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崩石
《永別了,致那些沒人愛過的人們》 · 塩瀬まき · 4萬 字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
至是在派遣公司介紹的工作更新月即將來臨的時候,從求職情報雜誌的一角看到這樣的標語。只要至願意,更新本身應能順利進行。但這樣的生活能持續多久,在他心中有個角落在如此焦急着。
沒有找到就業公司就從大學畢業,一年間輾轉在打工和派遣工作間徘徊。雖然操勞一點就可以賺到一定程度的錢,但這離穩定的生活還很遙遠。一想到獨力撫養自己長大的母親,就讓他迫切地想要早日找到一份正職工作。
然而不管寫了多少履歷表,至始終沒收到錄用通知。雖然履歷書被選上的機率不低,但總是在面試中失敗。最初抱有好感的面試,面試官的表情也總是隨着至開口變得越來越怪異。至顯然是不符合企業所需要的人才。然而,在那堆積如山的不錄用通知中,沒有一封明確寫出至被淘汰的原因。在不知自己哪裏有問題的情況下繼續努力,正如在賽之河原堆石頭一樣,就算稱之爲地獄也毫不誇張。因此當至看到那句標語的那一刻,他甚至沒有確認工作內容就拿起了手機。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
這樣做的話,人終有一天能夠幸福嗎?
經過這些曲折,至敲響了賽之河原公司的大門,結果順利地成爲其中一員。雖然被告知有三個月的試用期,但只要不犯下嚴重的錯誤就應該不會被取消聘用。事後聽說,至在留意到那則招聘廣告的瞬間就幾乎確定會被錄用了。據說招聘廣告被設計成只有具備某種才華的人才能看到。
如果告訴別人的話,肯定會被皺着眉當作胡言亂語的怪人吧。但從清掃用具櫃通往廣闊的河原這一點來看,這間公司的特殊性一目瞭然。
——果然,還是沒能習慣啊。
面對黑暗中突然出現的景色,至眨了眨眼。
眼前是佈滿圓滑石塊和足以隱藏身形的大岩石河岸。被稱爲「賽之河原」的地方,有一條寬廣到看不到對岸的河流。淡藍色的天空中飄浮着扁平的雲朵,悠然地倒映在平靜的河面上。儘管河流如此寬闊,但視線範圍內沒有橋,也感受不到魚類或水生生物的蹤跡。
有多少人會相信這就是著名的「三途川」呢。
然而,至入社後最先學到的事情,是有關於這條河流對面的死者世界。
人類在最後的長眠後,會渡過三途川踏上「往來世的旅途」。並非作爲生者而是作爲亡者,離開這個世界的此岸,前往那個世界的彼岸。也就是說三途川是往來世這漫長旅程的起點。
至再次感受到自己站在一個非常不得了的地方,忍不住輕輕顫抖。
春日柔和的陽光溫暖地照耀着河面,但淡淡的寒意卻不斷襲擊他的脊背。這個地方是「生與死的交界」,先入爲主的想法讓至有種要精神錯亂的感覺。雖然從以往的經驗來看不需要着急,身體很快就會習慣了,話雖如此仍然無法抑制生理反應。至輕輕撫摸起了雞皮疙瘩的皮膚,重新移動停下的雙腳。
小跑着前進的方向,當然是與終一約好的地點。爲了鍛鍊身爲新人的至,原本約定要在一小時前集合的地方是在賽之河原唯一生長的樹下。
然而,這還是至第一次獨自造訪賽之河原。擔心沒有終一引導是否能到達,所以短暫地徘徊一陣子後,熟悉的怒吼聲穿透了至的耳膜。
「不是說了,老爺爺的船不在這邊嗎!」
順着聲音轉過頭去,看到一個男人發出了可能足以在靜謐的三途川中激起波紋的怒吼。墊高的皮靴、版型寬鬆的垮褲。上身雖然是無花紋的吊帶背心,給人一種成熟的印象,但因爲把頸後的黑髮髮尾染成金色的關係,無論如何也不能稱爲好青年。雖然160公分出頭的小個子,和刻有「賽」字的藍色羽織減輕了他的氣勢,但被明顯看起來是不良的男人斥責,也不是什麼好情況。
——但我覺得會遲到,前輩也還是有一部份責任啊。
「從小就有靈能力,還分不清亡者和生者嗎?你這傢伙,真的是個沒用的老好人啊……?」
然而,悲哀的是,並非每個人都能得到如此周到的祭奠。在此之前,他們是曾經活在人世的人。也有因某些原因不想渡向彼岸,或是像戲弄至的少年一樣作惡的例子。也包含對這類人等的處理,下游企業要負責處理這一切與此岸亡者相關的工作內容。
但終一似乎又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鬆開抱在胸前的雙臂,以足以發出聲音的氣勢指着船。
換句話說,彼岸的官員祕密地與日本政府聯繫,通知有靈感的人在三途川管理此岸的亡者,並將他們送往彼岸。於是政府向各地方政府發出業務命令,地方政府則根據管轄範圍和企業規模篩選工作委託對象。這些下達的工作像流動的河水般,集結到像至所屬的賽之河原公司這樣的地方承包商。
終一的要求合情合理,但至的矜持讓他沉默不語。
——哎呀,雖然一般還是會覺得這太魔幻了吧。
一瞬間,至的下巴劇痛起來,眼裏冒着星光。從上下牙齒正面的碰撞來看,應該是被終一頭槌了。至一邊撫着胸口心想沒咬到舌頭真是太好了,一邊用顫抖的嘴脣抗議道:「你這是幹什麼啊?」
記得在猛烈搖晃的船上被水濺到時,眼神血紅的終一罵道:「聽好,小鬼。沒有下次了。」終一雖然總是看起來脾氣很糟,但看到他如此生氣的表情還是第一次。
說好聽點是復古,老實說就是又老又土。至對自己所屬公司的預算感到不安,注視着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終一如猛禽般銳利的眼神投來,至嚇得喉嚨發出「咿」的聲響。
「大家,鬼來了!」最先注意到鬼襲來的少年,指着這邊大喊。那口齒不清的稚嫩聲音中透露着敵意的樣子,可愛到要讓人幾乎忘了自己的身份而笑出來。感覺就像在百貨公司屋頂上戰鬥的特攝演員一樣。當他以華麗的動作摧毀第一座塔時,孩子們發出瞭如同歡呼般的尖叫聲。
在如此近距離下凝視着他的雙眼,至感覺到心跳加速。因爲終一實在是美得讓人誤以爲是女性也不足爲奇。細膩的白皙肌膚、淡淡的脣色、眼瞼邊緣的睫毛如畫筆般柔順,只有深邃如猛禽般的銳利眼神才讓人感受到男性的色香。本人提過平常有在鍛鍊的身體緊緻到能夠顯出腰部線條,小巧的身材反而突顯出中性的美貌。
「對亡者而言,彼岸是他們應當存在的地方……簡單來說,就是他們的『主場』。但相反的對於我們生者而言,那裏是光待着就可能導致健康惡化的『客場』。所以亡者在此岸雖然很安分,但越接近彼岸就越活躍。因此,爲了從危險的亡者中保護自己,我們被指示要在這裏穿上這東西。」
——我覺得即使是現在這樣也是比之前更會撐船了一點啊。
至雖然垂頭喪氣,但還是瞥了一眼終一背後的樹木。在這個只有天空與河流、石塊和岩石的地方,這棵樹木是唯一的綠意所在。雖然第一天被終一當作是休閒活動帶領參觀過,但在沒有任何標示的賽之河原,要找到這唯一的一棵樹還是相當困難的。徘徊於河灘時也損失了一點時間,至在心裏偷偷反駁。
終一指向的前方,是無數堆積的石塔和天真爛漫笑着的孩子們。
至能夠進入賽之河原公司,是因爲擁有「靈能力」這種特殊的才能。從工作的一部分是造訪生與死的交界這點來看,靈能力對這間公司的業務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但至除了能看見亡者之外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點,是個非常平凡的人。當然,也不具備驅逐作惡的亡者或讓他們悔改的能力。正因如此,雖然從小就知道因爲「能看見」所以更需要小心——但自己輕易地被少年的惡作劇矇騙,依然是羞愧難耐。
「真是的,我不是教過你要好好穿着嗎?」
更驚人的是,那位少年其實已經去世了。也就是說至被個性惡劣的亡者戲弄,還差點喪命。就這樣經歷九死一生的至,受到極大驚嚇而完全忘記與終一的約定……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比如說,追逐從主人手中逃脫的狗而摔倒;送腳不方便的老婆婆去醫院時,揹着她走路而滿身大汗;路過公園時沒能接住飛來的棒球,結果頭跌進樹籬中;還有在公寓屋頂勸阻想跳下來的少年時,反而自己差點掉下去。
觀察了一會他的樣子。至發現自己因爲匆忙而從肩上滑落的羽織,被他整理得毫無皺褶。
然而終一面不改色地摸着看來是兇器的頭頂。
「由於你這傢伙像個大牌一樣嚴重遲到,害我被迷路的亡者纏上了好幾次。我應該有權知道你遲到的理由吧?」
「我、我忘了。」
至半開玩笑地做好心理準備時……
「聽好,老爺爺。你不歸我們公司管,所以我不能讓你上船。繼續沿着河邊走,應該會到達其他公司經營的碼頭,在那裏進行身份確認和核對……」
題外話,如此漂亮的人嘴巴卻理所當然般流泄出各種罵聲,讓第一天到職時的至感到相當恐懼……終一到底在做什麼呢。
在他銳利的眼光下,至用力點了點頭。
理所當然地,成功率似乎超乎想像的低。從握着竿子的至的感覺來看,即使是在淺灘也很難移動腳步。更何況三途川是如此寬廣到看不到對岸。大多數亡者無法渡過而沉入水底,終一是這麼說的。
深鞠躬時羽織的下襬在視線中晃動,至對於這個——老實說真是非常老氣的設計而苦笑着。至雖然不是對時尚感興趣的類型,但至少知道這樣很土氣。
被冷冷地說着,至緊咬住嘴脣。雖然心裏想反駁這種過分的話,但遺憾的是至沒有可以反駁的手牌。正如終一所說,不管是善意常常沒有得到好結果的爛好人部分,還是二十三年一直伴隨着靈能力過活,卻依然是個難以區分亡者和生者遲鈍的人這部分,都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說着無聊謊話的是你吧。別跟你下巴和肚子的肉一樣放縱啊。」
「這艘破舊……不,具有風情的船和羽織是菊田先生的想法。當然聽說其他公司好像是用豪華遊輪、遊艇或天鵝船之類的,但我們這是想保護歷史和文化。設立指示牌或者在亡者手腕上纏上條碼進行統一管理可能更輕鬆,但那就沒有風味了。我們的人數少,管轄範圍也不大,從政府那裏得到的工作量也被調整過。換句話說,我們的使命不是將大量亡者運送到彼岸,而是將賽之河原和三途川的傳統留給後世。」
——或許和那位老爺爺相比我會先上船也說不定。
在這嚴厲的責備下,至謹慎地點了點頭。
終一一邊點頭,一邊以得意的神情結束了話題。至露出厭倦的表情,心想「還真是能說」,但要指出這一點的話又很可怕。既然已經到職,就得在這裏努力,不然至又得忙着找工作了。
像在說給自己聽地默唸着,至發出一聲有點那種感覺的吼叫聲飛奔過去。
所以對明明被終一告誡過絕對不能掉下去,卻還是大意了的自己感到可恥。終一曾經再三忠告「穿得方便活動一點再來」,但至卻堅持作爲新進員工要穿上西裝,結果不只丟臉得差點跌倒還被幫了一把。甚至把終一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中,這樣的情況恐怕不容易被原諒。
根據終一的說法,類似的企業遍佈各地。直到進入這家公司之前,至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這種工作,不如說根本不知道賽之河原和三途川是實際存在的地方,但似乎在人口特別多的東京都內有許多這類公司。既然這個國家有鑑定小雞性別的專業人士,那麼存在一個把亡者送過三途川的工作也許並不奇怪。
說着,終一用下巴示意身上披着的羽織。這件衣物由有德行的高僧在內襯上縫製經文,是保護至這些生者的防護服。
在至恍神的期間,似乎溝通已經結束了。老人說了句「唉,算啦」冷冷地瞥了終一一眼,然後用蹣跚的步伐離開了樹下。留下的終一握緊着拳頭氣得顫抖。想到必須向這樣的他道歉遲到,至的腦海閃過最壞的結果。
懷着不甘心沉入河底的亡者,經過漫長的歲月後靈魂融入水中。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積累了怨恨的人也不少,融化後的靈魂成爲混濁意識的集合體,似乎就這麼漂浮在河底中。
兩人在結束撐船訓練後來到的地方,是在賽之河原平日被傳頌的故事中,也特別具有識別度的傳說之地。
菊田先生是這麼說的。
看着揮舞着手臂走過來的終一,至想像着會被對方揍飛的情景僵住身體。果然胸口被拉扯着向前,但無論如何保持着防禦的姿態,痛苦和衝擊卻沒有出現,稍微等了一會至小心翼翼地觀察終一的神情。
這件在吹拂着臉頰的風中舞動,寫着「賽」字的羽織,被告知前往賽之河原時必須穿在身上。終一大概是在幫忙整理至身上凌亂的羽織吧。慌忙道謝後,終一筆直的鼻樑扭了一下,哼了一聲。
「因爲你遲到的關係沒有時間了。快開始操船訓練吧。雖然我們公司的方針是重質不重量,但若不快點讓你獨當一面,工作會累積起來的。」
