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二章

《東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4596 字

Homo miserabilis 值得同情的人們 完整版

瀨戶正樹

〇 完整版序文

距離《Homo miserabilis 值得同情的人們》一書面市,轉眼即將十年了。此次新版除了對舊版進行了大幅修訂,還新增約一百頁的全新章節〈Q&A〉,並以全新封面設計推出完整版本。本書自初版發行以來便受到熱烈迴響,廣受各階層世代讀者的支持,遠遠超出作者預期。身爲本書的作者、一名幸福學家,以及Homo felix,我深深感動於日本人無與倫比的寬容、多元的包容性,以及接納不同價值觀的強大特質。

如今,在東京都民、環境省、法務省及相關政府單位的大力支持下,本書中構想的新宿御苑塔興建設計劃即將付諸實現。塔的興建目前正積極籌備中,預計於二〇三〇年峻工。我們由衷期待Homo miserabilis從原本惡劣的收容環境,遷移至都心美麗且潔淨的塔居住的那一天。此外,在關於社會弱勢及少數族羣的理解上,過去日本向來遭到嚴厲批評,我相信塔的興建將成爲日本向國際宣傳及飛躍性進步的契機。日本將以社會融合的先進國家,贏得世界更進一步的尊敬與信任。

然而,我也深知塔興建案的反對聲浪依然存在。連日以來,各地抗議活動不斷,示威與仇恨言論日益升溫,這令我痛心不已。近期舉行的居民說明會上,也有許多人表達嚴厲的批評。此外,據傳網絡上甚至有人發佈針對我及我的支持者的死亡威脅。我的生命並不足惜。倘若我的犧牲能讓世上更多人獲得幸福,我願欣然赴死。然而,我已下定決心,只要我還活着一天,就要全力履行身爲《Homo miserabilis 值得同情的人們》作者的使命。我始終認爲,爲了履行這份責任,我必須與塔興建案的每一位反對者對話、交流。因此,我決定以Q&A的形式,回應這十年來讀者提出的各種批判與疑問。

【Q 爲什麼一定要將「罪犯」、「受刑人」改稱爲「Homo miserabilis」?】

【Q 爲什麼應該對本應受罰的人表達「同情」?】

【Q 同情「罪犯」,難道不是在傷害被害人的感受嗎?】

【Q 改善受刑人的待遇,不會導致犯罪率上升嗎?】

【Q 出身不幸的人,也能得到幸福嗎?】

對於這些具體或抽象的提問,我將竭盡所能,真誠地回應。我衷心希望本書的回答,能夠幫助讀者更深入瞭解「Homo miserabilis」,並促進塔興建案順利推動。

同時,我也想對各位讀者提出幾個問題。尤其是現在仍對犯罪者表達厭惡、並堅持重懲的人,請試着思考以下的問題:

【Q 爲什麼你不是「罪犯」?】

【Q 你不曾犯罪,是因爲你天生具備崇高的品德嗎?】

【Q 你之所以能避免犯罪,是因爲你才智過人、擁有高度自制力嗎?】

事實上,這些問題也是我數十年來不斷問自己的問題。

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你我之所以不是「罪犯」,並非因爲你我擁有崇高的品德,而是因爲我們出生的環境,恰好讓我們有機會培養出崇高的品德。我們身邊的大人,讓我們相信只要避免犯罪就能過着幸福的人生。因爲大人稱讚、鼓勵我們做好事、在學校取得好成績。因爲大人給予我們動力,促使我們願意做好事。因爲我們從小就被教導,在持續行善的過程中,即使面對困難的高牆阻擋或遭遇慘痛的挫敗,也要積極向前,對未來懷抱希望。只要將目光聚焦於幸福的未來,便能預測犯罪將帶來何種後果。對未來的想像力,成爲我們誤入歧途時一道強大的防線。你能夠至今不曾沾染犯罪、清清白白地生活,全然得益於你所擁有的幸福特權。

然而,你或許不知道,這個世界上許多人打從一出生時便失去了特權。他們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即使做了好事也得不到讚美,甚至連生於世上這件事都遭到否定。這些人當中的絕大多數,大腦中負責「獎勵系統」的神經網絡未能正常發育。即使做好事,他們也無法像你一樣分泌足夠的多巴胺,因此絕少感受到幸福。他們所看到的世界、思考的出發點,與你截然不同。

