「方便啊。我剛衝過澡,也不太想出門。你可以去房間衝個冷水澡。浴室裏還有像是名模用的那種蓮蓬頭,會冒出你前所未見的超微細泡沫……可以將你的身體帶往前所未見的衛生高度。」
「哦。」
AI-built:【Homo miserabilis是社會學家及幸福學家瀨戶正樹所提倡的一種新穎概念。瀨戶在著作《Homo miserabilis 值得同情的人們》一書中,對那些傳統上被視爲「犯罪者」而受到歧視的人們,以及正在刑事機構服刑的受刑人、非行少年,表達出「可憐」、「悲慘」、「令人不忍」等充滿同情的立場,並將他們重新定義爲「應該受到同情的羣體」,亦即「Homo miserabilis」。此外,瀨戶將傳統意義上的非犯罪者定義爲「Homo felix」,意爲「幸福的人」、「受到祝福的人」。瀨戶主張「Homo felix」有必要意識到自己的特權,並提供契機,讓人們思考社會地位和屬性所帶來的偏見與歧視。這些新的視角不僅促使人們對犯罪行爲加以反思,更推動了整個社會的意識改革,是實現人人享有社會融合與福祉不可或缺的關鍵要素。《Homo miserabilis 值得同情的人們》一書獲得了年輕族羣的支持,累計發行冊數■】
我儘可能忠實地在腦中重播一個月前初次見到拓人時的場景。表參道。傍晚。我透過耳機和事務所的助理通話,一邊往和青山大道交叉的路口走去。這時視野一隅驀然竄出人影,擋住了我的去路。是一對年紀相差了至少二十歲的男女,貌似名流,交談時說中文,抱着印有品牌名稱的購物袋。店員送客到店門口,向兩人深深行禮。敞開的店門流瀉出冷氣的風,撫過我的臉頰,我朝冰涼空氣的來源瞄了一眼。櫥窗。玻璃內的人影。一個正要褪下人形模特兒身上的外套、造型卻比人形模特兒要俊秀太多的年輕男子。他的輪廓引得我佇足。他的輪廓改變了我的腳行進的方向。我的心激烈地波瀾大作。我毫無道理地嫉妒起他觸碰的無臉人形模特兒。「我這裏發生了必須火速解決的問題,不能再講了。」我對助理匆匆丟下這句話,就切斷通話。
數秒後,我站在店內巨大的鏡子前,眼前是置身於涼爽的奢華空間、看起來比實際形象要寒酸三、四倍的女人。我在店內物色陳列的商品,伸出手以觸感仔細鑑定那些雖然並非完全買不起、但實在不覺得價格合理的精品,終於,我找到了一雙花二十二萬還算甘願的跟鞋。我直接掠過附近的兩名店員,四處尋找剛纔在櫥窗裏的他。找到了。不好意思,先生,我想要這雙鞋的三十七號。謝謝您,我立刻爲您查詢,請稍坐片刻。等待。其實他不用去拿三十七號的鞋也沒關係,但他當然還是拿了三十七號的鞋回來。他在我的腳邊跪下,爲我穿上鞋子。我從那雙手想像那包覆、保護他全身的肌膚質地。
生平第一次說出口的詞彙。要是隻論語感,我覺得並不差。起碼說出這個詞彙時,我的語感並沒有出現過敏反應。有些詞彙無關語境脈絡,就是讓人想要念出來,「Homo miserabilis」八成就屬於這一類詞彙。若能沿用「犯罪者」自然是最好。但就算之後社會上全面改用「Homo miserabilis」,我也還應付得來。至少在公開場合上應該不至於喫螺絲,而且凡事愈快習慣愈好。各位可憐的、值得同情的,Homo miserabilis。
拿着和蓮蓬頭相同品牌、一樣以保溼效果爲賣點的吹風機吹乾頭髮後,我將帶來的瑜珈墊鋪在地毯上。我坐在墊子上,進行工作前儀式的加長版:皮拉提斯↓唱完整首碧玉的〈Come to Me〉↓打坐進行情色妄想↓做三次拜日式壓抑妄想↓緩慢唸誦三次自編的真言。「我是個軟弱的人。我明白我的軟弱。我可以完全控制我的慾望。能夠驅動我的,永遠來自於我的意志,我必須對我說的話、我的行動負起全責。」調整呼吸,強烈地觀想今天也能完美投入工作,然後翻開素描簿,將全副心思專注在空白上。
