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次採訪
《最後夏日》 · jerrykainantv · 1.1萬 字
「不錯,想不到你很有天賦呢!」
第二天早上。
我看着眼前正興高采烈擺弄着電腦的Cecelia。
她一睜眼就問我採訪視頻剪輯好了沒有,現在則是很認真的拉動着進度條,不時露出滿意的讚許,彷彿那場崩潰大哭不是發生在昨天而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
可是,她真的走出來了嗎?這個問題從我已經平靜許久的內心之海里浮上來。雖然看起來她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但恢復這麼快,總感覺有點奇怪呢。
「很好!」她總算是把注意力從電腦上移下來,轉身眼裏閃閃發光的看着我,「今天也一鼓作氣,完成那個人的採訪吧!」
「那個人?」我剛想問是誰,突然也反應過來了。
好吧,昨天一直把他關在地下室,真是很過分呢。不知道他現在還在那裏嗎?還是說我們還在那咖啡廳裏錄像的時候,他已經破壞了障礙物,離開學校了呢?或者正蟄伏在校園的某個角落,準備展開報復,因爲我們把感染病毒的他關了起來?
可是,就算他沒有跑出去……
「你確定,病毒感染者還能交流嗎?」我問,「按照你們的描述,感染者似乎只是會使用工具攻擊人的野獸罷了。」
「哎呀,我忘了你告訴過我你已經失憶了。」她拍了一下額頭,表現的好像纔想起來這件事一樣,「行吧,那我就告訴你…」
「你至少知道這是一種病毒吧?」她問我。
我點點頭。的確,不論是Cecelia,軍裝少年還是……那個現在不知道去哪裏的「貓」女士,都表明那些感染者如此暴躁是因爲病毒。
「病毒存在的自然意義就是不斷的傳播。」她繼續敘述,「如果沒有其他的宿主了,病毒就會休眠,直到新的宿主喚醒它們爲止。」
她似乎進入了講解狀態。「這種病毒當然也遵守這樣的特性。我在去往這的路上目睹了一名孤獨的感染者突然恢復人類理智的例子——從他臉上的憤怒變爲迷茫就能看出來,他能夠恢復理智,並不知道自己感染時發生了什麼事情,然後就被眼前一片廢棄的城市震驚……想必他感染病毒的時候人類文明還存在於這座城市。」她說着看了看寂靜的窗外,太陽剛從那些水泥大廈裏走出來不久,升溫還不是很明顯。
過了兩三分鐘,她才從風景裏回過神,繼續說:「然後,他就因爲被恢復時看到的荒涼景象嚇破膽,在強烈的恐懼刺激下又二次感染了——我雖沒去採訪他,但他臉上豐富的表情變化足以說明一切。」
「所以,我想地下室那個人應該已經恢復理智了………」
她說到這語氣裏帶着些不確定,「雖然我沒測試過感染後隔離恢復的時間以及他能否冷靜看待自己莫名奇妙出現在地下室的事實,但我們總得去親眼確認一下……而且,我也很好奇災難爆發時學校裏發生了什麼。」她說到這裏,強調道:「恐怕他已經是這片地區唯一一個知道學校發生事件的學生,所以我也很想試試看,能不能從他那裏得到一些信息……」
「那麼,你這樣說的話……」我點點頭,拿起昨天在辦公室找到的錄音筆。「安全起見,我們這次改成錄音採訪吧。」
「正合我意!」她驚訝的看着我手上的錄音筆,還以爲我會魔術一樣的看着我,「你的準備居然如此充分!是不是早就料到我會採訪他?果然,合作久了就會產生名爲9;默契9;的事物嗎……嘿,你怎麼不說話?」
「閒話少說,」我只是晃了晃手裏的錄音筆,「走吧,趁他還有理智的時候把事情幹完。」
「好新奇的角度啊……」旁邊傳來Cecelia的驚訝,聽不出來究竟是讚歎還是別的什麼感情。
此刻,我們正並排走在悶熱,和咖啡廳差不多氣味的樓梯間,準備前去地下室探望那位少年。而Cecelia就在這個時候冷不丁來了這麼一句,語氣裏也沒有剛醒來時那樣活躍了。
