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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採訪

《最後夏日》 · jerrykainantv · 8398 字

「這是病毒爆發前我常來的咖啡廳。」

她說着隨意找到一個靠窗且較爲整潔的位置坐下。

我小心的關上門口已經出現裂紋的玻璃門,思考着要不要找什麼東西擋住它。

看了看玻璃門旁邊那一圈有着鐵鏽色血手印痕跡的玻璃牆,我最終放棄了封鎖那扇門的想法。

只把那扇門擋住毫無意義。我想。雖然我目前只接觸過一次感染者——幾小時前我把他關在學校那個滿是灰塵與課桌的地下室裏——但是我很清楚:只要它們人數足夠多,打碎一面已經出現裂紋的玻璃牆毫無難度。如果它們和地下室裏那位一樣可以使用工具的話,或許能比我們更快打破這些玻璃。

我索性轉身將玻璃幕牆從視線裏移除,觀察起這個咖啡廳裏面的環境。

或許是因爲這家咖啡廳就在學校對面,這裏可以說是兇殺現場一樣的狼藉:我們剛打開那扇卡住的門,強烈的屍體腐敗氣味就和蒼蠅一起衝出來迎接我們。

不用猜也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情。我盯着傳來蒼蠅嗡嗡響的後廚區域,看着幾乎與牆漆融爲一體的乾涸血漬,小心的避開地上摔碎的陶瓷餐具,忍受着咖啡廳裏悶熱的空氣(冷氣顯然無法工作了),來到Cecelia桌對面的一個位子坐下來。

不過即便這樣,我們的Cecelia女士(我們走出校門的時候她告訴我這個名字)向我要了一個口罩之後,仍舊堅持在這裏向我講述故事。

我看着正用消毒噴霧與腐爛氣味鬥爭的Cecelia,思考着她爲什麼如此執着於這裏。

她似乎終於意識到消毒噴霧無法消除已經滲入建築的腐臭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我。

「我們已經來了咖啡廳,那麼……」她似乎很糾結的問道:「喝點什麼呢?」

也對,咖啡廳本就是喝咖啡的地方。

我轉身從另一張桌上取到一張菜單,遞給她。

「你先點,我請客。」我笑了笑,嘗試營造一種能讓我們忘記咖啡館悶熱腐敗空氣的氛圍。

她並沒表現出多驚訝,只是愣神了一瞬間就指向了她想要的飲品。我看向她手指的位置。

伏特加咖啡 17元/壺

「你和開辦這家咖啡廳的老闆都有獨特的口味。」我說着接過菜單,從地上拾起一支血跡斑斑的圓珠筆,在那一欄上畫了一個對勾。

我再看看…

確認了她沒有其他要點的,我研究起菜單上的飲品。

「也對呢…」其實我也不想現在去腐臭陣陣,更加炎熱的櫃檯後面調試那些機器,試着喝點獵奇飲品。

她說着,語氣裏一貫的活力也逐漸衰減下去。

我輕吸一口氣,開始念之前商討好的問題:「簡單介紹一下吧?病毒爆發前你在做什麼呢?」

我沒說什麼,只是沉默的看着Cecelia。

我手裏的DV被什麼傢伙抽走了,於是只好抬頭,無奈的看向Cecelia。

「剛要說呢。」她轉着手裏的棒棒糖,像小孩子一樣把它舉到太陽底下觀察:「我一開始並沒意識到這樣的問題,所以在熱水壺因爲停電燒不出開水泡麪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的食物不多了。」

薄薄的紙片從她手裏飛出去,落到櫃檯後面。

「我十分推薦橘子美式。」她突然冷不丁的來了一句。

我拿出從一樓辦公室找到的DV。

接着她轉頭問了我一個事先沒有安排在稿子裏的問題。

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敘述。

「早說嘛…」她似乎有點失望,語氣一瞬間變得低沉,不過很快又恢復了活力:「那麼,可以開始了~。」

這也是昨晚她告訴我的。

「好了,耐心等待吧。」她以慵懶的口氣說着,趴到桌子上,彷彿自己還在災難發生前似的。

至於人類是不是已經消失了,和太陽無關。

昨天在醫務室修整了一夜,今天中午我們確認地下室那位軍裝瘋子感染者還算健在之後就來到了學校對面的這間咖啡館。

「作爲花絮吧!」

「今天生意很火爆哦。」她看着窗外說。「你先坐下,等一等吧。」

「所以在從無止境的白日恐怖裏走出來之後,我突然明白了這或許是一生中僅有一次的機會——沒有限制,沒有約束,除了不能上網,不能出門——好吧,至少軍隊徹底失敗之前是不能出門的——我基本上爲所欲爲了。」

