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願之花
《永別了,致那些沒人愛過的人們》 · 塩瀬まき · 3.7萬 字

至望着陽光閃爍的河面,嘆了一口氣。
季節即將轉入夏季。寬廣到看不見對岸的河流,和遍佈着被磨圓石頭的賽之河原也不例外。陽光反射的河面每當波動時都閃爍着,那耀眼的光芒讓至微微眯起眼睛。
溫熱拂過臉龐的風,天空中飄浮的雲朵鼓脹得像是貪心過頭。而且至現在穿着的並不是平常的藍色羽織,而是黑色的,因爲容易吸收熱而汗流浹背。據菊田所說,這件是現行羽織的樣式完成前的試作品。雖然加護的力量相對更弱點,但總比不穿好。
這一切都是因爲幾周前從渡船上的落水事故中,至的羽織損壞了的關係。善治抓扯至的羽織時力氣相當大,內裏縫着的經文被扯斷,加上在三途川中掙扎,需要進行修復。而且至的身材絕對不是標準尺寸。備用羽織不僅長度不足,肩寬也小得難以動彈。因此作爲無奈的對策,菊田從存放備品的架子深處找出了久遠的試作品。
「因爲只是試作品所以不要太亂來喔。」雖然被這麼告誡了,但目前爲止並沒有任何問題。
相反的,至的腦海中充滿了其他問題。
「今後該如何過活呢?」
至如此喃喃自語,撿起河岸上的石頭,讓其飛過空中,石頭在河面上彈跳幾下。童年時的最高紀錄是七次,但成年後的至已經沒有當時的熱情。石頭也毫無氣勢地彈跳後突然沉入河中。
看着被宏偉的河流吞沒消失的石頭,至覺得自己就像它一樣。
至從船上摔落,被終一救起後,失去意識的他被終一送到醫院,醒來時躺在白色的房間裏。爲了掩飾身體的顫抖而揉搓着指尖的母親說:「我還以爲連你也要不見了呢。」這句話至今記憶猶新。而菊田則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爲至的平安感到高興。終一和千影因爲工作的關係無法探望,菊田替他們道歉並說:「不需要煩惱公司的事情,現在就好好療養身體吧。」
幸運的是,檢查住院只花了幾天就能解決,因此至借用了試作品的羽織立刻返回工作崗位——但不知爲何,現在卻在用石頭消磨時間。
扔出的第二顆石頭連一次都沒彈跳就沉入河面,至因爲自己的不爭氣而抓了抓頭。
重新上班的第一天。至像往常一樣準備登船,卻發現自己的腳無法離開碼頭。心情上想要洗刷恥辱、重振名聲,卻無法移動半步。即使不算上檢查住院的缺勤,自己也給其他人帶來不少麻煩。正因如此,想重新振作精神投入工作。
然而,至的腳後跟卻詭異地絲毫不動。不僅如此還會喉嚨緊縮、視野模糊,牙齒不由自主地打顫。據醫生所說,這是所謂的恐慌症發作。也就是說,至在經歷了那件事後,對船產生極重度的心理創傷。
在賽之河原公司,若無法上船就無法工作。正當至擔心這次真的會被解僱時——菊田提議進行復健訓練,於是至在空閒時便開始眺望三途川。即便無法上船,仍能引導徘徊在此岸的亡者前往賽之河原,或是協助千影。菊田說捨不得放棄有靈能力的人才,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他的仁慈。
原定於本月結束的試用期,在雙方的同意下延長一個月,但按照道理,至應該主動提出辭職。然而即便辭職,不保證能找到下一個工作。至在找到賽之河原公司之前已經被多家公司婉拒過。在這種情況下,至無法對未來保持樂觀態度。
「辭掉工作的話還真不知該怎麼辦呢……」
蹲在地上的至,用手掌滾動一顆石頭做爲底部,然後再疊上一顆石頭。
在賽之河原進行的堆石處罰,因爲會一再被鬼推倒而重頭開始,被當作是「徒勞無功」的代名詞,這正是個永無止境白費力氣的行爲。
仰賴菊田的善意,明知自己毫無用處卻厚顏無恥地繼續下去。
琳法似乎是忍受不了沉默,朝這邊走來。
初夏的日光在辦公室中劃出線條,千影的動搖在其中迴響。她手中的紙盒因握力稍微變形,吸管的前端噴出褐色液體。彎着背咳嗽的千影,淚水浮現眼角。
沉默片刻後,千影將目光投向辦公室地板上的陽光。
額頭上冰涼的觸感喚醒了至。朦朧的視線中,似乎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角落斜斜的黑色影子,那是人嗎?就像把鏡片的髒污擦掉般眨眨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是辦公室的,黑色的影子則聚焦成女性的身影。
雖然一直有些在意,但千影和終一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在海外,即使是普通同事也可能互相叫名字,但這裏是日本。終一給了至不光彩的外號「小鬼」,倒還勉強可以理解,但千影似乎很清楚這方面的界限。千影如此親切地稱呼終一,並在瞭解他的性格後懇求「希望能信任他」的理由。
那麼,爲什麼琳法當時會含糊其詞呢?
琳法以銳利的目光看着至。
千影含着咖啡歐蕾的吸管,微微喝了一口。至反覆琢磨着她的話,將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
剛纔至躺着的地方坐着千影,她接住了因至猛然起身而滾落的溼毛巾,微笑着。說實話,心臟仍像太鼓般激烈跳動,臉色不知是紅是青,但至還是勉強擠出一句「我、我沒事」。
在失去平衡的石頭上放上第七顆,試圖保持平衡時。
但是千影沒有責備至,而是說了句「我去拿點喝的,你先休息一下」然後走向茶水間。一個人被留下的至,聽從她的話在沙發上彎着背坐了一會兒。千影端着托盤,上面放着裝有麥茶的玻璃杯和一如既往的咖啡歐蕾回到接待區。
回過神來時,至已經站在一棟木造公寓前。這是建成超過四十五年依然在使用的公寓,善治的妻子琳法就住在這裏。至茫然地抬頭看着二樓走廊對面的門,想起了那個房間的主人。
「終一雖然頑固笨拙,嘴壞又衝動,但其實是個溫柔的人。抱着的東西他一定會保護,不會輕易拋棄。所以佐倉也……希望你能相信終一。」
然而,至甚至沒有靠近渡船。只是模仿孩子們,在思考的同時堆石頭而已。只是個小遊戲,爲什麼會出現如此劇烈的頭痛和警告般的幻聽呢?
在旋轉的視野中浮現的疑問。
至不斷地嘆息,次數多到像是在呼吸一樣,他堆上第六顆石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太勉強嗎?該不會你真的跑去坐渡船了吧?」
聽到她如悄聲的喃喃自語,至集中精神聆聽。
被問及此,千影表情有些複雜地微笑着。
問了之後,琳法點點頭。
若終一如千影所言,正在等待至的成長。
這時,突然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至嚇得肩膀一震。當他盯着門時,一個紅色的箱子,似乎是行李箱,從微微開啓的門中露出來。接着出現在走廊上的是用蓮花髮夾綁着長髮的琳法。
如果被終一聽見這種毫無道理的論調,肯定會吐槽「你是笨蛋嗎?」甚至可能會說「如果那麼想受傷就自己來,幹嘛讓別人傷害你,真是荒唐。」腦中的終一會在這種時候自動勸誡至,非常方便。
——因爲我把善治先生……
從以前就沒有名牌的門和上次來訪時沒有什麼不同,從外面無法判斷是否是空房。想到那之後已經過了幾周,她已經回國的可能性相當高。那時琳法將紙箱堆滿房間的每個角落,正在進行搬家的準備。考慮到琳法的處境,她應該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國家。至一邊希望琳法能安全回國,又一邊被自己覺得必須再見她一面的矛盾情感所困擾。
不弄清楚她的真意,至將被罪惡感壓垮,連站在善治的墓前都做不到。
沒有按門鈴的勇氣,只能從樓下凝視着門。
「我和終一隻是青梅竹馬。家住得近,父母關係也很好。因爲同一年出生所以總是被湊在一起。雖然因爲種種原因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但真的只有這樣。就是所謂的孽緣啦。」
陽光讓千影的表情帶着濃厚的影子,那是一個異常鮮明、清晰的笑容。
看到至比想像中有精神,千影似乎安心許多,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微微一笑,伸手拿起自己的咖啡歐蕾,用吸管吞了幾口以後,吐了口氣。
琳法的話語越來越小聲,目光滑過手錶,至急忙搖頭。
不顧發出聲響倒塌的石塔,至當場倒下。
「現在要準備回國嗎?」
「一直很在意……千影小姐和前輩在交往嗎?」
至將視線投向琳法頭上的髮夾,悄悄地咬住嘴脣。
「今天我來這裏,是因爲……還有一件我必須確認的事。」
太陽穴刺痛得讓至發出呻吟。
——住手、住手、住手。
那麼,至強烈地覺得不想成爲背叛那份信任的人。
她鎖上房間的門,推着紅色行李箱走在走廊上。當她抱着看似可以放進小孩的行李箱走下樓梯時,應該是注意到了至的存在。她向這邊投來一個驚訝而圓睜的眼神,微微點頭致意。
然而從至認真的目光中,她察覺到了他的決心。再加上她幾個小時後就要越過國境,再隱藏下去也已經沒有意義,於是琳法嘆了口氣。
「早安,佐倉。感覺怎麼樣?還好吧?」
如同千影所言,時間無法倒轉。失去的兄弟不會復活,再怎麼後悔太晚與朝相遇也無濟於事。善治沉入河底的事,以及如果至不多此一舉,善治本可以順利前往彼岸的事,這些都是無法改變的現實。
至將不成章法的思緒一點一點地說出來後,千影眼神飄向遠方,點頭說:「是啊,我明白的。」
至驚慌地從沙發上挪開臀部,被千影先制止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彷彿懺悔般地說:「我也一樣,有時會非常討厭自己。」
被投以勸誡般的視線,至苦澀地笑了。至可以發誓絕對不是想坐船,只是在堆石頭打發時間時,突然發生了原因不明的頭痛和幻聽。
「但沒辦法將時間倒轉消除錯誤吧。那麼,我覺得只剩努力不懈地向前走。不是責怪自己乞求原諒,而是要展示從失敗中學習到的樣子。我想終一也在等待這一刻。」
即使向不知情的琳法道歉,也只會讓她困擾而已。單方面的道歉只是爲了讓自己的心情變輕鬆的自私行爲。因此即便面對她,至也無法道歉。然而至即便明白這點,他的腳步仍不願離開這個地方。
一瞬間,千影被咖啡歐蕾嗆到了。
千影向至伸出掌心,邊輕咳邊說這些。最後她還補充說:「而且我不喜歡那麼難搞的人。」至無法接話。既然當事人的千影都否認,那應該就是真相了。至姑且接受並道歉後,千影滿意地吐了口氣。
「即使不刻意說,我和善治先生不是普通的夫妻,這點您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說着,千影將它們整齊地擺在桌上。至有些謹慎地拿起杯子,將脣貼在玻璃杯上。雖然沒有特別感到口渴,但身體似乎比想像中更渴望水分。感受到麥茶在胃中冰涼的感覺時,不知不覺就將麥茶喝完了。
至簡單地傳達這些訊息,一邊對自己能如此臨機應變感到驚訝,同時打開印有公墓地址的地圖應用程式讓她查看。琳法似乎想從肩上的包裏拿出手機,但接着又像想到什麼似的,略微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放開包包。
「關於我代爲保管的善治先生遺骨,想跟您報告一下。他的骨灰已順利在我上司介紹的東京都內公墓中下葬了。」
「因爲我的不周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
——琳法小姐,已經回到母國了嗎?
