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約定
《最後夏日》 · jerrykainantv · 6053 字
無數的記憶碎片在我腦海裏飄蕩着。
前額傳來鈍痛感,像是有人揍過我那樣。
暴風雨……視線變黑前最後看到的畫面……直升飛機……螺旋槳……鉛灰色的天空與面罩下恐懼的臉……無數景象不停的浮現在我眼前,疊加在一起,像是混亂的調色盤,只給人一種暈眩,想要嘔吐的感覺。
何況,此刻我的腦袋像是被人敲進釘子一般,已經難以思考了。
「這裏滿了!滾sjiqp出……\(6!混&(wuq賬!!」
從那團色塊裏傳來模糊的人類咆哮聲,充滿恐懼與憤怒,似乎是準備離開的士兵們。
幾塊記憶碎片組合到一起。我慢慢回想起當時發生的事情———
我同樣是這個高中的學生……災難發生時,我一直躲在天台,直到軍方救場。然後………?
碎片散開了。原先清晰浮現的記憶再次消失不見,歸爲起初那種調色板一樣的混沌。
我的意識也逐漸恢復過來,然後,睜開了眼睛。
……
前幾天(其實就是前天),軍裝少年曾讓我到這棟宿舍使用熱水洗澡。
現在,我正躺在這個宿舍樓裏的某間寢室。房間的空氣裏難得的沒有室外那種腐肉般的氣息。不過,或許是因爲缺乏通風,房間如同鍋爐房一樣悶熱無比。
感受到旁邊有人的體溫,我小心側過頭看去。
是Cecelia。她正緊緊抱住我的胳膊,似乎仍在噩夢中受折磨,眉頭微皺,表情很是不安,嘴裏嘟囔着意義不明的話語,遭遇了衝擊力這麼大的事情,想必很難有個良好的睡眠。
宿舍的陳設格外的普通,和其他住宿制學校的寢室似乎毫無區別。或許是軍方沒有使用這幾層的房間?畢竟病毒爆發突然,所以寢室的生活用具也無人管理,只是留在這。
而且,從我對面那張牀上積灰的牀單來看,似乎他很久沒人打理了。
是貓兒把我們送到這來的嗎?我看了看懷裏睡着的Cecelia,複雜的感情湧上心頭。
由於失去的記憶被喚醒了一部分,我的頭腦現在還是昏昏沉沉,偶爾帶有如同手被割破般的銳痛。現在想要再次拼湊回記憶,只怕是自討苦喫。想到這裏,我索性轉移注意,看向擁有着一片海藍天空的室外。
貓兒給我們選的牀位靠窗,隔着防盜欄可以看見外面的景色:天上幾朵白雲,地上則是一片已經「死亡」的鋼筋建築與堆積成山如黑炭般的人,當然,它們也是「死亡」的,沒法再站起來談笑風生了。
不過,我知道那天真是裝的……想到這,我又發現自己居然這麼瞭解她了嗎?
實際上,我在那天製作vlog的晚上,已經覺察到了……
我想要把這隻突然變回黑貓形態的傢伙從我腦袋上拽下來,結果毫無作用,她反而一個勁兒的發出「喵」聲,表現的就像一隻正常黑貓。
語氣裏完全沒有關心的感覺,她打開桌子上放的一個小鐵罐,摸出一顆糖果扔給我。
不過,這種可愛沒有持續十秒鐘就和我的記憶碎片一樣消散不見,歸於混沌。
「很單純的請你喫糖。」貓似乎毫不在意我謹慎的態度,自顧自的剝開包裝,像小孩一樣把糖果拋向空中然後接下。「畢竟,你纔剛恢復嘛。」
她聊天時的話題和她本人一樣跳脫。
「是的。」她點點頭,很是肯定的說道:「畢竟你現在可是個行走的病毒培養皿,她和你近距離接觸如此之久,毫無感染症狀,是普通人早就已經死去了。嘛,不用那麼愧疚,軍裝少年在你來之前就感染病毒了,只是因爲長期孤身一人,病毒尚未激活,如果你不去,也早晚會有人觸發他的病毒……」
「你放心,她會沒事。」
「不喜歡你叫我貓,我說過好幾遍。」她說着用爪子敲了敲我的額頭。「也罷,看你不是很擅長起名,你就………稱我爲Neko吧。嗯,好名字。」
「其實我不打算告訴她這件事。」我無奈的看着眼前這隻因爲無聊所以嘗試用腳勾住護欄倒立在空中的貓,感到一陣荒謬:彷彿我們很久以前(好吧,幾個小時前)經歷的事情都只是一場噩夢,樓下那一堆黑色袋子也都不存在只是道具而已。
