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永別了,致那些沒人愛過的人們》 · 塩瀬まき · 3826 字

位於市內某處的一棟古老住商混合大樓。
那是佐倉誠的工作場所。
佈滿了薄薄黑色污痕的水泥牆面因爲老化而裂開,通往四樓的樓梯角落裏滾着結塊的灰塵。如果有電梯的話,除了誠的公司以外,或許也會陸續遷入新的租客也說不定,但由於建築法規的原因,似乎不能之後再改建加裝的樣子。孩子們在暑假裏拿着捕蟲網,毫無惡意地調侃這裏是幽靈大樓,不論是灼人的太陽或膨脹的積雨雲,似乎都無法驅散那陰鬱的氛圍。
誠從飄浮着熱氣的柏油路上踏入大樓後,就奇妙地感覺到清涼感,是因爲在陰影中嗎?
誠手裏提着沉重到幾乎可以看見內容物的塑膠袋,一步一步地走上樓。灰色的短袖,在腋下的地方顏色特別深,汗水從太陽穴沿着臉龐滑落。儘管想着要穿寬鬆的短褲來保持涼爽輕便,但光是聽着震耳欲聾的蟬鳴就讓人感到悶熱。這一點似乎和走在前面的終一一樣,他握緊手裏的塑膠袋,皺着眉頭說道:「啊,真吵。」
終一抵達頂樓後,鋁製門上掛着的「賽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的文字連看都不看,就用腳敲敲門。稍微等一會兒在門打開後,在道謝前他還不忘先抱怨一句「真慢」。誠當然是不停地鞠躬走進房間,但迎接他們的千影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終一,因爲是我所以還好,但對開門的人第一句話是講這個……」
終一將塑膠袋扔到桌上,直奔電風扇。雖然冷氣應該有開着,但因爲建築物老舊,似乎涼爽的空氣都流失光了。金色的髮尾隨着終一拉動T恤領口的動作而晃動,千影的訓斥似乎完全沒進到他耳中。
看着兩人一如往常的互動,誠走向接待區。沙發上坐着這間公司的社長菊田。
「辛苦了佐倉,謝謝你幫忙跑腿。」
作爲社長,身穿夏季西裝的菊田微笑着,讓誠感到受寵若驚。從塑膠袋中取出瓶裝飲料、果汁罐和隨意選購的小菜,菊田聲音透着一點興奮地說:「看起來很好喫呢。」
「菊田先生,您在說什麼。果汁可比不上酒啊。」
終一在誠背後不滿地說。大概是因爲千影念他不能隨便丟下買回來的東西。被他塞了另一個塑膠袋到手上,誠苦笑着。
「接下來還有工作呢,所以請你忍耐。」
誠遞上一罐無酒精的啤酒以表安慰,但似乎不合他的胃口。終一露出牙齒皺眉頭,對着鋁罐像野生動物般地威嚇着。
這時,千影端着放有餐具的托盤從茶水間走出。小心翼翼地不讓托盤翻倒,一邊無語地看着終一。
「哦,對了。千影小姐,那個收到了嗎?」
誠接過餐具問道,千影破顏一笑。
「當然收到了。謝謝,都是看起來很美味的東西,我很開心。」
「如果能讓妳開心就好了。」
工作用的電子設備響起新訊息的提醒音效,千影滑動着熒幕。
「你啊,別小看菊田先生喔。」
誠的舌頭一瞬間打了結。
「我家的孩子們,都是很努力的人,真令我高興啊。」
聽見在莊嚴的三途川上回響的刺耳尖叫聲,誠苦笑了。
附註證實了誠的想法,他不禁按住額頭。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誠看着唸了出來,歪着頭。
誠正想將洋芋片打開讓大家方便拿,結果留意到菊田的視線。一望過去,菊田手握着綠茶,眼神柔和地看着。誠感覺在記憶中的某處見過這樣的笑容,然後想起那天與恐慌症抗爭登上船的事。
誠含糊地點點頭。
「好的,前輩。」
誠嘴裏含着碳酸飲料,轉移目光看向千影。
誠還沒來得及沉浸在感慨中,胃裏的碳酸飲料就開始翻騰,他屏住呼吸試圖掩飾過去。
誠面色蒼白,發出乾澀的笑聲。終一一臉得意地拍着誠的肩膀,但老實說他沒有多餘力氣回應。
「哦,是工作上的聯絡嗎?」
在被菊田拜託去跑腿之前,誠和終一一起去千影住院的病房探望她。終一像往常一樣準備一枝花和咖啡歐蕾,但誠覺得這樣太沒新意了。考慮到千影可能想喫點不一樣的東西,他選了幾款據說現在很受歡迎的甜點,包好了送去——說個題外話,將它們放在千影的枕邊時,還被終一抱怨:「爲什麼不給我也買一份?」——看了一眼菊田的辦公桌,上面擺着一朵向日葵。確認東西已經送達以後讓誠感到安心,但同時他決定之後再來查查向日葵的花語。
「爲了慶祝佐倉至——現在是佐倉誠的試用期結束,乾杯!」
「你的母親應該也很高興吧?」
終一說出幾天前在電視上稍微被報導的內容。據說爭端是誰纔是支持的偶像中意的粉絲,從她們的角度看來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激烈的溝通最後發展成互相抓扯的打鬥,結果她們滑倒,後腦勺重重摔在演唱會場地的地板上。聽說被送到醫院後進行急救,但沒想到,她們可能會在賽之河原繼續這場紛爭。
當誠困惑地遊移着目光時,終一的肘碰到了他的肋骨。胃裏的碳酸像是被吵醒的小孩一樣活躍起來,誠投去不滿的目光。這時,終一罕見地縮起身子,將嘴脣靠近誠的耳朵。
「好,那麼就開始吧。」
誠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穿上剛修補好的藍色羽織。當他穿過清掃用具室到達賽之河原時,看到兩名女性正在激烈地爭吵着,頭髮蓬亂。