「好啦好啦,把一切都怪罪給上面就好了啦。現在的年輕人啊,總是說時代不好、社會環境不好,推卸責任。以前像我這樣有骨氣的男人可是到處都是。唉,真是的真是的。」
終一確認了至的學習成果,像是在說及格了似地抱着雙臂。
坦白了一切後至觀察着終一的臉色。結果終一皺着清秀的五官,用看着世上最可悲之物的眼神看着至。那眼神冷淡到還不如直接被怒罵還更好一點。
自從下船後,終一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原因很簡單明瞭,因爲至惹他生氣了。他全身溼透,連內褲都被波及,是因爲至在先前的操船訓練中差點讓船翻覆。
每當踩在河岸的石頭上,皮鞋就發出嘎吱的聲音,讓人不由得皺起眉頭。
但事實上,因爲竿子卡在河底結果沒有站穩,差點連渡船都翻了過去,實在是無話可說。如果不是被面色大變的終一抓住脖子,至等人現在恐怕已經成爲水鬼了。
雖然不覺得這樣能解決問題,但總比重蹈覆轍好。至一邊想着家中衣櫥裏掛着的普通服裝,一邊慢慢地走着。
「我纔沒有放縱下巴跟肚子跟精神!這是有、很複雜的原因……」
揮動手指甩掉水分後,可以看見背後一路延伸的水痕。在河岸上像是指示路徑一樣的水痕,是溼漉漉的至這支畫筆畫出來的。至追趕着前方的另一支畫筆,對那背上寫着的憤怒感到驚恐。
至回想起今早的騷動含糊其辭起來,這也是讓寶貴的西裝髒掉、臉頰擦傷的原因。
溼透的羽織滴下的水漬,將乾燥的石頭一點一點地染溼。西裝貼在肌膚上的感覺很不舒服。從瀏海流下的水滴從眉間流到眼球,至用手掌擦了擦臉。
從冒煙的背影中,至強烈感受到終一的怒火,偷偷地嘆了口氣。
這也是以前從終一那裏學到的,據說在三途川底部,盤踞着無法渡過彼岸的亡者們的怨念。亡者基本上是乘船前往彼岸。然而正如剛纔終一所確認的,有時會有沒帶六文錢的亡者。對於這些亡者會給予一定的寬限期,但在此期間無法準備好六文錢的話,就必須採取最後的手段。
「增水之後彼岸的官員還是這樣運送亡者的……但近年來出現了一個重大問題。是什麼,小鬼?」
至抬起頭時把目光望向三途川,那裏有一艘爲了至的特訓而準備的木製渡船。大概十個人就會坐滿的渡船。而且動力來源甚至不是槳,而是用來撐船的竹竿,利用這種杆子撐着河底讓船前進。在東京與大坂之間正試圖配備超導磁懸浮列車的新幹線來使交通時間減半的今天,這種技術實在是過於逆着時代前行。
思索了半天,說出來的卻是比拙劣的掩飾還要不堪的一句話。
至大聲地回答,走向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在這麼努力的孩子們面前,作爲大人的至不應該沮喪。作爲鬼,有時則作爲地藏菩薩,必須認真對待自己的工作。
「雖然第一天也解釋過了,這棵被稱爲衣領樹。很久以前,三途川被配置了奪衣婆和懸衣翁這兩位彼岸的官員。據說奪衣婆會收取當作三途川過河費的六文錢,並引導亡者到橋邊。但如果亡者沒有帶六文錢,就會剝下他們的衣服交給懸衣翁。懸衣翁會將衣物掛在衣領樹上,從樹枝的彎曲程度來測量亡者罪孽的輕重……這些還記得吧?」
說着,終一用下巴示意船。
至看着那些用小小手掌努力堆石頭的孩子們,腹部緊緊地縮了起來。
比平常早出門約一小時的時候,至很清楚記得和終一的約定。但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卻接連遭遇麻煩。
心中輕輕吐槽,至獨自點了點頭。
那個一邊用一隻手擠着溼透的髮尾一邊走着的人,披着一層像是氣場般的煙霧。難道是利用憤怒而發熱的身體來蒸發水分嗎?至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但又覺得似乎不完全錯而冷汗直流。
也就是說,這裏是執行堆石懲罰的地方。
但終一似乎敏銳地看出了至的心思。「獨自抵達這裏也是特訓的一環哦。」被如此告誡,至聳了聳肩。
終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將食指伸到至眼前。
被對方怒瞪着,至喉嚨一緊。
所以,爲什麼遲到了?
彼岸的官員說的「管理此岸的亡者」,包括迎接在街上徘徊的他們,還有奪衣婆負責的六文錢收取。六文錢原先是火化時遺族贈送的陪葬品。由於在現代已是不再使用的貨幣,比起單純的收入更多是接受遺族對往生者思念的樣子。用來確認遺族祈求往生者在往來世的旅途上能夠平安的心情,就是六文錢的意義。
「到了。」
一旦掉入三途川,手腳就會被尋求同伴的怨念抓住,再也無法浮出水面。
「哎呦,你說這麼複雜的話,老頭我聽不懂。小兄弟你要是有空的話帶我去不就好了嗎?現在的年輕人啊,總是對老人家這麼不貼心。我腰不好,還讓我自己走,真是跟鬼一樣。」
——也就是說,我做的是那麼嚴重的事情。
沒有錢的話就游過去——極爲原始的方法。
根據彼岸的規定,年幼孩子的死亡本身就是罪過,是早逝而使周圍的人深感悲痛的罪。爲了贖罪,孩子們會在賽之河原堆石塔。即使偶爾會有鬼來破壞石塔,也不允許放棄。直到贖罪被認同並獲得前往彼岸的許可,地藏菩薩來接他們的日子來臨前,他們必須不斷堆積石頭。
至轉向站在那男人面前的駝背老人,慌忙地流下冷汗。雖然心裏很想去幫助老人,但總覺得自己上前只會火上加油所以不敢上前。兩人所在之處正是至在尋找的樹下,而那個煩躁地噴着口水的不良男人,正是真城終一。
近年來發生的重大問題,指的是人口爆炸性增長,以及隨之而來的少子化。在古事記中記載,伊邪那美說「我將一日殺死一千人」,而相對的伊邪那岐則回答「那麼爲了避免人類滅亡,我將一天讓一千五百人誕生」,但如今每天的平均死亡人數已超過三千。若考慮到出生數少於死亡數的情況,彼岸的靈魂循環出現停滯是顯而易見的。
至用口水溼潤了一下緊張的喉嚨,拚命地回憶休閒活動時的內容。
一頭茶褐色短髮與秀氣的五官。老實說雖然自己也認爲相貌並算不出衆,但中學時期開始就已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還經常撞到門楣。完全不認爲這樣的自己有被叫作小鬼的理由,但遺憾的這就是至的綽號。到職的第一天就將終一誤認爲女性,結果被他評價爲「用外表來判斷人器量狹小的男人」而獲得的丟臉稱號。
——至少從明天開始,穿得更方便活動一點吧。
「小鬼,你在幹什麼呢?」
過了一會,終一停下了腳步。
在佛教或佛畫中有一種被稱作光背的表現手法。據說這是從神佛或聖人的身體發出之光的視覺呈現方式,但總之據說人類的背後集聚着龐大的能量。由於亡者會被這種能量吸引,因此必須這樣保護。終一皺着眉頭威脅說「下次再懶惰就連同羽織一起絞死你」,至深深地低下頭。
——我是鬼、我是鬼。
據說被奪衣婆和懸衣翁測量過罪孽輕重的亡者,會透過三種方式渡過三途川。無辜或能支付六文錢的人會從衣領樹旁的橋通過。輕微罪孽的人會走過淺灘的「山水瀬」,而罪孽深重的人必須遊過深潭的「江深淵」。但似乎在平安時代由於某種原因三途川的水位上升,橋被淹沒了。自此之後,渡船取代了橋開始往來兩岸,他曾經是這麼說的。
需要渡過三途川的亡者接連不斷地來,但一次能上船的人數有限。如果有擁有操船技術的亡者倒還好,但在跨越平成迎來令和的這個時代,懂得劃渡船的人並不多。然而,彼岸的人力不足到連靈魂的循環都停滯的情況下,也沒餘力培養和配置衆多船伕。當工作繁忙到需要把奪衣婆和懸衣翁都叫回彼岸時,他們選中了像至和終一這樣、在此岸被認爲有靈能力的人。
終一似乎在喃喃自語,他的手在至的羽織上滑動。
被輕蔑地哼笑,至怒目而視。確實至的身材稍微有些肉,但絕不算胖。反而是因爲容易長肌肉的體質,纔有這樣厚實的身體。爲了主張這裏填滿的是肌肉而不是脂肪,至挺起了胸膛。
「給我慢着,老爺爺,誰對你冷淡了。我不是閒着沒事做,是在等人。再說,把你自己往生的旅程交給別人是想怎樣。反正你就這樣走下去,去找負責你的公司員工吧。我們這裏是從政府那裏接工作的,所以不能隨便辦事。」
「別在小鬼們面前擺出沮喪的表情喔。反省會給我回家再開。」
他們大概把至等人當成是隔幾天就會出現的娛樂活動吧。每當至摧毀塔時,孩子們就快樂地跑來跑去。即便年紀尚小,建造的塔也充滿着個性,有細長但保持着平衡的,也有組合起來的堅固堡壘。
即使是那些隨意用三塊石頭堆積的也謹慎地用拳頭擊垮了,但看來那是個陷阱。一個少年跳到了蹲在河原的至背上,擺出勝利姿勢。
「喂,這樣很危險啊!」伸出手將少年抱在腋下時,又有另一個少年從死角跳了出來。不只設下陷阱還進行聲東擊西,這些孩子也不可小覷。結果至被三個少年壓住,摔倒在河原上。
「惡鬼要投降了嗎?」
面對那些笑嘻嘻少年們的視線,至氣憤地噘着嘴。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夠成熟,但承認失敗還是讓人不太甘心。即使對方人多勢衆,但對手是孩子。而且至在大人中也是屬於體格出衆的類型。
當挺起身體時少年們便順勢從至的背上滑了下去。看他們高興地要求「再來一次」的樣子,似乎並不痛。
爲了擺脫纏繞着的無數雙手,至扭動身體時……
「別這樣,我的宇宙怪人宇宙人啊!」
至被響徹河原的悲痛聲音吸引了注意力。
從終一前往的方向傳出的聲音,是正在被破壞塔的建造者發出。緊緊抱住終一右腳想要阻止的少年面前,矗立着一座不愧於宇宙怪人宇宙人之名的宏偉建築物。
那出色的成果一度讓終一停下了動作。
「笨蛋,誰叫你堆得這麼前衛——超難拆的好嗎!」
終一一邊抱怨着,一邊輕鬆地用左腳把它踢開,這不由得讓人感到佩服。毫不留情的程度就連真正的鬼也會光着腳逃跑吧。終一不忘將哭喊的少年拉開,像是破壞神一樣蹂躪着河岸。
「魔鬼、惡魔!」
「反正事實如此,我不痛不癢。」
孩子們毫無詞彙量的謾罵對終一來說不過是蚊子的嗡嗡聲。他一邊笑着一邊揮動着一隻手的樣子,讓孩子們發出尖叫聲。
然而,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笑容。包括不知不覺爬上至腰部的少年在內,並沒有感受到全心全意在贖罪的悲壯氣氛。最初聽說這是接受處罰的地方時還很緊張,但要說的話這更像是幼稚園的氛圍。至一邊感到安心,一邊將纏住腰部的少年放到河岸上。
至順便摸了摸他的頭,少年像是有些癢地縮了縮脖子。
「吶,地藏菩薩。」
感覺到羽織的下襬被輕輕拉扯,至回過頭。
在期待與不安交織的目光中,至的臉頰僵硬了。即使不從言辭中推測,女孩也想渡河去彼岸吧。但至從終一那裏聽說今天沒有地藏菩薩出場的機會。
圓潤的下巴緊皺着,眼眶浮現了淚水。
朝的體型明顯比同齡孩子差。白色連衣裙的領口留下大大的空隙,長長的黑髮披散着。與其說是爲了七五三等節日活動而留長,不如說只是放任不管。從額頭正中分開一直到腰部的前發,不論前後都很長。
說完她似乎失去了興趣轉過頭去。這種冷漠的反應就如諺語所說的「女人心如秋日的天空」一樣,讓至的眼角微微抽動。
朝噘着嘴說出她經常說的話。
至像彈起來一樣,將電子設備收進上衣的口袋內。
「那個小孩之所以無法前往彼岸,是因爲她最愛的爸爸和媽媽在哭,在那邊裝可憐。對我來說,那只是炫耀而已。大人們所說的優越感就是這樣。」
喊了名字後,對方緩緩地站起來。
回頭一看,朝正指着至的羽織。
他瞥了一眼河岸。
至小小驚呼一聲,但馬上認出來對方。
至背靠着高達胸口的大岩石,坐在河岸上。爲了查看女孩提到的「小雪」的個人資料,手指在電子設備上滑動後立刻顯示出詳細訊息。小雪的家庭成員是父母和祖母。死因是溺水。考慮到她和父親在同一天去世,以及離去的時間是在夏季盛期來看,至腦海中馬上浮現出溺水意外的關鍵字。
——所以小雪才說可以在彼岸見到爸爸。
朝用手肘支撐在曲着的膝蓋上,用小小的手掌捧着消瘦的臉頰。
——今晚還是早點回家,早點休息吧。
「對不起,小朝,我得回去了。」
她用穩重的目光直率地說出這句話,讓至感到有些尷尬。被年幼的女孩正面指出自己的不足,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至以爲這樣的深處不會有人來,便放鬆警惕,結果讀起了孩子們的個人資料。
在堆石地待了一段時間後雖然稍微幹了一些,但外套和西裝仍然溼漉漉的。再加上至的體溫,衣服貼在身上的溼熱讓不適感倍增。被朝指出以後,至才意識到水分也使西裝變得沉重。
他抬起頭看向濃厚得不像陰天的天空時,對上了像貓一樣銳利的雙眸。
「先說好,我還不會過去哦。」