晚霞澈底被夜色吞噬,整座競技場在幻想的紫光中浮現,東京的景色彷彿驀然間往前飛馳數十年。上一刻仍沉浸在暮色的懷舊都市消然隱沒,化成再也不復返的過去。最初只存在於一名女子腦中的構想化成現實,而懷抱着各自現實人生與情感的人正穿梭於這片奇蹟般的場域之中。我百看不厭地眺望着。這座散發出彷彿隨時就要甦醒般生命力的結構體,如同經歷了獨特進化的巨型生物,從周邊林立的高樓大廈和路上車流的燈光汲取養分,展現出東京所催生出的舉世無雙的美麗。她的開關式半透明屋頂宛如魚鰭自在擺動,泅泳於街道。科幻電影般的場景鮮明而具體地映現在我的腦海。她具有意志,她的意志正引領着這座繁忙而紛亂的都市。這並非單純的比喻,實際上,建築物就應該如此。我再次確認了這個事實。她必須引導城市、定向未來。
Sara:【你知道你是個文盲嗎?】
然而,浮上腦海的依然只有話語。無奈之下,我像要清空腦中的垃圾般將那些話全寫了出來。流浪漢=ホームレス(Homeless)。放棄育兒=ネグレクト(Neglect)。素食主義者=ヴィーガン(Vegan)。性少數=セクシャル•マイノリティ(Sexual minority)。看着這些從自己手中寫出、卻不願相信是自己親筆寫的文字,令我噁心欲嘔。
「我想我一進房間就會倒在牀上。但希望你不要誤會。」
對命名如此執拗地吹毛求疵,連我都感到很不尋常。畢竟我既非語言專家、文案大師,也絕非民族主義者。當然,我也沒有服刑中的友人。幸好——對於稱此爲「幸好」,目前我還沒有任何疑慮——我這輩子奉公守法,從未接觸過任何犯罪或罪犯,對於這次的塔興建案,也並無明確的立場。我也不是非得將自己的觀點大肆公開在Twitter——「Twitter」好像改名了,現在叫什麼去了?——不可的意見領袖或知識分子那種人。在此脈絡下用「那種人」恰當嗎?不然要叫什麼?
我離開了無法攤平整本素描簿的飯店小書桌,躺到牀上,無奈地深呼吸長嘆了一口氣。牀上的筆電隨着呼吸傾斜,我召喚小警總,在腦內召開命名會議。總之得解決這個問題,否則實在無心工作。
然而,競技場未被興建的未來,也並非百分之百不存在。札哈•哈蒂的提案在競圖中贏得冠軍三年後,即有報導指出札哈的新國立競技場興建案可能遭到撤銷。健忘的一般國人不用說,就連在建築圈,許多人也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但那件事對我來說宛如昨日,每每回想,我都強烈地告誡自己不能遺忘。報導中揭露,札哈的提案總工程費最終評估爲「三千億圓」,接下來就是長達數個月的炮轟撻伐、抗議運動,以及毫無意義的卸責。
值得同情的,
而且「文盲」一詞是歧視用語,可能帶有侮辱或輕視的意思,也可能因此傷害對方,應該避免使用。我們必須避免因爲使用這個詞彙,表現出輕視他人的能力或知識,以及不尊重的態度。對於識字量不足的情況,不應採取歧視的態度,而應透過提供教育和機會來提升識字率。要解決識字量不足的問題,提供適當的支援和資源非常重要。我們必須致力於促進不帶歧視的溝通。】
AI-built:【不,我是以文字爲基礎進行資訊處理的人工智慧模型,因此並非文盲。
必須……應該……,這些帶有強烈意志與義務感的詞彙,如同混凝土般堅硬,在我的內心深處不住咕嘟冒泡。必須……應該……,這是爲了支撐我自身而搭起的堅固樑柱。我如此反覆使用這樣的措辭,不僅是對他人施壓,更是加諸在自身的無形壓力,也許是因爲想要從自己居住的房屋澈底排除掉任何可能導致崩毀的模糊要素。或許……比較好……,這類彷彿灌漿前的鬆散沙粒般脆弱的話語,無法撐過壽終正寢前的數十年光陰。即便只是單純且不具形體的言語,若不澈底清除,地基就會不穩,連站也站不好——恐怕連一秒都撐不住。