從樣子來判斷,至似乎被安置在接待區了。他輕輕動了一下,從沙發突出的腳在空中劃過,至的頭部沉入柔軟光滑的物體中。比起家裏的枕頭,這種溫暖而舒適的觸感更勝一籌。至將仍在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摩擦在這柔軟的物體上,卻因爲淡淡飄入鼻腔內咖啡歐蕾的香氣而驚醒。
「最近的天氣開始有夏天的感覺,喝冷麥茶最合適了。」
千影聽了至的回答,簡單地點點頭,將咖啡歐蕾的紙盒放在膝蓋上。
本來就不清楚終一對至的看法,至也試探過菊田和千影的態度,但終一向來不是會在背後議論他人之人。他是個如果有不滿會毫不猶豫地直接對本人說的男人,現在卻一言不發,至只能揣測他的心情。而在那些想像中,至都會被終一狠狠地斥責。
還是應該察言觀色,划向比三途川更遙遠的大海。
不周的是這邊纔對。雖然說已經順利埋葬,但將善治的靈魂沉入三途川底的,正是至。即使無意將這一切告訴琳法,但至還是感到心中不安,決心開口。
至的提問讓千影緩緩抬起臉。
「千影小姐也……會這麼看待自己嗎?」
肩膀一聳,千影的表情讓至覺得有些像母親。清楚知道優點和缺點,卻始終不會失去的感情——這種家人般的慈愛目光。兩人在至到職前就一起工作,自然有相應的情誼,但這種親密的氣氛讓至不禁疑惑。
那肯定是在說善治的事。即使失去了肉體,他仍然害怕無法履行與琳法的約定就迎接死亡,而襲擊了至。至在那黑暗的河中,體驗到自己的存在如泡影般消逝之感,正因如此,纔對他的心情深有體會。背脊感受到的恐懼和悔恨所帶來的焦慮,不是那麼容易克服的。試圖逃避死亡並與之抗爭,是人類的本能。
「……誰都一樣,會怕死吧。」
她低頭致謝,至又一次搖頭。
「沒問題,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他先這麼說。
從凝視陽光的千影側臉中,無法窺探她的真意。
當然,至也知道即使被責備恐慌症也不會痊癒,但此刻的至是——是的,可能只是想受到傷害。明明說要救善治,卻只是多餘的行爲。雖然骨灰被放手了,但無可替代的珍貴存在——琳法選中的善治,卻被自己引導到冰冷的河底。想要有人讓自己受到無法再站起來的重創,並將那傷痛視爲贖罪。
至的腦海中閃過善治被怨念纏住四肢、拖入河底的場景,還有琳法送給他的蓮花髮夾之感。終一說那是流向三途川獻給善治的,本該是與他一同乘船前往彼岸的東西。然而因爲至的自作主張,這些都已化爲泡沫消失了。
「千影小姐也害怕死亡嗎?」
所以千影可能想說,善治的襲擊導致船隻翻覆,以及至因此承受創傷,都是無可厚非的事。
即便堆了三四顆石頭,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你說想太多,比如說?」
不過,對從小到大一直是健康寶寶的至來說,除了恐慌症發作之外,其他異常狀況並不在考慮之中。然而至從小看着母親長大,對於心靈的痛苦會展現在身體上的現象也有所瞭解。至無法否定這種可能性,歪着頭喃喃自語。
隨着聲音增強的痛楚,讓至懷疑是恐慌症又發作了。
聽到至的話,琳法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
「用佐倉來比較可能有些失禮,但我也有爲自己的無能而煩惱的時候。那種時候,就會想要傷害自己。抓頭髮、打臉頰、咬手臂……但無論多痛,心情都不會好轉,因爲現實什麼都沒有改變。」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隨着脈動的血管警告着。
「我也還沒好好向前輩道歉。」
「——是的,非常害怕。」
當他在這公寓裏問琳法「對善治有什麼想法」時,她反問「問這個有什麼意義嗎?」至以爲琳法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爲她對善治毫無感情,所以想隱藏他們真正的關係。然而事實上善治收到了琳法的髮夾。這無疑證明了琳法對善治並非一點情感都沒有。
至將第五顆石頭放在頂端,把臉埋進抱着的膝蓋上。由於至的缺席,終一似乎忙得不可開交,最近在辦公室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至想爲未經過允許的魯莽行動及受到的幫助道歉,但一直無法找到機會。
在這樣的回答後,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因爲被勸說爲了身體保重應該早退,至便踏上回家的路。然而,太陽尚未西沉便回家會讓他覺得不安,於是他的腳步自然地偏離了熟悉的道路。
聽到這句話,至回應「好久不見」的同時,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行李箱上。毫無疑問的,看來她即將踏上回國的旅程。在這樣的時機點偶然訪問公寓,讓他感受到神的安排——不,是善治的意志。
「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思考太多事情,結果身體變得不舒服也說不定。」
——住手。
記憶模糊不清,但至大概是在賽之河原發生強烈的頭痛後一路爬回辦公室了吧。千影在清潔用具櫃前發現了這樣的至,就這樣照顧着他。至覺得溫暖舒適的枕頭,應該就是千影的大腿吧。對此一無所知的至,心裏責備着自己居然將臉頰靠在上面,一邊默默離開千影身邊。
——還不行喔。
至懷疑他們可能有很深的關係,一邊思考不經意地說出了口。
「您好,好久不見。」
她那充滿實感的聲音,讓至驚訝得眨眼不止。從未想過一直以來都是以清爽的笑容承擔着事務工作的她,竟然也有這樣自暴自棄的時候。在至眼中,千影總是完美的。當然,身爲人類,她也會犯些小錯,但至不覺得她會像自己一樣愚蠢到無法挽回。
被她催促後,至沉思着。有關工作的去留不必多說,但最大的煩惱是自己的愚蠢。擅自決定讓善治上船,甚至害他沉入河底。還未能彌補過失就得到恐慌症的狀況。因爲至,終一的工作倍增,沒有時間回到辦公室而四處奔波。即便如此,千影和菊田只是溫柔地微笑着,沒有人責備至。
換句話說,就像用腦過度發燒了一樣。
「是的。我打算將公寓的鑰匙還給房地產公司後,直接去機場。所以,時間不多……」
至也輕輕點頭回禮,但兩人之間流動着沉默。對琳法來說,至是曾經見過一面的丈夫朋友,說是陌生人也不爲過。而至也從未想過能真正見到琳法,對於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困惑。沉重的氣氛讓他感到極其尷尬。
「我明白這樣的問題很失禮,但還是請您告訴我。對琳法小姐來說,善治先生是怎樣的存在?」
「以常識來說,年齡相差到像是父女的男女結婚,難免會被懷疑。可能是爲了財產的婚姻詐騙,或者是因爲愛上對方的外貌。但善治先生是不務正業、經常光顧風俗店、一無是處的人。這樣的男人和年輕的外國女人結婚,連我都會懷疑其中的原因。」
「那麼,兩位是……」
對於至的低喃,琳法點點頭。
如同終一等人的猜測,琳法和善治的關係是爲了簽證的假結婚。她毫不掩飾地說:「我給善治先生錢,買下了成爲他配偶的權利。」並且她說自己本來就不帶有愛情這種情感。
琳法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活着。她出生在貧窮的農村,照顧一個接一個被作爲勞動力生下來的弟妹們,內心鄙視只會耕田的父母,努力握緊拳頭活下去,心想總有一天一定要脫離這樣的生活。對她而言,戀愛只是一種負擔。她認爲這種感情會讓思考和判斷力變得遲鈍,讓人過度依賴他人。
因此,琳法在第一次見到善治時,對他的輕浮態度感到厭惡。但隨着聊天的次數變多,她發現善治也是一個詛咒着自己的出身和成長、苦苦掙扎着活下去的人。
琳法之所以向善治訴說自己的身世,或許是因爲感受到他是同類而產生共鳴。善治送給她蓮花形狀的髮夾。從心底鄙視的父母賦予的名字中救了自己,真是諷刺。然而琳法當時確實流下了淚水。若是善治,即使是在污泥中翻滾,他都會和她一起追尋幸福——或許能成爲她的共犯也說不定,她如此認爲。
也許是懷念起當時的感受,琳法微微勾起嘴角。
「把信封拿給善治先生時,他看過內容後感到困惑。一開始他把錢退回來,說就算沒有這種東西我也會爲妳做任何事。但我不相信無償的協助。善治先生知道我的個性很頑固,覺得再說什麼也沒用吧。最終他妥協了。」
在風俗店那簡陋的牀上,善治露出傻笑,從信封裏抽出一張紙鈔,琳法說。
然後善治如此說道。
「等妳的工作結束後,用這個去喫點好喫的吧。」
琳法笑說,他是用相當廉價的價格,把一輩子記載在戶籍上的權利賣掉的男人。而且兩人就因爲這唯一的一張紙鈔成爲了共犯。只是在風俗店的工作結束後,去早上也有營業的燒肉店填飽肚子而已,他卻願意和琳法一起承擔同樣的罪。
她喃喃道,若善治現在還活着,會不會有什麼改變呢?
「但說這些假設的事情也沒意義。不論是明天還是後天,我都必須在善治不在的世界活下去。再也不能依賴任何人。或許正因爲這樣緊繃着心情,所以在你問我善治的事情時,我纔會感到厭煩吧。」
那個時候真的很抱歉。
面對琳法的道歉,至張大眼睛否認。聽了她的話,他明白那是相當失禮的問題。兩人之間累積的感情無法用簡單的話語來描述。至知道,整理逝者的人生絕非易事。琳法被這國家的複雜婚喪習俗所困,也沒有時間悼念善治的死。在這種情況下,至等人探訪了琳法,她交出了善治的遺骨。
那一定讓她肩上的負擔減輕了一些吧。琳法終於能有時間面對善治的死。也許在至等人離開房間後,琳法握着那髮夾流下了淚。在這個國家失去唯一陪伴她的共犯,說不定帶着連他的遺骨也不得不放手的愧疚,拚命地祈禱了。
祈禱善治往來世的旅途至少是安詳的。
「反倒是我,對你們的事情一無所知……說些自以爲是的話,真是抱歉。」
對於這番回答母親似乎勉強接受了,至在心中鬆口氣。
他爬上臺階向高臺走去,迎面而來的風變得更強,視野也逐漸開闊。
「啊——對了,我今天還沒給佛壇上香呢。也沒跟他打招呼說我回來了,我去一下。」
「那是什麼意思?」
至沒有辦法挽留背對這裏離去的她。琳法應該不會再回頭了。她在這個國家試圖抓住的幸福,隨着善治一起失去了。然而即便如此,琳法依然必須活下去。直到迎來人生終結的那一刻爲止,不允許停下腳步。
彷彿這是她的贖罪似的,琳法堅定地說。
至壓下喉頭湧上的情緒,踏入廣場。
「你爲什麼讓那個大叔上船?」
「前些日子,謝謝您救了我。還有,給您添了很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媽,我回來了。」
「不愧是菊田先生。在這樣的墓園竟然也有人脈。」
終一應該是在擔心至吧。這次被救了還好,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不想死,就要好好保護自己,這話確實有理。
即使善治過着放縱的生活是事實,但他失去六文錢的原因,只能用運氣不好來形容。正因如此,至無法對善治置之不理。對於這位從無數天秤上掉落、抱着深深孤獨的善治。當時的至甚至無法想像他會收到六文錢。
「但是呢,這樣到處插手的話,總有一天會真的死掉。」
最終,終一如同讓出位子般從獻花臺前退開,坐在高臺邊緣的長椅上,眺望着風景。從他的動作中,至察覺到了終一的意圖。
不巧的是母親似乎已經回家了。或者今天可能是她的休假日。最近都在忙於自己的事情忘記要確認,不過記得冰箱上貼着的母親工作表,每週五似乎都有個紅色的圈。明天是星期六,很容易想像母親發現兒子比預期得早回來時驚訝的模樣。
至猶豫着是否應該吐露湧上的感情,脣邊顫抖。考慮到未來,默默吞下這些話可能是上策。無論是否繼續這份工作,與終一發生衝突並沒有好處。用微笑化解纔是成熟的應對方式,雖然明白這一點——但至無法抑制自己。
「我不會再回到這個國家了。」
聽見千影給予相當寬鬆的延後處理,至睜大了眼,但判決大概不會改變,表情又陰沉下來。至爲什麼讓善治上船呢?不管找了多少理由,結論都是一樣的。
「嘿,比想像中還要漂亮的地方呢。」
不然千影會很吵的。
反射着陽光的金色髮尾,體型對於男性來說稍顯嬌小。這是已經多次見過的背影。至不可能認錯那道背影。
那時,至對終一感到失望。
這種情緒至有印象。那是抱着善治的遺骨坐在公園長椅時。當終一在結束與菊田的通話後催促他回辦公室時,至心中也有類似的感受。然而那時忙着擔憂善治的未來,可能沒有意識到。
「你說的沒事,從來就不可信。剛說完沒事就摔倒或掉進水溝裏,你真是個令人驚訝的冒失鬼。雖然以爲你長大後稍微穩重了一些,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對上司的人脈之廣印象深刻的同時,至沿着道路走向深處。
——也必須跟前輩好好道歉。
原以爲回到家裏的時間應該已經接近晚上了,但太陽依然高掛着。至一邊留意鄰居的目光,一邊走向玄關,像往常一樣解開掛鎖查看信箱。
「我啊,也不是什麼事都會大吼大叫。若有什麼理由就說說看。在那之後再來決定要不要進行指導。」
至抓住終一的手臂,眼角泛着紅。
至向終一微微點頭,走向獻花臺。暫時封住心中的動搖,供上鮮花,並點燃從家裏帶來的香,放在應該是終一供奉的香旁邊。
至少作爲小小的反抗,至撅起嘴脣說「冒失的是誠纔對吧」,然而母親卻如雷打般回道:「我現在是在說你呢。」她的心應該還處於較爲敏感的狀態,但同時也具備爲母則強的格言。至坦然地舉起白旗,將身體轉向唯一的退路——和室。
終一就在身旁,像猛獸般的眼光閃爍着鋒利。即便是在墓前,原本寧靜的廣場空氣瞬間緊繃。
