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永別了,致那些沒人愛過的人們》 · 塩瀬まき · 3971 字

位於東京都某處的老舊商業大樓。
這是佐倉至上週纔剛開始工作的地方。
這棟四層樓且沒有電梯的建築,其外觀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是間破舊的房屋。逐漸老化的混凝土到處佈滿了薄薄的黑色污痕,散發着一股黴菌和灰塵的刺鼻氣味。
雖然每層樓都是獨立一戶的奢侈設計,但除了至的工作場所外,其他樓層都沒有租戶,或許這就是其中一個原因吧。確實長時間待在這樣的環境中,感覺遲早要生病。更何況這棟建築甚至會被經過的小學生們戲稱爲「幽靈大樓」,要是真的因此出現病人的話就無可辯駁了。
隨着佐倉逐步登上階梯,鼻腔開始變得不適,他用手背遮住了鼻子。若是春日的寒意倒還算風雅,但這單純只是黴菌和灰塵引起的過敏反應,實在讓人有些無法忍受。他一邊吸着流下的鼻涕,總算走上了最後一階,眼前出現的是一扇樸素的鋁製門。
門上方的磨砂玻璃上寫着「賽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至瞥了一眼,整理了自己穿着的西裝領口。這件特製的西裝是爲了比平均身高更高的至量身定做的。他剛出門時這還是一套毫無皺紋,令他引以爲豪的西裝,而現在卻已顯得髒亂不堪,甚至連嘲笑幽靈大樓破舊的資格都沒有。雖然俗話說「身披破衣心如錦」,但在這種狼狽狀況下,是連一段足以稱之爲錦的故事都沒有。
至輕輕嘆了口氣,握住了門把。
手腕沒有感受到阻力地扭轉,至的眉頭輕輕皺起,手慢慢地拉開。
「早安。」
當至小心翼翼地從半開的門縫探出頭時,一股清新的香氣湧入了他的肺部。這淡淡的肥皂香味,應該是來自擦拭清潔的噴霧劑。地板的磁磚甚至光滑得能映照出至的身影,完全不受蔓延在整棟大樓中的污濁氣息影響。
本以爲自己比昨天更早到公司,但似乎還是輸給了她。
環顧一圈已經完成晨間清掃、井然有序的辦公室後,至的肩膀不禁垂下。作爲新人,他原本打算比任何人都更早到公司,但這間公司的事務員實在過於優秀,彷彿根本不會給他留下這樣的機會。
「早安,佐倉。今天一早就辛苦了……咦,你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趁着打掃時順便換了花瓶的水吧。那位優秀的事務員,相原千影,隔着搖曳的紫色花瓣看着至,溫和的微笑染上了驚愕。
「啊,沒什麼,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交……」
至勉強擠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但語尾卻顯得有些支吾。
然而至自己也清楚,這種含糊的藉口根本毫無意義。一個二十三歲的成年人,怎麼可能僅僅摔了一交就弄得遍體鱗傷。還不如干脆說是被暴徒襲擊過來得可信些。而這樣拙劣的掩飾當然不可能瞞得過千影的眼睛。她微微蹙眉,露出疑惑的神情,隨手將手中的花瓶放在身旁的桌子上。
身穿格紋背心和黑色緊身裙制服的千影,轉身走向四張並排的辦公桌和接待區之間設置的隔板架。從那裏取出似乎是急救箱的盒子,抓住至的手臂,讓他坐在合成皮革的沙發上。
這是一個典型的接待區,由兩張沙發夾着一張矮桌。辦公室裏還設有會議室和茶水間等設施,千影毫不猶豫地在至身旁坐下,打開急救箱放在桌上,用脫脂棉花沾着消毒液。