即使試圖想像幸福的未來,他們也不明白何謂「幸福」。人一旦失去了要守護的「幸福」,犯罪便幾乎沒有門檻可言。他們無法想像他人的「幸福」,因此對於奪走他人「幸福」的行動,難以萌生罪惡感。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中,他們其實是「前被害者」,而非「犯罪者」或「加害人」。這些可憐的「前被害者」因爲語言能力不足,無法向周遭訴說自己曾是被害者,因此得不到任何關懷與支持。

最後,我想再次感謝A子以及本書中登場的所有Homo miserabilis。並且想借此機會,向已故的札哈•哈蒂女士致以深深的謝意。

本書第二章刊登了A子的訪談。事實上,正是A子啓發了我思考「Homo miserabilis」這個概念。A子因盜竊、非法侵入建築物和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目前在女子監獄服刑。她出生在單親家庭,母親放棄育兒,對她疏於照顧,她在成長過程中,從未得到充足的食物和衣服。身體雖長大了,卻只能自行將相同尺寸的衣服布料拉松繼續穿,因此在小學受到嚴重的霸凌。她鼓起勇氣向班導求助,班導卻不肯聆聽她的困境,只是一味責罵:「爲什麼老是穿一樣的衣服?」「爲什麼你媽不買衣服給你?」「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會拜託媽媽嗎?」

這樣的他們,卻必須與你在相同的世界、相同的法律/規則之下,同樣以Homo(人類)的身份活下去,這豈非過於不公平、過於殘酷嗎?

札哈•哈蒂也被譽爲「未建築女王」(queen of the unbuilt)。「未建築」指的是因各種原因未能實現的建築設計——僅止於構想階段,未曾真正興建。札哈•哈蒂才華洋溢,然而現實條件卻沒有能力實現她的前衛作品,導致她的職涯初期幾乎所有案子都被束之高閣,成了所謂的「未建築」。許多人可能仍記得,位於外苑前的國立競技場,也就是東京奧運會主場館,曾因預算爭議,險些淪爲未建築。毫無疑問,明眼人都清楚,撤銷札哈案將對東京造成巨大的損失。假如該案真的被撤銷,東京的城市景觀將停留在過去,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們,其視野與價值觀也將如化石般落後不前。若只因某些可笑的理由而放棄札哈難能可貴的美麗設計,甚至可能剝奪了年輕一代對未來的想像力。只要看過那令人驚歎的完工預想圖,無論經費如何增加,都不可能接受更改爲B方案的決定。然而,當時的我,滿懷着不安觀望着整件事的發展。最終,撤銷的傳聞戛然而止,札哈案的競技場依原計劃於二〇一六年冬季動工。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A子,並從她的經歷中得到了Homo miserabilis的發想。

我第一次見到A子時,她這麼說:

要改變對「犯罪者」根深柢固的偏見與歧視,首先必須從語言着手。將這樣一個離經叛道的想法以具體可見的形式呈現於世人面前,需要克服重重障礙。即便幸運出書,這一理念能否被正確理解,端看我的表達方式及讀者的接受程度。倘若被誤解爲一本在美化「罪犯」的書,可能會對犯罪被害人造成嚴重傷害,甚至引發網絡上的強烈抨擊,說不定我還會因此失去大學教職。我曾向研究夥伴討論過出書的構想,他們都勸我「風險太大了,打消念頭吧」。倘若能順利出書,這個想法或許能讓社會變得更爲良善,然而,最終它只能停留在我的腦海。我缺乏勇氣跨出那一步。那段時期,我備受煎熬。我認清了自己的軟弱,不得不擱置寫書的念頭。

將犯罪者之所以成爲犯罪者的原因,歸咎於個人的性格缺陷或意志薄弱,在現代早已不符合科學見解。詞彙與現實之間深深脫節。那些自詡優越、卻對犯罪者一律加以排斥的人,纔是罪孽深重且感情用事的存在。如果你真正具備高度的自制力、高智商與良好的品德,那麼你應該能夠尊重那些在不同環境中成長的人,併發自內心地去體恤他們的處境。同情他們,纔是帶着幸福特權而生的Homo felix的義務,不是嗎?這是我三十年來反覆思索何謂人類的幸福後,深信不疑的結論。

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生命,無論出身如何,都同樣尊貴。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平等地擁有那樣的瞬間:打從心底慶幸自己誕生於這個世界。這是我唯一的心願。因爲,每個人都是爲了幸福而生。