但至卻無法順從地聽進這句話。明明知道終一併沒有惡意,心裏卻莫名地反感。甚至有一股近似惱怒的熱氣在胃底凝聚,幾乎要從喉頭冒出來。
相交的視線中帶着驚訝,然後變得狐疑。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呢?他大概想這麼問。但至心裏也是一樣的。
然而,當他看到站在獻花臺前的人影時,肩膀不由得一僵。
——若說自己是早退的話,肯定會讓她擔心吧。
母親沿着餐桌的邊緣向這邊跑來,臉上如至預料般寫滿擔心。爲了不讓她過於操心,至苦笑着解釋道:「不,我沒事,只是公司的人說以防萬一所以讓我早退了。」但似乎母親早已看穿兒子的謊言。她立刻責備道:「別說謊了。」至縮起高大的身體。
「因爲前輩曾經說過對吧。這種情況並不常見,所以放心吧。前輩可能是想這樣安慰我吧。」
離開琳法的公寓後,至再次踏上歸途。
在簡潔到幾乎可說是掃興的廣場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雕。這個石雕的前方應該是獻花的臺座吧。菊花和百合等五顏六色的花朵如同躺着般被供奉着。
「吶,真的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嗎?明天是休診日,還是現在去醫院看看比較好吧?」
與路旁見到的刻有家名或家紋的墓碑不同。那是同一血脈之人的安息之地,而這裏埋葬着許多陌生人。由於各種原因而無處可去的亡者,從骨灰罈中取出白色的灰燼,等待着迴歸大地的日子。
至儘量裝作平靜的樣子,告訴母親他回來了。對於突然出現的兒子她瞪大眼睛,但似乎察覺到什麼。她將手中的綠扁豆放回碗中,迅速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像是在回應一樣,終一轉身回望。
因爲至早已決定明天的計劃,他必須將琳法託付的口信傳達給那個人。因此,至已下定決心前往那個地方。
自己帶刺的聲音,讓至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
地圖應用程式的輔助功能顯示已到達目的地,那是一處位於郊外的公立墓地。
「爲什麼能說出那麼冷漠的話?」
聽說是由地方政府管理的墓地,自然而然地以爲會是個破舊的地方,卻比想像中明亮得多,氛圍像個小公園一樣。石板鋪設的通道上綠樹成蔭,比鄰設置的墓碑後方是一片藍天。從隱約可見的公寓和大樓可以感受到人們的生活,這裏與傳統墓地的印象——陰森潮溼的感覺不同,有着一種清新感。
至下了公車後,在超市裏選了一束幾百元的鮮花,看着地圖繼續前進。
就外表來看比起至來說母親更像病人,但被她這樣過度擔心,讓至有些不解。母親本來就有些過度保護,但在至被緊急送醫後,這種傾向更加明顯。考慮到她身上發生的不幸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但至希望她能多信任自己一些。
沉默在兩人之間來回。
終一抓住至的衣領,至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向前傾。雖然預料到會變成這樣,但果然有些後悔。然而,已經無法退縮了。至不甘示弱地回瞪終一,順着衝動繼續說下去:
「……前輩。」
看到至緊張的樣子,終一輕輕地敲一下長椅的椅面。雖然似乎是讓他坐下的意思,但是否已被原諒卻是個微妙的問題。至端正地將雙膝合攏,坐在終一旁邊,側眼觀察他的表情。偷看那無謂地端正的鼻樑一會兒後,終一突然開口。
至一瞬間思考要不要就這樣躲回二樓的自室,但立刻打消念頭。想要不發出聲音地回到房間根本不現實。當出現生理需求的時候,也是需要開水和洗手,也不可能忍耐,更何況說謊本身也不妥。
終一在至的眼前咂舌。
至對這個意外冷靜的問題感到驚訝。即使一開始被罵也不奇怪,但終一語氣並不銳利。因爲困惑而無法立即回答後,終一似乎有些不耐地抓了抓頭。
至嘆口氣,下定決心後握住門把。
母親氣憤地伸手摸至的額頭。接着從發熱到全身症狀進行嚴格的詢問,但至聳聳肩,躲過了追問。
「你是個非常好心的傢伙,這個我很清楚。」
然後她確認了手表的時間,重新將肩包揹回肩上,握住行李箱的把手。
至因湧上的後悔扭曲了脣,深深地低下頭。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請代替我在他的墓前轉達吧。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信任的、沒出息的共犯。」
終一總是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感情用事,但他總是冷靜且正確。正如千影所說,雖然不易察覺,但他也有溫柔之處。因此至既依賴他,也對他懷有淡淡的憧憬——然而被這樣用正確來看待善治,令至無比懊惱。
翌日。目送母親去上班後,至搭上電車,經由地鐵和JR,轉乘前往目的地的路線公車。電子顯示板上顯示着一些不太熟悉的地名。到達目的地似乎還有一段距離。根據手機上顯示的導航頁面,從最近的公車車站步行約二十分鐘。查看地圖發現附近有超市,於是至打算在那裏購買需要的物品。
這是個讓人聯想到紀念碑般的、頗爲雄偉的合祀墓。
「……只是,無法置之不理。」
——他在等我。
面對正確的觀點,至的喉嚨緊緊地堵住了。
「那麼,是不是該像前輩那樣拋棄善治先生呢?」
此時,至腦中悄悄響起一個聲音:「你以爲這樣就能被原諒嗎?」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平心靜氣,將琳法的話傳達給善治。即使他的靈魂在幽暗的河底,至也希望這並不是徒勞無功。這是導致善治走向那種結局的至的責任。
「不用那麼擔心啦,我真的沒事。明天會乖乖待在家裏的,所以放心吧。」
終一非常小聲的嘟囔着,輕輕地撅起嘴脣。
至下定決心後,睜開了眼睛。
他靜靜地閉上眼睛,合掌。
琳法搖了搖頭。
正打算回到客廳時,母親正在小心翼翼地探頭看着和室內。
至迅速地離開客廳,當然平時並不會特意去打招呼。母親雖然明顯地想要開口阻止他逃走,但似乎也猶豫是不是要吵鬧地進入安放佛壇的和室。至不顧母親緊閉雙脣的瞪視,溜到佛壇前。
除了鄰近藥妝店的傳單之外,看來並沒有值得關注的信件。至檢查着傳單的內容,同時打開玄關的門,看見母親整齊擺放在地上的鞋子皺起眉頭。
爲了撫慰沉重的心情,至輕輕撫摸着下腹,然後站起身來。
爲了打起精神,至握緊拳頭,猛然收緊手臂 。
如同要甩開過去般注視着未來,一心追求幸福的那個背影,正是善治所愛的人。
「不、請不用道歉。正因爲有了那句話,我才決定把善治先生的遺骨託付給你們。我相信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不會讓他遭遇不幸的吧。」
至整理好行李後,向坐在長椅上的終一靠近。
因爲這種事不常發生所以別在意。放棄善治的事情吧,接下來順其自然。即使要通知善治游泳渡河,那也無可奈何。因爲再次發生同樣事情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不要消沉,轉換心情吧——至感覺善治被如此處理掉了。
琳法隱藏在瞳孔深處的悲傷,微笑着。
即使搭船逃票是罕見的事,但善治的問題並未解決。終一卻像是在談論過去般談論善治的事情。
像是將頭置於斷頭臺上,至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於長期從事此工作的人而言,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在送走衆多亡者的過程中,若過於關心每個人的事情,反而會阻礙靈魂的循環。這不是慈善事業而是工作,因此有時需要做出冷酷的判斷,理性上雖然理解這一點——但至無法接受這種冷酷。
至端正坐姿,點上香,敲響鈴鐺後合掌。爲了從母親那邊逃走而利用他的這件事道歉,悄悄地睜開眼睛。
如此說着,琳法微微鞠躬。
「這麼早回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至靜靜地脫下鞋子,躡手躡腳地走過走廊。從通往客廳的門縫中偷看,母親似乎正在餐桌前準備晚餐。她從碗裏挑起像是綠扁豆的扁平綠色,用熟練的手法去除上面的粗纖維。
在這裏的其中一個人,就是善治。
對於以無奈的語氣說出的這句話,至的眉毛微微一顫。
懷着對明日行程的思緒,至離開了和室。
看着母親微微下垂的眉角,至再度苦笑。
至的視線自然地被吸引到佛壇角落擺放的相框上。平時總是滿面笑容的少年,此刻卻似乎帶着一絲憂愁。看到他那帶有陰影的表情,至感覺像是被少年詢問着什麼。說不定至複雜的心理狀態表現在視覺上了。假如真是如此,那麼讓少年的笑容黯淡下來令至感到罪惡。
對於終一來說,那或許是想要鼓勵人吧。爲了讓沮喪的至振作起來,他可能盡力編織了話語。然而對至來說那句話卻成爲致命一擊。成爲了讓他固執地認爲自己必須拯救善治的理由。
終一嘆了口氣,將手臂搭在長椅的靠背上。
「在那個情況下,大叔手上沒有六文錢。不論有什麼理由,既然無法支付船費,就不能讓他上船。上船前往彼岸,代表亡者前往來世的旅途有得到遺族的祝福。我們不能違反這個規則。」
從喉嚨深處溢出的灼熱如同燃燒着身體內部一般。
無論是因爲正當的理由而放棄善治的終一,或是害他沉入河底後只能在這裏發泄的自己,對一切都無法抑制地感到憤怒。確實至的行爲不見得正確,但也無法認同終一的理由。
從天秤中掉落的人,竟然沒有一絲救贖。「用這種方式活下去是他們自找的」這樣決斷纔是正解什麼的。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認爲這樣是正確的,至也無法點頭同意。
「按規則運送亡者就可以了嗎?在前輩眼中,亡者的靈魂就那麼輕嗎?」
在情緒高漲中說出這番話,至的指甲嵌入終一的手臂。終一因疼痛皺起眉頭,毫不留情地用鞋底踢向至的肋骨。不留情面的一擊越過肌肉和皮下脂肪震動內臟,至發出呻吟聲從長椅上跌落。
終一追着跌到廣場石板路上的至,騎在他腹部上,單手抓住他的衣領,至的上半身微微離開石板路。
「亡者的靈魂哪有分什麼輕重!我是在告訴你,如果沒有跟善治大叔同歸於盡的覺悟,那就別做半吊子的事!」
又一次被正確的觀點扇了耳光,至的腦內湧上血氣。
「前輩難道不想幫助善治先生嗎?」
「對善治大叔我能做的事情就那些。如果隨便同情別人,這個也想幫那個也想幫,我的命有幾條都不夠用吧。」
「說得那麼輕鬆,其實是害怕了吧。前輩捨棄了善治先生,只顧着保全自己。」
「說什麼蠢話。若到了該拚命的時候,我絕對不會猶豫。但命只有一條,重視它有什麼不對。」
「——你這個、冷血男!」
「閉嘴,你纔是,不過是沉醉於自我犧牲罷了!」
一瞬間,至被放開胸口,後腦重重撞上石板。他抱着頭扭動身體時,被追擊一腳踢翻。就算是至挑起爭端,但這是前輩該做的事嗎?至以如同孩子般純粹的憤怒仰望終一,他正在喘着氣。被掐住喉嚨似乎有些不適感,他粗暴地摸着脖子並瞪視着至。
「我啊,對自己的生命負有責任。沒有覺悟就不會做半吊子的事,也會自己選擇要死的地方。你沒有權利干涉我怎麼用這條命。」
爲了強調這條命的部分,終一用拇指頂了頂自己的胸口。然後像是疲憊般的揮手說「所以你也一樣,隨便你吧」,說完轉身背對着至。
終一緩慢地離去,至睜大眼睛。瞬間湧上心頭的孤寂和煩躁在胸中交織。彷彿被抽走梯子般的感覺——悔恨模糊了視線,至不甘心地發出聲音。
他一定從未失去過重要的事物吧。失去昨天還理所當然地存在的事物的恐懼和痛苦,對此一無所知。所以終一對善治才能如此遲鈍。
因爲沒有犧牲自己也無所謂的重要事物。
依賴着那份溫暖的溫柔,至到現在仍然無法伸直那折斷的骨氣。明明千影一邊關照至的心傷,一邊鼓勵他站起來。僅僅是想到要搭船,至的身體就變得如此沒用。
即便如此菊田依然沒有放棄,翻遍古今中外的書籍、嘗試過各種方法。然而無論怎麼調查,都不明白千影無法回到身體的原因。一開始爲了醒來而努力嘗試的千影,漸漸地也開始玩笑道「有個幽靈員工,其實也挺有趣的嘛」。看着她努力工作來擺脫迷惘,菊田他們也無話可說。
至接替着他,目光望向河的對岸。
他叫住路過的計程車並跳上去的樣子,坦白說非常反常。司機似乎從終一的神情中察覺到了什麼,計程車在未經要求的情況下在小路上狂飆,比預期還大幅縮短時間,停在辦公室前。
然而可能是由於事故時的震撼,讓意識混亂的千影獨處並不是明智之舉。有人能陪伴的時候還好,但菊田有自己的工作,而終一當時還是學生。當時的終一雖然說要一直留在千影身邊,但顯然是不可能的。
「纔不會哭呢,而且回來此岸時,千影小姐也會一起。」
起初,至也握着杆子站在船首,但他並未完全克服對船的恐懼。實際上,他只是不斷激勵自己顫抖的雙腿,僅僅依靠自己的不服輸精神來支撐着。這種連牙籤都不如的志氣,自然無法與如同挑戰大浪的捕漁船般劈開水面的終一相比,至很快就被告知「你要是吐出來也很麻煩,躺着休息吧」被排除在戰力之外。
菊田深深點頭。
「菊田先生!」
——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太好了,你們兩個都來了啊。」
一點點也好,得儘快趕到千影身邊。
「真城在接到事故通知趕到醫院時,千影只是呆呆地看着牀上沉睡着的自己。即便一向有靈感的真城向她搭話,她也毫無反應。就算治療結束也沒有要回到身體的跡象,真城想說至少找回千影靈體的意識,於是帶她到充滿回憶的街道上。」
那是與自己有關的電話嗎?