「那麼,話不多說,我們開始吧!」

她也無奈看着我:「觀衆們怎麼想知道你爲什麼沒有名字啊,真是的。本次採訪的聚焦點是我!」

「其實沒有什麼聯繫,因爲停電那一天我的泡麪剛好喫完,僅此而已。」她嘆了口氣。「話說也真是的,電力系統只用了不到半個月就癱瘓了…不過我所住的那一片街區的電網平時就不怎麼給力,有相當一部分住戶購置了發電機——當然,更多的人只有統一分發的所謂『太陽燈』。我想看這段視頻的你們中有些人應該用過。總之不是很好用的東西。」

就這樣,經歷了一系列鋪墊之後,本節目的第一期終於開始……可喜可賀。

剛纔誰怪我不打招呼來着……

我很配合的將DV放在餐桌上,將鏡頭調整到能記錄下我們兩人的位置。

「人們都瘋了——打砸搶燒只是開始…」她抽噎着,但仍堅持着要敘述下去:「他們好像都病了…我曾經有個患有狂躁症的朋友…我看到過他發病時的樣子,而樓下那些人的表現和他一模一樣。」

「我是攝影師,神祕男子。」在學校時由於我失憶忘記了名字,與她商討一番後最終決定用「神祕男子」這一稱呼。

「還沒開始。」我笑着看了看她,覺得她的反應蠻有意思。

她露出一個更爲自然的笑容,好像剛纔的脆弱從沒存在過似的。

「哦?你開始錄製了嗎?」Cecelia似乎沒有料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拿出DV,露出訝異的表情。

「各位,你們要清楚:我的雙親很久以前就分離開來,只給我留了一套一把火燒光都比留着好的公寓……哈哈,所以我一直一個人住,也不會把我的朋友們拉到家裏來狂歡。」她好像是對某些事情徹底釋然了,語氣也變得輕佻起來。

我無奈又接過她硬塞給我的DV,調整好距離聚焦到她身上。

我曾經說不定知道。我看着燃燒的太陽,這樣想着。不過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太陽似乎並沒有感染這種病毒變得狂暴。它只是按照自然的規律,爲我們人類提供着照明。

我面對着鏡頭坐下,背靠在櫃檯上,她見狀也默默的坐到了我的旁邊,能讓鏡頭記錄下自己身影的位置。

或許只是因爲白天感染者們的活力低嗎?

「咳咳,還是回到我們的話題上。」 Cecelia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跑題,讓我略感驚訝。「那天,我在家裏過着普通的翹課生活——打打電玩,和線上聊天羣裏的好友們隨意聊天……」

「或許不是吧?」我想了想,的確找不出一家飲品店把白開水賣到10元/壺的理由。

「直到那一瞬間的出現……」她又將眼睛從鏡頭上移開,用閃爍着淚花的眼睛看着我。

我雖然不明白爲什麼她選擇在這個糟糕氣味的咖啡館和太陽光最強的中午來這裏,但我想她大概有自己的理由。

所以我又坐回原處,也看着窗外的藍天。

「這個煙也對牙齒不好呢。」她盯着手裏的草莓味棒棒糖,頗爲無奈的嘆了口氣,又看向鏡頭。

我無言,只是從旁邊被人砸在地上的盒子裏抽出一支尚未開封的棒棒糖,遞給她。

我默默將鏡頭轉向自己:「Hello,各位。我是神祕無名人,爲什麼我是無名人?因爲我忘記名字了。爲什麼我忘……」

她的視線從鏡頭上移開,瞪着我:「攝影師,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吶?和你的潛在觀衆Greet一下呀?」