在我醒來之前,他一個人在這裏待了多久?又是在何時被感染的?前天和他在地下室的交鋒場面又映入腦海,即便是防毒面具,也無法遮擋住他那雙由於恐懼和某種狂怒而放大的瞳孔,以及那作爲感染病毒的症狀——對他人呈高度攻擊性。
溫暖柔軟的觸感從全身傳來。
我看了看她一臉興奮與期待的表情,忍住沒告訴她這就是我沒事翻辦公室找到的。
「對不起啊,讓你多想了……」
「我只是有感而發。」我簡單的把這件事一筆帶過。「先前聽那少年說過,似乎規模越小的人類聚居地,越穩定且越不易感染病毒?你來這之前得到過確切的消息證明嗎?」
Cecelia不發一語,只是用力的抓住了我先前換上的的軍綠色T恤,彷彿要把我融合掉一樣。
我平靜的闡述這一切,好像是在說一件常識般的事情——雖然從Cecelia的眼神來看,這對她而言似乎並不是常識。
我又想到待會兒要採訪的那個人。
難道是她?一想到這裏,被咬的脖頸位置又感到一種被酸液腐蝕的痛感。只好轉移注意力。
「所以說,我這樣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忘卻的存在,又怎會在這些事情上多想?」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啦,我們完成……」
不論怎樣,我也抱住她:「不必感到歉意或者同情之類的,連我都感覺不到的東西,不需要你給我了。」
它更像是某種提示類的東西——提示我們每一個人,孤獨是你永恆的陪伴?面對這樣難以理解的災難,似乎也沒辦法用社交之類的紐帶共同度過了。
哎,我可沒想過會讓她哭泣啊。
豎起來的瞳孔,讓人想到……貓?
孤立人的病毒……嗎?
這裏遠離樓上那些堆起來的屍體,所以惡臭味並沒那樣濃郁,甚至一瞬間能感覺到樓梯間小窗子透過來的微風帶來的清新空氣——雖然只是一瞬間就又被操場那些焦糊氣味取代,但還是能夠感受到。
我想起關上門那一瞬時在黑暗的地下室裏看到的那雙閃爍着不安黃光的眼睛。
過了大概四、五分鐘之後。
她聽到我的話頓了一頓,好像是在蒐集信息一樣,半響,她回覆道:「我也不清楚之前有沒有聽到過……」她皺了皺眉,「不過,當時軍方還在的時候,似乎也說過讓市民不要外出,進行自我隔離,雖然後來感染者太多沒法落實這種措施了,但在那之前,城市的幾個區勉強還能正常運轉吧?」
小心翼翼的將耳朵貼在門上。
很有意思的病毒。
感覺心跳的很厲害……
熟悉的語氣,這四個被她輕飄飄說出來的字迴盪在我腦海裏,如同彈珠一樣彈來跳去,每一次彈跳都是對我腦部的一記重擊。
「或許是因爲…」我又將目光從防火門那移回到她身上,「我沒有記憶之類的東西?因此也就沒有什麼牽掛。我在那天台醒來前的一切事情我都一無所知,它們像是被某人從我的記憶裏刪除掉了一樣,不留痕跡,從未存在過……所以,我誕生的日子,嚴格來說僅僅只是三天前,我從那天台上醒來的日子。因爲只有從那時起直到現在的記憶對我來說是清楚的。」
兩種呼吸聲。
……
「所以,你無需自責了。」她似乎很想安慰我?不過,我覺得即便現在有人告訴我他感染病毒都是我害的,恐怕我內心那片死寂的湖水,也不會被掀起一絲波瀾。
…
Cecelia則是跟在我後面,手裏緊緊握住她那把.22手槍。我們商議好了,如果那個人在採訪過程中突然強力破門跑了出來,就由她負責擊斃。
「當然,記者。」我配合她對我的稱呼,淺笑一下,按下了dv的錄製按鈕(雖然本次採訪大概用不上,但經Cecelia的強烈要求,我還是給dv換上電池,把它帶下來)。
「我想他很早就感染了,只是因爲沒人所以病毒潛伏在體內,即便你沒醒來,他早晚也會因爲遇見我而發狂的。」Cecelia先前眼裏的嚴肅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轉而帶有關切的看着我,難道我將所思索的那些事情表現的那麼明顯嗎?