終一哼了一聲,貪婪地喫着餅乾,但悄悄上升的嘴角卻無法隱藏。看着那幸福的側臉,誠想着要不要現在就查查然後告訴他向日葵的花語,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當然,還有佐倉。
「千影小姐那邊怎麼樣了呢?」
那一瞬間,誠感到脊背一陣寒意。誰能想到在那種情況下,他正在被評估是否適合賽之河原公司的人才呢?那時的誠可說是正處在人生的岔路口上。
趁千影雙手抱胸正在思索時,終一伸手拿起盒子裏的巧克力。當然被千影伸手打掉,況且那是作爲慰問品送給她,終一是不可能喫到的。誠覺得渴求甜品的終一很可憐,將口袋裏當作緊急糧食而偷偷藏着的餅乾送給他,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走了。以同樣是人類的立場來看,這種飢渴的程度有些讓人擔心,但千影不以爲意,將盒子緊緊抱在懷中說:「還不錯吧。」
「我想是的。」
這句話讓人在意,誠更加歪着頭。
「別看菊田先生外表是那樣,其實是個不容小覷的人。你也別掉以輕心,否則就會像這樣——」
千影坐在菊田旁邊,一邊將慰問品排在桌上。終一也坐在她對面,見狀菊田拍手,發出清脆聲。
誠早就覺得菊田是一個謎團重重的人。因爲垂下的眼神讓人難以捉摸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內容實際是什麼。但終一似乎因爲千影受他的照顧而對菊田心懷敬意,但誠從未聽他說過創立這家公司的理由。
四隻手在桌上交錯,鏘啷、砰咚,各自發出獨特的聲響。
——無論何時?
說着,終一用豎起的拇指橫向劃過自己的脖子。像是黑道電影裏的動作讓誠的眉頭更加緊皺。菊田確實是一個不知該說嚴厲還是溫柔,難以捉摸的人——
菊田是這間公司的社長,所以設計這個企業精神的人肯定是他。只要不放棄,堅持一步一步累積,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的期待,以及無論何時都要面對前方、跨出小小一步的教訓,正是菊田的信念。
一口氣把無酒精啤酒喝乾了的終一,像閒聊似地說。
終一對他說。
在菊田的帶領下,大家各自拿起杯子和罐子。千影將吸管插入紙盒裝的咖啡歐蕾,舉到胸前。點點頭,菊田高聲說道。
直到有一天,搭上那艘船爲止。
「走吧,誠。」
「是那個追着地下偶像的女生,吵架之後摔倒被送醫的事件吧?」
誠放下心來微笑着。
本以爲終一又要開始讚美菊田,沒想到他伸出手臂,攬住誠的脖子。
然而現在想來,菊田對於掙扎於恐慌症的誠十分溫柔。明明身爲社長做出冷峻的決定也沒關係,他卻耐心地鼓勵着誠。
她正在開心享用着誠送的巧克力,話題突然轉到她這邊,她用手比了比自己。
這是相當不錯的企業精神。對於在名爲人生的大海中航行的人們來說,哪怕只有一點也要努力累積的心意是很重要的。有時會受傷、痛苦、流淚而蹲下。但總有一天要面對前方,必須用自己的雙腳去走人生的路。即使不能突然成就大事,也要從小事一步一步做起……無論何時。
誠小心翼翼地偷看菊田,他依然露出那一貫的微笑。
菊田到底爲何這麼高興呢?
「畢竟這麼久了都還無法回到身體裏,肯定不是什麼簡單的事。但我已經不再悲觀了。就算之後被人說是麻煩,我也打算繼續依賴終一和菊田先生。」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工作,自己也覺得人生真是奇妙。
儘管至那樣告訴他,誠仍然無法將真相告訴母親。不,實際上他暗示過了。當母親摺疊洗好的衣物時,他問了今年夏天——有關盂蘭盆節的安排,「如果決定了掃墓的時間的話再告訴我,我會空出時間的……爲了至。」他特意強調了至的名字。聽見這句話她停下手,稍作思考後點頭道:「我知道了。」第二天,佛壇上的照片就換成至的笑臉。所以也許,母親如至所言已經明白一切。然而,要面對長期逃避的現實,雙方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母親仍然像以前那樣稱呼誠爲「你」,但誠感覺這也會逐漸回到「誠」。
假如那是「無論何時」的話。如果誠完全依賴菊田的溫柔,承認自己的無能,放棄上船的話——那麼還會迎來他們爲誠慶祝試用期結束的這個未來嗎?
那時的菊田,也是這樣露出開心的笑容。
誠和終一之間的悄悄話似乎被菊田聽到了。他一邊「喂喂」地打着圓場,指着牆上懸掛的企業精神。放在裱框裏的是公司所推崇的崇高理念。
大家都湊過去看她的熒幕,上面顯示着兩名女性的個人資料和看似緊急的附註。
菊田垂下的眼角眯得更深了,喝下一口綠茶。
千影如此低語着微笑,表情如花般明媚。
大家短暫地抬起頭朝向天花板,在快要沒氣前將下巴收回。誠下意識地拿起碳酸飲料,也許是個錯誤的選擇。他努力抑止在胃裏炸裂後想竄出喉嚨的氣體,回應着響起的掌聲。
自春天加入賽之河原公司,至今約四個月。充滿曲折經歷的試用期,終於在幾天前結束了。這樣誠就正式成爲了這家公司的成員。
然而誠,會這樣繼續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