終一用平淡的聲音告訴默默等待的至。
終一靜靜地俯視着至。那蒼白透明的臉頰上毫無情感,剛纔燃燒的憤怒也不見了。用玻璃珠般的眼睛凝視着至的終一,看起來彷彿會被高臺吹來的風給帶走般,讓人感到脆弱。
然而至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從情況來看,給終一打電話的是菊田沒錯。卻無法理解那和在三途河準備船隻有何關聯。更何況菊田拖來的是備用的渡船。至他們經常使用的船隻,應該是爲了防止亡者作亂而用特殊術法的繩子系在碼頭上,所以即使要出航也不需要用到備用船。
而且菊田在兩人來到賽之河原時,獨自拖着備用的渡船。這意味着身爲員工能接觸到公司機密的千影,必然是用某種方法解開連接碼頭的繩子並坐上了渡船。
「別說些不吉利的話,小鬼!」
經過幾周的時間恢復的皮膚似乎又裂開了。當至抬起頭,感受到那股溫熱的液體流過臉頰時,看到終一握着的竿子尖端閃着兇器般的光。
懷着悔恨的眼神,遙望着彼岸。
讓人不自覺想要依賴的溫柔聲音,至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
雖然至試着重複這句話來理解意思,但詞彙只是徘徊在前額葉。至懷疑菊田該不會是在開什麼不好笑的玩笑,但他的眼神無比真摯澄澈,證明這是事實。
汗水不斷地從腋下和額頭冒出,瞬間就溼透了,背後感受到布料貼身的觸感。全身微微顫抖,狹窄的氣管發出聽起來不太妙的聲音。眩暈和胃部的不適感不斷襲來,同時有一種血液不斷從頭部流向地面的感覺。這無疑是貧血。至感受到冰冷的東西流遍全身,漸漸地蹲下來,身體蜷縮在河灘上。
至突然間湧上一陣反胃感,跪倒在河灘上。
聽到至的回答,終一驚訝地瞪大眼睛。但隨即露出挑釁的笑容,他用力握緊竿子,將至的身體拉起來。
「你不需要上船。千影的事情,就交給真城吧。他一定會帶千影回來的。」
菊田一邊自責地嘟囔着,將視線從彼岸移開。
此時此刻,千影正一步步接近彼岸。
在菊田因成就感而歡呼時,終一迅速開始進行出航的準備。
看着眼前滴着紅血的那個,終一像那時一樣,用鋒利的尖端割裂了至的臉頰吧。
終一把耳朵靠近擴音器,低聲對着話筒說話。
多麼可憐、多麼無能。至因自己的沒用而喘息,手指抓緊着河灘的石頭,指尖白得發青。當因不甘而緊咬的牙齦嘎吱作響時——熟悉的疼痛從臉頰傳來 ,至不由得屏住呼吸。
爲了守護這樣的千影,終一決定在這間公司上班。在打工的終一身旁,千影逐漸找回意識。後來她也開始幫忙事務工作,等到終一大學畢業後,兩人就正式成爲賽之河原公司的成員。
看着滿是淚水和口水,卻燃燒着寧靜火焰的至雙眼,終一的鼻子哼了一聲。
至握住插入河原的船杆,慢慢地站起身。
「喂,我是真城。」
「喂,小鬼。」
據說千影和終一還是高中生的時候,菊田在街上發現了他們。從那時起就已經在從事這份工作的菊田,馬上察覺到千影是靈體。然而手上收到的亡者名單中沒有她的名字,而且在她身邊的是一個不像是同行業者的年輕男子。從終一的樣子來看也並不是被惡靈附身,然而也不能視而不見。於是菊田向他們打招呼,詢問事情的經過,這就是一切的開始。
從被送入醫院時開始,菊田的話就是如此。給至放下這份掙扎的理由,總是恰到好處的柔和話語。
看着兩人向三途河劃去的背影,菊田露出驕傲的表情目送。
如此專心一致地跑了一會兒。漸漸地,至的耳朵裏傳來像是石磨轉動的聲音。起初是微弱的,但似乎逐漸接近這邊。不,不如說至他們正在朝聲音來源的方向前進。從聲音的沉重感來判斷,肯定有某種相當大的物體在河原上爬行。至爲了探查聲音的來源,向前看去。
「千影已經住院很多年了。她爲了救一個跑上馬路的孩子,遭遇交通事故……從那時起就一直沉睡着。」
至不由得驚愕地按住額頭,腦海中閃過千影的身影。
「明明知道她在勉強自己。但千影總是笑得很開心,所以就放鬆了戒心。沒想到她一直獨自煩惱着……真是失格的上司啊,真的。」
船上傳來粗魯的聲音,至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至用困惑的眼神看向菊田,他調整了紊亂的呼吸後開口說道。
終一握着操船的竿子,狠狠地瞪着這邊,嘖了一聲又轉移視線。就這麼回去準備出航,至呆呆地看着,又看向菊田。
至在喘息的空隙中不斷咳嗽,菊田馬上趕來拍拍他的背。
「但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千影還是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裏。醫生說她的身體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但不管把靈體的千影帶到病房多少次,她的身體都沒有任何反應。」
「……千影小姐想要前往彼岸對吧。」
就如宣言一般,終一的操船風格非常粗暴。
爲了協助奮力抓住船體的菊田,至站到他的另一側。終一則跑向船尾,將體重壓在渡船上推動着。三人的力量使渡船發出音階更高的刺耳摩擦聲,最終船體落入三途川濺起華麗的水花。
憤怒、憐憫、嘲笑——都不是,被那雙彷彿能看透身體的眼睛凝視着,至大大睜開眼睛。
「你的氣勢就這麼點嗎?好好先生。」
在善治沉眠的合祀墓前,罵終一是「膽怯自保的冷血漢」的人,不就是自己嗎?但是即便那樣口出狂言,結果至只想留在安全的地方。因爲不想再揹負更多的罪孽。即使追上去,也無法保證千影會回來,不想感受在眼前失去她的痛苦。如果這不叫自保,又該如何形容呢?
——和前輩一起,搭上船。
終一抓着藍色的羽織衝進清潔用具櫃,至也照着他的樣子,拿着試作品來到賽之河原,但直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在合祀墓前聽到的那句話含義。至只能拚命追着在前面奔跑的終一,兩人急促的呼吸在寂靜的三途川迴盪。
菊田喘着粗氣,露出安心的表情。比起木工工具,看上去更適合拿厚重的專業書籍的這個人,竟然一個人拖着渡船走,意外地是個會亂來的人。
「如果真城沒說,那也不便從我口中說出來……但佐倉,你果然沒有察覺到啊——千影是靈體這件事。」
至預料自己會再被踢而做好準備,但痛楚始終沒有襲來,於是他抬起頭。
「明明什麼都沒失去過……」
「……別小看我。我也會去的。」
若無法在此阻止千影,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因此,至必須做的事情只有一個。一刻也不能耽擱地儘快趕到千影身邊,說服她停止愚蠢的舉動,然後帶着她回到賽之河原公司。爲此至必須立刻行動。
「那麼,千影小姐已經死——」
菊田就是在這時發現兩人。在聽完他們的話後,爲了保護千影,菊田馬上就提供辦公室。
至終於瞭解了整個情況——卻因這過於絕望的情況而深深嘆口氣。
接到菊田的電話後,終一不顧一切地奔跑而來,應該是察覺到這一點。只要穿着那制服千影就無法走出辦公室。這樣的千影消失在辦公室,必定是前往清潔用具櫃的另一側。就算是有事要去賽之河原,至不相信那個千影會忘記留下口信,這無疑是失蹤了。
而且當至掉入三途河,被死亡的絕望感包圍時,終一用那既不柔和也不溫柔的竿子尖端割裂了至的臉頰,確實拯救了他。把這樣的人當作是從未失去過任何東西的人,隨心所欲地大喊大叫,結果在這裏畏縮不前的話——至一定無法原諒自己。在合祀墓前向終一傾訴的那份感情,即便不正確,也絕對不會是錯誤的。不能放棄讓他說自己是好好先生的那份信念。
俯視着趴在河原上的至,終一將竿子插入石縫之間。
——必須阻止千影小姐。
「千影小姐,是靈體……?」
「佐倉,沒事的。冷靜下來呼吸。」
全身隨着心跳震顫,血流加速。
連在工作上都有強烈責任感的她,因長久以來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而厭煩,想要前往彼岸也是有可能的。然而,離開活着的身體,千影的靈魂前往彼岸,就意味着她生命的終結。此刻千影正試圖告別她的人生。至看着急切地整頓船隻的終一,感受到心跳加速。
至在石板上抓起的指尖被砂礫弄髒。
菊田帶着比平時更低垂的眼眸苦笑道。
「難道說真城什麼都沒告訴你嗎?」
終一一邊操作着熒幕一邊叫着,至抬起頭。
跟着轉身向船走去的終一,至踢開河原的石頭。
千影總是比誰都早到公司,她愛喝紙盒裝的咖啡歐蕾,但除此之外,卻從未見過她喫喝其他東西。當夜裏想送善治去賽之河原時,爲何終一阻止了他回公司。假如身爲靈體的千影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想被人知道她無論日夜都待在辦公室中,那麼那過於橫蠻的前輩命令也在情理之中。
至儘量不發出聲響地站起來,輕輕拍打四肢和衣物。剛纔還熱得發燙的頭腦,現在卻奇妙地冷靜下來了。正當他覺得這樣回去也很尷尬而猶豫不決時,終一結束了短暫的通話。
「根本不明白失去某個人的痛苦,就不要說得那麼自以爲是啊!」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時間煩惱,更沒有時間膽怯。
「就算走到一半哭出來,我也不會讓你回頭的喔。」
至對着正在遠去的背影悲痛地吼叫,終一停下了腳步。
追着從高臺一路狂奔下來的終一,最後抵達的是賽之河原。
必須得去。如果不想失去對至和賽之河原公司來說,無可或缺的相原千影這個人。
是不是又有誰會再次沉入水中呢?想到這點就讓人害怕。特別是如果那個人是千影,那就更是如此。至一定無法承受那罪孽的重量。雖然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但善治沉入河底的身影在眼前閃爍,讓至無法自拔。
至點點頭,菊田將目光投向終一,皺起眉頭。
彷彿要撕裂至困惑的思緒,廣場上響起電子音。伴隨着機器震動的那聲音,是手機的來電通知。至看向自己的口袋,將目光望向終一。
在舉起一隻手高聲喊着的終一前方,發現了拖着渡船的菊田。
「千影從辦公室消失了。」
所以菊田懇求熟識的寺廟和尚製作千影總是穿着的那套員工用制服。據說那套制服上刻有比善治頭上纏着的手巾還更爲強力的經文。穿着制服的千影能自由活動的地方,只有在辦公室內和清潔用具櫃的另一側,這樣的束縛力可說是相當強力的。但即便如此,千影似乎還是會在夜間讓辦公室的燈光閃爍,或在窗戶上留下手印,於是這棟外觀老舊的商業大樓就開始被調侃爲「幽靈大樓」。
——因爲,如果我又搭上船的話。
尤其是當至從船上掉下去時。終一不顧已是深夜時分來救他。假如當時千影就躲在辦公室裏,並且告訴終一至去了賽之河原的話——至腦海中分散的記憶一個個地連起來,讓他的瞳孔震驚地顫抖。
那句話伴隨着確實的震撼貫穿至的耳朵,他眨眨眼。
似乎有些猶豫不決,但過了一會兒,菊田將視線轉回至身上。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要上船。」
不需要着急、慢慢來就好,請不要責怪自己。
「……很好!」
乾脆忘記自己身處船上算了,於是他躺下來仰望天空,但這樣一來他就真的變成名副其實的累贅。
隨着接近彼岸,終一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不僅是因爲體質不適,他也在爲找不到千影而焦慮。千影沒有接受過操船訓練,即使有些遲了也理應能追得上,但正因爲不熟練也有可能偏離航道。儘管不想去想像,但也可能像剛入職時的至那樣,將杆子卡在河底險些出事。
果然自己也應該四處尋找纔是。
至慢吞吞地想要起身。
「……找到了。」
終一注視着遙遠的地方,喊道。
他熟練地操縱着船,將船首瞄準目標。
「小鬼,要加速了,抓緊了。」
可以的話希望這句忠告在實行之前就告知。
至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緊緊抓住加速着的船,吞下快要跳出的心臟。勉強抬起頭來看着前方,那裏的千影正笨拙地使用着杆子。當她發現這邊後試圖逃跑,但很快意識到無法與終一競爭。在她放棄似地停下的時候,正是彼岸的碼頭開始隱約可見之時。
爲了避免碰撞,兩艘船保持距離並排。
千影微微呼了一口氣,然後……
「你們兩個,難道是來送我的嗎!」
她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歪着頭。
面對她的終一深鎖眉頭,回以充滿怒氣的目光。
「別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雖然語氣尖銳,但千影毫不畏懼,淡淡地說。
「我知道啊。如果我到了彼岸,那具沒能死成的身體會失去靈魂,這次真的就會死了。」
她對自己過於苛刻的話語,讓至忍不住站起來。這是從平常她的樣子來看完全無法想像的粗暴言語。從來沒見過千影對誰如此惡言相向。更別說是她自己,竟然說自己是沒死成的人。
至對此感到困惑時,千影扭曲着臉頰,喃喃道:「我已經受夠了,總是給別人添麻煩地活着。」
千影說,即便能醒來,復健也需要耗費相當長的時間。她因爲就學中發生事故,連高中的畢業證書都沒有。社會真的會接納一個長年在牀上沉睡的人嗎?而且萬一有後遺症,她又將依賴着別人生存。會化爲一個只會攀附在竭力生活的人身上,汲取善意爲生的生物。