她說到這裏,似乎對我面無表情的反應很感興趣:「怎麼?你對於這個夏日沒有什麼感想嗎?這可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八月份全是晴天的夏日欸!難道你不覺得,這很少見嗎?」
「偶爾放鬆一下也很好,不是嗎?」貓似乎讀出來我的想法,露出令人討厭的微笑,「我反正並不着急,只是等你等的很無聊……你也真是的,別老是關心摟在懷裏的那傢伙,多陪陪我嘛~畢竟,不論你怎麼選……」她壞笑一下,靈活的翻滾到地上,「最後陪你走完作爲人類的最後夏天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呢~」
似是一陣微風拂過,遠處道路兩旁的景觀樹微微側身,風劃過樹葉的沙沙聲雖極其輕微,但在已經被貓加強聽力的我耳裏格外清晰。
畢竟你很難要求一個記憶只有三四天的人對這種事情有什麼感慨。
要不要配合她呢?我又低頭看了看Cecelia,她仍沉浸在某個噩夢中,暫時看不到任何醒過來的跡象。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不用你建議,我也會動身前往。」我不爲所動,誰知道貓究竟想什麼呢?
「畢竟,是少見的人類免疫者呀。」
「爲何這樣說?」我並不覺得有多麼的恐慌,只是看着她,想獲得答案。
好在哪裏……這個想法剛一形成,貓爪又敲了我的腦袋。
貓。此刻她不知何時換上黑色的連帽衫,帽子上還有一對貓耳裝飾,連眼神也褪去了初次印象中的妖豔,居然顯得有幾分可愛了。
「不喫嗎?好吧……」她嘆了口氣,「不是很甜,但也沒有太淡——剛剛好。和今天的天氣一樣呢。」
她不緊不慢的說着,用一隻手撫摸着Cecelia的臉頰。
身後傳來我大概再失憶一次也不會忘記的聲音。
我的心臟停了幾秒鐘。
不知不覺間,貓又回到了我的牀邊,她看着我懷裏的Cecelia,說了這樣一句話:
與其哀嘆自己的滅亡,不如嘗試先爲之後的生活打好關係呢?嘗試習慣和她相處,或許正是我之後作爲貓所要做的事情呢?畢竟,現在似乎也沒有什麼療法可以讓我變回人類了?
「我其實不喜歡你一直叫我『貓』。」她又轉移話題,手裏把玩着一發步槍子彈(我沒留意到她什麼時候拿出來的),「何不『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不是我難道是你們採訪的那個承受不住病毒最後引爆手雷的人?」貓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將輕鬆的氣氛一掃而空。「不過你現在大可放心,我對你懷裏的小妹妹隱藏了存在,所以就算被吵醒,她也只會看到你自言自語——像是在地下室時那樣……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她我的事情呢?我建議快一點,不然就要演變成修羅場………」
「這獎勵未免太豐厚了……」
「喵喵喵喵!!」
「好了,我們暫且不論這個……」Neko冷淡的看着似乎終於要結束噩夢的Cecelia,「你大概還能再陪她一段時間,不過我建議……」
「是你把我們送過來嗎?」我開口詢問,防止陷入和她沒完沒了的閒聊之中。
「哼哼。」
小心不驚動Cecelia,我慢慢轉過身。
關閉電腦時的那一瞬,熄屏的電腦中倒映出來的那雙微微發出黃光的瞳孔,我或許沒法忘記了。
我還以爲她會和先前一樣,說完這話就會瀟灑的瞬間消失,但並沒有。
我居然在認真的考慮和一隻貓聊天嗎?我又將視線移回到貓兒那雙澄澈透明,發出微弱的黃色熒光的瞳孔,她此刻正用着天真的眼神看着我,看起來就像個很普通的女孩子。
而且,在地下室時我那突然提升的聽力,以及現在可以明顯感受到的微風吹拂聲都告訴我,我已經開始「變化」了。
鋒利的貓爪,抵在了我的脖頸處。冰冷的觸感傳來,彷彿我下一秒就會被撕碎。