「你有煙嗎?」她問。

我笑了笑,站起身來。

我於是按下錄製按鈕,點頭示意她可以進入狀態。

她接過菜單,看到我點的咖啡後,捂嘴「噗嗤」一笑,用着幸災樂禍的眼神看着我。

她一隻腳踩在桌子上,右手肘架到膝蓋上,拳頭托住下巴,似是在思考極爲深奧的問題一般。

「其實是白蘭地與茉莉花茶10:7比例調製而成的。」她衝我笑了笑,隔着口罩也能讀出她臉上的愉悅。「在我印象裏,你應該是第一個點了這個飲品的人。不過我之前和這裏的工作人員交流過幾次,好像它確實不受歡迎,建議你慎重考慮。」她雖然這麼說,但並沒給我更改的機會,而是隨意的將菜單扔向櫃檯。

下一秒,她突然一躍而起,落在地板上。我自然將鏡頭移動到對應的位置。

「我當時害怕極了,想要嘗試與線上好友取得聯繫,不過……我想各位在災難發生的短短几個小時就意識到網路很快就癱瘓了吧?」她努力向着攝像頭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隨後意識到這是徒勞的。「就是那樣,所有的社交軟件都無法正常使用了。我平時玩單機遊戲,所以直到電力系統癱瘓爲止都能正常遊玩。不過那時我滿腦子都是混沌的想法呢。」

「不必了。」我說着,在「白開水 10元/壺」那一欄畫上對勾,把菜單交給她。

「現在開始錄製嗎?」我按下位於DV側邊的「on/off」按鈕,下一刻小小的屏幕就發出獨特的藍光。

她猶豫了幾秒鐘,還是接過去,打開包裝,像是點菸一樣把它拿在手上。

「Hello,各位!」她用着調皮的語氣,對着鏡頭揮手打招呼:「不論你們到底在哪看到這段影片——或許是某位感染者攜帶的DV身上,或許是我們將在今晚上傳到的筆記本里,又或許是在視頻網站——好吧,已經沒有互聯網了。不過既然你打開了這個視頻,就權且把它看完吧!雖然DV的畫質有些古早,但這可無法改變本少女的美貌哦!」

或許是因爲,災難前她都是在這個時候光臨咖啡廳嗎?或許是她一個人來,或許是和朋友們………這就不是我知道的了。

「剛纔那一段要剪掉嗎?」我試探的問她。

「食物儲備呢?」這當然不是稿子上擬定的問題,只是出於個人興趣。

「剛纔只是花絮,現在切入正題!」她說到這,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Hello大家好,歡迎來到節目《世界末日了居然還要收集故事》第一期!我是主持人兼首位節目嘉賓Cecelia!!」

「好吧,其實剛纔說的也不完全準確嘍~」不知什麼原因,她又恢復了一貫的風格:「雖然剛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怕的要命,但等到第二天…」她舔了舔棒棒糖,「我就意識到馬上就會迎來假期了。爲什麼?因爲我的前男友沒有和以往一樣在我家門前發瘋似的求我開門,哈哈。」

這就是思考一番後的結論。

不過,我覺得還有別的原因……Cecelia盯着那似乎靜止的空中雲朵,不知在想些什麼。

太好了,還有電。我看了看電量指示欄,覺得錄製完Cecelia的部分應該沒有問題了,不過以防萬一,我還是在包裏塞了兩塊電池——學校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現在也沒有停水,但電力系統似乎很早就不工作了。

「你不會真以爲那是白開水吧?」她問我。

「額,這兩者之間有聯繫嗎?」我問。即便電熱水壺失效了,煤氣罐不是還能用嗎?