如果他沒發現我……
「ok。」Cecelia似乎對進行訪談這件事很開心,語氣裏原先的歡愉也回來了一些。「攝影師,你確定設備正常嗎?」
一片死寂。安靜到給人一種門後什麼也沒有的錯覺,彷彿像是災難沒發生前的學校地下室:只有灰塵,破舊課桌和像我們這樣跑過來「探險」的學生。
「嘿。」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處。
「你不必道歉。」我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她腦袋頂上那柔順的長髮,「相反,在這個或許僅剩我們三個人的城市裏面,思考『孤獨』,你不覺得很合適嗎?」
「雖然很想否認,不過……」我的眼睛迎上Cecelia正嚴肅認真的看着我的那雙眼,知道她想要我的真正感受,「按照這個病毒的作用方式來看,似乎只要把自己孤立起來,即便感染了也不會發作呢…」
「好久不見。」
「如果我不開槍,他可能會攻擊我們。」Cecelia的反應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已經是被病毒感染的將死之人。我如果不得已開槍,反而是讓他免於和病毒的痛苦糾纏。」
我示意滿臉問號的Cecelia先安靜下來不要着急詢問,接着像貓兒一樣悄無聲息的摸到那扇用幾張課桌封堵住的門旁。
「你有沒有覺得,這種病毒……似乎在有意的讓我們孤立彼此?」
嗯?
「很有覺悟嗎,不錯。」我聞此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既然這樣,我們就出發,開始訪談吧。」
畢竟,她的確需要相信一些這種東西,擺脫她來這裏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噩夢般的恐怖畫面。
畢竟,人不論是誕生還是滅亡,都是獨自一人承受的:不會有人替你死亡或出生,如果有,那麼代表你還沒到死亡或出生的時刻。
「我們的意識,不就是因爲存在着記憶而形成的嗎?」我反問。「因此,意識誕生之時便也是人類出生之日。我的意識誕生之時是三天前,所以理論上我現在只是一個三天大的小孩子,你不覺得嗎?」
她轉過頭,眼裏冒出驚訝的光,似乎並沒料到我會這麼回答她。
「是這樣嗎……」我思考着。
我想用這個玩笑來掩蓋樓梯間的悶熱和剛纔抽象的對話,但看到Cecelia仍舊像個雕塑一樣毫無反應,我明白這也不奏效了。
這個字如同觸發的魚雷一樣在我的腦海裏炸裂開來。不是Cecelia,而是……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Cecelia抱住了我。聲音小小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泣不成聲了。
一種如同精疲力盡者昏睡後的呼吸聲,而另一種……聽起來雖然沒有什麼不同,但當那聲音傳回我的大腦時,那隻「貓」咬上我脖頸時的記憶連帶着痛楚湧上心頭,歷歷在目。
「是這樣嗎…?」
「測試通過。」我簡單晃晃手裏的錄音筆,指向地下室。 「走吧。」
她說這話時,攥緊了我的手,我感受到她小小的手掌傳來的體溫(對常人來說似乎有點高了),以及那握住我手的力道表達的不安,只是儘可能對着她擠出一個笑容,好像是想讓她安定下來似的。
整個樓梯間,只剩下了我的呼吸聲和Cecelia在我耳畔響起的,輕微的啜泣聲。
「我們的餘生都自由了。」我看了看眼前這扇防火門,只要推開它,我們就能走到大廳,然後穿過大廳,從另一個樓梯口到達那間地下室。「所以,何不在這個或許是我們一生裏最後的夏日,思考一些曾經從未想過的話題呢?」
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已經和她手牽手(她不肯放開,我也只好由她去)走到了一層的樓梯間。
Cecelia把頭偏向一邊,小聲且抱有歉意的說。
「你不會因爲這個有什麼心理負擔吧?」在樓梯間商量的時候我也問她了。
這就是腦袋被手雷炸到的感覺嗎……我幾乎在同時從門旁邊退開,跌坐在樓梯上。Cecelia見狀則是擔憂的蹲在我旁邊,眼神裏充滿關切與不解——在她的視角里,我大概只是被門後的東西嚇了一跳吧。我想。她大概聽不見現在正迴盪在我意識裏的,彷彿一把利劍般刺痛着我腦部神經的聲音。
我忍着頭痛,示意自己沒有事情。不過,或許因爲此刻我的表情毫無說服力,她臉上的擔憂絲毫沒有消失的跡象。
是她………我捂着腦袋,扶住Cecelia的肩膀重新站起來。那隻貓是怎麼做到的?雖然當時在食堂看見她瞬移消失在我眼前時我就應該對此毫不奇怪了,但現在,腦子裏傳來一個簡直要把我的神經切斷的聲音,還是有些讓人不可思議。
