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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東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1.8萬 字

夢境逼真得讓我不願輕易斷定爲夢,但從前後情節推斷,將它歸作一場夢,或許是最簡單且合乎情理的解釋。但說真的,那究竟是什麼呢?每次從觸感如此真實的夢境中醒來,我總是爲此而困惑不已。

喚醒我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那聲音是她正與不在場的人交談時傳來的。

嗯……這樣嗎?可是……吧?不過……嗯……嗎?

顧及熟睡中的我,她壓低了音量,但那真實存在的肉聲,將我拉回了懷念的現實。啊。深深嘆息。嗯。輕聲清喉嚨。苦笑似的低語,飲料滑過咽喉的聲音,還有嚥下後輕微的喘息。最後是,那人將罐子捏扁,扔進垃圾桶裏的袋子聲響。那些因她活着而產生、質感各異的聲響,模糊了先前逼真的夢境殘像,讓那片段逐漸變得像夢一般不真實。只要是模糊不清的事物,無論是什麼,都讓人感到舒適。我甚至想,如果人生只存在於不受任何定義的時間中,那該有多好。我不明白,爲何人們能輕易接受讓那些只存在於字面上的明確數字,比如二〇✕✕年、七月、八點、二十二歲、二十三次,去分割那些無法證明其存在的事物。我希望自己能忘記今天是暑假的第幾天,還剩多少天開學、距離太陽下山還有多久,並永遠置身於陽光普照的海邊。要是太陽下山了,那麼就點起LED燈,然後在沙灘上蓋沙堡嬉戲,彷彿明天永遠不會到來。即使剛堆好的沙堡不斷被海浪衝垮,永遠無法完成,但在那裏,沒有結果、沒有結論,沒有衰老或終結,只有無數堆沙堡的瞬間。這麼說來,公園的玩沙區也是如此。孩童一看到沙子就會想堆點什麼,這是爲什麼呢?建築是一種預先嵌入人類基因的本能嗎?或者,每個人天生就是建築師?

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鉛筆與紙張磨擦的沙沙聲不絕於耳。那聲音,來自一位建築師在素描簿上描繪藍圖的痕跡。她是位女建築師,爲了參加新宿御苑的監獄建案競圖,入住這間飯店閉關。從七月底到八月初的一個星期,她專心構思塔的設計——她曾這麼說過。

「連要不要參加競圖都需要深思熟慮。就算不參加,也必須給員工一個交代。我們這樣的小事務所,光是被指名就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況且,這是一個劃時代的計劃,光是參加,就能引起國內外的關注。就算最後無法勝出,只要能留下設計圖,也已經意義非凡。如果要放棄這次的大好機會,必須給出一個充分的理由,纔算對得起我身爲SARA MAKINA Architect負責人的身份。此外,也必須趁着在飯店閉關的期間,平靜地回顧自己的人生,面對自我。如果無法面對自己的內心,就不應該承擔如此重大的建案。我不知道所謂的「面對內心」具體是什麼意思,也沒見過內心在哪裏,但我明白,我正處於需要探索自我的階段。若等到四十歲再做這些事,可能會因過於達觀或明哲保身,而無法做出真正冷靜的決定,或者只能做出冷靜卻不見得正確的決定。冷靜與正確並不必然相關。」

必須……不應該……我注意到她這樣的語氣,並正確地記下了這些話。除了母親以外,我從未見過將義務與否定表達得如此強烈的人。當女建築師說「必須……」時,她提出的是自己真心相信的論點。不論是否能說服對方,只要說話者發自內心深信不疑,即便看似無意義的事物,也會因此湧現出莫大的意義。這是我認識她之後,第一次深刻領悟到的事。

但我的母親可不是這樣。母親一旦陷入感傷,總會對我叨唸:「你根本就不該出生。」她說:「你應該要被打掉的。」又說:「你是應該被同情的人。」至於理由,她倒也提得頭頭是道。她說,我有二十三次不會出生的機會,只要她抓住其中任何一次,就不會有今天。但我並不認爲這所謂毫無意義的「二十三次」,就能成爲我應該受同情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我覺得她自己打從心底不相信這些話。她說話的模樣活像個推銷員,嘴上施展着話術,心底卻對商品的品質滿腹懷疑。「你爸就是個垃圾一樣的男人。」母親哭泣或抓狂時總會這麼說。但由於她心裏的「垃圾」和「男人」並不能簡單地畫上等號,讓人不禁懷疑她是否真的見過垃圾。她那拙劣的簡報方式,總讓我忍俊不禁。我一查「垃圾」的語源,才知道它原指「樹葉」

,從此以後,父親在我心中就成了樹葉。我腦海裏不禁浮現出父親化作樹木,抽出嫩綠的新芽,隨風搖曳,在秋天染上紅色,最終飄落泥土的景象,真是既有趣又詩意。

(注:日文的垃圾(ゴミ/gomi)一詞,漢字爲「塵芥」,過去農家多用以指稱樹葉。)

不知道是視力太差或太好,在我眼裏,世間的一切總顯得異常有趣。僅僅看着人類努力學會走路、學習語言或賺錢,就已經讓我笑得停不下來。或許是因爲我至今仍未習慣人類扮演「人類」這件事吧。因此,無論父親是「垃圾」還是「樹葉」,對我來說都稱得上幸運。雖然我數學不好,對機率沒什麼概念,但對於「二十三次差點被打掉,卻奇蹟似地活了下來」感到僥倖,而不是對於「明明有二十三次機會卻沒被打掉」感到懊悔,這樣的心態對我而言再自然不過。被生下來的孩子和生下孩子的母親對生命的解讀天差地別,我覺得有趣的玩笑,她一定不會笑,反之亦然。我們雖然都是人類,卻是截然不同的人類。我和母親毫無共通點,但我得承認,她的穿衣品味還不錯。

女建築師接着解釋:「是AI-built建議我的,『我建議你可以好好地面對自我』。它已經提醒了一百次,但我覺得太麻煩了,所以從來沒理會。反正AI又不是真心關心我的人生。通常,像結婚、轉職、大病一場或遇上重大挫折這類人生事件,纔會自然而然讓人有『面對自我』的契機。但我這個女人,走到今天,一路上從沒需要過這種時刻。我只做我喜歡的事,想着數學、物理、建築,不知不覺就成了一個健康、未婚的三十七歲女強人。雖然視力下降了〇•五,但在三十多歲的女性中,我的視力還算是名列前茅。其實,這次我也沒有真正感到需要『面對自我』。就算沒有也無所謂。但簡單來說,我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在未來留下一個歷史事實:『我在職涯重大里程碑的競圖抉擇前,曾好好面對自我』。就像隈研吾開始運用木材的那個轉機一樣,能作爲日後別人爲我立傳時的一個插曲。」