她左手扶住下巴,抬頭看着天花板,看起來是很認真的回憶着:「這簡直是很久以前的事啊——不過確實是很久以前,三個多月了嘛畢竟…哦!想起來了,那天是要上學的,但是……」她低下頭,好像犯了錯被抓住一樣:「我翹課嘍。」下一秒又重新活力四射:「不過,這樣倒是躲過去了剛開始的浩劫呢。後來我的好朋友受了重傷躲在我家的時候,可是把外面形容成和『索多瑪』一樣呢?各位,雖然本仙沒看過很多書,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我想你們也親歷過災變初期,應該明白那是一副怎樣的景色吧?」

「或許是我的運氣比較『好』吧。」她冷笑了一聲,「我喫完最後一袋泡麪的那天,街區裏那些感染者與乘亂打劫的匪徒們都銷聲匿跡了。我想它們要麼前往那些軍方還沒放棄的地方——我得說一下,早在食物耗盡前軍方就狼狽逃離了———要麼悄悄躲在街區的某處,蠢蠢欲動,等待着下一次機會。」

「你是在那個時候打算離開的嗎?」

我索性把寫有問題的那張紙放到一邊,使用較爲真實的方法採訪她。

她反應格外迅速,點點頭,很快組織了語言:「沒錯。就在那個時候,我下定決心離開了。相比前半個月,我出去的那天下午街道里格外安靜——準確來說,一片死寂。就好像我是唯一的倖存者一樣。」

「不得不說,病毒讓這裏變得比以前安靜多了。」她面帶笑容,透過有幾個血手印的玻璃窗看着湛藍的天空。「各位得知道,我生活的D區之前經常發生幫派火併的——什麼Gang18、Moronito幫之類的,它們在D區的勢力格外龐大。」

「說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來自己之前談的一個男朋友好像就是Gang18的成員呢。」她提到這個話題,語氣裏多了幾分懷念,像是抽菸一樣叼着棒棒糖。「不過他是幸運的,在可怕的病毒浩劫到來之前就離世了——和他同屬那個幫裏的姐妹告訴我,他去年就在一次火併中被流彈擊中了大腦,當場斃命呢。哈哈哈~他人其實挺仗義的。」

「想不到你還有如此傳奇的經歷呢。」我笑了笑,從剛纔的盒子裏抽出一根棒棒糖。

她似乎對此很得意,愉快的繼續敘述下去:「可惜這不是日常vlog,不然我還會把先前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們。」

我看了看那臺放在桌上的DV,又看了看一臉得意的Cecelia,思考着如果一部採訪裏的人物在80%的時間裏都沒看鏡頭自說自話,那麼這還算不算採訪。

不過,格式之類的問題在這種時候顯得格外無關緊要。

我想起來還有幾個問題沒問,於是繼續:「所以,回到剛纔的話題,你就是那時候離開的嗎?」

她點點頭,輕輕咳嗽了幾下(如果不是因爲此時的世界裏只有我們兩個的說話聲與幾乎可以忽略的風聲,我想我沒辦法聽到),繼續展開敘述:「正想着折回話題呢。好啦,我們繼續。」

「書接上回,各位。」她對着鏡頭笑了笑,又恢復原來的姿勢看着我。「我除了一把防身用的.22Ruger和一把子彈之外,什麼也沒帶。」

她說着拉開校服外衣,伸手從裏面摸索起什麼。

那就是她忍受如此潮溼炎熱的夏日也要穿長袖的理由嗎?不過我這個莫名其妙醒來的人好像起先穿的也是長袖校服(雖然當時應面具怪人的強烈要求下我把它一把火點了)。

這麼想着,她已經找到了想要的東西:.22Ruger。一把有着細長槍管,體積小巧的手槍。看起來像是孩子的玩具。

「處於安全考慮我購買了這把武器。」她說着把槍舉到鏡頭面前,給觀衆們展示。「不過,或許是神靈保佑,我目前還沒用上它。」

她一邊說,一邊頗感無趣的把玩着手槍:「我拿着槍,竭力回想起之前玩的射擊遊戲里人物的持槍動作——原諒我雖然談過幫派的男朋友,但從沒有過實彈射擊經驗———貼着已經一片狼籍的建築物,躡手躡腳向軍方撤離前最後一次廣播裏提到的『安全區』推進。」

「所以你是因爲這個纔來到學校的嗎?」

我回想起離開校門時在附近看到的廢棄軍用吉普與坦克,問道。

下一秒,我就知道這方法的確有用了。

……

我撫摸着她柔順的長髮,儘可能不用平常那種冰冷的語氣說:「不對哦,我還活着呀。」

「可惡的安全區,那些騙子。」她惡狠狠的瞪着鏡頭,好像收看視頻的是軍方一樣。「我忍受着熾熱、充斥着腐臭與可能存在病毒的空氣,抵抗着被汗水浸溼的衣服傳來的黏不拉幾的不適感,無視掉因爲長距離前行而痠痛的關節,結果——」