——可惡,太帥氣了吧。
活着的話,會因爲自己的不爭氣而受打擊,會依賴他人的善意,也會有蹲下來的時候。但是不斷累積能做到的事情後,必定會有得到回報之時。
至希望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比起在整潔的祭壇下沉睡的棺木,在潔白的病房裏躺着更好;比起用筷子拾起燒得灰白的骨頭,即便無法動彈也更想握着柔軟的手。即便再也不能一起歡笑,甚至連吵架都做不到;但比起對着佛壇說話,更想見到正在呼吸、心臟跳動着的他。
然而,每當浮現感謝之情時,千影的內心就充滿罪惡感。
從終一的肩膀抬起臉的千影,茫然地說道。
爲了讓在辦公室的千影能夠過得更開心一點,將紙盒裝的咖啡歐蕾送去她的枕邊。
無數的花瓣伴隨壯麗的夏雲悠然飄落。反射着太陽光芒的花瓣彷彿在自豪地閃爍,在莊嚴的河川上留下色彩繽紛的影子。像雪花般飛舞的花瓣在接觸到水面或船隻的瞬間如煙火般爆炸消失。在此岸與彼岸間看到這如夢似幻般的景象,令至甚至忘記呼吸。
至對過於遲鈍的自己感到懊悔,握緊了拳頭。
如果善治在這裏,他一定能從花瓣中猜出花的種類,並且解釋出花語吧。然而,善治早已身處在那搖曳的水中。因此至唯一伸出手去的,是善治之前告訴他——與先前從千影手掌中飄去的一樣,紫色的花瓣。
在他那對瞪大的眼睛中,捕捉到哭得淚流滿面的至的身影。
這是至自幼就一直思考的事情,一旦化爲言語,情感就滿溢出來了。
聽到這句話,終一像被什麼打到似地看向至。
「不在這裏拚命,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千影的眼角泛紅,眼眸中覆上一層水光。
千影說,已經無法再把這種感覺視而不見了。
至看了一眼焦急得咬着嘴脣的終一,說道。
在稍微向彼岸搖晃的船上,至不假思索地大聲喊道。
然而至不顧一切地大喊出第二句話。
這樣一來,就不需要給這麼多人添麻煩了。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
當目光投向那個比誰都期待喜訊的男人時,他相當狼狽地慌張着。如此慌亂的他,讓終一身上偶爾飄出的甜蜜氣息真面目,以及裝飾在辦公室中一朵花的樣子都在至的腦海中對上了。他送到病房的不只是咖啡歐蕾。不知道是詢問了花店店員,還是自己查詢的花語——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令人心服口服的完全敗北。
說完,千影這次真的將竿子浸入河面。
至用染紅的眼睛,狠狠盯着應該是首當其衝的終一。
至用衣袖拭去慢慢模糊的視線,繼續說道。
順着她的聲音望去,千影帶着困惑的表情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因爲被終一的身體給阻擋,從至的位置無法看到全貌,但在他們之間,有顏色鮮豔的紫色光芒閃爍着。
「你發什麼呆啊,前輩!」
「每天早上,當我發現妳的心臟還在跳動時,我有多麼安心……妳根本就不知道對吧?」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這些東西會掉下來啊?」
至微熱的吐息飄散在空中,輕輕張開眼皮。
聽着三途川上回響着的千影哭聲,至想起在事務所與她談話時見到的燦爛笑容。當問她「千影小姐也害怕死亡嗎」時,她以相當不自然的鮮明笑容回答「是的,非常害怕」。那笑容一定是爲了掩飾對死亡的恐懼而拚命僞裝的表情。即使對依賴他人的好意活着而感到罪惡,但依然害怕死亡——如果可能的話,千影是希望能夠活下去的。
「我一直以來都是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的。無論是去菊田先生那裏工作,還是選擇住的地方,都是我自己決定的。我從沒想過要讓千影爲我的人生負責,所以妳也別再講那些奇怪的藉口。若妳真的想結束生命,我不會阻止妳。」
「我的失敗,就是依賴大家的善意苟延殘喘。其實在那場事故中……不,當我意識到無法回到身體的那一刻,就應該好好地死去了。」
與其這樣以他人的真心爲養分苟延殘喘——不如干脆在這裏死了更好,千影如此喊道。
在合祀墓前對至說教的男人,和現在這個無法想像是同一個人正在一籌莫展的終一,至不禁怒火中燒。能夠理解正因爲終一真心珍視千影,所以不敢隨便說話。現在的千影,如同一個因罪惡感膨脹到快要爆炸的氣球。一想到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可能會讓她飛奔去彼岸——甚至是跳進三途川,至也覺得無比恐懼。
終一此刻全力肯定了這個願望。不,並不僅僅是此刻。從千影被送往醫院的時候開始,終一就一直用行動來表現。
千影說,當她每天喝着終一早上送到病房的咖啡歐蕾時,高興之餘內疚感也與日具增。她常喝的咖啡歐蕾似乎是探病時的禮物。兩人還是高中生時,她推薦給硬着頭皮喝黑咖啡的終一,結果他就錯把這當成是千影的最愛了。
「我不清楚別人的感受,但至少我就是這樣。別隨便否定我這個即使只有這樣也好的感情。」
隨即,三途川上像是響應似地颳起狂風。至感受到足以搖晃船隻的衝擊,紫色的光芒從千影那裏被高高捲起。至的目光跟隨千影向離去的紫色光芒而伸出的手,抬頭仰望天空。被太陽光芒刺痛的眼睛很快便失去紫色的蹤影,視野稍微清晰後,至被覆蓋着青空的絢麗色彩所吸引。
千影微微屏住呼吸,表情變得扭曲。
再加上,數年來的住院費用並不是小數目。雖然儘可能地利用各種福利制度,但相原家並不是特別富裕的家庭,應該是相當大的負擔。父母應該會對自己的老年生活感到不安吧。然而當他們需要照顧時,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兒卻躺在牀上毫無作用地沉睡着。與其迎接那樣的未來,千影一直想着應該早一秒解放父母纔對。
將僅僅一次的隨意對話牢記在心,每天都與升起的太陽一起造訪病房的終一——那混合著甜與苦的溫柔,千影認爲不能永遠獨佔。
但這個男人,是否打算就這樣抱着他所謂的「只有一次的生命」不放,眼睜睜地失去千影呢?明明對至宣稱「若到了該拚命的時候,我絕對不會猶豫」。
至將目光轉向旁邊的某種氣息。
——那該不會是……
「千影小姐不是無可救藥的人。對賽之河原公司來說,妳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人。雖然我總是在責怪自己,總是亂七八糟地煩惱一堆東西……但千影小姐一直都展現着誠懇的態度不是嗎?爲了回應大家的善意,努力工作。前輩和菊田先生都一直在看着妳。千影小姐的心意,絕對不可能沒有傳達到。」
「就算是這樣,也想讓你活下去不行嗎?」
「這是什麼?」
千影緊握着手中的竿子,目光從河面轉向彼岸。她可能隨時朝着碼頭而去的氣息讓至感到焦慮不安。
證據是善治在人生的最後,從琳法那裏獲得了模仿蓮花的髮飾。即使因爲至的愚蠢而讓他沉入河底,但絕不會認爲他的人生是徒勞的。
好好先生和冷血男的爭鬥,由後者勝出。甚至讓人覺得怎麼會有這種冷血男。被展現了程度如此不同的覺悟後,至並沒有粗神經到能依舊堅持好好先生的主張。如終一所說,至的覺悟不足。沒有那種即便賭上人生也無悔的氣概,帶着半吊子的覺悟伸出援手,結果卻讓善治沉入河底。這罪過,必須用接下來的所有人生來贖罪。
「呼吸着,心臟跳動著有什麼不好嗎?」
忽然,至腦海中閃現出事務所牆上裝飾的企業精神。堆石處罰被視爲徒勞無功的代名詞,但如果不放棄地堆砌,總有一天一定會迎來地藏菩薩的迎接。也就是說這不併只是徒勞無功,累積起來的東西絕對不是沒有用的。
然後她喃喃道,自己就算真的能離開,也是一無是處毫無價值的人。
正因爲希望千影能活下去——正因爲相信她總有一天會醒來。終一就這樣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他不稱此爲奉獻,而是斷言這出自自己的意志,終一的思念不可能被千影的罪惡感所擊敗。
——花菖蒲。花語是,喜訊。
被這麼一怒吼、終一嚇得肩膀一抖。
像是在詛咒自己一樣,千影帶着憎恨和蔑視的聲音說。
至並不認爲千影是無可救藥的人。反而是至一直受到千影幫助。不僅是在工作上,在人品上也是如此。正因爲她總是開朗地微笑着守護事務所,至才能無雜念地專注於三途川和外面的工作。
至不禁放聲大笑,千影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爲了隱藏流下的淚水,千影將臉埋在終一的肩上。她嗚咽着,像孩子一樣哭泣,終一用有些沒把握的手輕輕撫摸她的背。他的表情中,焦急和安心各佔一半。雖然對於讓她哭泣而有些焦急,但千影那相當頑固的心稍微放鬆了一些,似乎又讓他感到安慰。
即便不算青梅竹馬的身份,終一應該也有同樣的感受。
「那些都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因爲我除了工作以外什麼都做不了。那個辦公室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如果在那個小小的世界裏也什麼用都沒有的話,我就沒有容身之處了。所以我拚命裝得很優秀,想得到大家的稱讚來安心。繼續待在這裏也沒關係、繼續活下去也沒關係。我這個人真是膚淺——」
「……咦?」
千影像是下定決心似地眨眨眼,開口說道。
她將充滿放棄的目光投向至,繼續說道。
千影帶着一絲寂寞的微笑,將視線投向風平浪靜的河面。
等手臂放下,順勢從肩膀開始放鬆時……
朝確實正視着現實並戰鬥了。她承認內心的扭曲,爲了上船而回到這個地方。但朝並不是像千影那樣放棄未來而前往彼岸。與至的相遇——抱着被摧毀好幾次的石塔石頭,她帶着笑容啓程了。那是朝即使感到不自在也繼續留在賽之河原後,總算得到的東西。
千影與他一樣,被衆多的天秤選中了。
「千影,待在那裏絕對不要動!」
經過短暫的猶豫,終一緊閉雙脣,和千影拉開距離退到船的中間。他退到船幾乎傾斜的船沿上,然後用力踏出一步。
至嘆口氣,伸個懶腰試圖舒展僵硬的身體。
至看清千影手掌中紫色光芒的真面目,輕輕地屏住呼吸。
「別再說什麼添麻煩、或給人負擔之類的自以爲是的話了。」
「所以我要去彼岸。我不像善治先生那樣,能夠做出爲某人而活的約定。可能會有因爲我的死而得到幫助的人,但沒有人會困擾。而且小朝……那麼小的女孩也正視着現實戰鬥,堂堂正正地過河了。可是身爲大人的我卻只會逃避,不是很難看嗎?」
每天都去病房,確認她平靜的呼吸聲和有力的心跳。
聽到他那帶着些許煩躁又似乎在懇求的聲音,千影屏住呼吸。
如此怒吼着,終一在渡船上奔走。至因爲船身的震動而跌坐在地,而終一卻躍向空中。他那小小的身體背對着廣大的天空,飛越到千影所在的渡船上,激起猛烈的水花。終一抓住差點因反作用力被拋出船的千影手腕,將她的身體拉近。
「在辦公室和佐倉談話時有提過吧?失敗是無法抹去的。所以不要用責怪自己來尋求原諒,而是要展現從中學習的樣子,只能拚命努力。雖然那是我的真心話,但也不僅如此。我假裝是在安慰你,其實也是在告訴自己這一點。」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像我這樣的人哪有什麼活着的意義呢?現在也是,只是在呼吸讓心臟跳動而已。即使醒來,在那間辦公室以外也沒有光明的未來。那麼與其在造成更大的損害之前死去還更好些,佐倉也一定這麼想吧?」
還有保護着千影的菊田。不僅是處理她在意識混亂時所引發的騷動,爲了讓千影醒來,現在也依然在工作之餘四處調查。僅僅是爲了在街上偶遇的、既非亡者也非幽靈的靈體。若非菊田邀請她到辦公室,千影不知道自己會度過多麼空虛的日子。
然而,她總是微笑着。整理得毫無瑕疵的資料、先一步提供的完美支援。即使辦公室位於老舊的商業大樓,至也理所當然地接受着這些。因爲從千影的樣子中,完全感受不到苦惱。她爲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如此拚命的事情,至一無所知。千影卻總是那麼關心着至。
「請不要拿妳跟她相比!小朝是帶着笑容上船的!」
「而且終一也是,因爲我的關係,人生被擾亂了。工作也是、住的地方也是。爲了能夠隨時趕到,他甚至搬到醫院附近。終一本來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下去的,我卻把他的人生整個奪走了。」
聽到這些話,至腦海中浮現出在辦公室喝着咖啡歐蕾與她交談的場景。那時千影確實這樣說過。雖然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和自己可以改變。終一也一定在等待着這一點。
但是,終一吸一口氣停頓了一下。
「喂,你給我說清楚,是誰准許這些東西掉下來的!根據你的回答,我會帶着律師正式來抗議!我們的菊田先生可是有着不得了的人脈,對付你這種傢伙可是輕而易舉的喔!給我等着瞧!」
如果那也是對千影說的話,她究竟認爲自己犯了什麼錯呢?