她活潑地說完這番話後,聲音突然轉爲不安,又補問了一句:「如果有位女建築師這樣說,你會怎麼想?」這句口頭禪總是伴隨着鎖門時的聲音一同響起。

「那位女建築師希望有人爲她立傳嗎?」我以問題回答問題,同時尋找打開這話題的鑰匙。這約莫是一星期前的事了。

不管喝醉與否,她都十分健談,但一喝醉,就會滔滔不絕到讓人替她擔心。她的話語一瀉千里,彷彿她的住處完全以語言構築而成,並堅信一切都能透過語言來說明。她似乎以強烈的意志,剔除了語言停留在未成形混沌狀態的可能,每天都細心地爲這座「語言之屋」上下打蠟。然而,她又會突然後悔說太多,像是一尊靜止不動的岩石般沉默下去。這種過度自信與謹小慎微的反差,想來一路上以某種暴力般的吸引力,招徠了形形色色的人。我自認對暴力十分敏感,必須格外小心,避免輕易承認她的魅力是一種真正的魅力。

多虧冷氣幫忙降溫了兩小時,讓我沉重的腦袋清醒不少。嘔吐感也消退了。我只要好好地睡上一覺,大部分的不適都會自行好轉。健康的身體本身就是一種資產。若從外界的標準來看,我應該會被歸類爲低學歷、低收入的年輕族羣,但如果健康能換算成財富,我絕對稱得上是大富豪。我從不感冒,也很少陷入精神上的低潮。即使喫得不多,也能從早忙到晚。只要在這副健康的體魄和保養得宜的肌膚上,刻意掛上從容的微笑,幾乎沒有人會認爲我是個悲慘的低收入臨時工。沒有人會同情我,也沒有人會說我可憐。若是再穿戴上以員工折扣買的名牌衣飾,抬頭挺胸,那麼別人甚至會認定我是個……

比如富裕、幸福、擁有一切、前途無量的俊秀青年

但我不喜歡撒謊。我撒謊過幾次,有一次還偶然掌握了撒謊的訣竅,但當我說出那些過於流暢自然的謊言時,連自己都無法區別那是謊言還是事實。我發現撒謊對精神帶來的負擔不成比例,因此再也不撒謊了。而且,這也是我從顧客身上學到的教訓,虛僞會讓身上真正高級的衣飾看起來廉價。因此,如果有人問起我的住處,我總會直言:「我住在足立區,房租五萬五千日圓的小套房。」即便對方沒問,我也會主動補充具體的金額。像我這樣的身世、身高、外貌,若一身名牌,很容易被認定爲滿口謊言的騙子。這是我對那擁有特殊感受力的人的一份尊重。至於聽到房租後是否改變態度,那是對方的問題,與我無關。但女建築師並未改變態度,僅淡淡地說:「要不要搬到更好的地方?我可以幫你出搬家費。」我回答:「謝謝,不用了,那是我自己挑的住處。」儘管那不過是一棟木造的老房子,每當地震來臨,我都會擔心是否將葬身其中。

觀察女建築師的背影時,我總不由自主地想起母親。每次與女建築師見面,我都會刻意避開這樣的聯想,但這次剛剛睡醒,意志力有些脆弱,無法抗拒。女建築師與母親無論在容貌、體態或個性上,都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穿的衣服價格甚至相差十倍以上。除了她們年齡相仿(如果Wikipedia的資訊正確),幾乎沒有共通點。她看起來彷彿是透過搜尋「成功的建築師」圖片後,依照片選擇髮型與服裝,成功蛻變爲一位名副其實的成功人士。然而,我總覺得,不論成功還是失敗的女性,從肩膀到腰部的背影都透着莫名的相似感。那是來自內心的匱乏,一種始終渴望着什麼的氣場。若是失敗,就渴望成功;若是成功,則渴望更大的成功。我將母親的背影與女建築師略微前傾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時,不經意發現她耳中並未佩戴耳機。原來,我以爲是在和某部機器對話的聲音,只是她的自言自語罷了。

我略感尷尬地覺得自己似乎偷聽了不該聽的內容,便主動開口:

「牧名小姐。」以這句話表明我已經醒來的事實。

她沒有立刻對我的聲音做出反應,繼續滑動着鉛筆。如果她此刻正在畫與塔相關的設計,那麼我耳中聽到的聲響或許可稱得上是歷史的聲音。這是數年後澈底改變東京天際線的起始之聲。

就像在飯店房間那樣,她彷彿在與誰通電話般自言自語,以手背輕撫過競技場的外牆,緩步往前走。繞了半圈後,她似乎感到滿意,隨即掉轉身體,折返回原路。經過路口時,她伸手觸摸一旁的雕塑(牌子上寫着:堀內正和「體積相等的五個半圓柱」),瞇起眼睛仔細端詳。這件處於微妙平衡、搖搖欲墜的雕刻似乎讓她恢復了神智,迷茫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接下來,原本漫無目的的散步,彷彿突然有了明確的方向與意義。她踩着穩健的步伐,經過東京體育館的田徑競技場和室內泳池。

「我和數奧無冤無仇。我討厭的是二〇二〇年的奧運會。要是沒有那場奧運,很多人就不必死了。」

「你這麼年輕,話題卻總是顯得有些過時呢。我可不想談政治。尤其是和臉蛋漂亮的男孩。」

女建築師執拗地撕開面包蘸取橄欖油香蒜義大利麪的醬汁,冷不防話鋒一轉。不過,這轉換流暢得就像只有我覺得突兀,在她內心,那或許是一氣呵成的過渡。

「是吧?『Sympathy Tower Tokyo』,你也覺得很俗對吧?覺得這個名稱很俗,並不是因爲我跟不上時代,或是出於老派昭和老人的審美觀吧?」

「不知不覺?自然而然?怎麼會?難以置信。」

「那我問另一個問題:數學少女是怎麼變成了建築師?」

「事務所上星期剛收到資料,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好像還不是正式名稱。我們這次應該只是去陪賽。」