聽到我的話,她抬起頭,害怕的仰望着我,像是被主人丟棄的寵物。

她搖搖頭,不停的玩弄手槍的彈匣,發出啪啪聲:「不,是另一個距離比較近的『安全區』。」

「都死掉了……全都死掉了……哈哈…」

她就那樣呆呆的看着我。

她一隻手捂住嘴,乾嘔了幾聲,隨後雙手撐地,以只有湊到她腦袋旁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地獄!那就是地獄!你能想象一個深坑裏埋着成百上千具燒成焦糊的屍體嗎?它們的姿勢已經扭曲變形,匍匐着、跪坐着、伸長了它們如炭黑般的手臂,如同張牙舞爪的怪物;我想那是被活活燒死的感染者或普通人類;我當時就嘔吐了出來——安全區充滿焦糊肉味的溼熱空氣也是極好的催吐劑………」

即便沒有見到那種場面,我想她早晚也會變成這樣。

她終於忍不住,再一次嘔吐出來,紅黃混合着的糊狀物質落在地板上,濃烈的酒精氣味與消化物的味道蓋過了先前消毒水與腐肉的氣味。你很難說哪個更難聞。

「——我來晚了。」

Cecelia沒有回答,只是一個勁的流眼淚。

「走啦。」她已經到了門口,見我還無反應,轉身招呼:「你喜歡上這個充斥着噁心氣味的地方啦?我雖然很喜歡這個咖啡廳,但我也知道,已經回不去了……」她說到這,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似乎又低落了下去。

或許她還需要時間走出來。我這樣想着,也起身走到她跟前。她牽着我的手,我們像約會完畢的戀人一樣,轉身離開了那個血跡斑斑,毫無生機的咖啡店,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嗚啊啊啊!」

「我……無法忘記……」

這樣想的時候,她用力把我推倒在地板上,方纔的黏糊嘔吐物的溫熱觸感透過剛換好的軍綠色T恤傳來,讓人感到不適。

總之,就是在很久之前的某個時刻。

聽到這樣的回答,我也很清楚她接下來會面對的地獄了。

「謝謝你……神祕男子。」

「反正你和我都是那種下場吧!? 既然這樣……」接下來她便徹底失去理智,開始無意義的喊叫起來,撕扯起我的衣服。

「嗚嗚…大家都死掉了啊……」

同時,傳來了嗚嗚的哭泣聲。

半個小時後,Cecelia的情緒才穩定下來,仍舊依偎在我的懷裏,像是一隻受驚的貓兒。

「啊啊…啊…」

她的語氣有些不對勁。

我沒說什麼,安靜的看着她——我想,這纔是一個人面對那種情形的正常反應,何況,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高中生,缺失了親情的陪伴,在某個缺乏治安的街區長大。

啪!啪!

可惜,那是軍隊制服,沒有那麼容易就被撕扯開。她見其無效,開始使勁拽我的褲子:我一秒鐘就理解她想要做什麼了。

「往日不再,僅此而已。」她像是陳述既定事實一樣(好吧,這本來就是既定事實了),扶着吧檯站起來,轉身推開咖啡廳的門,熾熱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將咖啡廳裏的腐臭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吹散了一點。

Cecelia已經安然入睡……

過了一兩分鐘,她終於清空了腸胃,仍舊雙手撐地顫抖着。

聲帶顫抖着,然而無法組成完整的話語。

我知道她接下來將要說的事情,但很奇怪的,內心沒有什麼波瀾。

「直接使用拍視頻用的那個稱呼叫我了嗎……」我想了想,似乎也找不到別的稱謂能形容自己了——失去一切記憶的男人,莫名其妙從天台上醒來,而且身上也不知沾染了誰的血跡,甚至還遇到了「貓」那樣的超自然存在……這一切,用「神祕」二字形容,我想再合適不過了。

這一段得剪切掉。我想。

我拍打着她的後背,防止她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同時伸手將鏡頭從我們二人身上挪開。

「差不多了,我們離開吧…」

雖然這個時候,終止敘述纔是最好的吧?不過看她無論如何都要說完的拼命樣子,我決定耐心的聽她描述完那可怕的晝魘。

她癲狂的笑容告訴我一件事:這個人在很早的時候應該就已經瘋掉了,或許,是在家裏困守的時候?還是不得已出門的時候?