或許是因爲在賽之河原時感受到的違和感,身體異常地沉重。雖然經過今早的騷動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但連自己都驚訝地感到疲憊不堪。
察覺到此處慘狀的終一大喊「小鬼,把他們弄哭是想怎樣!」還被說「真礙事給我滾一邊去!」以後被踢了一下屁股,至被趕到堆石地的深處。看來孩子們的事終一會想辦法。遠遠地看着終一發揮他那張帥臉的優勢安撫孩子們的淚水,至撫摸着沾了腳印的屁股。
朝一直以來都堅決拒絕前往彼岸。即使詢問理由也不願透露,所以溝通陷入了困境,但這並不意味着可以放任她不管。將這樣的亡者送上船也是至的工作。當至試圖盯着對方開口時,卻被朝搶先一步開口「就說我不過去啦」給打斷。
「怎麼了?」至問道,女孩羞怯地摩擦着膝蓋。
驚訝地丟下羽織,至撫摸着脖頸和腰部。疼痛已經消散只留下微微的不適感,如同靜電現象般,讓至不解地歪着頭。
至在腦海中反覆回味着多次閱讀過的朝的個人資料。家庭成員只有母親,戶籍上沒有登記父親,與祖父母疏遠。本人死因是病逝,但旁邊應該有一個米字記號。
告訴她後,女孩緊緊地抿起嘴脣。
回到辦公室時肯定會被罵「慢吞吞的!」更何況至讓終一生氣了。雖然因爲堆石頭的工作而不了了之,但對方還未原諒至差點打翻船的事情。
至也站起來,與坐在岩石上抱膝而坐的少女對視。
在順利送亡者抵達彼岸、返回此岸的船上,終一說的這句話在至的腦海中不斷迴響。雖然自認爲沒有抱持先入爲主的觀念,但至確實把她當作了「亡者」。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把彼岸和此岸的居民做了區別。因此至無法把她當作同樣的人類來對待,錯過了本應察覺到的線索。
至獨自點頭心想就這樣吧。
看來是不經意間說出口後就前往彼岸了吧。於是女孩也誤以爲自己的父母在彼岸,開始渴望早日渡河過去。
——再加上,那件事情也讓我大喫一驚。
至急忙想追上終一,但可能在與朝談話時就已經回去了。找不到金色的髮尾,至垂下肩膀。
「小雪說,到了那邊可以見到爸爸。我也想見到爸爸和媽媽。」
瘦削的臉頰浮現出酒窩般的凹痕,脖子上的線條清晰可見。皮膚因爲乾燥而脫皮,嘴脣有幾道縱向的裂痕。薄薄的皮膚裂開,露出紅色的肉,令人觸目驚心。那令人心疼的樣子讓至忍不住移開視線。
在賽之河原堆石頭的孩子們,遺族的悲傷越深,他們就必須堆更多的石頭。然而朝卻免除了贖罪立即獲得前往彼岸的許可,這是無情的赦免。至不願意主動揭開這其中的含義。
「小朝!」
從顯示的亡者名單中篩選女孩的名字後,就出現了她的個人資料。根據資料,看來果然還沒有獲得許可。
然而,即便至說要帶她去賽之河原,她仍然保持不動。甚至每當說出話時她都皺起眉頭。她的眼神從未移開至的身上似乎非常專注。然而,她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心焦的至不得不着急地向她解釋賽之河原的事情。
至聽她一說才突然想起。因爲孩子們毫不在意地撲上來所以讓他忘了,他其實已經全身溼透了。
「聽着,小鬼。不要被先入爲主的觀念所束縛。對方可是人類啊。」
寫作「朝」,讀作「TOMO」,有非常美好名字的女孩。
「真是,哭哭啼啼的,像個傻瓜一樣。」
雖然不算特別遠但他還是特意發了訊息過來。至匆忙抬起頭,看到他正背對着自己走遠。他似乎已經達成了讓孩子們停止哭泣的任務。終一舉起一隻手回應露出笑容揮手的孩子們。
苦於無計可施,至低下頭看着設備。
「唔哇!」
不過,至露出苦澀表情的原因不止如此。朝是至第一次來到這裏時,終一特別交代有着相當特殊情況的亡者。
爲了不讓他逃避,朝似乎決意要堵住他的退路。至不敢輕易回應「不是這樣的」之類的話,只能閉上嘴。
女孩聲音顫抖忍耐着。
至將熒幕切換回女孩的個人資料。女孩的父母仍然在世。想當然的,即使去了彼岸也無法見到他們。
覺得對方也不會回應,至單方面地告別。
「……我查查看喔。」
朝看起來像是柔弱的女孩,但偶爾會露出像個大人的神情。她小小年紀就能言善辯,這或許也是讓她看起來成熟的原因。雖然聽說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但即便如此,她的氣派也非同尋常。常被人說身體與精神年齡不符的至,總是被她的言行壓倒。
而渡航的許可是——可。這裏也有「不需處罰」的註釋。
那故作冷靜的語氣,準確地刺中了至的痛處。
苦惱不已的至只能擺弄着手上的電子設備。當他下意識地用外套的袖口擦拭熒幕時,設備突然震動起來。稍微慌張了一下後他查看熒幕,看到跳出的視窗中有終一的名字。
如此一想,溼透的身體更加沉重了,步伐也變得遲緩。
「穿着那個不覺得不舒服嗎?脫掉不就好了嗎?」
「大哥哥,你經常被說粗心大意吧。」
「那麼小朝,明天見。」
他開玩笑地拉了一下羽織的領子,朝簡單地「哼,這樣喔」回應。
正想匆忙跑開時,被朝的「大哥哥」叫住了。
環顧四周,不見般若的蹤影。查看了幾個岩石後方,附近似乎也沒有亡者。
至在原地晃了至少三圈後,急忙從羽織中抽出手臂。然後雙手抓住羽織的領子,像是在風中飄動一樣上下揮舞。雖然可能只是心理安慰,但希望能稍微去除氣味。對至來說,被他相當憧憬的女同事覺得臭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即使總是飄着花一樣的香味,終一這個道地的男人可能無法理解,但唯獨這件事就算要被般若一樣的瞪也不能忽視。
「大哥哥,告訴我吧——爲什麼我不用堆石頭呢?」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至的視線,終一轉頭看向這邊。他握起其他手指,豎起大拇指做出手勢。拇指指向回去的方向,和訊息中的意思相同:再磨磨蹭蹭就丟下你囉。
有人正從岩石上俯視着至。
「嗯……但是,如果脫掉這個會被前輩唸的。」
若不是看不下去的終一適時幫忙,至可能到現在還困在那個十字路口。終一在一旁熟練地揮動雙手,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明亮起來。
確實,朝被認爲「不需要處罰」。不需要贖罪,意味着不需要堆石頭。朝是來到賽之河原的孩子中少見立即被允許前往彼岸的。
如果是在家裏,他早就在玄關脫光衣服直奔浴室了。至猶豫着是否至少脫掉羽織,但想像着被終一如般若般狠狠訓斥的樣子而打消了念頭。
「別以爲我是小孩子就能隨便找個藉口。我不用堆石頭,是因爲沒有人會爲我感到悲傷吧。」
——沒想到這一切,都被小朝看到了。
朝的目光望向堆石地,眼神更加險惡。
至的猶豫似乎讓朝感到不悅。
當陽光開始消退時,至和終一一起出動去確保徘徊在街上的亡者。那名亡者呆站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一定是無法接受自己已經死去的事實,感到困惑吧。當週圍人影變少與她對上目光時,她露出如釋重負般的微笑。
「因爲我沒有堆石頭呢。即便如此卻可以渡河過去,這不是很奇怪嗎?」
她緊咬着裂開的嘴脣,然後嘆了口氣,似乎想紓解心中的煩躁。
從堆石的地方回到辦公室後,至一直在觀察終一的臉色,心情始終無法平靜。幸運的是,千影並沒有指責西裝的惡臭,但也可能只是她替自己着想罷了。順帶一提,終一早已周到地在他自己的辦公桌上準備了換洗的衣服。「因爲這工作意外地容易弄髒嘛」他輕描淡寫地說,但如果是這樣,希望他能事先告知。
至無奈地低語時,手邊落下了陰影。
「……怎麼做纔好啊。」
視線的前方有一個仍在啜泣的女孩。
那天晚上,至緩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脊椎上像電流般的衝擊讓他驚呼出聲。
「我可以去對面了嗎?」
至隨意撥弄半乾的頭髮,溼潤的觸感讓他皺起眉頭。羽織上散發的惡臭讓至眉間皺得更深。靠近鼻子嗅了嗅,像是雨天在室內晾乾衣物的味道。帶着這種氣味回到辦公室的話,不知道千影會怎麼想。只看得見她溫柔地關心噴上液體除臭劑的未來,至大大地嘆了口氣。
奮力充當人力烘乾機後,至把臉埋在羽織中確認成果。雖然不能說完全乾了,但感覺稍微好了一些。
仰望閃爍的夜空,至回想起終一在空中舞動的指尖。
低頭一看,一個女孩眯起了眼角。從她稱至爲「地藏菩薩」來看,她應該不是找鬼有事。至把手伸進上衣口袋,拿出入社時發放的電子設備。確認在船上差點落河的事情沒有造成損壞後,至和女孩對上了視線。
「那是因爲,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爲小朝是個好孩子,所以很快就得到了許可吧。」
明明知道答案,卻故意刁難的問題。
「明明小雪、小明裏都過去了,爲什麼我不行呢?」
該不會是因爲新生活而出現的疲勞吧。
「對不起呢。看來還需要再堆一點點石頭喔。」
在心裏如此決定後,他撿起羽織加快回公司的步伐。
他對於和女性相處本來就沒有自信,面對早熟的女孩更不知道如何應對。加上沉重的背景,像至這樣的新人完全束手無策。
沒錯,她是耳朵聽不見的人。那專注的目光並不是在看至,而是爲了讀脣語。在那之後她應該是完全理解了終一用手語所說的內容。她將左手的手背橫放在胸前,右手垂直抬起輕輕地鞠了一躬。即使是無知的至也能理解。她似乎從心底感謝終一。
然而,這絕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至勉強擠出的回答,立刻被斬釘截鐵地反駁:「你是笨蛋嗎?」
似乎無法再忍耐,女孩滴下了大顆的淚珠。隨着在賽之河原響起的悲痛哭聲,至慌了手腳。爲了止住她的淚水盡全力安慰她,但哭到咳嗽的號泣實在難以平息。小孩子的眼淚像是會傳染,聽到這裏那裏響起的哭聲合唱,至低下了頭。
最上朝,享年八歲——實歲七歲。
像玻璃珠般純淨的眼神投向至。
這大概是心理負擔的影響吧。
自己真是讓人啞口無言的羞愧。而更讓人敬佩的是,終一爲了引導亡者學習了許多,考慮了所有可能的情況,這份真摯讓人感到無比耀眼。
——我也要努力纔行。
爲了打起精神,至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拖着沉重的身體繼續前行,在一棟略顯歲月的兩層樓房前停下。這是座緊緊地擠在狹小的地上建造、都市內常見的小房子。那就是至母子兩人一起生活的家。
穿過掛着「佐倉」字樣的門柱,至從公事包中找出鑰匙包。房子和信箱的鑰匙裹在便宜的人造皮革裏。至拿起兩把鑰匙中較短的一把,將其插入設置在玄關前信箱上的掛鎖裏。
從小至就是「佐倉家的郵差」。爲了減輕獨自一人撫養孩子的母親負擔,他自作主張地裝上掛鎖獨自管理郵件。因此這個信箱只有至持有的鑰匙才能打開。至取下掛鎖,查看信箱裏的東西。
在便當店和披薩店的廣告中,夾着一封看似來自政府機關冰冷冷的信封。大概是關於保險或稅金的通知吧。至輕輕皺起眉頭,將信封塞進公事包。他用單手卷起其他的廣告,打開了玄關的門。
「我回來了。」
順手關上門後,看到並排在地上母親的鞋子。今天是她去醫院的日子,記得她說下班後要去醫院,但看來已經到家了。至有些懷疑她是不是偷懶沒去,脫下皮鞋後朝二樓自己的房間走去。
將廣告扔進垃圾桶後,脫掉髒掉的西裝換上居家服。把襯衫和襪子等要洗的衣物一起帶到樓下,丟進洗衣機後順便洗了手和漱口,然後走進了客廳。
「啊,歡迎回來。」
母親圍着圍裙站在廚房,至簡短地回應道:「嗯,我回來了。」
從散發着海鮮的香氣來看,今晚的晚餐似乎是烤鮭魚。雖然是兼職,但在工作結束後去了醫院,然後還要準備晚餐,至不禁懷疑她的身體狀況是否沒問題。母親似乎從至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他的擔憂,微微一笑說:「別擔心,今天狀況很好哦。」
「這樣啊,那就好。」
至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看她的臉色狀況似乎真的不錯。但她那乾燥的皮膚和眼下的黑眼圈,顯示出她的健康狀況仍然相當危險。雖然比以前有活力了一些,但仍然不能掉以輕心。至走向廚房,準備幫忙母親。
「我來拿麥茶吧。」
說着至伸手打開冰箱門。從開啓的門縫中溢出的涼氣,如霧般撫過剛脫下襪子的腳。從冰箱門邊的架子上抽出泡麥茶的水壺時,至注意到中層的架子上有一個陌生的盒子。
今天早上還沒看到那個印有鄰近蛋糕店標誌的盒子。佐倉家向來十分節儉,蛋糕只有在特別的時候才喫。但如果至沒記錯的話今天並不是什麼紀念日。
——有人來拜訪時準備的蛋糕嗎?