爲什麼會有這麼多花瓣飄下來,答案是肯定的。因爲終一深深地思念着千影。如同至多次推倒朝堆起的石頭,終一多次爲了躺在牀上的千影獻上花和祈禱。送上如此耀眼的六文錢,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終一的聲音顫抖着,眉頭緊鎖似乎在忍耐着什麼。
或許是因爲害羞,終一看起來相當慌張。雖然指着天空大喊,但被要求對大自然發起訴訟的話,律師想必也會感到困擾的吧。即便是彼岸的官員們下令讓花瓣落下,這裏與那裏的法律也不同。
千影顫慄的雙脣接着說,至感到目眩般的衝擊。
她說,爲了讓在病牀上沉睡的千影活下去,父母日夜不休地工作。不僅是工作,還包含千影的看護。雖然大部分照顧工作由護士負責,但爲了防止肌肉萎縮,父母自學了按摩等。即使在海外,有時會在無法自己進食的階段就判斷爲生命的終結,而從衛生護理到翻身的一切都需要他人協助的千影,他們仍然相信她會重新迎來用雙腿親自站立在大地上的那一天。
千影依然活着,也絕不會是失敗。千影一直爲了傳達感激的心意而努力。這是因爲她努力體現了她告訴自己的事情。正因爲如此,終一等人對千影有着確切的好感,現在也希望她能回來。
「這一切都必須得結束纔行。因爲如果不被別人幫助,我甚至無法活下去,是無可救藥的存在啊。其實應該更早做出決定的。說不定明天就能……什麼的,我不應該仰賴這種愚蠢的希望。」
然而因爲罪惡感而責怪自己是無可救藥的人,最終自己選擇離開天秤。千影根本不理解那些選擇了她的人——被留在此岸的人們心情。她應該要更清楚地意識到,有人會因爲失去她而連呼吸都難以爲繼。
當眼睛被燦爛的陽光刺痛,皺起眉頭的時候。
千影微微皺起眉頭,停下操控竿子的手。
看到這樣的至,千影露出悲傷的微笑。
或許是低估了千影在辦公室說的「有時會非常討厭自己」這句話。她抓着頭髮、拍打着臉頰、咬着手臂。即便如此,一成不變的現實不斷地困擾着千影。
終一一看到那光芒,驚訝得瞪大眼睛。千影不知是否因爲過度困惑而失去力氣,腳步不穩地在船上後退,與終一拉開距離。她手掌中飄浮的紫色光芒隨着步伐逐漸減弱,最終顯露出輪廓。
至爲了忍住再次湧上的淚水,仰望天空,用衣袖粗暴地擦拭眼睛,吸了吸鼻子。至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頭頂上飄揚着敗北的白旗。
在那可以稱作笑中帶淚的表情上,先前如同緊繃絲線般的緊張感已然消失。雖然難得賞賜,但有些抱歉,這個六文錢最終只會讓至他們看得開心而已。對終一來說或許是羞恥的象徵,但他的心意卻美麗得令人感到不甘心。
隨着飄散的花瓣,隨風搖曳的淺棕色頭髮和圓潤的輪廓、無法辨別是少年還是少女的未成熟身軀。他用細如枯枝的手臂試圖抓住花瓣,但每當指尖靠近時都會被彈開,因而發出失望的嘆息。
那是個長相熟悉的孩子。與至總是合掌膜拜的佛壇上——極爲相似卻又不同的,面貌聰慧的少年站在那裏。
少年察覺到至的視線,停下追逐花瓣的手。
然後對坐在船上的至微笑道:
「好久不見,誠。」
他稱呼至爲誠。
看着掛在店前的紅燈籠,撩開門簾進入店內。隨着迎客的旋律響起,店員們的歡迎聲如回聲般迴盪。走在前面的終一像是熟門熟路般地在店內行進,最後坐在半開放的榻榻米座位上。面對拿着菜單出現的店員,他隨意地點兩杯生啤酒。因爲不擅長喝酒,所以把其中一杯換成烏龍茶,但關於餐點的決定權似乎在終一手裏。他問道「什麼都可以吧?」除了點頭以外沒有其他選擇。
「那麼,辛苦了。」
隨着隨意的開場白,玻璃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終一喝了半杯溢出泡沫的液體,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歡呼。
他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是爲了這一杯而活。矮桌上擺着烤雞串和玉子燒等經典品項,還有不知爲何出現的萩餅。
終一毫不猶豫地夾起萩餅,當作下酒菜喝着啤酒。
「在大叔的墓前,話只講到一半嘛。」
剛和千影從賽之河原回來。終一之所以把人帶到這裏,似乎是爲了繼續那個話題。雖然他已經單方面投降認爲沒有必要,但終一似乎不滿意。想要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這很像他的風格,但就這樣承認失敗也讓人覺得不甘心。
「那件事就算了吧。前輩對千影如此重視,甚至願意賭上性命,我已經很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冷血男,而是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者。一邊慢慢嚼着烤雞串一邊說,但終一揮動散落紅豆餡的筷子。「我的事情怎樣都隨便吧吵死了。」他一口氣說完,看來十分羞恥的樣子。雖然在桌子底下被用力踢了一下膝蓋,但因爲是第一次取得優勢而感到高興,所以忍住了。
終一清了清喉嚨,整理鬆弛的臉部肌肉。
「不是那個樣子的。我那時因爲被千影說……不是,本來想作爲前輩幫你一把,但因爲你跑來吵架,事情才變成那樣。」
善治大叔,最後是什麼樣的呢?
聽到這句話,原本要伸出去拿串燒的手自然停了下來。想起在月光難以到達的黑暗中,善治無聲的道歉。若不是他踢了自己的腹部,可能就無法抓到終一的竿子。即使害他走向如此殘酷的結局,善治仍試圖幫助自己。
終一喝乾杯中的酒,將杯子放在桌上。向附近的店員打手勢,點了第二杯以後,「這樣啊。」簡短地點點頭。
爲了爭取思考的時間,誠用烏龍茶沾了沾嘴脣。
——天真的覺悟。
不喝酒根本幹不下去,終一一邊說着,邊傾斜着杯子,吐出的氣帶有熟柿子的味道。
在善治的墓前逞強,是因爲終一戳中了要害。至只是對善治感到同情——不,感同身受而已。作爲有想要保護的重要存在,卻同樣沒被他們給選上的人。但誠連稍微瀕死就會後悔,可見不論是對善治也好,對自已的事情也好,都沒有真正地下定決心。
在那幾乎等同於斷定的問題下,自己也清楚下定決心的時候到了。
「媽,妳看。」
在失去作爲兄長的至的意外後,母親的行爲完全可以用「龜」來形容。不喫飯、不洗澡。偶爾會看到她在喝水,叫她卻得不到回應。動作緩慢得令人着急,坐在佛壇前啜泣流着淚的她,就像在某個教育節目的特輯中介紹的龜一樣。
「沒錯。我的真名是——」
「我在這裏喔。」
「想變回誠……雖然是這麼想的。」
回家也不愉快,所以放學後總是徘徊於公園或空地。他也曾把臉伸進灌木叢裏,想着成爲亡者的至會不會躲在那裏。但最終,他並沒有找到至。就這樣時間流逝,回過神來時母親已經倒在和室裏了。
終一放下筷子,靜靜地注視着這邊。
即便如此誠還是不認爲拋下家人就是正確做法,但能理解父親的掙扎。終一一邊聽着誠的話,一邊喝着第三杯啤酒。用舌頭舔掉鼻子下的泡沫,用充滿憤怒的目光望向誠。
死心地說出來後,終一把烏龍茶還了回來。
終一簡短回覆:「從一開始。」
「就算我們公司的工作內容是服務亡者,也不可能會有死人來當新人員工啊。」
看着臉貼着榻榻米的母親,誠無法形容他感受到的恐懼有多麼大。母親的身體似乎失去了力量,軟軟地橫躺着。無論呼喊她的名字,還是搖晃她的肩膀,都毫無反應。雖然眼皮微微張開,但也只能看到渾濁的白色部分,脣邊流下泡沫般的唾液。
根據醫生的診斷,似乎是由於極度的營養不良和睡眠不足造成的過勞。母親住院了一週左右,然後回家了——但悲傷似乎仍未癒合。
然而正因如此,那應該是誠自己的真心話吧。沒有人愛誠,也沒有人需要誠。這不僅是善治和朝的事,也是誠的事。
終一似乎獨自理解了,點點頭,將手伸進放在空位上的腰包裏。他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和一個工作用的電子設備。在熒幕上輸入密碼後,將其放在桌上。
藉由衝動的天真覺悟——在那時,誠變成了至。
握着相框的手寄託着願望,悄悄地凝視着她的臉。
「比如說,做和哥哥出現時一樣的事情看看之類的。」
「據說佐倉至有一個小一歲的……隔年的弟弟。那個小鬼喊的是你的真名嗎?」
那麼你就是——在終一的話語說出來前,被伸出來的手阻止了。
誠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如何親手扼殺自己的。
但作爲企業的正職員工時,似乎就不同了。面試最初的感覺很好,但當提出這個要求後,現場的氣氛就會立刻變得不安起來。事後想想,如此可疑的人怎麼可能被聘爲正職員工。錄取通知成爲泡影,每天都被無數的婉拒信所淹沒。就在失意之際,賽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接納了自己。
如果是哥哥和弟弟——母親愛的是哥哥的至。
出現的詳細資料——就算不看也能背出來。
雖然說得簡單,但正是因爲多年來都無法找到他,所以至才被列爲失蹤者。
「我本打算等你先開口,但太麻煩了所以我要直截了當地問——你在渡船上被一個奇怪的小鬼纏上了吧。」
從終一的話裏追溯模糊的記憶,好像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從三途川被拉上來後,雖然是在混亂中脫口而出,還真是讓人尷尬的一句話。
面對這樣的母親,父親似乎既擔心又感到煩躁。記得他曾大聲斥責,拉着蹲在和室的母親雙手。但失去寶貴兒子的母親憔悴程度,比父親想像得還要沉重。
雖然模糊地說「大概」,但其實沒有錯。自從目送火葬場升起的煙霧後就一直在尋找的身影, 怎麼可能認錯呢。
爲什麼終一要給人看這個。仔細觀察後才注意到多了一個標籤。在咬着烤雞串的同時,終一補充道:「即使用你的密碼登入,也看不到這個。」
如果認真地思考的話,應該向母親坦白一切吧。爲了能自信地去見在彼岸等待的朝,也爲了必須改變那種充滿悔恨的生活方式。
沒想到,終一也看見了那個少年。爲了掩飾想要遊移的視線試圖拿起烏龍茶,卻被終一搶先奪走了。他那充滿壓迫感的眼神,讓人明白已經無路可逃。
雖然起初抗拒,但最後仍帶着笑容踏上彼岸的朝。目睹這樣的她以後,也登上渡船的千影。還有爲了阻止她,奮不顧身地跳過去的終一,帥氣得讓人不禁感到惱火。正如他所說,善治曾試圖拯救這樣的自己。在那條被深邃黑暗籠罩的河流中,在死亡邊緣所揹負的悔恨,是時候停止逃避了。
在居酒屋的喧鬧聲中,漂浮在烏龍茶杯中的冰塊發出聲響。
誠無法放下那兩個人,是因爲他在他們身上看到自己。
在他的示意下瀏覽着顯示的畫面。那是一份亡者名單。這是工作時常看到的熟悉介面。可以按年齡和忌日等進行排序,要進行堆石懲罰的孩子和尚未到達賽之河原的亡者,會透過另一個標籤進行管理。而已經前往彼岸的亡者資料上會顯示明顯的「完成」標記,這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誠記得那時,是喫着父親買回來的熱食,然後一個人上學。因爲記憶很模糊,所以也無法斷定。但他覺得如果連自己都任性的話會讓父親困擾,而且像以前那樣放肆也沒有人會再責罵自己了,所以他安靜地重複着日常生活。
「若死去的佐倉至還活着,應該在今年春天滿二十四歲。但你的履歷表上寫的是三月出生的二十三歲。這肯定就是你的經歷,只有名字不對。」
如果不定期肯定自己就隨時會崩潰的意志,還有從毫無計劃的幼稚謊言開始的生活,居然就這樣持續了十數年,誠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向學校和附近鄰居打招呼,讓他們以至的身份對待自己。用撕毀通知的方式來逃過教學參觀,卻在家長會談中懇求老師「絕對不要叫我誠」。以佐倉家的郵差自居,將寄給誠的信隱藏起來避免母親看見。那些信件和虛無感一樣高高堆積。這一切都是爲了母親。如果她能將誠認作是至,哪怕只是能稍微減少服用的藥量也好,在心中哭泣的自己就只是無足輕重的存在。
以人生爲賭注編織出的、漏洞百出的粗糙謊言。
接着被扔過來的,是裝在透明文件袋裏的一份履歷表。
原來如此,這就是爲什麼「天真的覺悟」這句話會特別讓人有所觸動。
從那一連串的動作中,誠確定自己的想法並沒有錯。果然母親需要的是至。被母親抱着的時候,全身雀躍不已。以爲這樣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愚蠢的腦袋沉浸在喜悅中。