「呵呵,看來你需要時間適應……」獨屬於貓的那種做作語氣強行來到我的意識,她每說一個字,我的腦袋都像是被人用錘子敲了一般,眩暈又痛苦。
「那麼,簡單的說……你們挑了個好時候來採訪他……」竊笑聲。似乎她覺得我的反應很有意思。「不過,你們要快點了……以現在他的狀況,恐怕是撐不了多久…」她故意用惋惜的口吻說着。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站在我面前,用着嘲弄眼神看着我並說出這番話的樣子。
你到底……我沒開口說出來(畢竟我不想讓旁邊那個不安的Cecelia覺得我不正常自言自語),只是嘗試用內心想的方式詢問。
「與其問我問題,不如先想想你是來採訪誰的?」不過,我腦海裏「想對她問個清楚」的想法尚未成型,她便像貓般敏銳的察覺到了,立馬打斷了我的思考。「你可以隨時問我,但是……」令人厭惡的「呵呵」聲在我的大腦裏橫衝直撞,「他可沒有我這麼「悠閒」了。」
接着,彷彿像是魔術一般,幾分鐘前還在攻擊着我的大腦撕裂感蒸發不見了,好像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一般,連過度疼痛後會出現的麻痹感都沒有。甚至……我感覺比貼在門上觀察情況那時還要好上不少。
我開始習慣了嗎?我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上那塊貓兒留下的,剛纔在「對話」中一直髮燙的傷口,感覺到了那裏的溫熱,它像是個便籤一樣,提醒着我剛纔在腦海裏發生的對話是真實的,而不是幻覺。
我轉過腦袋,愣神看了看格外驚訝但因爲我的指令而忍住不發問的Cecelia(從表情上看,她幾乎要堅持不住,準備下一秒就將關切的話語脫口而出),又看了看那扇給人一種「很堅固」的錯覺的地下室大門,本該貼住大門才能聽到的呼吸聲,此刻清晰的傳入我的耳畔,就像帶着骨傳導耳機那樣,連囈語都可以辨明。
不真實感。就好像意識被罩上一層被單,沉悶,而遲鈍。
「你…」Cecelia欲言又止,但她那雙美麗眼睛裏透露出的不安可是沒法止住。
見狀,我輕輕湊到Cecelia的旁邊,她似乎被我的舉動所嚇到,肩膀都顫了一下,以條件反射表達着對我舉動的不解與懼怕。
「我沒事。」我壓低聲音,貼着Cecelia的耳朵說,「如果我們還想採訪他,這是最好的也是最後的機會了。」發現她還是很疑惑,而且明顯表露出放棄之色,我繼續道:「聽着,我知道你很想問發生了什麼以及你打算結束採訪,但是,現在我更想要了解那個採訪對象的事情。你現在或許很疑惑,但是請放心,我暫時不會有事,只是因爲……」說到這,我撒了個謊,「失憶導致的頭部劇痛這樣的副作用罷了,現在好多了,可以繼續的,如果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從這離開後你可以再問我。
她聽完我的敘述,雖然從那棕色瞳仁裏發出的疑惑之光沒有消失,但還是將信將疑的點點頭。
看來有必要回去解釋清楚。我輕輕掙開她剛纔一直緊緊抓着我衣服的手,重新回到門前。原本仔細聽才能察覺的呼吸聲此刻在我的耳朵裏更爲響亮。
好吧,不管怎樣我都是要面對他的…雖然他攻擊我也就是前天才發生的事情。
想到這裏,我緩慢伸出一隻手,讓指節輕輕在門上叩了三下,似是想要叫醒他,又似是不願打擾他一樣。
一瞬間,世界安靜,彷彿只剩下那微弱的門聲迴響在這悶熱、狹窄的樓道里。
我看了看正緊盯門前,顫抖着握緊那把.22手槍的Cecelia,也做好了準備。
「如果有根菸就好了……畢竟我還沒抽過煙呢……也罷。」
「我前面的那位同學起身用圓規扎穿了他同桌的脖子,那鮮血(笑),噴了我一臉。」
我想,不過這下大概瞞不住她了。找機會告訴她吧。不過頭腦裏的聲音毫無反應,她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不過,僵持的氣氛在下一秒就被裏面的人主動打破了。
他苦笑了一下,
他似乎放下了杯子,繼續說:
士兵:「……是這樣嗎?看來的確有些幸運兒離開了吧,不過和我們分開的那幾個的確都死了。我雖然記不清他們的名字了,至少還認得臉。」(嘆氣)
我的心臟傳來劇痛,好像有人正用力捏住它一般,旋即又恢復正常。
「要問什麼,簡單問吧。」
「之後我大腦一片空白,現在也很難回憶起當時發生的事……」(嘆氣)
「說到這我還得感謝那隻『貓』……呵呵。」
他似乎是責怪我沒有早點告訴她實情,語氣略有些不悅。
門後,傳來熟悉的、格外虛弱的聲音,隔着這扇厚重的門聽起來格外悶沉。