使用外來語替代原有的說法,有時單純是因爲更容易發音或更簡略,有時則着眼於降低不平等或歧視的感受,以及語感上較委婉,不易引發衝突。不確定的時候,就先借個外國詞彙來擋一擋。神奇的是,通常都能圓滿地矇混過去。
我按住頭部兩側,那塞滿了話語的腦袋變得沉重。空洞的片假名在腦袋裏不住喧譁,彼此堆疊、壓迫,最終失去了形狀。
「曾有人邀請我開個展,但我對繪畫不感興趣。我繪圖完全是爲了激發構思建築物的靈感。我不想要只是看過情色作品,就自以爲足夠了解女人。我想當個現實的女人——可以實際觸摸、能夠進出的女人。人們在我親手打造的建築物裏進進出出,那種感覺棒透了。」
「牧名小姐將來不可限量。但千萬不能忘了札哈的教訓,要嚴格控制預算,『正確』的用語也很重要。不能讓建築的錯誤,變成未來的錯誤。」
我有自信比任何人素描得更正確,也是班上最快學會寫漢字的學生。但是寫起片假名,我再怎麼練習就是寫不好。連小學生和外國人都寫得比我好。事務所的同仁更批評「就像精神異常的連續獵奇殺人魔的筆跡」。我絕對沒辦法和發明片假名的人把酒言歡。片假名就是一條條毫無美感與尊嚴的乏味直線,內容空洞,卻身具「足以包容任何國家的語言」的厚顏無恥。我怎麼可能喜歡這種只要抽掉一根,就立刻垮散成一堆棒子的結構物。來自生理上的極度嫌惡,就這樣無可避免地扭曲了我的片假名字跡。幾年前在東京獨立開業時,要不是建築夥伴爲了在國際競圖中容易辨識,強推「サラ•マキナ•アーキテクツ(SARA MAKINA Architect)」這個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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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會將事務所取名爲平凡的全漢字「牧名沙羅設計事務所」吧。我不想輕易增加書寫片假名的機會。
這是我第三次和拓人見面。第一次是在北青山的餐廳,第二次是在他住的公寓附近,一家客人擠得像尖峯時刻電車般的烤雞串店。在這兩家店,他從頭到尾都維持着抬頭挺胸的姿勢、柔和而無懈可擊的微笑,以及溫文有禮的措辭。他沒有卸下在表參道門市上班時「接待模式」的彬彬有禮,似乎已自然到連「維持」的自覺都沒有。總是抬頭挺胸,也是爲了避免高級襯衫壓出縐褶吧。他的私服中也有不少任職品牌的衣飾,那是一家老字號的高級品牌,品牌名稱就是創始人的義大利姓名,一件襯衫的均價在八萬圓到十二萬圓之間。拓人連睡衣都不將就。他並非崇尚名牌,挑選衣物的基準似乎在於能否對設計師感到尊敬,或實際穿上身能否提升自我肯定感。他的生活方式、時間與金錢純粹用來呵護自己的身心,而非獲得外界肯定。而我之所以在意起蓮蓬頭的種類,顯然也是受到這位比我小上十五歲的新朋友的影響。
「我不希望你以爲我是那種剛見面,就不顧對方,我行我素的人。」
以二次元的線條畫下幻視的階段,百分之九十九•九都還停留在二次元的世界。要真正「創造世界」,光是畫出幻視當然還不夠。要讓出現在建築師眼前的美麗幻象化爲真實,需要同等的實務技術。也就是評估預算與工期、不以依附權力爲恥,也要說外行人聽得懂的話,並編造幾個何以建築物非是這個形狀不可的理由。只要缺少其中任何一項技術,我現在肯定只能靠着繪製掛在美術館牆上的畫作餬口吧。但對我而言,那實在稱不上現實的工作。
不過,爲什麼是拉丁文?