「再怎麼哭至也不會回來吧。連飯都不做給誠喫,難道不覺得那孩子可憐嗎?」
「……媽媽?」
誠問該怎麼做,被終一回:「既然在賽之河原現身了,現在應該也在那裏吧。」相當輕描淡寫地回答。
面對父親的責備,母親流下了更深的淚水。
「從菊田先生那裏聽到新人的事情時,我就覺得有些奇怪。」
無意識地撫摸着下腹,終一用肘撐着桌子默默思考。用指尖壓着嘴脣是他專注的證明。稍作沉默後,「原來如此」 終一喃喃自語道。
「那麼,你以後想怎麼做?」
至總是稱呼母親爲媽。
「我早就覺得你隱瞞着什麼麻煩事,原來是這樣啊。」
當指尖放在這個標籤上時,確實顯示了從未見過的頁面。雖然數量不多,但從排列的人名中,終一用喫完的烤雞串指着一個名字。
隨着思考的深入,誠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陷入負面循環。
落在玉子燒上的低語,被端着啤酒的店員爽朗的笑容所掩蓋。向終一點頭致意接過杯子,之前的悔恨心情已不復存在。然而,那話語深深地打動了心。現在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是多麼膚淺和衝動地活着。
「我現在還是不認爲小鬼你的行爲值得讚揚。大叔想救你是因爲不希望你因他而死吧。除非是真正的壞人,否則誰都會有罪惡感的。」
反覆思考這句話時,終一大大地嘆口氣。
母親需要的並不是自己。
終一在停止動作的誠面前說道:
於是佐倉誠,思緒飄回了遙遠的童年時光。
母親開始以藥物代替食物,父親對此感到無奈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父親逐漸不回家,客廳的桌子上開始出現一萬元的鈔票。在寂靜的家中,傳來咀嚼藥物的聲音。從和室飄出來的線香味道附着在頭髮上,誠在學校裏被指指點點。自己洗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沒完全晾乾的關係,實在稱不上乾淨,這也成爲大家嘲笑的點。
即使年幼,誠也能理解這狀態很明顯是不正常的。然而,由於年紀太小,他不知道該怎麼辦。記得當時第一個趕來哭號的誠身邊的人,是庭院裏種着柿子樹的鄰居。經常對誠喊着「你這臭小鬼!」的鄰居,叫了救護車並陪着他去醫院。
畢竟是兄弟嘛,終一嘆了口氣。
但果然心裏的某個角落仍然感到寂寞。每當看到佛壇上的相框,誠愈發認識到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支撐着搖搖欲墜自我的,是脫離了龜殼的母親身影。每當如此時誠便告訴自己,能當哥哥的替代品也不錯,以此虛無地安慰自己。
從那天起,誠拚命想吸引母親的注意。放學後直接回家,誇張地講述當天發生的事情;故意惹麻煩想被罵;也模仿過電視上的搞笑藝人;即使只是小小的傷口也會大哭大鬧;因爲無法在考試中考到滿分,所以反而故意考零分;第一次站在廚房做料理時,清楚記得做出了焦黑的煎蛋。母親理所當然地不喫藥之外的東西,所以一邊笑着說「不好喫啊」,然後自己一個人收拾乾淨了。
終一瞥了一眼履歷表。
就在那時,迄今無論做什麼都從未對上過的視線首次交會了。黃黃的鞏膜上瞳孔放大,母親緊閉的嘴脣顫抖着。然後她抬起顫抖的指尖,像是確認般緩緩地撫摸着臉頰——母親稱呼誠爲至。
反覆度過這樣的日子後,誠終於明白了。
面對逐漸破碎的家庭,誠強烈地認爲「不能就這樣下去」。
終一一邊用筷子切開玉子燒,一邊微微垂下眼簾。
「……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那是不知道印刷和手寫哪個印象更好而煩惱、絞盡腦汁完成的東西。考慮到公司的規模可能是比較傳統的制度,所以選擇手寫。雖然字跡算不上漂亮,但還是努力整齊地寫下來的文件上面,還貼上一張穿着應徵西裝的男人照片。
「……那大概是,我死去的兄弟。」
深吸一口氣,終一說:「最後一塊我喫掉囉。」並將玉子燒放進嘴裏。
不需要再說下去。已經很清楚他完全明白一切了。
猛地放下的酒杯撞上週圍的餐具,發出響亮的聲音。雖然不是被這個嚇到,但肩膀仍然不由得顫一下。被終一酒意朦朧的眼神注視着,喉嚨發出了細小的聲音。
嘴脣微微顫抖着說道:「雖然我也沒有資格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
如果是狗和貓、如果是米飯和麪包、如果是戀人和女兒。
還沒有完全康復的母親,無法預測在知道真相後會如何反應。而且在賽之河原見到的至也讓人掛心。他爲什麼不前往彼岸,而是名列在失蹤者名單中。最重要的是,至會如何看待誠撒下的謊言。
「千影也是,煩惱到甚至上了渡船。這種事情,不能用天真的覺悟去做。」
但是,誠低聲說道。
所以誠在母親像是暈倒般的熟睡時,從佛壇上借走相框。他將裏面那張掛着聰明笑容的至照片拿出來,換成自己那張傻乎乎地張大嘴巴比出勝利手勢的照片。完成準備後,叫醒母親,學着他的樣子露出聰明的微笑,驕傲地舉起相框。
你說過吧,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活着?
名字寫着,佐倉至。
「該死,這種我不擅長啦。」
——失蹤者……?
然而卻不是很清楚爲何他現在纔出現。明明熟悉的街道和賽之河原都已經仔細調查過了,卻沒有找到任何蹤影。以爲已經前往彼岸的兄弟突然出現,自己才覺得充滿疑問。而且還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後就消失了。
據說龜在產卵時會哭泣,但母親是因爲失去蛋而沉浸在悲傷中。根據那個教育節目所說,有可以用「鶴壽千年,龜壽萬年」來比喻的長壽,但可惜的是,母親只是像但並不是真的龜。誠看着這樣的母親,總覺得她是不是有一天也會化爲煙塵而去。母親迅速消瘦的樣子如此地讓誠的心無法平靜。
「從河裏把你拉上來時聽到的那些話,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如終一所說,履歷表上造假的部分只有名字。作爲正職員工,到職時爲了處理保險等各種手續必須提交大量文件。而這些文件都是使用真實身份填寫的,並非佐倉至的資料。更何況若連這些都作假,恐怕會涉及違法,這點讓人不免有所顧慮。因此無論是在學校、打工場所,還是派遣公司,都會先表明本名,並在必要時補充:「因爲個人原因會自稱爲至,也希望能被這麼稱呼。」原本的名字雖然算不上閃亮,但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最多隻會引來些許疑惑,並未造成任何實質問題。
「與花很多時間尋找的失蹤亡者同姓同名的男子到職,怎麼可能不在意。設備上的資訊是根據政府的文件製作,因此不可能造假。若連死亡證明都造假,那當然是束手無策。但看你的樣子,我不覺得事情有那麼嚴重。那麼,奇怪的就應該是這邊。」
而在電子設備上顯示的失蹤者名字,也是佐倉至。
「自從我開始冒充至之後,媽媽逐漸恢復活力。當然,她沒那麼容易痊癒。但我還是覺得,果然誠是不需要的。我本來已經決定要以至的身份活下去……」
「雖然父親離開家裏是個誤算。但我現在想來覺得是理所當然。因爲他本來就對母親束手無策了,而我又假冒死去兄長的名字。他大概覺得無法應付吧。」
「雖然不知道你母親可能會變成什麼樣,但試着和你哥談談如何?」
雖然他用若無其事的表情戳着萩餅,但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那麼學長,你要再讓那花瓣飄落一次嗎?」
誠用帶着一點惡作劇的語氣問道,結果又被踢一下膝蓋。雖然被罵「誰要再幹一次那種事!」但下次肯定會讓更多花瓣飄落吧。雖然不知那會是何時,但肯定是在千影好好走完人生之後。
——做一樣的事情看看、嗎?
誠揉着疼痛的膝蓋,反覆咀嚼着終一的話。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腦裏浮現的方法倒是有一個。
「……學長。若我說去見至時希望你陪同,你會怎麼做呢?」
聽到這句話,終一鼻子哼了一聲,將盤中的萩餅清空。
再把僅剩的一點啤酒也喝乾,然後用手背擦擦嘴。
「那是當然的吧。怎麼能只有我露出丟臉的一面呢。」
換句話說,他會跟着一起去吧。
像是在說打鐵要趁熱一樣,終一站起身,誠急忙追上去。拿出錢包被理所當然地推開,甚至連要付零頭都被拒絕了。終一說,和後輩分攤費用「很遜」,但在誠面前喫之前絕對不碰的甜點,這不是違揹他的堅持嗎?
即便如此,誠也不想隨便亂說話而惹他不高興。
誠順從地大聲道:「謝謝招待!」
兩人往事務所走去時,裏面空無一人。終一沒有因爲找不到千影而驚慌失措,只是走進茶水間找水喝。他從冰箱拿出一瓶天然水,打開瓶蓋直接對嘴喝,喉結上下移動着。
誠一邊看着終一的喉結,一邊看着空曠的室內,緊張得冷汗直流。明明千影又不見了,這可不是喝水的時機吧。
這個疑問在終一用指尖指着的地方得到了答案。
「終一,我不是說過很多次,要把水倒進杯子裏喝嗎……」
話還沒說完,就聽到撞上什麼的聲音。伴隨着短促的尖叫聲,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的是千影。
「千影小姐,原來妳在這裏啊?」
應該道歉的是誠。更何況現在才說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若知道至已經去世了,母親恐怕會再次縮回龜殼中,這次可能就真的會喪命。像至一樣被火焰燒成灰煙而昇天。誠再也不想拾起任何佛像般的骨頭了。
「……我有話想對至說。」
「太厲害了。能坐着弟弟劃的渡船到彼岸,我肯定是第一個吧。」
「不過,最好還是通知一下菊田先生喔,畢竟不是上班時間。」
「和同事去喝酒有什麼不對?對吧,小鬼。」
一邊摸着臉一邊呻吟着,誠搖搖晃晃地爬起身來。事情發生得太快,誠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鼻子周圍、眼球和額頭都在刺痛着。腦袋的震動引發了眩暈,從鼻腔裏流出溫熱黏滑的液體。那微微的鐵鏽味道,難道是鼻血嗎?
伴隨着一陣風聲,那聲音進入了誠的耳朵,回憶起和母親的記憶。
——但是,若母親注視着的真的是我。
「明明就叫你別堆了。你就這麼想讓我過去嗎?」
終一踏着河邊的石頭,大聲喊道:「你在說什麼,小鬼?」
誠蹲在河原上啜泣不已。被誠丟棄的東西,有幫他撿起來的人、那個被自己背對忽視的存在,有一直陪伴着的人。在他們的天秤上一直都有誠的位置。以爲自己沒有被選中而一直鬧脾氣——不,沒有選擇誠的不是別人,正是誠自己。
聽見那聲音,少年抬起臉,然後站了起來,像跳躍般從岩石上跳下來。少年毫不猶豫地跑向金髮男指着的地方。
伴隨着至的話語,少年飛奔入誠的懷裏。
面對激烈的指責,誠更加動搖。至曾多次訓斥誠,但從未大聲罵過他。這還是第一次看到至氣到呼吸紊亂臉頰發紅,眉宇間充滿怒氣。
他從腳邊撿起一塊儘量大的石頭,把它放在地上當作底部,然後疊起第二塊。這樣做的話,他有預感那陣頭痛又會來臨。
然後用嬌小又柔軟的指尖指着彼岸,平穩地說道。
千影捏着鼻子,看來不太喜歡酒的味道。終一把喝完的寶特瓶捏扁,用雙手擠壓着,露出壞笑。
——沒有人能代替別人,也不應該被代替。
那個從未對人提起過,藏在心中角落的願望,從脣間流溢出。
如果是這樣的話,誠和母親的關係可說是停滯了。試圖一輩子當至、放棄了自己人生的誠;長久以來無法面對自己的錯誤、逃避現實的母親。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自以爲有累積了什麼,但可能只是一直在看着手中的石頭而已。
「幸好是我的頭槌。要是終一先生的話,你的臉都要被撞碎了。」
就像母親總是確認誠的書包內容一樣,至也揮動着手指。
「誠,如果你因爲用了我的名字而感到愧疚的話,能聽我一個請求嗎?」
至露出一絲不自在的微笑。
然而,誠始終沒有將眼神從至身上移開。那在死亡邊緣的悔恨,以及想回到真正的自己的心情都不是謊言。然而,誠同樣無法忘記母親癱軟在和室的身影。
那麼,母親所說的「從小就冒失」的兒子,到底指的是哪一個呢?