「算了,暫且不提這些人。後來我和其他三五個同學逃到了化學實驗室,總算是在那裏熬過了前期混亂的兩天。」
「我沒那麼幸運。」
「它可以變成『人類』。」
「我沒有什麼意見。」他答應得頗爲爽快,出乎我的意料。
他嘆了口氣,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備受痛苦折磨的將死之人。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
Cecelia:「軍隊就是在那時介入的嗎?」
「不過,還是感謝你們在我變成一攤石油般的爛泥之前過來探望我。」
「你問這個?」他笑一聲,「好吧,我就長話短說……」
他刻意強調了後面說的,
士兵:「(咳嗽)是的。在我們幾個還處於恐慌之中,以爲這一切只是夢的時候,總算聽到了空中的螺旋槳聲音。」
Cecelia:「我印象裏,到這裏的路上見到過兩三個穿着校服逃跑的學生……你確定他們都死了嗎?」
「我本想告訴你。」我只好解釋。不過,看她的樣子似乎這種敷衍式的回答沒法奏效。
「她告訴我,我已經感染了病毒,不過她有個成功概率比較低的療法,問我要不要試,我同意了,不過……」
少年沙啞的聲音裏帶有一絲疲意。
「何時發現的?」我很快冷靜,確認錄音筆正常工作後詢問道。
Cecelia聞此,面露疑色地看向我,似乎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說到這裏,又痛苦地咳嗽起來。
「你離開後不久,那隻會說話的黑貓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跑出來。」
我看着眼前這扇冰冷的防火門,思考着門後那個少年現在會想什麼?
士兵(他主動要求匿名,故以下采用此稱呼):
「呵,你不知道嗎?」少年聞此語帶嘲諷,
我:「你曾告訴我病毒爆發時你在教室裏?之後又是怎麼倖存的?」
士兵:「是的。我還記得有位同學看到窗外的直升機後高興到暈厥過去了……可惜,最後還是和其他人一樣躺在那操場……(劇烈的咳嗽聲)可惡的身體,等我說完這些。」
Cecelia則是一臉疑惑地聽着我們的對話,看來她還不知道貓的事情。
「貓已告訴我了,說吧,想問些什麼?」
我:「不用太激動,慢慢說吧。」
(爲方便各位瞭解,以下是該次訪談的錄音)
「呵呵……」他正笑着,突然猛烈咳嗽起來,咳嗽的聲音在那地下室裏顯得格外異樣。
「當時我在教室……首先聽到的是隔壁教室發生混亂的打鬥與非人般的咆哮聲,接着,幾乎同時……」(咳嗽聲)
「好吧,簡單告訴我你們在學校的遭遇吧。」我打算先提出一些只有他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看起來……不像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不過,見面就免了。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這鬼樣子。」
「算了,何必這樣?」少年似乎察覺到門外我們二人劍拔弩張的氣氛,再次發言。
「而且,你說的『貓』,又是什麼?」
門後傳來水壺打開的聲音,似乎是他在喝水。
「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就簡單解釋。那隻『貓』乍看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黑貓,實際上……」
我:「那是軍隊的直升機嗎?」
「之後交由我解釋吧,我們還是得先問你一些問題。」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和驚慌無措的同學們一起奇蹟般逃離那個血腥教室的了。有幾個壯實的同學想逃到校外去,我們後來在軍方擊斃的感染者屍體堆裏面找到了他們……可惜了,都是很好的同學。」
我看了看明顯不相信、覺得這是一派胡言的Cecelia,打斷道:
他最後不再感慨了,
「我感覺到門外有兩個人的氣息……哈哈,那隻該死的貓想必你也看到了,不是嗎?」
「如果不是她那個失敗的療法,你們一接近地下室我就會再度失去理智。不過保有理智的代價就是付出我的生命,想來真是筆不值的交易啊。」
「我還以爲那傢伙會告訴你的。結果你什麼也沒說?」
「你們來這裏大概不僅僅只是找個人閒聊吧?」
「爲何你這麼配合?」終於,一直在旁邊聽着我們對話的Cecelia開口詢問了,
我內心也不由得有些佩服這個給我第一印象是過度謹慎的年輕人,原來他可以這麼平易近人嗎?