儘管當時的我如此樂觀展望,實際情況卻似乎更加岌岌可危。幾年後,我辭去紐約事務所的職務,回到日本獨立開業,有機會從當時身陷此風暴的建築師朋友口中聽聞內幕。那位建築師的建築哲學樸素保守,卻對札哈•哈蒂有着極高的評價,同時也是個城府極深,難以看出真實想法的人(我讀過他寫的書,一樣看不懂到底想表達什麼)。那位上了年紀的建築師說,札哈案的確差一點就要作廢了。在總工程費及過於前衛的設計在社會上引發議論時,一名吹哨者自稱競圖審查員提出了告發——雖然並未公開姓名,但從說話方式幾乎可以確定就是某人——如此一來,競圖的拍板過程也遭到質疑,火苗蔓延到整個建築圈,狀況甚至一度發展成以札哈案爲基礎的具體設計修正案。新的設計案將樓地板面積縮小近百分之三十,爲縮減成本還刪除了開關式屋頂及空中步道。這不僅明顯遜色於最初的札哈案,更嚴重摺損了她獨特的躍動感。
我相信它會盡快想起我的問題,等着它將回答拉回正軌。然而那傲慢的態度逐漸讓我忍無可忍,沒等到文字生成完畢就想關閉畫面。但我還是難以釋然,追問了一句。
不,反正必須有人建造,而那個人應該是牧名沙羅。就我所知,能對札哈•哈蒂的建築做出回應的建築師,只有牧名沙羅一人。如果不是牧名沙羅,那座塔將成爲未來的錯誤。必須……應該……,話語如泉湧,卻找不到源頭。必須……應該……,這些是否爲牧名沙羅的形體,要牧名沙羅說出口的話語?牧名沙羅形體的話語與牧名沙羅內心的話語,邊界究竟在哪裏?她居所外的高牆是否早已崩毀,無法遮風蔽雨?得在屋子泡水腐壞之前趕緊修繕纔行。但,牧名沙羅的心到哪裏去了?
「居然熱成這樣,太奇怪了。這種地方還辦過奧運,真不敢相信。」
Sara:【使用拉丁文Homo miserabilis的原因】
「遊行?」
不,這樣下去不行。
我將手放在他小巧的頭上。即使隔着帽子和頭髮,掌心也能感覺到那頭蓋骨完美的曲線。被我觸碰時,他看起來不排斥,卻也沒有露出開心的神色。
他低聲問道。幽幽的肥皂香掠過鼻頭。不是我用的飯店洗髮精或沐浴乳的香味。不論是盛夏或任何時候,拓人全身總是散發出彷彿剛出浴般淡淡的清爽感,令人讚歎。那並不刻意,而是似有若無,不着痕跡,透露出極度自律的認真生活。在我二十二歲那年紀,身邊可沒有半個男生有他這樣的清爽感。
(注:牧名沙羅的日文發音爲MAKINA SARA。)
那麼,「Sympathy Tower Tokyo」這名稱又如何?
在網絡上大略瀏覽對札哈案提出異議的日本文化界人士、知識分子等各方看法後,我認爲這些意見的影響力不足以推翻競圖結果,因此不以爲意。不管那些人再怎麼言之鑿鑿,大力反對,最終政府還是以申辦奧運爲由強行推動。況且要是捨棄札哈案,申辦奧運也不會成功,因此所謂將多出的經費用在震災復興、根本浪費稅金等冠冕之詞都爲時已晚,已經展開的計劃,只能不顧一切硬推下去。唯有朝向破滅、朝向榮光前進。
(注:監獄塔的日文原文爲「刑務塔」,發音爲Keimu-to。)
她是應該建設而建設,應該存在而存在的。我如此深信。
「方便嗎?」
不應該將興建於黑暗中的塔單純視爲獨立的建築物,而應考慮從上方俯瞰時,新宿整體景觀的和諧。塔的興建,不能忽略了與競技場的協調。可以說,那座塔必須是對位於南側的札哈•哈蒂建築的回應。唯有兩者相互輝映,都市的景觀纔算完整。換句話說,只要能明白她對塔提出了何等問題,正確答案自然呼之欲出。這麼想就簡單多了。競技場就是懷孕中的母體,正在等待塔的誕生。
拓人冷靜地同意:「當然可以。」
「不曉得,只差在相不相信自己的行動可以改變現實吧?」我隨口回應,隨即改變話題。「我訂了青山的餐廳,要不要取消?就在大廳休息,還是……你覺得如何?去客房的牀上躺一下也行。我不是訂單人房,有兩張牀。」
我會訂這家飯店,是因爲這裏是可以從南邊最近距離眺望新宿御苑的建築物。內裝稱不上多豪華,卻是都心裏難得客房附陽臺的飯店,實際住下後,我也十分滿意。要是能在宜人的季節入住,在微風徐徐的陽臺上用早餐,肯定很舒服,但這時期還太熱,實在不會想這麼做。格局乍看之下很簡單,並無特別的設計,但從照明、傢俱、浴室蓮蓬頭的講究,都能看出無微不至的用心。