「嗯,俗斃了。是瀨戶正樹的品味?」

正當她在路口右轉,「單人房真的都滿了。」她以低沉而緊迫的聲音說道。「所以你不用留下來過夜。當然,你想過夜也隨你。不過在那之前,趁着話語還沒完全脫離現實,我想先整理一下,否則我真的快倒下了。喂,從我們的年齡和收入差距,以及像這樣的約會來看,客觀來說,就是所謂的『媽媽活

』。你知道『媽媽活』吧?」

AI-built:【sport的語源來自拉丁語deportare。deportare的意思是「運走」、「搬運」。後來延伸爲「離開義務」等精神上的轉換,指「脫離」工作或家務等日常,進而涵蓋了休閒、消遣等意義。■】

「軟弱的我,能在這樣的世界中發現瞭如你這般美麗的建築物,讓我得以抱着希望:啊,人類居然可以美到這種程度!你帶給我的力量,遠遠超過你所能想像。我想爲此支付相應的代價。不光是請你喫飯,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支付你報酬。不論是建築還是人,都需要費用去維護,對吧?剛纔在飯店房間,你碰了我,我很開心。如果你能夠更接近我,甚至進入我,我肯定會欣喜若狂。

「我是軟弱的。我瞭解自己的軟弱。正是因爲這份軟弱,讓我能夠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以敏銳的眼光發現那些造型優美、質地堅固的建築物。面對建築物的美,即使我動用所有渺小的理性去對抗,終究也只能粉身碎骨。我知道這樣或許並不恰當,但在欣賞這些美麗事物的同時,和人喝着酒、聊着天,這讓我感受到無比的幸福。這種幸福,是其他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的,讓我覺得能夠生於這世上,真是一件美好的事。也許這樣的話不該說出口,但對於那些造型和質地毫不美麗的物體,我連一丁點都不想讓它們進入我的視野。有時候,面對那些醜陋事物佔了壓倒性多數的現實,真教人無法忍受。

晚上八點過後,飯店一樓的餐廳客人不少,卻靜默得彷彿每個人都懷抱着不可告人的祕密。唯有女建築師,像是自覺肩負了所有沉默客人的責任般,承包了整場晚餐的對話額度。她從頭說到尾,毫不間斷。她輪流點了紅酒和白酒,甚至向服務生攀談:「你長得好像我小時候得了癌症死掉的堂弟。」接着續了麪包,自顧自地哈哈大笑,嘴巴一刻都沒有停下來,彷彿連換氣的時間都捨不得。她以相同的比例和熱情述說着自己的驕傲與失敗,還有不帶解釋教人聽得一頭霧水的建築專業、在紐約當助理的經歷,以及前男友。她似乎對這種掌控話題內容和次序的感覺樂在其中。連我也不由得放棄插嘴。

「不會。」

「沒這回事。如果你贏了競圖,真的成爲這座塔的設計師,到時候媒體一定會來採訪、或是開記者會什麼的。在這些場合,你就不要稱它Sympathy Tower Tokyo,而是堅持叫它東京都同情塔。不必刻意強調,自然而然、理所當然地說『在設計東京都同情塔時,我最想和大家分享的理念是……』或者『我對東京都同情塔的願景是……』。就算有人糾正你『牧名小姐,是Sympathy纔對』,你也不要管他,只需維持一貫的步調帶過:『啊,簡言之就是東京都同情塔嘛,不都一樣嗎?』甚至稍微帶點嗤之以鼻的反應也不錯,好比說:『現在都已經是全球化時代了,還在糾結英語和日語這點小差異?重要的是發自真心對犯罪者的sympathize吧?』如果『同情塔』真的比『Sympathy』更適合,就會普及成爲暱稱,沒多久,大家就會忘掉『Sympathy』,每睡過一晚,就遺忘一分。等所有人都忘了『Sympathy』時,正式名稱反而會變得可笑,甚至讓人羞於提起。日本人最無法承受的就是這般羞恥。到頭來,『Sympathy Tower Tokyo』這名字將彷彿從來不存在。一定會變成這樣。就像消失的兩千圓紙鈔

一樣,彷彿從來不存在。一定會的。所以,首先牧名小姐要贏得競圖,蓋出一座超酷的塔。」

「做夢了。」我說。

「我想,要是牧名小姐真的考慮從政,可能得學學那種模棱兩可的說話藝術。」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大量的問題,只鎖定了其中兩點。「不過,如果只是要改掉塔的名字,不見得要變成政治人物才做得到吧?只要你在競圖中獲勝就行了吧?」

我忽然好奇起來,於是拿起枕邊的手機輸入【sport

的語源】。

「可是,目前不就只是在討論名字嗎?名字又不是物質,和建築物的結構無關吧?」我疑惑地問道。

「只要意見相左,漂亮的東西看起來就不漂亮了。」她筆直地注視着我。眼神嚴肅,但我聽不出那語氣中的嚴肅。「當然,我也覺得那場奧運不該辦,甚至應該直接取消,就算要辦,也至少該延期一年。從情感上,我希望他們至少表現出一些妥協的態度,比如等長者都打完疫苗再說,而不是像那樣強行推動。但事情已經過去了。你還年輕,過去的怨恨就放下吧。遺忘也是通往和平的第一步。即使做不到,假裝遺忘也行。」

女建築師自然不會在意我是否靈魂出竅,喫着義式冰淇淋,喝着餐後甜酒的同時,她以審視素描對象的眼神盯着我的輪廓,開始用語言勾勒我每一個細微的部分,從頭蓋骨、耳朵到鎖骨,描述得無比細膩。若非藉助鏡子,我的肉眼根本無法察覺這些部位。她對「美」這個詞彙的過度使用,最終用一句「我的詞彙太貧乏了,我是窮人」來自嘲總結。隨後,她叫來那位與她早逝堂弟神似的服務生,掏出一張質感勝過多數人手中信用卡的卡片結帳。扣除這頓餐費後,她的財富或許的確減少了一些——但我沒將這個想法說出口。

我對於毛孔的在意非同小可。雖然對清潔狀態不算有研究,但臉部毛孔的大小,絕對會影響一個人一生中被同情的次數。在這方面,我也是喫過不少苦頭的當事人,因此可以滿懷自信地這麼說。