她又將語氣切換爲平時的樣子:「所以,現在的免疫者……大概很寶貴吧?想知道更多,你大可以前去學校實驗室探查一番……他們在那裏除了留下一堆昂貴帶不走的設備以外,還留下了一臺電腦……」她用着誘人的語氣,湊到我耳邊,像是告訴祕密一般悄悄說着:「裏面可是留存了很多資料。」
那雙瞳孔……就是我已經開始異化的標誌嗎?雖然第二天醒來發現恢復正常,讓我一度感覺自己看錯了,但現在貓兒再次重提,我才意識到那夜所見的如貓般的瞳孔,並非幻覺。
平靜的內心之海,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你最後會成爲『我們』……」貓兒很期待的說着,好像是歡迎新員工的同事一樣。「在此之前你作爲『人類』的表現……」她着重強調了「人類」這個詞,「我很期待哦。」
綜上,我還是開始嘗試習慣『貓』們的生活吧……
「呵呵…」她一瞬間就恢復人形,捂嘴笑着,「之前看你腦袋裏一直嚷嚷着疼,索性幫你一把嘍~不過,代價就是加速你成爲我們的時間!雖然我覺得這可不是代價,而是獎勵啊!」
我一把接住,發現這就是再普通不過的,沒有小額硬幣時店員會找給你的那種糖果,包裝上印滿了小字,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
「之前也出現過人類免疫者,只不過很少……」她像是在回憶之前發生的事一樣,「大概每十個人就有一個是吧?」
只不過……
「哎呀,還沒發現嗎?」她聞言發出撲哧的笑,像是在嘲諷我的遲鈍,「你沒覺得,自己離『人』,正越來越遠嗎?」
一個新的名詞。
我沒說什麼,只是把糖果放到窗臺上。
「當然算少。」貓反駁了我的想法,很是不滿的說道:「現在也就南北兩極的某些神祕軍事基地裏有點像樣的人類據點,或者偏僻地區的什麼村落大概不會遇上病毒?這些只是推測,畢竟,我一直只在這座城市活動,沒去過其他地區,只是道聽途說。」
「人類免疫者?」
在把我的頭髮搞亂之後,她才終於肯從我的腦袋上下來,又飛躍回原先的位置。
「你偶爾也學着體會一下我的心情~」她笑嘻嘻的,想要裝作責備我的樣子,但一點也看不出來。「瞬移挺好用,但消耗體力啊……以後你掌握這一技能了大概會很清楚~」
得知自己作爲人的時日無多時,我內心仍舊沒有一絲觸動。
這算「很少」嘛……看來她似乎並不打算對Cecelia做什麼,好像她只把Cecelia視爲一個普通的倖存者。
啪!一團黑色的肉球飛到我的頭頂上。
「這真是個糟糕的笑話。」我攤攤手。且不提我現在已經忘記自己的名字,再說,用自己的名字稱呼別人,不是有點太詭異了嗎?
你在幹嘛啊……
「你醒了?身體還好嗎?」
「好吧,我以爲你看過……」她無奈的伸伸懶腰,然後——
「當人太久了,所以恢復正常貓了嗎。」我揉了揉頭髮,很驚訝的發現直到剛纔都還存在的鈍痛已經徹底告別我的感官了。
她——
只不過什麼?
「明天晚上我還會再來。在那之前,務必讓她離開,畢竟……」她說到這,又收回爪子,用輕浮沖垮了先前的殺意,「這對你、對我、當然也對她都好……難道不是嗎?等你成爲貓後,你該拿這個人類怎麼辦?好好想一下。我沒有殺掉她,只是因爲沒有必要罷了,如果她阻撓我的計劃……」她本想繼續威脅,不過我已經把Cecelia護起來,她只好作罷。「必殺之!」
說完,她便真的像上次在食堂時一樣,「咻」一下消失不見,留下我和正迷迷糊糊揉眼睛,打哈欠的Cecelia。
………
「我…怎麼會在這?」
Cecelia捧着保溫杯,喝了口熱水。
Cecelia醒了之後,我帶着她來到了這個1層的宿管房間,相比那間宿舍的環境而言,這裏好了很多。至少軍方留下的煤氣竈(他們爲什麼把煤氣竈放在這裏?)還能用,可以讓我們點火喝上開水。並且,很重要的是——灰塵也少了很多。
而且,從牀上的被單和牆上掛着的幾件迷彩服來看,這裏也是有過人類居住痕跡。看來在宿舍樓未淪陷時,這裏的確是安置倖存者之地,直到感染二次爆發。
她似乎不記得地下室採訪時發生的事件了,不知道這是貓……好吧,Neko的作用,還是說她的大腦啓動的保護措施?