被比自己小了一輪以上的小孩認真地忠告,至無地自容地沉默了。
果然,草莓蛋糕是給他的。
「在原地別亂動,期待的新秀。」
至坐在座位上半開玩笑地想着。朝爬上對面的座椅,輕輕擺動懸空的雙腳。
「沒想到,用那麼粗糙的引導就讓你脫掉羽織。大哥哥,還是多小心點會比較好喔。」
內心湧現害羞與喜悅,讓至輕輕咬住了嘴脣。
如果能再度相見,有想說的話,也有許多想爲他做的事。甚至認真覺得自己是爲此天生擁有靈能力。如果遺族的悲痛越深,必須堆的石頭也越多,那麼還是相當有可能性。
凝視着放在佛壇上的照片,至再度想着他的名字。對着相機露出灑脫笑容的少年,當然還是年幼時的樣子。至就這樣長大了,雖然繞了點路但也終於找到工作。回憶和照片中的誠,從那時起就沒再變過。
聽到這句話,至才意識到母親是在確認剩下的蛋糕。又不用擔心他會偷選水果塔,這個母親真是可愛。
至完美地掉入朝的圈套了。
放下按住額頭的手,至擦拭臉頰。
——誠。
朝把被子當作斗篷披在肩上,然後啪地一下放開讓它掉到地板上。
「不過呢,大哥哥的身體住起來的感覺很糟所以應該沒問題吧。進去的時候真的是嚇了一跳喔。讓人有一種想吐的感覺呢。」
內容自然而然是關於朝的報告和由衷的道歉。雖然知道作爲社會人士應該要打電話解釋而不是發信件,但在擔心被罵的恐懼下,至覺得自己無法冷靜地說明。
——果然,我不堅強起來不行。母親必須靠我支撐。
每次確認熒幕時,導火線變長而感到鬆一口氣的心情,與被逼到崖邊的焦躁感交替湧現。
「真的要選草莓蛋糕嗎?」
「嗯。我喜歡巧克力嘛。」
爲了不被工作人員察覺,至幫助朝一起上了車廂。門關上後,雖然有透明的窗戶,但裏面是完全的私人空間。而對至來說,這是在十七分鐘內能從終一那裏保護自己的堡壘。
佛壇上供奉着一張年幼少年的照片。
在調整火候的同時被提醒,至漫不經心地回答:「好啦。」無論如何母親不喜歡浪費食物,所以草莓蛋糕一定會在奶油融化前進到至的肚子裏。不出所料,「對了對了,趁草莓蛋糕還沒壞掉前喫掉哦。」她接着說,至也依然回答:「好啦。」
慢慢抬起臉,迎接他的依然是清新的笑臉。朝滿臉笑容,戳着至背的手指慢慢移動到房間的其他地方。
從那時起,母親的心靈和身體都崩潰了。雖然經過時間的洗禮身體逐漸恢復健康,但心靈至今仍然嚴重創傷。父親因對母親失望而離開了家,母親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
「你這麼開心雖然很高興,但晚飯後才能喫甜點哦。」
至問道,朝的回答是「馬馬虎虎」。
根據園內設置的導覽地圖,逛一圈大約需要十七分鐘。以紅色爲主色調的大摩天輪到了夜晚會點亮燈光,據說是情侶們喜愛的景點。
然而無論多麼希望,仍然無法找到他。考慮到那場事故已經過去十多年了,這也許是無可奈何的。
像是要驅散陰鬱的心情,至努力地用開心的聲音說:「好想快點喫啊。」母親微微挑眉時,湯鍋裏的味噌湯似乎溢出來了。她慌張地走向爐竈。
「這是慶祝你找到工作喔。我買了好幾個,選一個你喜歡的吧。」
在這個家中還有父親的時候,佐倉家是一個四口之家。雙親、至,還有弟弟誠。誠在三月初出生,比至小一歲但同級,是年齡只差一歲的關係。而且誠發育良好,常被路人錯認爲雙胞胎,相當頑皮——常被人說是積極的性格,所以覺得他纔是哥哥的人也不少。誠總是隨着好奇心行動,是個即使喫過苦頭也不會記取教訓的小孩。
雖然沒有像朝這樣乾脆地脫掉,但確實至在賽之河原時脫下了羽織。因爲朝的提醒,讓他重新意識到撐船訓練時身體溼掉的不適感。而且半乾的羽織和西裝散發着臭味,讓至實在無法忍受。雖然知道羽織對生者來說是防護服——也就是說至就如同朝所說,是在敵方陣地之中粗心大意地卸下鎧甲的傢伙。
從最近的車站步行一分鐘。以優秀的交通便利性自豪的那個地方,是面向東京灣的公園。由於建在填海地上而擁有廣大的土地,不僅有綠意盎然的廣場,還附設了水族館和鳥園。令人驚訝的是,除了有販賣店和餐廳外,甚至還有住宿設施。在這樣一個充滿海風味道的園內一角,矗立着朝期待的大摩天輪。
至以自豪的表情,將草莓蛋糕供奉在空位。雖然知道這樣有些不符合規矩,但仍然用手邊的打火機點燃了線香。本來應該用手扇滅火,但至輕輕搖晃線香讓白煙四溢。
至制止了拉着他連帽衫下襬的朝。在人多的地方,和亡者的朝對話會讓人感到可疑。而且,至沒有時間去理朝。
突然浮現的一個念頭,至從牀上跳了起來。
加入賽之河原公司,知道彼岸是真實存在以後至最先想到的就是這件事。第一次去堆石地時,至在那裏尋找他的身影。畢竟到了這個年紀也沒有重逢,所以想着他大概已經成佛了吧,但依然抱着一絲希望。
雖然母親說讓至選喜歡的,但水果塔應該是她的最愛。所以,至剩下的選擇只有兩個:巧克力或草莓蛋糕。至的視線在光澤的黑色和紅色之間徘徊,最終被濃郁的可可香味吸引。雖然現在正是草莓的旺季,但它卻意外地落選了,但這個也有它派上用場的地方,所以沒有關係。
但至知道其中的涵義,垂下了肩膀。因爲好奇所以偷看熒幕的朝雖然歪着頭,但至很清楚。期待的新秀是終一用來僞裝成讚美的諷刺。若要翻譯,應該是「辜負期待,總是犯大錯的新人」之類的意思。別動的指示,大概是爲了不讓至帶着朝逃跑,預告會來抓他吧。
當至把臉埋在牀上感到絕望時,朝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背。
「小朝,開心嗎?」
縮在牀上的男人和手拿被子責備他賴牀的少女。在漫畫或小說中可能是非常受歡迎的情景,但其中一方是亡者所以讓人笑不出來。而且說至粗心大意,真是莫須有的指控。確實在賽之河原時被朝偷看了電子設備,但除此之外可沒有做什麼應該被這麼說的事情。
——咦?
——上、上當了。
閃耀着潤滑光澤的巧克力蛋糕、豔麗的水果如寶石般閃閃發光的水果塔、柔軟的海綿蛋糕上覆蓋着熟透的草莓和鮮奶油的禮服,經典的草莓蛋糕。至注視着頂端的鮮紅露出笑容。
如果要長期感受這種心情,倒不如直接一刀兩斷好了。
正如記憶一樣是色彩鮮豔的摩天輪照片,朝開口了。
朝皺着臉假裝作嘔,明明擅自跑進別人身體還說這種話。反而一想到要跟終一報告這件事,才讓至有「想吐的感覺」。
「這是我的就業慶祝哦。」
好好看着前面走路,這樣的話,母親叮囑過多少次呢。
對於如此輕描淡寫的威脅至眨了眨眼,額前睡亂的瀏海微微顫動。
在母親的微笑注視下,至立刻伸手去拿蛋糕盒。解開像屋頂結構的盒子兩端,打開提手部分後。盒子裏排列着三個華麗的蛋糕。
看到她的動作,至再次坐回了牀上。
而且,草莓蛋糕是誠的最愛。佐倉家還有四個人的時候,連兒子喜歡喫什麼都不清楚的父親不小心喫掉了兒子最愛的蛋糕時,他發脾氣哭喊不已的樣子至今也記憶猶新。從那時起,這個家裏就有了「誠的草莓蛋糕」這句暗號。至要選擇什麼其實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今天很累,所以喫飽後應該會想睡吧。
在慢慢沿着圓圈上升的車廂裏,至驚歎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小時候曾經懷疑這種毫無刺激感的東西有什麼好玩的,但意外地光是看着風景也很有趣。隨着眼下的建築物和人們變得渺小,至感到心情變得輕鬆。
然而,現在時間是早上十點。因爲是平日,大摩天輪的排隊隊伍並不長。雖然剛開始開放時還有些擁擠,但隨着車廂一個一個到達應該很快就會順暢了。至一邊漫不經心地點手機熒幕,一邊等着輪到自己——還有朝的順序。
這是一個普通的對摺月曆。上半部印有風景或建築的照片,下半部列着一個月的日期。這是母親所熟識的壽險推銷員帶來的常見物品。因爲照片相當漂亮,所以當作室內裝飾來使用,這個月好像是摩天輪吧。
——不論是工作還是日常生活。爲什麼我就這麼無能。
如果不帶我去,說不定會出去大鬧一番呦。
但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至那時在這佛壇前發誓過。要竭盡所能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這是支撐至的信念。
「我想去那裏呢。」
「大哥哥,你在河岸脫掉了那件羽織吧?」
至點點頭,從碗櫃裏拿出甜點盤,將白色禮服的淑女放上去。其他蛋糕則放回了冰箱,至拿着一開始裝麥茶的水壺和草莓蛋糕離開廚房。將麥茶的水壺放在餐桌上後,至走向與客廳相連的和室,留意着不要撞到門框跨過了門檻。
也就是說,這應該不是夢。
後悔的同時也理解了。
——他,已經前往彼岸了嗎?