我真心誠意地建議着,只見她眼眶含淚,苦澀地笑道:「我欣賞你的幽默。」摻着紅酒的唾液順着脣角滑落,宛如血滴。

「我想聽。」

「好點了嗎?」她問。

「改叫什麼呢?プリズン•オフィサー(Prison officer,監獄官)?太直譯了……タワー……タワースタッフ(Tower staff,塔工作人員)?シンパシー……シンパシスト(Sympathist,同情者)?ミゼラビリス……ミゼラビリス•スタッフ(Miserabilis staff,可憐員工)?ミゼラビリス•マネージャー(Miserabilis manager,可憐經理)?ミゼラビリス•サポーター(Miserabilis supporter,可憐志工)?ミゼラビリス……メイト(Miserabilis mate,可憐之友)……」

「如果是『東京都同情塔』,我就可以蓋。」

「不要恨奧運。我以前可是奧運選手。」

「好俗喔。俗到可怕。連說出口都不想。」我脫口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真正的目的?」

「大家都忘了。奧運最初根本不是體能競賽,也不是爲了讓電視臺轉播賺錢、或向國民灌輸民族意識的活動。」

前方的電車正駛入千駄谷站。人羣被電車載運的場景——人類並非爲水平移動而設計的生物,卻以水平方式被移動——我一直覺得很滑稽,爲什麼會有一羣人被這樣水平地移動?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這樣的滑稽感呢?

「這樣啊。那麼,我們的關係就不能稱作『媽媽活』了,這點我們達成了共識。接下來,主觀或客觀地思考一下,更貼近現實的描述……我認爲是『我在剝削你的美』。你會覺得受傷嗎?」

「從時代趨勢來看,『監獄』遲早會被視爲歧視用語,所以不能用吧。『監』和『獄』這兩個字都很糟糕。」

「不會吧?真的嗎?」我驚訝得從牀上坐起來。「什麼項目?」

(注:「媽媽活」爲「爸爸活」的異性版本,即年輕男子透過與富裕的中高齡女性約會,獲取金錢或物質上的回饋。)

(注:日本在二〇〇〇年發行了面額兩千日圓的紙鈔,正面圖案爲沖繩守禮門,背面爲《源氏物語》作者紫式部。但因使用不便,遲遲未能普及,後來市面上幾乎未見流通。)

這點事真的不會傷害我。相反地,她對我的美給予了主觀和客觀上的肯定,讓我感到很滿意,以至於完全沒留意到「剝削」這種事。她說這是「剝削」,但不論與她相處多久,我的美都絲毫無損,連臉上的毛孔都不會因此醜陋地張開。

「Sympathy Tower Tokyo(暫名。預計在竣工典禮前後透過公開票選,決定正式名稱)指名設計競圖要項」的下方,署名是「新型態刑事設施建設計劃專家會議」。我努力拆解,試圖解讀上頭密密麻麻的文字,然而看到一半就覺得頭昏眼花,腦袋發燙。此時,螢幕底部接連彈出通知視窗,信件主旨全是「關於STT競圖」。

看着那語速飛快的回答,我從躺了兩小時的牀上爬起。女建築師剛纔使用的書桌上堆滿了從素描簿撕下的紙張。那些畫精緻而富層次,即使對藝術一竅不通的人,也能一眼就感受到這是出自專業人士之手。然而,與精準的線條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筆下那宛如高塔的建築。那建築物的線條極度扭曲,完全無視現實的物理法則。她奇特的想像力令我再次意識到我們之間的高牆:我們同樣是人類,但其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類。我們眼中所見的風景、思考的前提南轅北轍,差距之大,或許正如古代奧運與現代奧運的對比。我甚至訝異於我們居然能夠對話,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地以爲對話成立。

她的語氣宛如一名長者。說完,她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口氣灌掉半罐,然後淺坐在尚未躺過的牀沿,將筆電放到膝上,蜷着背敲打起鍵盤。

「好啊,走吧。」我順勢回應。

我被一種只能稱做同情的情感攫住了。是因爲覺得她可憐,還是想要遏止可憐的片假名增殖?我不由得緊緊抱住了女建築師的背,就像無法抑制的噴嚏一樣,出於衝動擁緊她,將鉛筆從她的手中抽走。不同於她所居住的冰冷牢籠,她的肌膚就像精心打造的手工巢穴般溫暖,讓我的心爲之微微顫動。

「哪有這麼簡單?競圖冠軍也沒有權限改名。」

「東京都、同情塔。」我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發音。想不到其他更適當的轉譯。

(注:日文中,「體育」、「運動」一詞使用的是外來語「スポーツ」(sport)。)

「我之所以輸了,不是因爲我的數學能力比男生差,而是爲了爭取參加『全性別組』而不是『女子組』的資格,浪費了太多腦力和時間。這真的不是我輸不起的藉口。爲了說服那些大人,在運用數學公式之前,我得先精通如何運用語言——對男人說男人的語言,對女人說女人的語言。對一個十四歲的數學少女來說,這很殘酷,對吧?即使我爭取到了『全性別組』的參賽權,衆人還是對我議論紛紛,讓我無法專注在算式上。是女生吔,好厲害。是女生吔,真可憐。是女生吔,真了不起。是女生吔,真不知天高地厚。你懂嗎?就像一輩子吵個沒完的夫妻那樣,右腦左腦吵成一團。我不是要討論『女子組的金牌和男子組的銅牌,哪個更有價值』這種問題。這個問題我早已自問了二十三年,早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根據現行規範,似乎只有右腦發達的女權主義者纔有資格回答,因此我沒有立場多說。」

「奧運的夢。」其實夢中還出現了母親,但我沒有提。「不是好夢。因爲我從二〇二〇年就一直痛恨奧運。」

「某一天開始,數學少女突然不會算數了。」她像念繪本的大姐姐那樣說着。「就像運動選手意外受了傷,她的身體也發生了事故。雖然數學能力仍然高於一般水準,但已經不足以參賽。至於她爲什麼轉向建築……那是因爲她有很強的支配欲。」

「這是你想的?」

她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望向窗外,眼神嚴肅得彷彿窗外出現了什麼可恨的事物,目光一刻都不肯移開。

她說到這裏停住,但我察覺她似乎還沒有暢所欲言,便追問道:

「支配欲很強和……」

「而且,我拿的還不是『女子組』的銅牌。要是參加『女子組』,我可是穩穩的金牌,毫無懸念的壓倒性勝利。你要聽我是怎麼輸的嗎?」

「我倒覺得,過度清潔毛孔反而可能破壞皮膚原本的保護功能。」由於對肌膚保養頗有心得,我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什麼啊,原來是數奧。不過這也超厲害吔。我數學最爛了。」