修剪到頸部的黑髮、薄薄的嘴脣。如同她純淨的品格般清澈的雙眼,漆黑的瞳孔閃耀着光芒。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有些冷漠,但實際上她非常溫柔且樂於助人。自到職以來至就一直默默憧憬着這個人。她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數出她的睫毛的程度,她用訓誡小孩般的口氣說着。
「佐倉,早安。」
如此回答的她手中的托盤上有兩個冒着熱氣的茶杯。因爲千影總是喝着紙盒裝的咖啡歐蕾,所以這些應該是爲了至和菊田泡的。菊田一邊說着「真是個壞孩子啊」,一邊露出似乎也不是很排斥的表情接過茶杯,小小嚐了一口。
在她那有些寂寞的表情中,至用力搖頭反駁。
菊田愣住道:「真討厭,怎麼連千影也這樣說?我從一開始就一直在那邊坐着呢。」
這時千影從茶水間裏探出了頭。
菊田的前世說不定是有名的忍者吧。至一邊認真地想着,一邊結結巴巴地道歉。菊田依舊噘着嘴脣,但過了一會說着「真沒辦法呢」原諒了他。
雖然菊田嘟起嘴脣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但他可是三十多歲的成年男性。然而卻意外地讓人不感到厭惡。至一瞬間想着大概是因爲他的外表比實際年齡看上去更年輕的關係。然而現在他更加在意對方是怎麼悄無聲息地潛到身後的。
「菊、菊田先生?」
——糟糕,因爲發生太多事情,完全忘記和前輩約好了。
把因爲恐懼而緊閉的眼睛拉開似地緩緩張開。
那麼,在至背後的究竟是誰呢?
「不好意思,謝謝您。」
「對不起,我去去就回!」
柔軟的栗色頭髮、垂下的雙眼。勻稱地劃出弧線的嘴脣是白皙皮膚上唯一的色彩。和至相比起來身高更矮一些體型也相對瘦弱,有些失禮的說,這位與威嚴二字無緣的男人,卻毫無疑問是這間公司的社長菊田聰介。
——今天可能真的會撞到額頭。
按照那位教他的人的話,至停下了腳步。
眼前並非是冰冷冷的方形箱子底部。
不愧是千影。或許是從至的神情中看出了什麼,她輕輕地笑了笑。
人們稱之爲,賽之河原。
真城指的是至的前輩兼指導員,真城終一。這麼說來今天還沒見到他。雖然終一以男性來說身形偏小,但不像菊田那樣具有光學迷彩,應該不會看漏纔對。
當獨自留在沙發上的至歪着頭思索時……
面對公司內最有權力之人的登場,至臉色蒼白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馬上站直身子回應對方的招呼,菊田輕輕笑着「抱歉,嚇到你了。」聳了聳肩膀。
——今天很早就來上班了……去了對面?
「真城今天很早就來上班了,好像去了對面,佐倉還待在這裏沒關係嗎?」
伴隨着溫和微笑的話語,至再次緊張起來。
這時至的臉色一定相當蒼白。「別在意,佐倉。」似乎看透了一切的菊田向他豎起大拇指,至感覺到全身冒出了冷汗。
「雖然我可能不太可靠,但如果有什麼困擾的事,請不要客氣告訴我吧。」
「對不起,開玩笑的。」
「知道了。我不會勉強你說的。」
雖然她有些急促地想逃避對話的舉止讓人感覺不太自然,但至無可奈何地看着千影離去。雖然不認爲自己貧乏的詞彙量能說出什麼貼心的話,但至少也應該安慰一下才對。
雖然不太想要向千影撒謊,但要詳細解釋自己這狼狽的模樣也讓人難以啓齒。正當至煩惱該如何應對時……
「咦,菊田先生您在啊。」
至將視線轉向先前她照料的花瓶說道。紫色花瓣在隔板架後方辦公桌上盛開着。雖然至對這類東西不太瞭解,但確實和昨天看到的花並非同一朵。即使只是一朵花,每天準備新的鮮花也一定很費力。千影卻不知爲何表情複雜地抬起眉頭。
千影輕輕聳肩自嘲地笑着。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說着「我去泡茶」就往茶水間走去。
他指着辦公室最裏面那張厚重的木桌,上面的金色名牌上刻着他的名字。菊田一直以來坐着的皮椅散發着一股能稱作「社長椅」的高級感。