然而羽絨被的城牆輕易地被朝突破。即使是春季早晚仍然很冷。失去了被子的溫暖,至縮着身體對抗侵入肌膚的寒意。
瞥了一眼,朝正用茫然的目光凝視着東京灣。
至思考着要在睡着前先洗完澡,打開了電鍋的蓋子。
指尖悠然地遊動,指向掛在牆上的日曆。
「大哥哥真是的。不僅粗心大意還愛賴牀,真是個麻煩的人呢。」
將藥袋放回原處,至站了起來。回到客廳時,母親剛關上冰箱門。隨着「砰」的一聲,冰箱關上後她看着這邊微微一笑。
在前往臨海公園的電車上,至給終一發了信件。
這絕對不是用剛醒來的混亂頭腦來進行詩意的比喻。所謂的朝並不是在說時間,而是人名的「朝」。她是在賽之河原的少女,瘦弱的身體卻有着成熟心靈。她在至的房間裏,好奇地四處張望。
彷彿脆弱地能在手掌中捏碎的迷你世界,讓人覺得至的煩惱和掙扎也不過如此渺小。
爲了幫忙回到廚房,至從碗櫃裏拿出像大碗般的飯碗。爲了維持終一揶揄的小鬼體格,需要攝取相應的熱量。對於俗稱大胃王的至來說,晚飯後喫掉兩個蛋糕根本是小事一樁。
頭腦無法跟上現狀,至一邊停止手機鬧鐘,一邊凝視着朝。還以爲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但捏了捏臉頰確實會痛。
「……妳在做什麼?」
或許父親也有自己的糾結,但他留下深受打擊的家庭離開的心情,至是無法理解的。而現實是有兩個人離開了佐倉家,這個家只剩下母親和自己。
然而,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的,他被車輛撞到離開了這個世界。在小學放學回家的路上,一輛分心的轎車衝向行人穿越道。當時信號燈是行人綠燈。平時都是一起上學放學,但因爲至忘了帶作業而留下才躲過一劫。
想着「該不會吧」看向朝,果然她得意地露出微笑。
面對露出爽朗笑容的摩天輪工作人員無情地追擊,至以微弱的聲音回答「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願望成真了,沒多久手機就通知有訊息來了。
伴隨着鮭魚的油脂破裂的聲音,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雖然知道世上有「慶祝就業」這種事情,但沒想到會輪得到自己。畢竟至從大學畢業到加入賽之河原公司之間花了一年時間。想到這期間母親承受的心力交瘁,至從未想過要慶祝就業。
「大哥哥,要往前了哦。」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果然還是打電話比較好。信件與電話不同,回覆有時間差。這就像攜帶了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結果至變成了每五秒檢查一次手機的忙碌男。
小小的城市,小小的人類。
至帶着疑問看向母親,她笑着說:「哎呀,已經被你發現了啊。」
朝也喜歡這種奇妙的感覺嗎?
至呆呆地問了一句,朝馬上揮動了一下連衣裙的裙襬。
那裏沒有推拉門或大的臺階,雖然像是客廳的一角一樣,但奇妙的是光是地板材質的變化,印象也隨之改變。聞着香蒲的香氣和略帶甜味的線香氣味,至盤腿坐在佛壇前。
偷偷望了一眼熒幕,顯示的卻是和預期相反的一句簡單話語。
「那孩子的份也買了,選好以後在晚飯前端給他吧。」
「讓您久等了,客人……啊,確定是一個人嗎?」
當時感受到的靜電般的疼痛,大概就是朝進入至身體的瞬間吧。
想坐大摩天輪到要威脅至的地步,但她的側臉卻沒有喜悅的樣子。
醒來時,不知爲何朝就在那裏。
「早安,大哥哥。」她露出清新到令人驚訝的笑容打招呼,但至所認識的朝心情不好纔是預設的狀態。這種如同別人般的可愛,再加上這種情況,讓人背脊發冷。明明聽說到賽之河原的亡者不能自己回到生者的城市。再加上朝在自己的房間這個加倍無法理解的現況,至試圖拉起被子築起防衛。
一開始時至還覺得必須遵循傳統,但這已經是日常的一部分,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將線香插入香爐,拿起鈴棒敲響後,至閉上眼睛合掌。因爲每天都這樣合掌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話要說。因此至一直祈禱直到手心有些暖了爲止,然後輕輕睜開眼睛。
看着佛壇桌腳邊的藥袋,至縮緊了腹部。拿起來確認,裏面是母親經常服用的情緒穩定劑,放了一個月份。附帶的藥物說明書寫着,其中也包含改善睡眠障礙的藥物。看過好幾次的唑匹可隆下方,新增了名爲達衛眠錠的藥物。似乎是近年推出的新藥。更換藥物不一定是壞事,但至按住額頭深深吐出一口氣。
「……謝謝妳,媽。」
——至少這次能出點故障讓它轉個三十分鐘也好。
明明說非去不可才帶她來,卻是如此空虛的感想。雖然她開心地跳着叫鬧的話倒也會讓人困擾,但朝的表情卻是乏味得令人意外。
對至來說女生就如同未知生物一樣,而朝在這當中是特別難以捉摸。
鼻子嘆出一口氣,把手伸進連帽衫腹部的口袋裏。結果指尖碰到了堅硬的物體。用指尖颳了刮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是用塑膠包裝紙包裹的應急食品。至是大胃王,經常會嘴饞,所以總是隨身攜帶糖果和口香糖。
今天早上因爲忙碌所以記憶有些模糊,但大概是在出門前習慣性地放進去的。拿出來一看,果然是糖果。做成星型的糖果,黃色代表檸檬味,紅色則是草莓味。因爲小顆所以放進嘴裏也不會鼓起臉頰,非常適合偷偷喫。
至將糖果當作神助,雙手各拿一顆給朝看。
「這裏有糖果,小朝想要檸檬還是草莓?」
至想着能緩和氣氛而遞出,朝卻以怪異的表情盯着看。
「說想要哪個……」
至歪着頭,面對着朝那彷彿不敢置信的視線。
朝嘆了口氣,把至的手推開。
「大哥哥啊,我已經死了喔。亡者是不需要喫飯的,你不知道嗎?」
「哦,妳說這個啊。」
聽見對方淡然地回應,朝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朝所說的並沒有錯。亡者因爲失去了肉體,所以不需要攝取營養,也不會感到飢餓。
然而,作爲娛樂的味覺應該還是存在的。喫東西的目的不僅僅是獲取營養和滿足感。喫美味的東西會帶來幸福感,是豐富心靈的重要元素。正因如此,留下的人們會將逝者的喜好作爲供品放置在佛壇或墓前。至小時候從來訪自宅法事的寺院和尚那裏聽說過。
「所以小朝應該也可以喫。」
至再次將被推開的糖果遞過去。
朝微微仰身,皺起眉頭。
「但是,這裏既沒有佛壇也沒有墓碑。亡者除了供品以外是不能喫的。」
這是訂正至無知的口氣。
把沒被選上的檸檬味重新放回口袋,至用雙手夾住留在掌心的糖果。做出祈禱的姿勢後閉上眼睛,朝悄悄屏住了呼吸。
「真的傳到了嗎?讓我看看。」
當至對被評價爲平平的大摩天輪進行雪恥之時,朝卻驚人地坦率回答「嗯,非常好喫」。朝低垂着眼神,微微染紅了臉頰,似乎與糖果一起融化了。
父母把孩子丟在寒冷的戶外,這不是可以用「沒辦法」來帶過的問題。不只是誘拐而已,也可能因爲事故而受傷。對於優先私慾而疏忽監護責任的母親,沒必要施以這種溫情。
懸在離地面一百多公尺的空中,車廂的四周沒有視線障礙物,展現了無邊的壯麗景色。
面對造訪的警察,朝的母親辯解「太忙了所以忘記去接她」。
朝苦笑着收回搭在窗上的手指。
更何況這並不是至的主意,而是從千影那裏聽來的話,若是曝光肯定會投來冷淡的目光。至心中暗自嘀咕着「勝者爲王,結局好就一切沒問題」,打開了手中緊握的糖果包裝紙。
朝露出一個帶有諷刺意味的微笑,至低下臉按住額頭。
大哥哥的話明白的吧?
能順利進行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
雖然說的話不多,但眼神裏充滿了明確的疑問。朝想知道在這狹窄的車廂裏是怎麼送出糖果的。
「雖然不是很情願,但坐了以後意外地覺得很有趣。可以看到很遠的城市,才知道世界是這麼廣闊。我還是個小孩所以哪裏也去不了,但長大後不只是那座富士山,也能跨越海洋去不同的國家。有一種我的話什麼都能做到的感覺。」
隨即,朝看向摩天輪的出入口。至也被她吸引着看去,摩天輪正要滑向乘車口。如果獨自乘坐的至哭着走出來,工作人員會覺得可疑吧。爲了平復心情,至吸了吸鼻子嘆一口氣。
似乎是因爲工作人員報警,朝被警方暫時保護。
被這麼一說,朝慌忙地以特別小心的動作從包裝紙中取出糖果。看着已經完成使命的包裝紙在空中消散,朝將糖果送到脣邊。然後像想觀察至的反應似的,眼神投向他,並迅速將糖果放入口中。
摩天輪只能在那十七分鐘內保護朝。
雖然經過整備的登山道所有人都能方便地通行,但登山的方法卻不止一種。只要能抵達山頂,不論是走獸徑或是繞路,能成功登頂的就是贏家。儘管聽說那會是一段艱辛的道路,但至有着靈感這一優勢。
正好此時似乎到了大摩天輪的頂端。
廣場上,終一正氣勢十足地等着。一想到等一下會被罵,肩膀就感覺無比沉重,但比起這個,至腦海中迴繞着朝的聲音。
朝的掌心裏,滾着一顆與至手中相同的紅色糖果。
「導覽地圖上寫着晴天時可以看到富士山,原來是真的。能從東京看到在其他縣的山,真是厲害耶。小朝,看到了嗎?那座覆蓋着白雪的山叫富士山哦。」
若要讓亡者品嚐食物的味道,必須供奉在佛壇或墓前變成供品纔行。然而正如朝所說,車廂內除了座椅什麼都沒有。一般來說,要給她食物是不可能的——但至也不是胡亂推薦糖果。
至用袖子擦掉快要流下的淚水,朝垂下眉毛微笑。
原本以爲又會被投以刻薄的感想,那稚氣的笑容卻讓至感覺揪心。與之前自己在房間裏包成一團時,那種僞裝的爽朗笑容截然不同。如同度過夜晚到來的朝陽一樣耀眼,至眨了眨眼睛,把臉轉向窗外。
適應了黑暗的視野清晰起來,朝看起來一臉愕然的樣子。雙手緊緊地交疊在胸前,肯定是因爲抓住了甜蜜的流星。
朝以看破一切的眼神凝視着至。
星星糖的草莓味在口腔內散發出讓人露出笑容的酸甜味,至催促朝也打開來喫。
非常抱歉。
正因爲了解這些,至的視野被悔恨模糊了。
至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至感到一陣眩暈,踉蹌了一下。
「因爲世界是如此廣闊。就算有不能把女兒放在第一的母親,也不奇怪吧?」
至壞笑着,朝不滿地噘起嘴脣。
朝隱藏着紅潤的雙頰,至指向東京灣深處可見的建築物間隙。
至謹慎地詢問。
對於滿懷欣慰的至,朝驚訝地張着嘴巴。或許是因爲讓她自信滿滿地選擇糖果,但結果知道這其實更接近一場賭博而感到無奈。
一點都不明白小朝的事情,想要更瞭解她——這時候至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微微溫暖。
在賽之河原公司的辦公室裏,至深深地低下了頭。
至也在新聞節目中看過父母把小孩丟在商場的相關報導。據說會把麻煩的小孩丟在兒童遊戲室,或故意讓小孩走丟給服務中心照顧,當作託兒所使用。無論是哪種都是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爲,但居然有忘記去接女兒的母親。而且理由竟然是太忙於與情人約會。雖然不知道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的,但光是聽着就讓人心情不愉快。
「新人的錯誤是我這個指導員的責任。」
「當然啦。因爲是送給小朝的嘛。」
儘管朝是個相對成熟的孩子,但似乎不太可能會獨自來到臨海公園。對於沒有父親的朝來說,唯一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就是她的母親。即便如此,從朝的個人資料中記載「不需要處罰」來看,似乎也不是什麼好母親。
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從摩天輪上下來後,朝立刻開始尋找母親的身影。因爲她想在感動還未消失前談談那美好的景象。然而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母親,更別說那位男朋友了。那個男人的頭髮染着明亮的顏色,穿着一件刺繡着華麗龍的夾克。男人的鼻子和嘴脣上都穿着環,無論在多麼擁擠的地方應該都很顯眼。但即便在園內走到腳底發酸,朝仍然是孤身一人。
爲何不惜進入至的身體也想要來到這個地方。
無論多麼成熟,朝仍然是個孩子。就像在堆石地上無法見到父母而哭泣的少女一樣,即使哭着喊着不幸也沒有關係。然而,她卻不得不放棄。她經歷了足以讓她理解「也存在那樣的母親」的經驗。
「小朝,好喫嗎?」
「那、那是……和媽媽一起嗎?」
「來吧,快點。」
「供奉在佛壇上的牌位據說是寄宿着亡者靈魂的地方。墓地因爲埋葬着遺骨,是亡者安息的地方。因此即便是像我們這樣沒有在寺廟修行過的普通人,也更容易表達心意或者奉上供品。」
至抬起頭來想要反駁,朝卻重複說道:「不,這是沒辦法的事。」
浮現在眼簾的,是在堆石地看到的朝的樣子。抱着像枯木般瘦弱的身體,坐在岩石上的她。免於堆石之刑的朝,總是懷着什麼心情望着勤於贖罪的孩子們呢。
在敘述中她或許想起了當時的感受吧。
「你、你看看。風景非常漂亮哦。」
然而,那黝黑的眼球在看見白雪覆蓋的高山時,彷彿像從夢中醒來般冷卻下來。
然後當時的她以興奮的心情結束了那十七分鐘的空中旅行。
從品嚐糖果的小嘴說出的,卻是相反的苦澀臺詞,讓人無言以對。
早逝的女兒不需要堆石頭,這樣的父母本來就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但這種超乎想像的惡毒讓人作嘔。
不喫反而會讓人傷心。
「沒辦法什麼的,這種事……」
聽到朝的話,至難以置信。
「明明是大人,卻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即便朝以可愛的姿態傾斜着頭,至仍無法動彈。
如朝所言世界是廣闊的。有各種思想的人類生存着。有「喜歡」就有「不喜歡」,依照喜好度來排名的情況也是有的。這個世界上,也不斷報導孩子被遺忘在炎夏的車裏而死亡的新聞。
稍作沉默後,朝開口。
當太陽開始下山時,朝回到了有大摩天輪的廣場。坐在長椅上等着母親來接她。不知不覺中大摩天輪已經被燈光點亮,骨架上裝飾的燈飾閃閃發光。直到夜空中滿是星星爲止,朝依然在等待,但母親沒有回來。
「原本與亡者有深厚緣分的人似乎更容易傳達心意。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還短,這點讓我有些不安……但我能看見小朝。我知道小朝的靈魂,所以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但是,這也許是沒辦法的事吧。」
在他低頭的前方,木製桌子有着深沉的光澤,菊田坐在皮革的辦公椅上。桌上擺放着白色的非洲菊,牆上掛着裱框的企業精神。
「……我知道。因爲以前見過。」
如果朝被誘拐了,母親打算怎麼辦呢?