在她想到其他更高明的比喻之前,我轉移話題:

「你真的很年輕。」她也自言自語。「和你談話……會讓人感覺『即使是這樣的我,也確實在變老』,認知到這一點令人安心。我和別人一樣,時間……時間確實在我身上流過。沒錯,即使看不見,時間確實存在……然後,人類是隨着時間流逝而逐漸遺忘的生物,所以你也會遺忘的……放心。比如過去只有男女、星期一到星期五的工作制,還有犯罪者被稱爲罪犯並接受懲罰,這些都會被遺忘……喂,你知道近代奧運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嗎?」

她的聲音引得遠處桌位的男客回頭,那反應像認出了她是建築師牧名沙羅。男客人對同桌的女人低聲說了什麼,女人也轉頭瞥了一眼。真的,是牧名沙羅。女客沒有出聲,僅露出驚訝的目光,深深點着頭。我不禁在意起那些人如何看待我,立時食慾全消。他們會不會以爲我是牧名沙羅的小男友?還是兒子?但以兒子來說歲數又太大?或是和富婆約會換取援助的窮光蛋?我想專心聽女建築師說話,但我靈魂的一部分又像是跑去了他們的桌上。

「『爸爸活』和『媽媽活』,這些命名的品味,與我的語感認知全然相悖——爲什麼不能叫『父親活』、『母親活』呢?——但這樣的稱呼已經深深滲透了當今的日本社會。不過,我絲毫不認爲自己是你的『媽媽』,當然,也不覺得自己是你的『母親』。」

「你看。東京+都,同情+塔。詞句結構對稱,也完美押韻,同時具備監獄應有的威嚴感。如果有這般牢不可破的基礎,巴比倫塔也不會崩塌了。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更合適的名字了。那什麼Sympathy的,根本無法匹敵。連名稱的骨架都感到搖搖欲墜,連Homo miserabilis都不敢安心入住吧。至少我就不敢住。」

「打從以前開始,我心中就存在着一種渴望,將美麗的事物留在身邊的渴望。這是一種深嵌在基因裏、無法抹滅的醜陋慾望。按理說,這應該是一種需要靠理性去克服的慾望,但我的意志……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這就是我的軟弱……軟弱……必須克……」

「嗯。」

我試圖釐清她的話,但很快就感到疲倦。於是我將話題拉回來:

「我不會遺忘。」我自言自語。

「爲什麼?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女建築師口中咕咕噥噥,翻過素描簿,在最後一頁寫下一堆字。タワースタッフ、シンパシスト、ミゼラビリスメイト。那些沒有輔助線幾乎無法判讀的歪七扭八字跡,看上去滑稽至極,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那與其說是字,更像是抽象畫,讓人覺得她死後或許可以高價售出。但熟悉了她的筆跡之後,逐漸看出那些看似貓爪痕的雜亂線條,其實全是片假名,還是具有意義的詞彙:ホームレス(homeless)、ネグレクト(neglect)、ヴィーガン(vegan)……這讓我心頭一震,甚至感到隱隱作痛。儘管早有預感,但如今這樣的預感成了確信——她似乎罹患了某種神經衰弱的疾病。我不清楚正確的病名,但她的狀態讓人感覺她由語言構築的牢籠中,這牢籠不僅不通風,還毫無生氣,讓她無法喘息。而那牢獄中,時刻有「獄警」在監視她的一言一語。

「不管那個,倒是你的品味。」她輕輕碰了我的手。「拓人,爲什麼你會將『都』放進去?爲什麼是『東京都同情塔』,而不是『東京同情塔』?」

我猜想,也許是我剛剛的擁抱讓她心情大好。不過,這樣的解釋未免太過簡單,畢竟她已是三十七歲的成熟女性,不可能被中意的小鮮肉摟抱就欣喜若狂。照常理來想,她心情大好,或許純粹是葡萄酒和美食的功勞。

她在筆電上點出撰寫新郵件的畫面,迅速敲下「東京同情塔」與「東京都同情塔」並排顯示在屏幕上。我的靈機一動,或者說脫口而出的意外之語,似乎深深打動了她。

「是爲了實現人類和平,維護人類尊嚴。運動只是實現這些目的的手段。是不是很美好?」

「是嗎?我第一次聽說。那麼原本的目的是什麼?」

「『監獄』也算歧視用語嗎?那『獄警』要叫什麼?」

「是好夢嗎?」

「咦?」

她的話聲奇妙地打住。片刻之後,她彷彿在腦海中與某人進行了一場討論,並像得到了確認般回過神來,接着說下去。

「你是認真這麼說的?」她的眼中射出奇異的光芒。「名字雖然不是物質,但名字是語言,而現實總是從語言開始。真的喔。驅動這陸地世界的,不是那些精通數學或物理的人,而是那些伶牙俐齒的人。我爲此可是喫足了苦頭。難道你不是嗎?這個問題比表面看起來要嚴重得多。若要比喻,就像是用普通的蓮蓬頭沖澡,還是用配備Ultra Fine Bubble超微氣泡的蓮蓬頭沖澡一樣。遲鈍的人就算〇•三公釐的氣泡變成了〇•〇〇〇〇〇一公釐,或許也完全不會察覺。但只要持續用超微氣泡的蓮蓬頭沖澡一年,確實能夠改善肌膚的清潔狀態。」

我心想就算我說「不想」,她應該還是會說出來,便說:

「我也不覺得我是牧名小姐的兒子。」這句話有三、四成是謊言。但我打算仔細思考後,再整理出頭緒修正。因此嚴格來說,這並不算是撒謊。

不久,她停下了手中的鉛筆,像是精確計算過演出效果般,悠悠地回頭。

Sympathy Tower Tokyo

「我餓了。我們去偷麪包吧。」她突然說。

「結果是牧名小姐要蓋嗎?那個Sym——」我停頓片刻,盯着上面的片假名,驀地改口「東京都同情塔」。就像在同步口譯一樣。

「剛剛想到的?當場?」

「你說支配欲很強和建築有什麼關係嗎?這種問題就不該問。」昔日的數學少女搖了搖頭。「以爲任何問題只要提問就有答案,這就是我討厭AI原生代的地方。我可不是AI。你最好養成先自行推測或解釋的習慣。我喜歡你。你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我對這樣的你有所期待,所以纔會提醒你。沒有寫出計算過程的解答,我是不會打勾的。我知道有人照樣會打勾,但我不會。絕對不會。我不容許可能是歪打正着、沒有再現性的成功。」