不過,這也爲我對她隱瞞Neko的存在提供了機會。
出於本能,我不想讓她和Neko產生接觸。她身上散發着危險而不祥的氣息,再加上她臨走前所言,我很難相信她不會對Cecelia發起襲擊。
「明天晚上我還會再來。在那之前,務必讓她離開。」
Neko冷冽如寒風的聲音再度迴響在我腦海。
離開……嗎。
內心之海再次翻湧起來。從那天台上醒來時開始,還從未有過這麼大的波動。
好…痛苦。
就像是心臟被人挖去一塊一樣,感到深深的不安與空虛。
爲什麼……會這樣呢?我不是已經…失去那種對情感的感知了嗎?
爲什麼一想到Cecelia必須離開,我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呢?
這種痛苦,這種來自內心的不安……
究竟是什麼?
溫柔的語氣。不過,不同於初遇時那種刻意的溫柔,此刻的她完全是真情流露。
「沒什麼啦。」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真的,我只是在想以後該怎麼辦。」
「你不會失去我。」她很自信的說。「除非,你又失去記憶,那纔是真正的失去我了。」
是這樣想的嗎。
至少,讓我和她過完……最後一日。
「我擔心,我會失去你。」
擔憂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這纔將注意力集中回她身上,只見她已放下手中的保溫杯,眼神不安的看着我。「你好像…有些心事呢。」
我看着Cecelia,而她則是用很認真的目光回應我的視線,告訴我她很想要一個答案。
「你怎麼了?」
是Cecelia起身彈了我一個腦瓜嘣。
這不是完全的假話。
「笨蛋。」Cecelia的小手輕輕放在我的手上,把它包裹起來,雖然周圍的環境已經熱到讓人對溫度的感知失常了,我還是可以從她的手裏,體會到她熾熱的內心。
「說謊,哼。」她雙手環繞在胸前,不滿的看着我,似乎是責怪我沒有說實話。「你一定想的不是那種事情。因爲……」
我真的要告訴她嗎?以前,從未感覺時間能夠如此漫長,彷彿我們在經歷的是「一秒鐘的永恆」。而且,通風條件極差的宿管房間裏的悶熱,也令人心神不寧。
她不語,只是微笑着,頗爲同情的看着我。
「我答應你。」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她強調道:「只要你和我之間相處的記憶還存在,你就絕不會失去我,因爲這段記憶,是組成你的一部分,也是組成我的一部分。你只要留着它,也就相當於我在你的身邊。不是嗎?即便我們最後還是分離,我想,至少我們還有各自的一部分記憶,難道不是嗎?」
「你不像是爲這種事愁眉苦臉的人呀。」她嘆了口氣,又坐下了。「我告訴了你我的一切,然而你卻總是隱瞞事情,總覺得有些不公平呢。」
「爲什麼這麼說呢?」我很是不解。
溫柔的Cecelia、毫無異常的房間、獨屬於夏日的悶熱……還有那窗外似乎總是一成不變的晴空。
還是說,我難以承受這樣的安寧,以至於開始懷疑它是否存在?
因爲,我真的……不想分開。
她認真看着我,不過沒有先前的責備了。
「因爲什麼?」她是怎麼發覺的呢?我這樣想着。
「所以,不要想那麼多啦。」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好像是在給我輸送力量一樣,「如果這是我和你同在的最後夏日,至少,過得開心一點,你意下如何呢?」
剛說完,額頭傳來輕微痛感。
想到和她分開,那種內臟被人摘去的感覺就會席捲而來,即便理智告訴我身體安然無恙;當腦海裏浮現Cecelia孤身一人向那片死寂的混凝土叢林裏走去的畫面時,總是有着什麼東西,在把我擾的心煩意亂;
「人,是由記憶構成的。」她看了看我,「這是你告訴我的。我們每個人都有着獨屬於自己的記憶片段,它們拼湊,組合起來,形成一個個獨特的人。」
這真的是世界末日下發生的一次真實事件嗎?
我掙扎了很短時間,最後開口:
「Cecelia。」
眼前的景象,總是給人一種不真實感。
不論怎樣……想到這裏,我也輕輕回握Cecelia的小手。
就在這時。
「我就在這呀。」
被發現了嗎。
手心傳來溫暖的觸感,我驚訝的抬起頭。
我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用名字稱呼她。
是開心而愉悅的……最後一日。
我安靜的聽着她的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