在東京都內有好幾個地方有摩天輪。至選擇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是因爲考慮到朝的願望。因此他已經猜到這個地方對朝來說,有着甚至讓她想離開賽之河原的理由——現在或許能瞭解她的真實想法。
在糖果輕輕撞擊牙齒的聲音中,至微微眯起眼睛。
朝仍然看着風景搖了搖頭。
先前朝因爲甜味而展露開心的側臉,如今帶着些許寂寞的色彩。在這短短的時間裏,至似乎踩到了朝的地雷。然而不知是富士山的原因,還是大摩天輪本身的原因,至顯得有些狼狽。
「真的非常抱歉。」
朝像是追隨着至的手指似的,將一隻手放在窗上凝視着。
口袋裏還剩下檸檬味的糖果,但朝並不是可以用同樣的手段來討好的單純女孩。與動搖的至形成對比,朝似乎在思索着什麼。朝凝視着日本引以爲傲峯巒的眼神,似乎越過了富士山到更遙遠的地方。
——如果是哥哥與弟弟。
據說和尚在法會上也擔任將遺族的心意傳達給亡者的橋樑,但不可能每次想說些什麼時就去請和尚。因此像至他們這樣的普通人要透過佛壇和墓地,以感受到逝者靈魂的方式來傳達心意——如果要形容的話,就像登山時的登山道一樣。
然而,至接着說,這只不過是「更容易」而已。
「是媽媽和媽媽的男朋友帶我來的。但是他們都不太喜歡高的地方,就讓我自己去坐。我其實沒有說想坐摩天輪就是了。」
工作人員的手打開了門,至輕輕扶着朝下了觀覽車。
——明明是年紀這麼小的女孩。
「我有點想試試的東西。來吧,選一個。我也會喫一樣的東西。」
「不論誰都有這種情況吧。比起狗更喜歡貓、比起米飯更喜歡麪包。媽媽的情況是,戀人和女兒。媽媽更喜歡的是戀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朝的想法,並不是特別殘酷。
在朝擔憂的視線中,至微微笑着走向終一。
確實若不是被供奉的東西,亡者是無法食用的。因爲亡者是由於死亡而偏離生者法則的存在。即便在同一空間內能夠碰觸物品,本就應該是在彼岸的存在。
「……原來如此。」
「我活着的時候,曾經只坐過這個摩天輪一次。那時也能看到非常美麗的富士山。」
輕輕放開緊握的手,困惑的朝將目光投向至。平時朝總是緊皺的眉頭現在卻無力地垂下,讓人感到有趣。從堆石地經過自己的房間再到摩天輪爲止一直被朝玩弄,但終於能扳回一城了。
「大哥哥很溫柔呢。但別哭哦。如果大哥哥哭着從摩天輪上下來,工作人員的大姐姐會嚇一跳的。」
同時,朝小聲地發出了聲音,以此作爲信號至結束了祈禱。
「好的~辛苦了。」
朝的瞳孔閃爍着未來的希望。
在至的旁邊,終一挺直背脊站着。
聽到在車廂內響起的沉重聲音,至將視線轉回朝身上。
至努力維持平靜地回應。
小心地打開手指,慢慢展開。
「這、這個……我真的可以喫嗎?」
面對拿着糖果靠近的至,朝雖然感到困惑但似乎順從了的樣子。小心翼翼在黃色和紅色之間猶豫地指着,最終選擇了草莓味。
如果是狗和貓、如果是米飯和麪包、如果是戀人和女兒。
說完終一也深深地彎下了腰。
從摩天輪下來之後。至喫了終一一發頭槌,接着被教訓了三十分鐘後,與朝一起被帶到辦公室。
雖然因爲害怕的關係而滿腦子都在思考終一的事情,但賽之河原公司畢竟是一家公司。如果有什麼問題,向上司報告是理所當然的。因此至即使遲到了也急忙與終一一起向菊田報告和道歉。
在兩個低頭的人面前,菊田以雙肘撐着桌子。雙手交叉着掩住了嘴巴,總是微笑的下垂眼角此時卻帶着銳利的光芒。
毫無疑問,被那雙劍一般冰冷的雙眼注視着,至的脖子上冷汗直流。在回程的電車裏,終一曾警告他「菊田先生可能會罵你」,但他沒想到會有如此之大的壓力。因爲菊田平時總是溫和的樣子,這極大反差令至不禁沮喪地縮起肩膀。
菊田緩慢地解開交叉的手指,開口說話。
「我們的工作伴隨着危險,我認爲佐倉也很清楚。但你的瞭解還不夠深刻。坦白說這次很幸運。如果附身的不是朝的話,不知道現在會怎樣。」
然後菊田將目光轉向終一。
「真城也是。把剛進公司的佐倉留在河岸,危機管理是不是太鬆懈了呢?如果你有好好盯着,佐倉就不會脫下羽織,朝也不會偷溜出賽之河原。對吧?」
在菊田的追問下,終一維持着低頭的姿勢點了點頭。
對於他那毫無辯解的態度,至緊緊抿住嘴脣。
即便身爲指導員有連帶責任,這也是至的疏忽導致的事件。在目前爲止的各種失態中,終一沒有半點責任。終一本可以責備至是累贅——但他果斷低頭的側臉上,完全沒有責備至的樣子。這反而更加激起了至的罪惡感,讓他心口隱隱作痛。
菊田來回地看着沉默的兩人。
然後嘆了一口氣,爲了驅散沉重的氣氛,大聲地拍了拍雙手。
「好了,我就說到這裏。你們把頭抬起來。」
隨着這句話,菊田的聲音柔和下來,至對在短短几分鐘內結束的訓斥感到驚訝。按照指示抬起頭望向菊田,他依然帶着平常柔和的微笑。
對困惑的至,菊田接着說道。
「即使我不多說,真城也已經狠狠地念過你了吧。而且,佐倉一直很努力。剛開始的時候誰都會犯錯。重要的是不要忘記前進的心情。」
菊田純真地眨了下單眼,指向頭上懸掛的企業精神。
——無論何時,從小地方開始一步一步。
被問到這個問題,至與終一對視。
在彼岸會審判生前的行爲,決定死後的去向,強制渡河的事實也會被考量。換句話說,即將接受審判的朝會被追加不利紀錄。朝經歷了不幸的人生後離世,還要再給她更多苦難,說實在無法忍受。
「那麼,首先要聽聽朝的話呢。爲什麼她不想上船、怎麼做才能讓她接受前往彼岸?不明白這些我們就無法行動。」
謹慎起見說明一下,這不是在說某個人而是時間段。那座用月亮取代太陽,華麗的燈飾有如滿溢洪水的街道,被人們稱爲霓虹街。
確認終一和千影在長桌對面坐下,至對朝說話。
「……我有些想確認的事情。」
雖然很不情願,但沒有反駁的餘地。
「嗯,我明白了。」
「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還有一件事。就是爲了確認那些,我才進入大哥哥的身體。所以我跟你們約好了。確認完最後一件事後……我會上船的。」
——真的有通過消防檢查嗎?
說出口後,至清晰地感受到這正是他的願望。
爲了讓免於懲罰的那個異樣存在,可以繼續留在堆石地上。
讓朝戴着這樣悲傷的面具前往彼岸,真的可以嗎?
「然後如果小鬼不在了會怎樣。妳知道吧?」
被詢問後朝點了點頭。她抬頭望去的地方,有一棟不亞於賽之河原公司所在的混合大樓的骯髒公寓。似乎沒有陽臺,空調的室外機貼在外牆上。雖然看起來有好好安裝,但感覺隨時會掉下來,說實在有點可怕。排水管似乎因爲年久失修,漏水在外牆上留下黑色痕跡。
朝緩緩抬起臉,眼中帶着猶豫看向至。輕拍着覆在她手上的手,朝握住他的手,輕輕地嘆口氣。
終一不滿地交叉雙臂,用鼻子哼了一口氣。
朝目光中不再迷茫地回答道。
希望她能化解憂愁,自願搭上船。
千影溫柔地撫摸着朝的背,起身讓位給至。終一從牆邊的白板背後拿出兩把摺疊椅,於是至決定接受她的好意。
朝的老家——最上家位於三樓的中段。似乎沒有寫門牌的習慣,上面除了房號外沒有其他資訊。門鈴似乎很久都沒有替換過,沒有安裝攝影機,只是個簡單的門鈴。
爲了讓那個從母親的天秤上掉落下來的、無依無靠的自己振作起來。
菊田的桌子和會議室僅有數步之遙。即使中間有牆,但至他們並沒有壓低聲音,所以應該聽到了對話。
「……謝謝。」
帶領着大家的終一,看着地圖應用程式後停下腳步。
說完菊田將視線移向會議室的門,因爲朝就在那裏。和至他們一同來到辦公室的朝,在千影的陪同下在會議室等着。
亡者之中也有不聽從船伕指示的人。如果情況過於嚴重,讓船伕感到有危險時允許採取強制措施。使用特殊工具奪走亡者的自由,若有六文錢便讓他們上船,若沒有則扔進三途川。即便是亡者也有基本權利因此並不能輕易實施,但交給現場來判斷。
「小朝,小心腳邊。」
菊田大方地點頭。
朝的母親似乎用手撐住了門,門傳來嘎吱聲。似乎是透過貓眼觀察着這邊的情況。雖然因爲視線而有些緊張,但從服裝上來看不用擔心露出破綻。至學着終一那樣大方地站着後,朝的母親似乎也稍微放下了警戒。
「大哥哥才應該小心點。」
——沒錯,我……
可能帶着一點警戒,聲音聽起來有些詫異。
稍微偏離擁擠的酒吧招牌林立的主街,沿着狹窄的巷弄行走。在難以讓人錯身而過的道路上,散落着空酒瓶和被踩扁的紙箱,令人寸步難行。對朝而言也許是熟悉且走慣的街道,但一不小心跌倒了也是怪可憐的。至停下腳步回頭,向朝伸出了手。
話到嘴邊卻接不上來,至緊握住連帽衫的前襟。手掌感受到了口袋裏的檸檬味糖果。
「小朝,妳有聽見我們的對話了吧。」
千影使勁地拉着他的手臂,試圖將終一從朝身邊拉開。終一雖然反抗說「笨蛋別拉衣服會被拉壞」,但他似乎對千影無可奈何。雖然不滿,但他還是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與朝保持距離。
終一微微揚起嘴角,與菊田對視。
「……前輩。」
他說得毫不遲疑,當然這是在演戲。突然有陌生男人來拜訪,會馬上開門的女性並不常見。即使開了門,也頂多是掛着門鏈來應對。但這樣一來朝的願望就難以實現。
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對朝來說只有苦澀回憶的那個地方,她想確認什麼還不得而知。但至發誓要實現她的願望。相信這能帶來朝的笑容,請她繼續說下去。
僞裝成水道工人是菊田提出的計劃。爲此至他們還在附近的工作服專賣店購買了工作服。和羽織一樣的青色連身工作服,雖然新衣服的硬挺感有些讓人在意,卻是讓這場業餘戲劇更加可靠的衣裝。注重細節的終一還準備了工作帽和腰間的工具,使他們現在看起來就是名副其實的水電工人。
被這麼問,終一輕輕皺了下眉。
清了清喉嚨,終一接着說:「總之。」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挺不坦率的。
「附身船伕的身體並從賽之河原逃走的行爲,被當作危險的亡者處理也是無可奈何。以此爲理由,強制朝過河也是可行的。」
那死死盯着他的眼神雖然年幼,卻是屬於在這個街道上生存的女性獨有。至回答「知道了,真是抱歉」,朝便鼻息粗重地加快腳步。
從對話的內容來看,至的要求似乎被接受了。至抑制住因喜悅而鬆弛的臉頰,迅速低下頭。道謝後抬起頭,看到菊田露出開朗的笑容。
「用這種高壓的態度會嚇到小朝的啊。」
「我……」
鬆開連帽衫,至注視着菊田和終一。
簡單來說,她住在工作處提供的員工宿舍。據千影調查,從朝生前開始就沒有換過住所的樣子。至他們看準了太陽西沉、城市準備甦醒的時候,前往朝的家。
在試探似的沉默之後,終一首先開口。
終一略微壓低聲音,眯起了眼。
至和終一各自點頭,走向會議室。轉動門把踏入室內,看到朝和千影坐在摺疊式長桌前的摺疊椅上。
「正如剛纔所說,我不想強迫妳上船。如果有什麼心結讓妳無法前往彼岸,希望妳能告訴我。」
終一大概是故意說嚴厲的話來逼迫朝。即使被她覺得是冷酷的大人,就算被討厭,他也想聽她說出真心話。
緊握着重疊的手掌,至再次向前進。
上船。朝像是鼓起勇氣般說道。說出口後,似乎胸口輕鬆了些,緊繃的肩膀逐漸放鬆下來。
「菊田先生是我們的老闆,我會按照命令行事。」
在夜晚生活的人羣中,有人靠着強悍的臂力崛起,也有人單靠頭腦建立巨大的財富。然而在這城市中最閃耀的,莫過於展開豔麗翅膀的美麗蝴蝶們。朝的母親就是在霓虹街裏翩翩飛舞的蝴蝶之一,住在街道的一個角落。
據說那個街道隨着朝陽沉睡,在夜晚甦醒。
至仔細聆聽,生怕錯過那猶豫不定的聲音。