士兵:「(苦笑)你覺得我還有慢慢說的時間嗎?算了,繼續說……我還記得軍隊那幫人的手電光打到我們身上時的那種感覺……後來,聽他們說,學校裏剩下的似乎只有我們幾名學生,其餘的都已經被病毒清洗,然後……操場什麼樣,四、五層的教室裏的東西,你也看到了。那就是其他人的下場…成爲一團黑炭,馬上我也會加入他們了……哼。」
(飲水聲)
Cecelia:很遺憾聽到這些事情,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
士兵:「走馬燈時也會再看一遍…不必這樣。好了繼續說。後來他們留下了差不多一個排的兵力駐紮這裏,還有四五名科學家徵用了學校的實驗室,不過也只是徵用了地盤,相關的儀器設備都是運過來的……(笑)如果你們有時間可以去看看,我想那裏還留了些儀器,但真正貴重的資料我想已經和軍方的撤離飛機一起飛走了……(咳嗽)」
Cecelia:「雖然我居住的城區離學校不近,不過按你的描述,軍方成功介入我們街區的時間似乎和來到學校的時間差距不大?不過我們區的軍隊都……」
我:「你的狀態還沒完全恢復,暫且先不要回想那些事情……」
士兵:「看來門後那位我素未謀面的倖存者似乎也看到了些『震撼世界的』場景呢……可惜,我沒辦法知道你的故事了……不過,我還能讓你們聽完我的故事……(笑)」
士兵:「好景不長。一開始他們說等營救了足夠多的倖存者後會將我們帶往更安全的地區,不過後來嘛……(飲水聲),你們的親身經歷和窗外就能看到的那些廢棄載具都可以表明,這個計劃不是很成功……咳咳。」
我:「之前Cecelia和你都透露過病毒會在人類集中區域爆發,和這個有關係嗎?」
士兵:「……咳咳…的確,你的判斷力不錯嘛……不過最初失陷的地方不是駐紮的學校,而是他們本打算接我們過去的安置點。那裏似乎是因爲居留了太多的倖存者,導致病毒在人羣中爆發了……」
我:「得知這個消息,他們又是怎麼反應的?」
士兵:「……接着他們嘗試聯繫城外的總指揮部,但是無線電沒人接聽……你們如果去試的話,結果應該還是一樣的…我想是這樣……(刀刃割破皮膚的聲音)……媽的,你們得快點了…呼呼…」
(撞門聲)
Cecelia:「(手槍上膛),看起來他的病毒發作了?」
我:「不着急…(向後退去幾步)」
(持續的撞門)
不久後。
士兵:「好了(喘氣),「貓」說隨着時間推移,療法的作用也會減弱……(喘氣)」
我:「既然如此,我們還是繼續剛纔的話題……聯繫不上總部之後,他們便撤退了嗎?」
士兵:「……(粗重的呼吸聲),並沒有…他們靠着先前運送過來的給養在學校又堅持了一週多的時間,直到派去城區內拯救倖存者的部隊全軍覆沒,一開始被安排到前去清理其他城區的軍隊似乎也難有幸存……(嗚咽聲,無法聽清楚)…咳咳,後來作爲臨時安置點的學校宿舍內部也爆發了病毒,處理完裏面的感染者後,軍方營救的倖存者裏只剩下我和兩三個人還活着……連同學們都…(抽泣聲)」
黏糊糊的、如同史萊姆般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語調詭異,不似人類。
「別懷疑我啊,我可是真心想要想辦法治好他和你們的。」雖然她說話的那語氣讓人很難相信就是了。「你可以告訴你的小女朋友,我們大概算是……外星人般的存在?說實在的,我們的確不是地球上的物種,這一點我沒必要騙你,你也無從查證就是了。」
我:「軍隊後來去了哪裏?」
不是撞門聲,而是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
「療法?我只是偶然獲取了你們人類研發的失敗疫苗樣本,然後嘗試着改良它…可惜,不論是用在人還是我的同類身上,效果似乎都不是很理想的樣子………」貓兒故作惋惜的說着。