「雖然你說準備,但這個其實只是別人送的。聽說那種花叫紫荊花呢。我也沒有餘力去打掃辦公室外面……我很不爭氣的。」
「但畢竟過分的人是佐倉嘛,都只顧着和千影相處,完全沒有理我。」
回想起來,從一開始菊田就是個存在感薄弱的人。當至來到賽之河原公司參加面試時,就已經領教過他的隱身特技,甚至在一開始時還沒發現他的存在。這也導致他竟然犯下在面試者面前練習自我介紹的大錯。當時他在努力練習,連握着的履歷表都因汗水而變皺,結果坐在長桌對面的菊田說「已經練習得差不多了吧。我看看,佐倉……至?」時,至驚訝得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怎麼會。我總是依賴着千影小姐。明明事務工作就已經夠多了,還這樣幫忙打掃。那些花也一直都是千影小姐準備的吧?」
千影端着放有茶杯和紙盒裝咖啡歐蕾的托盤,瞪大了眼睛。
至把手中因慌張而晃動不止的茶杯放回桌上,接着跑向辦公室深處。
在水底翻滾着角被磨平的圓石,遍佈目之所及的河岸。
然後在伸手打開角落的一個清掃用具櫃時……
菊田將一隻手放在嘴邊呼喊道。在他的指尖指向的地方,有一個木製的掛衣架。那是個像粗幹上長出枝條一樣,縱向延伸的掛衣架。至拿起那裏搖曳着的藍色羽織,向菊田道謝後,打開了清掃用具櫃的門。裏面沒有應該要放着的掃把或抹布,面對着空無一物的櫃子,至吞下了口水。這一刻總是令人緊張。畢竟那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清掃用具櫃。這不是成熟的大人應該認真跳進去的地方。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您會在這裏。」
「佐倉,別忘了羽織!」
那個甜美到令人一震的聲音絕對不是千影。但至到公司時辦公室裏應該只有她一個人。既沒有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也沒有聽到鞋子在磁磚上走動的聲音。別說是人影,連動物的氣息都感受不到。
至驚恐地轉過身去,站着的是一位面帶和藹微笑的男人。
小心翼翼捧着熱茶杯的至,聽了這句話後驚訝地眨了眨眼。
迅速地完成了包紮後,千影輕輕吐了口氣,說了聲「好了,已經可以了」,隨即起身離開。至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感覺到上面貼着的OK繃。
至在腦中反覆思考菊田的話,然後突然停止了動作。
而是寬廣得看不見對岸的河流。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氣息,至硬生生地把驚叫吞了回去。
聽到菊田的抗議,千影臉上露出像小孩成功惡作劇後的表情。
在那之後開始的面試中,至有多麼動搖自然不必多言。連他自己也覺得真虧那樣表現還能被錄取啊。
——在穿過黑暗後,感覺眼瞼的隙縫裏有光的話就差不多了。
「不用客氣。受傷的人不要顧慮那麼多。比起這個,你真的只是摔倒了嗎?」
看來是在自己沒注意的時候,不小心擦傷了臉頰。至低頭向正在將雙氧水等物品收回急救箱的千影道謝。
「別亂動喔,乖乖待着。」
至也跟着拿起茶杯,「對了。」這時菊田開口說道:
至想像着自己狠狠撞到額頭的樣子,因爲幻想中的疼痛而眉頭緊皺。然而,就在這段期間,作爲指導員兼鬼軍曹的終一可能正在那邊燃燒着怒火。沒有時間繼續猶豫了,至將身體擠進清掃用具櫃中。在突然籠罩的黑暗中,他緊緊閉上眼睛。一邊害怕地持續踏出遲疑的腳步,在某個地方開始感覺接觸到的空氣發生了變化,渾身起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