爲多管閒事而憂心忡忡,至將視線移向逃生樓梯。從下往上看去時,與三樓平臺上的女性眼神交會。她把掉色後變得幾乎透明的金髮剪短,毫不掩飾地袒露白皙纖細的頸部,倚靠着欄杆吐着白煙。她的穿着坦白說與內衣相差無幾。只到大腿根部的蕾絲短褲,搭配有褶邊的吊帶衫。從胸口的緞帶開出的深開叉,似乎完全沒考慮要遮住腹部。至被那從縫隙中露出的微小肚臍嚇了一跳,而那位女士則回以燦爛的微笑。
對方揮了揮夾着菸草的手,至回以一個尷尬的笑容。
焦躁地抓着頭髮的終一打破了會議室裏的沉默。
至回想菊田的話,忍住笑意。終一也是想幫助朝的。正因爲如此,他才用這樣帶刺的話來說服她。千影可能也是因爲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沒制止他。視線交會後千影無奈地笑着,聳了聳肩。
「如果有什麼我能做到的,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說出願望的朝,臉上表情與在河岸上哭泣的少女截然不同。
朝爲了向母親確認一些事情,必須進入家中。
至將自己的手蓋在朝放在膝上的小手上。
「大哥哥……我想跟媽媽見面。」
千影像是責備似地抓住終一的左臂。
菊田看着終一的樣子,忍不住笑着說:「真是不坦率啊。」
「妳也不想被強迫上船吧。妳的機會只有小鬼現在一副傻樣的時候了。這傢伙什麼時候會被開除都還不知道喔。」
從她滿是掙扎的表情來看,留在堆石地的原因恐怕不是那麼容易說出口。但即使這樣隱藏想法,等待她的仍是強制渡河的結果。從剛纔的對話中,朝已經知道現在只是緩衝期。面對兩個苦澀的選項,無法抉擇。
「妳好,我是賽之河原公司。來進行水管的相關檢查。」
朝把目光落在長桌上保持着沉默,但在這個情況下沉默本身就是回答。無法回答——不,無法回答這件事情本身就是答案。至得出這樣的結論,繼續說下去。
「真是沒辦法啊。」
「……來了。」
希望讓她用寧靜安穩的心情前往彼岸。
「我希望朝能帶着笑容過去。」
從揚起的下巴指的方向來看,開除預備軍指的是至。
然而對朝來說,這也是她充滿回憶的家吧。她思緒萬千地凝視着外觀,接着說「走吧」,邁出了步伐。至和終一也跟着她上了樓梯。
至被拖着向前走了一段路。
站直身體後,菊田滿意地點了點頭。
穿過巷弄後,來到了一條若是單行道,車輛也能通行的道路。即便如此,夾着道路的建築物也相當高聳。由於這一帶的地價高漲,房子只能向上延伸,因此充滿十足的壓迫感。甚至感覺空氣也有些混濁,要是在這種地方發生火災,恐怕無人能倖免吧。雖然勉強設置了逃生梯,但上面堆滿了空的啤酒箱和壞掉的招牌,緊急時刻是否能用還不得而知。
覺得再看下去有些失禮因此轉移視線,朝則用力拉着他的手。
終一靠近門,說出事先準備好的臺詞。
至在心中默唸着那用毛筆書寫的字,再次低下頭。
「聽好了,朝。我們能等妳的時間不多。小鬼好像想幫妳,但我不一樣。如果搞得太麻煩,我可以自行做主讓妳上船。」
終一將右臂放在長桌上,俯視着朝的臉。
終一瞪着至,問道:「那你想怎麼辦?」
「朝,是這裏沒錯吧。」
至不由得出聲。
一路走來似乎都是不適合育兒的環境。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這像是大人在威脅小孩,但這時至才理解。
因此至他們必須合法且妥當地進入屋內。
朝抿起嘴脣,細長的尖下巴皺了起來。
「等一下,終一。」
在堆石地相見時,朝總是顯得不高興的樣子。但至覺得在摩天輪上看到的那個笑容纔是真實的她。吊起的眼神和成熟的舉止,肯定是她的虛張聲勢。朝或許是透過威嚇周圍的人,來支撐那因不安而快要折斷的脊樑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朝願意說她自己的故事,我想是因爲佐倉的爲人吧。她好不容易開始敞開心扉,現在放棄太可惜了。以我的角度來說,也希望朝能毫無遺憾地上船……真城,你怎麼看?」
「那麼,關於今後的事。你們打算怎麼對待朝呢?」
終一代表全員按下了門鈴。過了一段時間後門後傳來回應。
隨着沉重的門鏈被取下的聲音,門把也嘎吱一聲轉動。
打開的門後是一個厭煩地皺着眉的女人。
「我可沒聽說過要檢查水管。」
她是否正準備蛻變成在夜間飛舞的蝴蝶呢?過於濃重的妝容、領口鬆弛的T恤、露出額頭的髮帶,朝的母親搭配顯得有些不協調。
爲了不讓門被關上,至從終一背後伸出手抓住門緣。
她抬頭看見後,面露不信任的表情。
「你們是真的工人嗎?如果是新型的詐騙集團拜託饒了我吧。這房間是用我工作店家的名義租下。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店裏的黑衣人會來的。」
毫不畏懼地瞪視且氣勢洶洶地說話,她的表情和朝一模一樣。雖然評價爲不愧是親子讓人感覺有些複雜,但感覺連說話方式都很像。朝應該是在這個屋子裏,以母親爲榜樣成長的吧。雖然對朝的成長背景產生了興趣,但至仍按照菊田的計劃,把目光看向玄關的鞋子。
「而且在這個時間來真是太不合常理了吧。住在這附近的女人,大家都準備要上班了。在忙着準備出門的時候檢查什麼的……」
讓終一應付滔滔不絕的她,至則伸長了脖子。
玄關裏,除了華麗的女用皮鞋和高跟鞋之外,也有似乎是爲了在附近外出時而穿的涼鞋。從大小來看似乎全是女用的鞋子——看來菊田的推測是正確的。從疊在一起的散亂鞋子中找到目標後,至向終一示意。
終一心領神會地點頭。
「夠了,我現在打電話給店裏確認。你們最好做好心理準備。如果是詐騙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就算是真的我也會跟你們公司投訴……」
「是沒關係啦,但聯絡店裏困擾的是你們吧?」
被終一打斷,朝的母親狐疑地眯起眼。
在她想要咬牙切齒地問「什麼意思」之前,終一繼續說下去。
「我們是從客戶那裏收到了委託。跟其他間相比,好像這裏的水費更高一點的樣子。客戶懷疑是不是有漏水……」
終一指向玄關的鞋,意味深長地閉上了嘴。
朝的母親順着終一的手指回頭,發出一聲急促的聲音。接着露出苦澀的表情,顯然是因爲察覺到終一的意圖。
目光從玄關裏的男士運動鞋回頭後,她失去了先前的氣勢。
從朝的母親慌亂的表情中,至確信菊田「她一定讓男朋友住在屋裏」的推測是正確的。僅用一個推測就能做到進入屋內和封口,老闆果然是個可怕的人。
將手機調成相機模式的終一要求朝的母親帶路。穿過玄關後木板的隔間看起來是廚房,再裏面的門應該是浴室和廁所。終一似乎會負責牽制她。目送兩人走入門後,至則進入廚房旁的和室。
「……結果怎麼樣?」
希望朝能化解憂愁,讓她面帶笑容上船。這是至的願望也是誓言。然而,朝卻將要帶着難以承受的悲傷上船。與在摩天輪車廂中所見的不同,她露出僞裝的笑容。在與朝的心情相反的美麗風景中,她即將告別自己的人生。
「什麼都沒有?」
但突如其來的溫暖抱住了右臂,讓至停下了動作。
免於受堆石的處罰。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讓至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若是在朝去世後搬家的話還情有可原,但這是她成長的地方。除非刻意處理,否則不可能抹去朝的痕跡。正常的母親對於早逝孩子的遺物,就連牆上的塗鴉也會想留下。至少至的母親是這樣的。在幼稚園時連畫都稱不上的塗鴉的紙片、甚至是揉成一團的摺紙,也都會不時特地從盒子裏拿出來珍惜地看着。
這時浴室傳來終一的聲音。示意牽制已經到了極限,隨時會回到廚房。
朝緊緊抱住至的右臂,懇求般地說道。
不如說親身體驗過那樣的事情,還能裝作若無其事那才奇怪。
「果然什麼都沒有。」
朝猶豫了一下。
「我想看看壁櫥,跟我來吧。」
也就是說,朝的母親是出於自己的想法,讓女兒根本就不存在過。
朝浮現有些寂寞的笑容後看向遠方的彼岸。
理性被憤怒所支配,至的身體跟隨着脊髓的命令。支撐巨大身軀的腳掌任由着衝動踏在地板上。握緊的拳頭連指關節都泛白,咬緊的牙齒髮出嘎吱聲。怒氣染紅的眼睛燃燒着火焰盯着女人,準備朝她的臉揮拳。
「拍好了,不過能請你確認一下嗎?」
朝用平靜的目光凝視着母親,淡淡地喃喃自語。
接着,她帶着至走向廚房。目標似乎是餐具櫃,朝的腳步毫不猶豫。餐具櫃是矮櫃,上面放着微波爐和電鍋。正面的門上有可以看到裏面的玻璃窗,似乎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成對的夫妻碗、盤子、馬克杯和筷子各有兩副。
「跟小朝一起調查了壁櫥和餐具櫃,但似乎什麼都沒有。」
「我在年初的時候感冒了。就是普通的感冒喔。在醫院拿藥,喫完飯好好睡覺,隨便都能治好的感冒。結果我就這樣死掉了。」
至感受到一點不協調的感覺,歪着頭等待朝的指示。
用食指壓住嘴脣,似乎在觀察和至看見的相同景象。
朝的母親語無倫次地說着,但她應該知道這種辯解行不通。她所住的這個員工宿舍,租金和水電費都由店裏支付。租金無論住多少人都一律不變,但水電費會因爲住的人增加而上升。尤其是水費和瓦斯費,會因爲洗澡次數增加而顯著上升。員工宿舍是做爲員工的福利,並且也有利於店裏的營運而運作的,如果有同居人就有義務回報。
「嗯,說的也是呢,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在預料之中吧。」
終一用朝的母親聽不見的音量問。
「那麼能先讓我看看浴室嗎?」
「大哥哥,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至慌忙站起來時,終一和朝的母親從浴室的門內走出來。
朝自嘲地說——眼中卻隱約流露出一絲怒氣。
對母親來說,自己到底是不是多餘的人。
朝牽着至的手,走到壁櫥前。
「給發燒後喉嚨痛、正在哭的女兒準備麪包就去旅行的媽媽,令人難以置信吧?但我的媽媽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沒被她打過,但就算我突然死了她也沒關係一樣,對我完全不在意。」
至漫不經心地把石頭擺好時,站在河邊短短的木製碼頭上,原本在望着渡船整備的朝回頭看。
原本因爲看見有鞋子而擔心,但似乎那位被懷疑同居的男朋友並不在。
終一皺眉將目光看向和室。
這個房間裏,完全沒有朝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從水槽下抬起頭,朝淡淡地喃喃自語。
她稍微移開身體讓出空間,表示允許進入屋內。
——所以,朝的死因旁標註了米字記號。
那雙眼中沒有重逢的喜悅,反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我也沒有笨到在這種情況下還覺得媽媽會在乎我。」
終一晃動着手中的手機,至也將手插進連身衣的口袋。
和朝一起調查的壁櫥裏沒有她的私人物品。餐具櫃裏擺放的是親密情侶兩套的碗和筷子。玄關也是,別說小孩的鞋子了,連玩具之類的東西都沒有。
她那厚顏無恥的表情和舉止激怒了至。
被終一這麼問,朝的母親心不甘情不願地嘆了口氣。
即便假裝很懂事,朝終究還是年幼的少女。渴望母愛是理所當然的,正因如此至無法接受這種無奈的結局。
終一像是讚許般揚起嘴角,爲了查看照片靠了過來。
是的,什麼都沒有。