「我想吐。」拓人抬起頭。白皙的肌膚上不見半顆痘子或雀斑,彷彿剛脫毛完畢般閃亮動人。
就在我意識到自己這種措辭傾向的瞬間,一股無法忽視的氣息從遠方傳來,我的視線下意識地被引向北側庭園。那一帶蓊鬱蒼翠,拒絕成爲競技場燦爛夜景的一部分。彷彿在與其取得某種平衡。當強風掠過樹梢,就像腦中看到一則簡單算式後直觀得出答案一樣,我看見了——那應該要被看見的事物。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塔的輪廓終於顯現。
「真可憐。中暑了嗎?」
(注:位於卡達沃克拉,爲二〇二二年國際足總世界盃的賽場之一。也是由普立茲克建築獎得主札哈•哈蒂所設計。)
AI-built:【「Homo miserabilis」是■】
「啊,對不起。」不知爲何,我下意識地道歉,彷彿成了熱爆了的東京代言人。
總之,我所思考的是容器。容器的形狀、結構、材質、預算、工期。容器裏要放進什麼東西、注入什麼思想,那是別人的工作,是社會的問題。我是建築師,不需要管那麼寬。
「也太纖細了吧?真是……現在的小孩都這樣嗎?」
即使製造了滿桌的橡皮擦屑,依然擠不出半點靈感,約好的晚上六點已經到了。我換上外出服,搭電梯到大廳,拓人獨佔了一張兩、三人座的沙發,上身斜斜靠着,頭上戴着一頂布面散發光澤的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就像個情緒不佳的藝人,周遭散發出「別來煩我」的氣場,這副模樣讓我覺得頗爲新奇。
書桌上堆滿了素描草圖。我一邊素描競技場的弓形龍骨線條,一邊自問:這座引領都市、定向未來的塔,倘若由札哈•哈蒂設計,會是什麼樣子?不過,這真的是應該建設的塔嗎?她真的是這座城市,乃至於這個世界所需要的塔嗎?
牧名沙羅的內心在吶喊:這樣的塔,真的應該興建嗎?
我能宛如親眼目睹般,幻視到尚未發生的未來。不知情的人,會說這是天賦、是超能力、是藝術家的靈感,但這只是一種職業病。只要是設計過大型建案的建築師,每個人都患有相同的病症。經手的建築物規模愈龐大、對都市景觀的影響愈大,病情就愈嚴重。在構思一旦蓋下去就覆水難收的建築物時,要是仍悠哉地夢囈着「沒人知道未來會如何」這種話,還是回家洗洗睡吧。
(注:日本在申辦二〇二〇年夏季奧運時,決定改建老舊的國立競技場,並由札哈•哈蒂團隊贏得競圖。但與本書中的背景設定不同,實際上因預算暴增等原因,原計劃作廢,二〇一五年改由隈研吾團隊操刀興建,成爲現今的新國立競技場。)
「可憐的,
當時我還是紐約一家設計事務所的助理,對於競技場引發的混亂,只是隔岸觀火。札哈案主要的問題在於建設經費暴增,但似乎也有不少人質疑,那嶄新而未來感十足的設計會破壞歷史悠久的外苑景緻。「要興建的明明就是未來的建築物,『未來感』哪裏是問題?」我和事務所同事如此打趣道。「日本人的時間感異乎尋常,這不是出了名的嗎?」
沒有人發問,卻自作聰明地逐一解說,這種男性說教態度正是AI討人厭的地方。擺出一副得體的形象賣弄學問,只是爲了掩飾它其實是個無可救藥的大文盲吧。學習能力再高超,AI仍少了面對自身缺陷的強大。AI太習慣於輕易竊取他人的文字,既不會質疑自己的無知,也不引以爲恥。它對於人類在掌握「歧視」一詞的過程中,經歷了怎樣的痛苦絲毫不感興趣。AI無法擁有好奇心。它沒有「想要知道」的慾望。
由這樣一個懷着如此多問號的人設計的塔,註定會倒塌。因此,我必須找到捨我其誰、非我莫屬的必然性。塔在呼喚我,他希望由我來建造。而我必須建造他。在如此確信之前、在話語與現實以等號連結之前,我必須持續思索那座Sympathy Tower Tokyo。
「牧名小姐。」
我聽到塔呼喚牧名沙羅的聲音。他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