寬廣到看不見對岸的河流。在水底翻滾着角被磨平的圓石,遍佈目之所及的河岸。誠曾經害怕這個人們稱之爲賽之河原的地方,但如今已經習慣了。在這片景色中,誠深呼吸一口氣。
但若那是出於刻意,母親爲了避免使用兒子的名字而想出的辦法。母親是不是一開始就注意到誠的謊言呢。卻無法糾正那唯一犯下的錯誤,就這樣不正視事實地生活下去。
還想再跟他一起活下去,這樣單純的願望讓誠哭到連嘴脣上都是淚水,至有些無奈地笑着說道:「真是的,誠真是個愛哭鬼啊。」
「我也對媽很生氣。一直縱容你的謊言的部分也是。不論心靈多麼脆弱,媽也不可能把我們搞混。那時候,媽只是在你身上看到我的影子,一瞬間不由自主地依賴了你,她馬上意識到不對。可是想跟你道歉時,她的心已經太疲憊,無力面對這罪過。所以媽爲了逃避自己的過錯,繼續假裝相信你的謊言。」
他眨眼掩飾溢出的淚水,至則說「別哭啦」並輕輕捶了誠的肩膀。
雖然目前恐慌症沒有要發作的徵兆,但心跳還是有些快。原先預計如果誠發生了什麼事,還是要讓終一來掌舵,但一個喝了三杯啤酒還打着哈欠、看起來昏昏欲睡的男人,實在讓人有些不太放心。誠小心翼翼地操作竿子,船順利抵達彼岸的碼頭。
看到啜泣的誠,終一像是鬆口氣般嘆口氣。至蹲在誠旁邊,溫柔地摸着他的頭。緩慢往返的感覺,讓誠想起母親也曾這麼做過。他猜至也一定被這樣摸過頭吧。隨着逐漸平靜的心情,誠抽了抽鼻子,至悄聲說:「我也得向前邁進了。」
至狠狠地瞪着他說:「就是因爲你這樣,我才擔心得沒辦法過去對面啦。」
當液體經過鼻腔流進喉嚨時,誠咳嗽起來,頭頂傳來一聲自暴自棄的笑聲。
第三塊、第四塊,每疊一塊石頭誠就感覺到太陽穴在跳動。當疊到第五塊時,頭痛開始變得明顯起來,誠帶着確信拿起第六塊石頭。
「好久不見,至。」
「要和媽媽好好相處哦。」
在心中道歉後,誠穿上試作品的羽織。等終一準備好後,他推開清掃用具間的門,「一路順風,小心點。」千影溫暖地送行,誠對她揮揮手,步入黑暗中。沒過多久,景色變得熟悉起來。
「媽媽選擇的是至,而不是我。因爲那時媽媽叫我至。而不是像平時那樣責備我說什麼傻話。因爲那是她真正的願望,所以她相信了我的謊言。」
對這帶着罪惡感的語氣,誠搖搖頭。
這樣做,肯定也是對至的贖罪。看到逐漸崩潰的母親,因爲無法忍受所以奪走了至的名字。誠相信終一一定會因爲誠這個存在的消失而感到一絲悲傷吧。千影和菊田知道實情後,可能也會爲了誠祈禱。雖然會違背與朝的約定,但作爲愚蠢騙子的結局,這樣的安排似乎已經不錯了。
回頭一看,是那個在船上見到的少年,他單腳站着。從眼前的運動鞋底部來看,他應該是用它踢了誠的背。
誠明白了痛苦的原因,但看不出至爲何這麼激動,困惑地把目光投向至。
「所以誠不必說出自己的感受。只要好好說清楚,母親也一定會……」
終一說酒後不準開船所以坐在船頭上,渡船一路穿越大河。
「我希望至來用我的身體。」
寄託着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情感,誠將臉頰靠在至身上。
至圓睜的眼睛張得更大,無比震驚。
——如果能再見到至的話。
面對一直想見的那個身影,誠抑制不住眼角的溫熱。
「媽對着你喊我的名字時,你應該好好生氣的。因爲你就是你,沒有人能代替別人,也不應該被代替。就像我的死亡不能被逆轉一樣,你活着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誠懷着複雜的心情,繼續跟隨着在渡船上興奮地跑來跑去的至。他幫助短手短腳的至爬上碼頭,至卻投來不滿的目光。大概是因爲誠在他的腰間托起了他。即使誠把他放下來,至依然噘着嘴,這讓誠苦笑着。誠從未改變過仰慕兄長的心情。不論年齡如何增長、身高如何增加,誠始終是至的弟弟。
至也和誠一樣按着額頭,眼角含淚地喊道。
「你好好回想,思考一下。在那以後,母親有沒有再叫過你至?」
當他想堆第七塊時,痛苦得手都在顫抖。
「……不過,就算我不在,誠也沒問題了。」
自從失去至,誠開始冒充他的名字以後。母親就再也沒喊過至的名字。耳熟能詳的反而是「你」這種稱呼。像是以前開朗活潑的母親一樣,誠平時回應的都是這種雖然粗魯但讓人感覺溫暖的稱呼。
誠用顫抖的手掌努力放好石頭時,背後傳來沉重的撞擊。
面對這小小的笑容,誠的腦海中閃過許多回憶。上學時因爲繞遠路而被拉住書包的事;考試成績不好所以讓他教自己讀書的事;偷了鄰居家的柿子被罵時袒護了誠;當父親不小心喫了誠的草莓蛋糕時分了一半給自己。對於至這樣一個按年齡正常成長的人來說,過於與衆不同的弟弟可能從來都不可愛吧。但他總是以兄長身份陪伴在誠身邊——直到他變成灰白色的骨頭,安放在白色的瓷壇裏爲止。
他直接朝誠而去。
「怎麼這麼晚了還來這裏?而且你喝酒了吧?」
誠驚訝地伸出手,千影則帶着些許害羞的神情抓住他的手。她用另一隻手捂着後腦勺,應該就是剛纔那響亮聲音的來源吧。「對不起,因爲太突然了所以有些慌張。」她在口中咕噥着,瞪向終一。
終一捏着壓扁的塑膠瓶,試着抬起手搭在誠的肩上,看來已經醉得連喝水也無法減少醉意了。
而且誠也理解他的感受。就像誠從朝和終一他們那裏學到了很多一樣,至也一定有自己的感悟。時間不會停止流逝,無論是生者還是亡者,都無法逃脫那洪流。因此,至現在決定乘上渡船。誠無法否定他的決心。
至驚訝地睜大眼睛,但誠不顧一切地繼續說下去。
誠至今爲止雖然一直假裝成至的模樣來掩飾,但如果能換成真正的至一定更好。誠雖然只能減少母親的藥量,但如果至待在身邊,完全康復也不是夢想吧。因爲失去至,母親一度連作爲人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法維持。因此,即便肉體是誠的,母親應該也期待着至的歸來。
在那回蕩於耳中的聲音引導之下,誠轉頭看向賽之河原,然後在岩石上看到抱膝坐着的少年幻影。身體緊緊蜷縮、臉龐埋在膝蓋裏的少年,這裏遇到的每個人都對他說話後離去。他們用各種不同的稱呼來稱呼少年,但沒有一個人叫他「至」。最後出現的那個髮尾染成金色的男人,也稱呼他爲「小鬼」。
對着目瞪口呆的誠,至調整一下呼吸,繼續說下去。
就算至不在了也沒問題,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現在的誠依然在和自己任性的想法鬥爭。他希望至不要前往彼岸,希望他一直留在自己身邊。他剋制着不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爲他想實現至的願望。
「想要你爲了我擺渡。」
回想起來,母親總是對誠說,「在壞掉之前把佛壇上的蛋糕喫掉吧。」母親並不是因爲失去至才變得憂慮,而是一直以來就愛嘮叨。這也是因爲誠本性坐不住。同時,母親對至有完全的信任。每當母親拜託至「哥哥,誠就拜託你照顧囉」,他總是羞澀而自豪地點頭。
即使被安放在白色瓷壇後,至也一直在保護誠。誠自行借用至的名字,甚至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供奉。就這樣,與脫離龜殼的母親度過了短暫的日常。
在這個地方遇到的每一個人,每個人都是不斷地痛苦掙扎走過自己的人生。不管是華麗優雅的美好人生,或是詛咒出生、哀嘆不幸、羨慕他人的人生也好。每個人都拚命地活着,最後平等地坐上渡船,誠確實在這裏學到了這件事。
誠微微搖頭,試圖掃去眼簾內閃爍的微弱希望。
聽到至直指母親的話,誠瞪大眼。雖然瞬間想否定,卻發現自己無法確信地回答「不可能」。
「我不是說過晚上來的時候要事先聯絡嗎?嚇死人了。」
「抱歉。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但因爲擔心,所以一直待在誠的心裏。」
誠抑制住顫抖的聲音,抬頭看向至。
看見終一背靠在附近的岩石上後,誠也坐下來。
說完,他拍拍自己的胸膛。
「不是的,聽我說。」
雖然誠對此感到緊張,但菊田意外地爽快答應了。千影展示的訊息中還有提到幾個注意事項,最後還寫了一句「還有,別忘了羽織哦。」文末還有星星的表情符號,顯然是在開玩笑。不過,誠想起自己曾因爲脫掉羽織而引發騷動,不禁苦笑。
然而終一毫不在意。即使因爲直接用嘴喝着寶特瓶裏的水而被罵了,他也不以爲然地回答:「反正我全部都會喝完沒問題吧。」從兩人之間的氣氛可以看出,這種情況似乎是家常便飯。誠想到自己闖入事務所時,千影可能也這樣躲着,心裏就感到有些歉疚。
雖然至說得像是真實一樣,但這一切只不過是推測。人類是越期待就越容易受傷的生物,所以不應該抱持愚蠢的願望。母親勸誠自己喫掉喜歡的蛋糕,只是爲了不浪費食物。母親的過度保護變得更多,是因爲不想再失去兒子。一直以來都這麼相信,所以這樣就好了。心中那顆想着「說不定」的不安心跳,也必定只是自欺欺人。
誠對每一句話都敷衍地回答「嗯」。像這樣酸溜溜的嘮叨,平時的誠早就把耳朵塞起來逃走了。然而他現在卻想一直聽下去。他想讓人知道自己是多麼不成熟的人,想聽到「果然還是沒有我不行啊」。
兩人爭論了一會兒後,「話說回來。」千影轉移了話題。
注意身體健康哦;不要忘記穿羽織,更不要說從船上掉下來之類的;誠容易在被罵時變得很不開心,所以這種時候要記得深呼吸喔;不要總是想要獨自一人解決問題,也要學會依賴終一先生他們哦。
誠緊握胸前的衣服,試圖壓抑脈動的心跳時。
然而,至卻突然閉上嘴。
至柔和地微笑着。
誠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不,我只有喝烏龍茶喔。」但他一邊否認一邊解釋自己有事要去賽之河原。關於誠的名字和哥哥的事,他含糊其詞,但千影沒有進一步追問,便接受他的解釋。
誠無力地笑了一下,把數小時前收到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在賽之河原,堆石頭被視爲贖罪行爲。每當誠堆起一塊石頭,加劇的頭痛就是一種警告。得到原諒的人必須前往彼岸。因此,誠體內的存在正在告訴他不要堆石頭。
誠依偎着那幼小的身軀,等待至的點頭。因爲有未了的心願,至纔會留在這具身體裏。他相信至一定會同意——然而隨着臉上傳來令頭腦晃動的強烈痛楚,誠倒在了河灘上。
誠下意識地想去接住,有如抱住雲朵般交叉着手臂。雖然無法觸碰,卻神奇地感受到一股溫暖。那時被捨棄的幼年的誠,又回到了自己心中。
誠打斷至的話,抓住他的手臂,跪在河岸上與他平視。
誠一定一直受到至的幫助吧。在彼岸時誠的身體狀況沒變糟,正是因爲體內有至的關係。當朝附身在這具身體上時,她皺眉說待起來很不舒服。也許在三途川中沒有被怨念襲擊,也是因爲至的原因。
「沒關係,我都在誠的心中聽到了。」
誠抬頭看向至,只見他溫柔地微笑。
「和大家在一起的,不是我。是你啊——誠。」
帶着憂愁的眼神,誠忍不住伸出手臂,跪在碼頭上,將他那瘦小的身體摟入懷中,抱緊那用一隻手臂也能輕易抱住的脆弱肩膀。雖然對纖細的脖頸感到不安,但誠毫不猶豫地將臉埋了進去。
「誠是我的弟弟,真是太好了。」
能輕易地說出這種重要的話,還真是讓人感到有些氣憤。誠立刻回應道:「我也是。」 但結尾卻含糊其辭。
不久後,像楓葉般的手掌拍打着他的背。
誠順從地放開他身體,至向終一深深一鞠躬。
「終一先生,誠就麻煩您了。」
終一面露意外地接受了至的深深一鞠躬,隨後舉起一隻手「喔」了一聲,彷彿輕鬆地承諾般,誠就這樣託付給了終一。就像母親對至說的那樣,將自己託付給了別人,誠想着自己就真的那麼不可靠嗎?不過,不管誠成爲了多麼優秀的大人,至也依然會像這樣鞠躬吧。
至似乎有些不捨地看着放下的行李般——臉上卻是爽朗的表情,轉向誠。
察覺到至心中似乎已經做某種了結。即便有後悔,也沒有留戀。對於這麼訴說着的目光,誠也放下了心中刺痛的寂寞。
——該收取六文錢了。
當他想起十多年前放入棺中的紙幣,擦去眼角的淚水時,誠注意到自己的手臂正放出微光。那並不是反射着月光,而是自己正在發光。當誠對於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發出驚訝聲時,至點點頭彷彿得到答案。
「哦,原來如此。誠成爲了我的六文錢嗎?」
他似乎理解了什麼,而誠卻處於困惑之中。雖然至今爲止收過各種形狀的六文錢,但從未收過人。更何況,六文錢是遺族贈予逝者的。到底是哪裏的誰把誠的身體當作六文錢送出去了——一想到這裏他看向至,對方的笑容更深了。
「就算誠自己沒有意識到,但能在你身邊生活,我很幸福。原本不能體驗的人生,卻和誠一起走過了。雖然誠說自己擅自用了我的名字,但我也是一樣的。我也從誠那裏得到了很多東西。」
誠聽到這些話,微微屏息。
就如同至所言,這具共同渡過漫長歲月的身體,可能自然而然地奉獻給了他。對誠來說,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那些懷念着逝去的兄長而努力活着的日子,就這樣成爲了照亮夜晚的六文錢。
珍惜地握住微微發光的雙手,誠確實地收下了六文錢。
誠懷着依依不捨的心情回到渡船上,終一將竿子浸入河面,將船駛向此岸。看着逐漸遠去的碼頭,誠忍不住將身體探出船舷。無論多少次喊着至的名字,終一都不曾停下手中的竿子。就像是當初誠被好奇心驅使四處亂跑時,至拉着他的書包一樣。終一似乎真的覺得誠被託付給了自己。在終一的操控下,隨着渡船搖晃着回到應有的位置,誠如此想着。
誠靠在船沿上,眺望遠方彼岸的碼頭。
在夜空中,幼小的指尖在月光下閃爍,就像燈塔一樣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