士兵:「總部居然表示……拋棄所有的倖存者!(咳嗽聲),她媽的!!那羣傢伙拋下我們兩三個人和一大堆武器彈藥跑了!!跑了!(急促的呼吸聲)」
「他說:『科學家在硬盤裏留了些視頻,你們可以觀看了解後續。』」
我也抽出腰間的軍用匕首(遇到Cecelia之後,我又去了一次食堂,找到了另一把軍用匕首,和他在地下室拿來刺我的是同款),隨時準備面對門後的怒火。
「翻譯:『已嗝屁了,再也不見……』喂!我可是有在好好翻譯的!」貓似乎對我的質疑很不滿,認真的說道。
「無所謂,但現在你也只能相信我了不是嗎?噗嗤~」
Cecelia不語,只是緊張的舉槍對準那扇因爲衝撞不斷髮出吱嘎聲的門。
我:「他似乎馬上就要失去理智了…」
真的可信嗎?我思考着,但沒問出來。
讓我被往昔回憶徹底腐蝕,拽着Cecelia一起栽倒在地,腦海裏無數被遺忘的記憶如同列車般飛速湧進的話。超量的信息數秒之內佔滿了我的神經元,給了我一記震顫。
「你驚慌失措想要搭上軍方撤離飛機時的時候,似乎也沒有這麼不安啊?」
她無視我的接近,只是盯着那扇門,口中唸叨着毫無意義的囈語。
「嘿。」我在她失焦的雙眼前揮了揮手,然而她像個壞掉的玩偶般毫無動作。
「wozaidixias……siiqkoofpqpsk……kipo…&ka。」
難以辨認他在說什麼。
士兵:「(抽泣停止),居然這樣還打算繼續問?你可真冷血(用力的錘了一下大門),也罷,時間的確不容我們哀傷了…(聽不清楚的嘟囔聲),處理完宿舍事件後,他們終於重新聯繫上了總部…(咳咳)總部似乎讓他們帶着那幾名科學家撤退到北方的什麼偏遠基地……然後……!!」
我小心的湊上去。
「他表示你可以再回食堂和學校地下車庫看看,有些你們或許用的上的東西。」
Cecelia:「(默默的流下眼淚,也蹲在牆角,頭埋進懷裏)」
軍裝少年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量,壓制住了體內的病毒…劇烈的撞門聲再次減弱,隨後又停止。
「哎呀,你的女朋友好像死機了啦~」欠扁的聲音。如果不是她在我大腦裏傳聲,我大概會揍她一頓。
「如此暴力,可不像你哦…」貓兒似乎並沒有覺得我很生氣,無視於我抓着Cecelia肩膀晃來晃去的動作,說了一句話。
然而,預期中的怒火併未到來。
「kexuejia…sjjiwoqp…sopqdo…」
「抱歉,各位…」
Cecelia眼神空洞,只是茫然的看着那扇原本咚咚響,此刻徹底隨爆炸聲化爲一片死寂的大門,身體不由得軟下來,癱坐在地上,好像剛纔發生的事情把她的大腦神經也一塊宕機了。
「他…怎麼了…」
嘲笑。但是事實。如果貓不提供給我翻譯,我恐怕的確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門後那和咒語一樣的嘟囔。而且,她雖然態度惡劣,但似乎並不像在騙人。
我此刻沒法回答她的問題,因爲貓還沒說完她想說的,我還得留意她給我提供的信息。
(比剛纔更強烈的砸門聲,不過只持續了幾秒鐘)
貓很無所謂的在我腦子裏進行着翻譯,而一旁的Cecelia,此刻卻是呆若木雞,口裏喃喃自語:「我遇到的感染者從未出現過這種現象……那療法,還有那貓……」她說着目光投向我的眼睛,眼神裏帶有一絲不安和更明顯的恐懼:「究竟是什麼?」
熟悉的輕浮語調重回我的大腦,但並未有初次遭遇那般的陣痛,而是幾乎可以忽略的,和蚊蟲叮咬般無異的刺痛。
「shiwld…sjiqod…wm」
「他說:『去實驗室吧。』」
就在這時,門後傳來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