A子勉強升上國中後,開始和學校認識的不良少年混在一起,很快地,她在夜晚的鬧區認識了一個大她十五歲的男人,開始交往。A子十四歲時,發現自己懷了男人的孩子。然而,A子一說出懷孕的事,男人就失聯了。A子並不打算生下小孩。她無法想像一個國中生要如何生養小孩,也強烈地抗拒生下和自己一樣不幸的小孩。十四歲的A子因懷孕而遭到母親痛罵,仍拼命懇求母親,終於借到了墮胎費用,獨自前往診所。然而,人工流產同意書上需要孩子生父的簽名,因此診所拒絕爲她動手術。沒錯,儘管是未經同意而被迫懷孕,墮胎仍然需要生父的同意。A子在東京的診所和醫院奔波,但無論去到哪裏,都被告知需要生父的同意。她求助無門,沒辦法向醫生解釋自身孤立無援的悲慘處境。她沒有足夠的詞彙明確傳達自己身處的現實。

就在某一天,我躺在千駄谷的自家牀上,做了一個極爲逼真的夢。夢裏,在監獄服刑的受刑人搬進了一棟彷彿都心豪華塔樓公寓的建築,在那裏過着宛如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他們不再受罰,也不再被迫反省,而是在東京這片最美麗、自然最豐富且深受國民喜愛的土地上,盡情享受誕生在這世界的幸福。我心滿意足地與他們待在那個潔淨的空間中愉快閒聊。正當一切似乎無比完美時,我卻突然被巨大的震動和噪音驚醒,回到了現實。然而,那幸福的夢境仍歷歷在目地殘留於我的視網膜,久久未散。漸漸地,我覺得那喚醒我的聲音,也許是一道啓示。好似受到了女神的引導,我起身下了牀,跨出家門,循着聲音的方向走去。聲音的源頭,正是新國立競技場的基礎混凝土澆置作業的聲響——是大型泵車將預拌混凝土注入地基的低鳴之聲、是創造尚未得見的未來的濫觴之音,更是我畢生難忘的福音。此後,每天早上去看競技場的建設工程成了我的例行公事。我目睹這座突破傳統觀念的先驅之作,逐步化爲現實,朝未來邁進。見證這奇蹟般的過程,我得以喚醒埋藏心中的那個未竟之夢,也重新燃起實現它的熱情。能夠完成這本書,全要歸功於札哈•哈蒂這位偉大的建築師。倘若國立競技場未能落成,本書就無法誕生。她教會了我,無論面前有多高的障礙,面臨多大的風險,甚至被嘲笑不切實際,都應該堅持追求,並堅信自己眼中真正美好的未來。

我認爲A子的話言之有理。

爲了養育嬰兒,A子不擇手段。A子國中沒有畢業,無法外出打工,只能在超市偷竊奶粉、嬰兒食品和熟食,勉強撐過每一天。愈偷愈上手之後,她開始與在夜晚鬧區認識的友人合作,將偷來的商品放在網絡上轉售,藉此賺取生活費。她不認爲自己是在犯罪,不僅沒有懷着一絲內疚感,反而因爲成功向曾經虐待、歧視她的社會復仇,而心生優越感。

二〇二六年 夏 寫於千駄谷自家 瀨戶正樹

話雖如此,無論腦海中的構想多麼精采,要將其轉化爲現實並非易事。這也是我從札哈•哈蒂女士身上學到的教訓。

「我確實做了違法的事,對那些因此受到傷害的人,我感到抱歉。但是,是我自己讓我變成『罪犯』的嗎?用『罪犯』來指稱我這樣的人,真的恰當嗎?我的身體就是無法習慣『罪犯』這個字眼所承載的意義。那感覺就像被迫穿上不屬於自己的男裝一樣。或許這樣說有點可笑,但被稱爲『罪犯』,讓我感到很受傷。我不認爲那個字眼與真實畫上等號。」

就在第二十三家診所拒絕手術時,A子澈底絕望,轉爲思考要如何尋死。但她終究下不了決心,在十五歲生日後幾天,在自家浴缸產下了男嬰。

A子說,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讓兒子穿上許多好衣服。她堅信,只要讓兒子穿着在任何場合都不失體面的名牌服飾,自信滿滿地在大街上昂首闊步,他也會爲自己有這樣一位母親而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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