「那些貓可是把人的屍體當美餐哈哈哈?! !駐紮的士兵感染了病毒,也互相殘殺起來,於是所有的難民與士兵都死掉了啊啊哈哈哈!雖然我半個月後纔到達那裏,但我知道了發生什麼了啊啊哈哈!人的腦子,腸子,還有胃都掉出來了哦,嘻嘻嘻嘻。」

可惜,微風帶過來的那一絲腐臭味告訴我,自己眼前的就是這樣可怕的現實。

我看着瞳孔放大,渾身顫慄的Cecelia。或許我應該把她攬到懷裏?但現在正在拍攝採訪,最好不要那樣做了。

「所有人都會死掉啊啊啊哈哈!」她發了瘋似的不停搖晃着我:「你也是我也是那些貓也是!!!」

我不說什麼,只是盡力用我認爲很柔和的目光,嘗試將理智注入到她身上。

沒有時間了。我想。我只能試一試。

就像當時在醫務室她哭泣着乞求我聆聽她的遭遇一樣,那時我也沒有感到什麼,只是覺得如果拒絕她會崩潰,僅此而已。

於是———

「如果大家都死掉了的話……」我邊說着,邊伸出一隻手拿下DV,「你也不會拍攝這個節目了,對吧?」

提到「安全」兩字時,她咬牙切齒。

突然,她扔掉手槍,雙手用力的抓住我的肩膀,瞳孔擴大了好幾倍,眼神裏充滿了瘋狂:

可惜,這裏並不合適,而且我從未有那樣的想法。

這個時候讓她冷靜顯然不可能,我於是任由她搖晃自己,繼續聽她想說什麼。

我只好湊的更近一點——幾乎要臉貼臉的距離——方便聽清楚她究竟說什麼。

我此刻突然想到一個把癲狂之人的理智喚醒的方法。

傍晚 20:30

她怔在原地,眼神中的瘋狂隨着耳光被打走,只留下了茫然與呆滯。

Cecelia出乎我的意料,居然主動要求離開這裏。

清脆的耳光聲迴響在粘稠的空氣裏。

或許是剛嘔吐完,她說話變得口齒不清;加上她此刻似乎格外無力,所以聲音也很微弱。

「你知道嗎!? 都死掉了哈哈哈哈!!都死掉了!」

她對着我敘述這些的時候,至少用了三種不同的語氣:憤怒、無奈、再到絕望。

我看着她毫無防備的可愛睡顏,有一瞬間還以爲這幾天的一切只是一場緩慢的晝魘。

下一瞬間,她撲到我的懷裏。

「希望那是一個好夢。」我低聲說着,把從醫務室抱過來的毯子蓋在她身上——這裏的夏夜並沒有白日那般炎熱。

本想讓Cecelia在有牀鋪的醫務室入睡,哪知她堅持要陪在我身邊看我剪輯白天錄製的Vlog,結果我剛剛纔想方設法恢復了一間教室裏的投影儀,她就躺在由幾張課桌胡亂拼湊而成的「牀」上呼呼大睡,甚至發出細微的鼾聲。

算了……我現在倒是毫無倦意(在發現自己能一天不喫東西卻毫無感覺之後,我已經不會對此驚訝了),畢竟還有些事情要辦。

這樣想着,我將數據線插在筆記本上,使牆上投影出電腦畫面。

白天DV裏錄製的視頻已經上傳到筆記本里,我點開文件,測試其能否播放。

「OK,視頻正常……」我滿意的看着牆上投影出來的視頻畫面。

因爲這臺投影儀是通過電池供電,所以即便學校供電系統已經失靈,仍舊可以正常使用——當然,前提是電池還有電啦。

「那麼……」我點開這臺電腦上安裝的剪輯軟件,「Vlog製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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