「嗯,客觀來說是這樣。」我點點頭。

「不過,這名字也真大膽。讓我想到川普大樓那種暴發戶品味的建築。我還以爲不管怎麼樣,名字裏多少會保留『監獄』這類詞彙。」

「確實,沒有人記得呢。」

「剛剛當場想到的。這還沒有向大衆公佈吧?我看Twitter上大都叫它『御苑塔』,也有人稱它『新宿塔』或『Miserabilis tower』。」

「跟你說,今天我待在這個房間裏,反覆思考塔的名字。我也想過『東京同情塔』,卻完全沒想到『東京都同情塔』。你怎麼能一秒就冒出這名字?你是信手拈來就能押韻的饒舌歌手嗎?

你是在哪裏學的日文?你看,一加上『都』,感覺完全不同了。不只是雲泥之別,簡直是雲和石棉的差距。」

我完全無法理解,體育這種肉體活動,如何有助於實現這些抽象的概念。直覺上,我反倒認爲競逐獎牌的競賽與和平之間,隔絕着一道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柵欄。如果能與發明奧運的古人交談,我們之間應該無法對話。對於體育究竟是怎樣的行爲,以及人類和平指的是什麼樣的狀態,若對這些前提沒有共識,任何交流都是徒勞。

來到競技場近旁,她沐浴在燈光下,看起來彷彿自身也在發光。我心想,若人體的預設狀態就是如此發亮,那麼膚質問題也就無需在意了。我隱約知道,對於她,或建築圈的人而言,這座建築似乎有着非比尋常的意義。這座競技場由外國知名建築師設計,因建設經費爭議而引發社會譁然。完工後,它贏得了一些讚譽,卻招來更多的批評。對某些人來說,這是福音;對另一些人而言,卻是噩夢。但於我而言,它僅僅是一團耗費巨資建成的無意義混凝土塊。或許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型的建築,但看過一次也就足夠了,甚至過一晚可能就會忘記。哪怕它明天被掉包成東京巨蛋,我也毫不在意。正如對某些人而言,奧運、帕奧、世足賽、紅白歌合戰乃至國會大廈的存在與否,與他們的生活毫無關聯。競技場對我的人生也毫無影響。或許因爲我繳納的稅金不多,對於這座建築耗費鉅額稅款一事,我也不怎麼憤怒。我早已習慣了,生活中許多與我無關之事在遙遠的地方悄然推進。自我出生以來,幾乎一切事物都在我無法觸及的領域中發生。

實現人類和平,維護人類尊嚴。

「都?爲什麼呢?不知不覺。就自然而然。」

「我要去競技場附近散步,拓人,你呢?」她問。我答應與她同行,因爲擔心她獨自在外不安全,而這個擔憂也證明是正確的。走出飯店,看見競技場燈光的瞬間,她彷彿成了被燈光吸引的虛弱飛蛾,搖搖晃晃地走上前,甚至對接近的車輛毫無察覺,試圖直接穿越馬路。我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臂,強行拉住她。她的狀態應該不全是出於酒精的緣故。我覺得她需要有人支撐,而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爲那個人。儘管如此,我只能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卻又從她的背影中看到了母親的影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跟隨誰。

「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樣,說起話來輕飄飄的,像雲朵一樣自在溜走。你是在哪裏學的日文?」

「真的。我拿了數學奧林匹亞國中生部門的銅牌。」

「但我無法容忍『Sympathy』這個詞。它會讓日本人四分五裂。慢着,這個發言有點右派,我應該收回嗎?但我看得到未來……未來的日本人將拋棄日語,變得不再是日本人的未來。你覺得明天早餐也會有這種麪包嗎?我是指過去的日本人啦。這算歧視思想嗎?喂,要向誰反應,才能改掉塔的名字?討好瀨戶正樹嗎?這裏面也混入了橄欖油以外的油吧?還是說,我當上政治人物就行了?你覺得我有從政的天分嗎?對了,我從剛纔就一直想到我和我過世的堂弟暑假在海邊堆沙堡的快樂回憶。他那時候就知道自己無法長大了。」

(注:東京都同情塔,日文發音爲Tokyoto Dojoto,剛好押韻。)

我從她的背後望向筆電螢幕,上面顯示着一行字:

「不過,對我而言,美的剝削和性的剝削,是全然不同層次的事。它們也並非彼此的延續。因此我請求你,如果你感受到哪怕一絲我對你造成了性的傷害,請在那瞬間就殺了我吧。請將我折磨到等同你所承受的痛苦的程度,然後確實殺了我。因爲性犯罪者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連一秒鐘都不行。」

我們走進標示限高三•三公尺的千駄谷站高架橋下。隨着視野的明暗變化,她的聲音在混凝土牆間迴響。這樣走着,我多次產生奇妙的錯覺,彷彿自己只能存在於她的聲音之中。但假如我真是如此的存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然而,我對於自己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感到可笑,也覺得滑稽。這感覺實在太可笑、太滑稽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別人纔會理解,或是與我一同笑出來。因此,我只是靜靜地聽着她的話題逐漸染上祕密的色彩,就像周遭逐漸延伸的陰影。

「而且,我本來就不擅長與人同心協力。無法掌控覺得舒服的時間點,這讓我備感壓力。我真正想表達的是,你不需要回到飯店之後,感到非跟我上牀不可、或者非燃起性慾不可。我非常喜歡你,我不想要喜歡的人受傷。不應該讓喜歡的人留下受傷的記憶。哪怕只是連一秒鐘也不行……假設你眼前有個女人這樣說,你覺得如何?」

等到我視野恢復明亮後,回答道:

「別再假設了,建築師牧名沙羅就在這裏。我看得到你,也聽得到你。」

「我在這裏啊。」她喃喃說着,彷彿頭一次知曉這個事實。

穿出高架橋,又步行幾分鐘,穿過矮公寓林立的住宅區,新宿御苑的千駄谷門悄然出現在眼前。她停下腳步,輕倚着欄柵凝視御苑內部,等待周圍人潮散去,僅剩蟬聲充斥體內。隨後,她毫不費力地做出了我曾猜測她可能會做、但直到發生前都不敢相信她真的會去做的事。

她脫下高跟鞋,將鞋子與手提包一併拋到柵欄另一邊,然後赤腳踩上石牆,藉着「新宿御苑參觀指南」的牌子一蹬。上一秒她還冷靜地提醒我「小心欄柵生鏽的地方」,下一秒她已經俯視我,站在門柱石上微笑道:「皮拉提斯鍛煉出來的柔軟度,如何?」

待我回過神來,她的身體已輕盈地進入了另一邊的世界。

我想起她說過的話:「我支配欲很強。」她成爲建築師,而非數學家,或許正因爲她強烈的支配欲。作爲一名女性建築師,她想支配的,是現實本身。當我遲來地意識到這顯然理所應當之事時,她已穿過千駄谷門的鐘樓下,將我們同樣身爲人類,卻又截然不同的本質差異,赤裸裸地展現在我面前。她能看到未來,而我看不到。她能預見下一秒、明天、明年自己將身處何地、做什麼,因此無需停留,甚至索性輕巧地翻越緊閉的門。看得見未來,聽起來就像是超能力;但並非那類能力,而是她從心底發自本能地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未來景象。因爲深信不疑,她毫不畏懼,只需按着答案般的願景行動,未來就會自動成爲現實。而我,只是聽說未來就在遙遠的某處,卻從未真正相信過。

她的背影已遙遙遠去,似乎消失在未來,而我眼中仍是現在與過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過去響起,說着:「不要走。」不要走,媽媽。守法纔行啊。要是成了罪犯,我們就無法一起生活了。既然我們活在滿是規範的世界,就應該遵守規範啊。

深夜關閉後的新宿御苑,從白天人們悠哉散步的庭園轉換成另一張面孔。應該說,我與那空間的關係轉換成截然不同的樣貌。我彷彿不再行走於御苑,而是御苑讓我行走。怎麼說呢,那感覺就像原本應存在於內心的思緒或情感,轉移到了御苑的風與草地上。內心的紛亂嘈雜,並非出於不安,而是因爲將叢生樹葉的摩擦聲誤以爲是自己的心跳,但樹比我的心更爲龐大,因此那份不安也更加沉重。每一片樹葉的聲音,都像是等待被翻譯的祕密暗號。姑且不論正確與否,或許這也是自古人們將語言稱爲葉片

的原因,當聲音從耳朵滲透進我的全身,沁入五臟六腑,我便澈底地理解了。倘若所有的語言都能像這樣安頓於肺腑,話語和現實就不會再分離,而她也能因此離開監獄。

(注:日文中意爲話語、語言的「ことば」,漢字即爲「言葉」。亦有「言の葉」的說法。)

我一度丟失了她的身影,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但當我經過池橋,走過星巴克時,我看見她站在廣大的草坪中央。她的身影散發出如同獨自被遺棄在一座遭破壞的城市中的哀傷,以腳尖翻動着堆放在地面的板子。那些木板是白天抗議活動用的手舉牌,不知是忘了帶走,或是明天還要抗議而暫留在那裏。最大且最醒目的一塊長方形塑膠手舉牌上印着「Homo miserabilis」(悲慘之人)的文字,上頭被畫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叉叉,一旁寫着:「罪犯就是罪犯。請同情被害者」、「瀨戶正樹是讓日本墮落的惡魔」、「瀨戶正樹不可原諒」、「不要拿稅金養罪犯」、「保護我們的東京」。強風吹過,以薄木板和硬紙板製成的標語隨塵土與樹葉飄動。

幾天前,我在網上看到,預計興建於御苑的監獄高度將僅次於晴空塔和東京鐵塔。我放眼望向遠方,茂密樹林間的NTT DoCoMo代代木大廈,猶如自動筆的前端般露出約三分之一的身影。我不禁想像:居然會比它還高嗎?那樣的高度,對我或東京都民來說,都將產生深遠的意義。國立競技場再怎麼龐大、設計再怎麼奇特,若非親身前往,日常生活中很難意識到其存在。但高聳的建築物不同,屆時所有都民應該可從新宿的每個角度看到監獄塔,就算在新宿以外,只要視野開闊,也能一眼找到它吧。有塔的景色,即將成爲某些人的人生一部分。比如,有些人每天早上一拉開窗簾,就會被迫同情塔內的人。於我而言,「被迫同情」顯然是一種暴力,但或許對某些人來說,這份同情能與優越感產生連結,從中感到愉快。總之,那是足以影響人們心理的高度。

我趕上正在凝神注視手舉牌文字的她。

「你讀過《Homo miserabilis》嗎?」我問道。我打算以這本書爲契機,依據她的反應,揭露我的祕密。

「讀過。也不算讀,是聽有聲書聽完的。」

「你記得第二章裏出現的A子嗎?」

「A子。」

這兩座建築物的外形和用途截然不同,但其核心精神是一致的。換言之, Homo miserabilis(悲慘的人類)與Homo felix(幸福的人類)是共享苦樂的平等同胞,亦是同樣追求和平理想的人類。這一點,將在城市的核心地帶得到體現。

她將手指抵住太陽穴,閉起眼睛,彷彿試圖觸碰遙遠的記憶。我見狀,換了個問題:

塔已然正大光明地屹立在東京的正中央,無可掩蓋。然而在我眼中,這座建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種破壞。是一種無異於扔下飛彈或遭受轟炸般無可挽回的破壞。這種破壞披着一層如競技場般美麗的外衣,因此未來勢必會有許多人稱它爲「創造」、「希望」或「平等的象徵」。認同多元、攜手共生,無疑是一件美好的事。然而,此刻我眼中所見,卻是一場不容錯認、拒絕任何異議的壓倒性破壞。我無法說服所有人承認它是「破壞」,但對我而言,它就是破壞。而我深知,作爲一個既非高額納稅人、又對世界毫無影響力的升斗小民,面對破壞,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搶先學習並適應破壞後的新世界規則。否則,我將無望在這個世界苟活。至今如此,往後亦是如此。

牧名小姐。

「你問我,我也答不上來。我這輩子和犯罪一點牽扯也沒有,我沒有資格提出看法。」

「不行的。因爲,如果我說了那些不該說的話,我——」

媽?

她的話戛然而止,露出了完美而中立的微笑,隨即別開目光。接着,她仰望正上方的天空,裸露出頸項,彷彿迎接着從任何一處砍落的刀子般,對着天空說起話來。

「嗯。可是,這裏只有你和我。在這座關門後的御苑裏,不可能有任何正經的人。我甚至覺得想被你傷害,想聽你說那些不該說的話,狠狠地受傷一次。」

「牧名小姐只是個建築師。我並不是要求你對社會提出任何正當的批判,所以沒必要像政治人物一樣義正詞嚴。我只是單純想知道牧名小姐的想法。即使措辭不恰當也無所謂,就算是帶有歧視性的發言也無所謂。」

她閉着眼睛,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對自己唸誦某種真言。但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讓人懷疑她是否站在震動的地基上。

「你想?」她笑了,表情就像自己先狠狠地受了傷。「我不懂,你怎麼會覺得自己想被傷害。怎麼會有人想受傷?」

東京都同情塔逐步從女建築師的口中建構起來,但我完全不覺得這是出自牧名沙羅的話。我總覺得,她堆砌出的語句像是在哪裏聽過似的。當我試圖追溯記憶,突然想到,這不就像是AI生成的文章嗎?那是宛如濃縮了世人平均的願望,同時又將批判壓縮到最小的模範答案。和平,平等,尊嚴,尊重,同理,共生……我腦海中不禁浮現纔剛輸入問題,就立刻捲動視窗吐出的急躁文字。想像它們滔滔不絕地湧出那些積極正向卻貧乏的文字,不論她的聲音再響亮,聽起來也全是AI-built的內容。不知爲何,我對文字生成AI湧出一股奇妙的憐憫感。真可憐,我心想。AI連拼湊他人的文字串接出來的文章意味着什麼、要向誰傳達都不知道,只能不斷重複那些照本宣科的文字。這樣的存在豈非無比空虛且痛苦至極嗎?我對此深感同情。然而,AI沒有苦樂、沒有生命,也不會受傷,我的同情因此毫無意義。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輕鬆駕馭語言,但至少人類在不想說話時,還可以選擇閉嘴。

從大階梯到塔的低樓層部分,會設置向御苑遊客及市民開放的公共空間。這個入口將成爲一個培養同情、同理心與團結的場域,並象徵着對多樣性與不同背景的尊重,以及攜手共生的理念。走進塔內,會產生一種矛盾感,就好像那裏並非建築物的內部。這是因爲塔的結構採用宛如完美蛋糕般的圓柱設計,從中心到圓周的每一點距離完全相等,沒有正面或背面的概念,因此也不存在主要的入口……

「我明白。但只要我對這件事開口,就一定會說出不該說的話。所以,別逼我。我不能說那些不該說的話。我不能傷害任何人。我必須對自己說出的每句話、每個行動負起責任。」

我叫喚她的名字,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粒子傾瀉在我的臉上。是沙。混凝土凝固前的沙。可是,怎麼會有沙?我還來不及細想,那座支撐高塔的堅固柱子便突然間崩塌了。我在一片漆黑的沙塵中目睹大量的沙土在瞬間吞沒了女建築師。不過,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塔外的記憶模糊到幾乎無法與夢境區分開來。而這種模糊,不僅是記憶力的問題,更像是試圖抹去內外之分、過去與未來之別,以及曾經使用的語言。

巨塔的出現,彷彿將原本應該僅存於我內心深處的想法和感情一併拖出了腦海。我感到自身逐漸變得空洞,陷入突如其來的暴力強光之中,眼花繚亂。我的身體感受到,那座塔擁有意志,並且強烈渴望着我。我必須回應塔的要求。我必須讓它成爲我的棲身之所。我應該被同情。這莫名其妙的義務與篤定,如流水般滲透進我的毛孔,逐漸擴散全身,將我吞噬殆盡。這時,我產生了一種來自經驗的極爲不祥的預感:將來某一天,我會將這些原本不理解的話語奉爲至高無上的準則。對此,我既無話語可對抗,也不認爲對抗有何意義。當我察覺時,我的意識早已澈底被塔吞噬。建築塔的話聲早已中斷、女建築師倒在地上,我麻木無感。即使看着她以環抱自己的姿勢躺在圓柱高塔的基座,我也一時想不起她究竟是誰。

但當我看到她咬緊的嘴脣滲出鮮血,我才意識到自己認錯人了。

「牧名小姐,你覺得『Homo miserabilis』這個概念怎麼樣?你覺得真的有必要建造一座讓強姦犯和殺人犯過着幸福生活的塔嗎?而且還是在都心正中央,以片假名和英語命名的塔。我不懂什麼是社會融合或社會福利,但這樣的未來能夠讓一切變得公平、平等,一切變得更美好嗎?」

我懷着奇妙的感受,看着AI生成的語句透過她的口,穿過我的耳,在我腦海中以紮實的觸感興建起堅固的高塔。添加細節,塔內的格局漸漸鮮明。最後,這座塔從我侷促的想像中跳脫出來,遷徙到位於草地與法國梧桐行道樹之間的柏油路上。朝天際延伸的高塔將御苑濃密的夜空一分爲二。其上無數的窗戶溢出金色的光芒。眼前的高塔擁有如此逼真的質量感,讓人難以斷定它只是妄想。

……我現在站立的這個地點,剛好會是東京都同情塔的大門。穿過隨着塔的興建全新打造的『同情門』,沿着整齊排列的法國梧桐樹前行,便能看見塔的全貌。你可以這樣想像:國立競技場與東京都同情塔——或者說,札哈•哈蒂與牧名沙羅——就像一對母女。母親是國立競技場,女兒則是同情塔。我將在入口區域設計一個與國立競技場空中步道曲線相連的動態起伏大階梯。這樣的空間設計,能讓訪客從競技場散步到塔的過程中,觸覺體驗到兩者靈魂的聯繫,爲整座城市帶來協調的和諧感。此外,這座塔不僅會影響御苑的遊客,也會影響競技場內八萬名運動員及觀衆的視野。我希望透過這座建築,提供一種特殊的體驗:當人們仰望這座塔時,能從內心深處感受到人類和平與尊嚴的力量。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我想在某天真正受傷之前,在被某個陌生人傷害之前,先讓牧名小姐傷害我一回。也許我只是想知道,當我被傷得體無完膚、幾乎再也無法站起來,被剝奪了人類的尊嚴和希望之後,我還剩下些什麼,或者又會失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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