看起來沒有其他私人空間。約四坪大的和室裏堆滿東西,顯得雜亂不堪。可能是職業的關係,窗簾的軌道或壁櫥裏,可見之處都掛滿晚禮服。鋪在榻榻米上的牀墊似乎長年未動,隨時可以躺上去。枕頭旁的玻璃菸灰缸裏燒焦的菸蒂堆成小山,小桌子上散落着化妝品和珠寶。桌上鏡的邊緣有一圈LED燈,上面沾滿煙油和指紋。
留意着浴室的情況,至按照朝的指揮在壁櫥裏尋找。撥開掛在衣架上的晚禮服,檢查了衣櫃。混雜其中的有朝母親的內衣和底褲,及男朋友的衣物。整理在紙箱裏的是舊CD和雜誌。冬天用的羽毛被和電熱毯亂七八糟地堆疊在一起,似乎是將日常不使用的物品隨便塞進去的樣子。
至將鬱悶的情緒發泄在河岸的石頭上。
「關於住戶的私生活我們也不會多加干涉。但我們也是來工作的,所以不上交報告的話會有點麻煩。如果能讓我們拍一些水管的相關照片,其他我們會好好處理……怎麼樣?」
大腦因震驚而麻痺,至一陣目眩。
至皺起眉頭,回答:「有些微妙。」
終一似乎在這之中感受到了什麼。無視至的疑惑自行得出瞭解答。雖然希望如果有什麼發現也能告訴至,但朝的母親就在附近所以無法詢問。
朝的母親煩躁地用裝飾得過度華麗的指甲玩弄着髮梢。
透着陽光的白色連衣裙與纖細的輪廓,朝露出有些困擾的微笑。
然後將目光轉向自己的母親。
意識到是在假裝兩個人分別拍攝浴室和廚房。
我並不是爲了讓朝迎來這種結局,才把她帶到母親那裏的。
波動的河面反射着陽光,在眼中閃爍不已。天空飄浮着薄雲,澄澈得像是透明一樣。如此清澈的天空,在夜幕降臨時必定能看見滿天星斗。這是和朝的旅程相稱的恬靜景色。也正因此,至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已經夠了,大哥哥。我已經充分確認過了。」
「……那真的是小朝想確認的事情嗎?」
這問題連至自己都覺得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這房間裏,什麼都沒有喔。」
沒有妥善弔唁已故的女兒,馬上就把私人物品處理掉。做了如此殘忍的事情,朝的母親——這個女人,爲什麼能如此心安理得。
大部分是成套設計,可能跟男朋友的關係很不錯。順便看看水槽下方,但也只有鍋子和碗。
被夕陽照亮的三途川,整片染上了橙色。
至的腦海中浮現出電子設備上顯示的朝的資料。上面寫着病死,後面卻有個米字記號。在看到朝瘦弱的身影時就隱約感覺到,她的死與疏忽虐待導致的身心衰弱有關。雖然直接死因是感冒,但並非純粹的病死。朝的母親是否有被懲罰不得而知,但確實值得懷疑。
而且她不斷催促的視線正看向至他們。像在推算準備時間,不停確認着時鐘。這樣下去還沒得到結果就會因爲時間到了而被要求離開。
「我果然是沒人要的孩子啊。」
至驚愕地凝視着和室。
至臨場發揮的回應。
而且最重要的是——朝的佛壇,完全沒有看到。
「大哥哥,你不明白嗎?」
朝所置身的環境是典型兒童疏忽的例子。母親眼裏只有戀人,忽視女兒的成長。不提供足夠的食物,疏忽衣物和頭髮等外表的打理,即使生病也不帶去看醫生。長時間將孩子獨自留在家中或戶外。即使沒有受到暴力,她也受到母親的虐待。而朝憑藉天生的聰穎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原來如此。」
朝指着和室。
離開前她在桌上留下兩個麪包。從好幾年前開始朝的食物就一直只有這樣。上小學後幸好還有學校提供的營養午餐,但每週只有五天,能每天喫到一頓正常的飲食對她的身體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攝取的營養跟不上成長,朝的身體甚至得將僅有的脂肪轉化爲能量。失去免疫力,明顯衰弱的身體無法戰勝細微的感冒。
至大致看完後他問朝,朝搖了搖頭。
「怎麼樣,小朝?」
——這就是,不用堆石頭的原因嗎?
朝的黑色長髮在賽之河原吹拂的風中飄揚着。
朝像是在思索一樣,抬頭看着暗紅色的天空。
但根據朝的說法,那雙運動鞋的主人只是男朋友。既無血親關係也沒有婚姻關係,讓他住進來並支付水電費,對店鋪而言毫無利益可言。被拒絕或被要求搬遷是顯而易見的,因此朝的母親才隱藏了男朋友的存在。這麼說來,即使以此爲籌碼進入屋內,她也無法向任何人提起有可疑的水電工人來過家裏。
默默整備渡船的終一也停下手,瞥了至一眼,鼻子哼一聲,顯然至露出相當難看的表情。然而現在的至已經沒有餘力去假裝微笑了。
朝在離開家之前說出的那句話、在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上,朝也在回想與母親的苦澀回憶。再考慮到在堆石地上的咒罵——朝明顯是想確認。
在社會上這是叫做疏忽的一種兒童虐待。
「不是的,這個……我們沒有住在一起。只是因爲他經常過來,所以才把私人物品放在這裏而已。」
然後漸漸地,剛來到這個房間時感受到的不協調感浮現了出來。
像是再強調一次,至試圖解讀這句話的含義。
——這裏就是小朝住的房間嗎?
以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完,朝的視線回到至身上。
終一和至相視壞笑,隨即得意揚揚地進入室內。至讓朝先進去後,也在玄關脫下鞋子踏上地板。朝的母親跟在至後面。
「因爲我早就知道了。就算不用確認我也知道媽媽不喜歡我。」
「喂,拍完照片就可以了吧?我得整理頭髮了。今晚要穿的禮服也還沒決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啊。差不多可以請你們回去了吧?」
朝用手指梳理被風吹亂的黑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至因爲焦急而咬緊嘴脣。
「……怎麼會這樣。」
「小朝,我該做什麼?」
「喂,拍到廚房的照片了嗎?」
朝在生前還好,但如今她已經去世,沒有理由再與男朋友分開生活。
朝說主要原因是營養不良導致的身體虛弱,還有沒去看醫生。當時她的母親與現任男朋友,也就是把朝留在大摩天輪上的那個男人,一起去了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至心中的疑問湧上脣邊。
明知自己不被愛着,爲什麼朝還要確認母親的想法。臨海公園的大摩天輪也是,朝的家也是,都只是證明朝對母親來說是多餘的人。如果朝事先預料到這個結果,那麼這種行爲只是在傷害自己。就連身爲第三者的至都感到心痛,更加難以想像當事人的朝感受到的痛楚。
拒絕前往彼岸,長久地待在堆石地。
她甚至附身到至的身體裏,只是爲了承受這種痛苦嗎?
朝轉身面向至,表情泰然地說道。
「我呢,是去確認自己的感受,是不是真的會因爲媽媽不愛我而感到悲傷……」
聽到這句話,至皺起了眉頭。並非驚訝於朝真正的想法,而是單純不明白。對任何人來說,被否認自身存在都是悲傷的。尤其對方是親人時,應該會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苦。正因如此至纔會思慮朝的痛苦而心情沉重。
——儘管如此。
朝的語氣就像是在說,從一開始就沒感到受傷一樣。
感受到至詢問的目光,朝抬起一邊的臉頰。
「第一次到這裏的時候,我其實是想要直接上船的。因爲我對世間沒有留戀、什麼都沒有。即使被告知不用堆石頭,其實也沒有特別感到難過。畢竟我的媽媽是那樣的人,反而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
反而對朝來說,賽之河原是一個可以安逸地待着的地方。
能脫離母親的束縛,朝感到很高興。這樣就不用再回那個家了。不用因爲男朋友要來而被趕出去,在圖書館讀書消磨時間到閉館爲止,也不需要在半夜時怕被通報而躲在公園的遊樂設施中。不用因爲肚子餓到發出聲音而被母親揶揄是「下賤的小鬼」,也不會有抓住長長的瀏海作弄她的同學。
只要待在這裏,就可以從所有的痛苦——從那個作爲元兇的母親身邊逃走。
像是要拋棄痛苦的過去,朝原本想走向停泊在碼頭的渡船。
但她在那裏注意到周圍的小孩們都在哭泣。
「大家都紅着臉哭着說想回家,想見爸爸媽媽。看起來非常傷心。我因爲自由了所以很開心很幸福,結果大家都像是處在不幸的深淵一樣。」
看到流下悲傷淚水的孩子們,朝感到困惑。
她無法理解那些因思念家人而哭泣的孩子們的情感。別說是跟母親見面,朝甚至不想回家。然而,如果衆多在所謂的「正常家庭」中成長的孩子們都在哭泣,那麼流不出眼淚的自己果然是不正常的吧。
不,至搖了搖頭。
「來,開始堆石頭吧。」
至握住那隻手,努力站起來。與來到這裏時相反,這次是朝拉着他的手回到碼頭。終一先上了渡船,朝在他的幫助下跨過船沿。至也輕輕拉着那仍緊握的手,緩慢地跟着他們。
她現在依然對「不是普通小孩」的自己感到羞愧。
在詢問「這樣就可以了嗎?」的眼神中,作爲回答至遞給她另一塊石頭。朝接過至的石頭,將它堆在剛纔的地方。輕輕的聲響中,夕陽照耀下的石塔在河岸上投下黝黑的影子。
連朝都這樣說,至已經無法拒絕了。
當朝在大摩天輪上露出放棄的表情時,至以爲那是對沒有愛的母親死心了。在朝家裏尋找她生前的痕跡時,即便她看起來很冷漠,我也以爲她只是在忍耐,心裏一定隱藏了許多悲傷。
「……我說謊了,對不起。」
「如果坐上大摩天輪後,和當時有同樣想法的話,我打算承認自己的扭曲然後上船。雖然沒想到要去見媽媽……但無論在那裏看到什麼,我的想法也都沒有改變。果然我和媽媽是一樣的——覺得多餘的,不是隻有媽媽而已啊。」
明明不管看到什麼、知道什麼——至都不可能討厭朝的。
「……可以嗎?」
朝輕輕吸一口氣睜大眼睛。那雙眼睛似乎無法相信地低語着。但至並不是因爲一時輕率的想法而帶朝來到河岸。
她看着手中的石頭,短暫的遲疑後,用笨拙的動作將它放在河岸上。
朝用作夢般的表情,凝視着至的眼睛。
然而回想起來,在辦公室裏決定要帶她去見母親時——她的眼中似乎完全沒有任何對家人的思念。
問道,終一哼了一聲說:「除了你以外還有誰來做?」
朝露出自嘲的表情,無力地喃喃道。
在堆石地上爲難至他們的事、擅自附身至的身體的事、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威脅至的事、因爲沒有勇氣說出真正的心情,而隱藏着祕密的事。
溫柔吹拂的風撫弄着朝的黑髮,露出她纖細的脖子。
當塔的影子到達腳下時,至高舉拳頭。沉重的聲響在四周迴盪,石塔如雪崩般崩塌。朝看着落下的石頭,嘴脣顫抖,皺起眼角,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至並不清楚現在朝心裏在想什麼。然而從她粗魯地擦拭眼淚,並重新開始堆起石塔來看,似乎並沒有討厭接受懲罰。
至忍不住踢開河岸的石頭,向碼頭上的朝伸手。
朝默默地堆着石頭,至默默地破壞石堆。即使緊握的拳頭滲出血來,他也毫不在意地摧毀石塔。與胸口的痛楚相比,因打擊而破皮的拳頭只是小事。即使夕陽沉入三途川,夜色從東方升起將天空染成淡紫色,至仍不停地揮舞着拳頭。
「謝謝你,大哥哥。我已經沒事了。」
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讓終一嘆息着抓了抓後頸。可能明白拒絕也是無濟於事,終一站起來說:「你等等」,然後重新把船系在碼頭上,以防它被沖走。
終一似乎連站着都感到辛苦,他就這麼靠在至身上。被重重打過的背部隱隱作痛,即使不高大但支撐着一個成年男性也是相當喫力。至本想抱怨幾句,但終一說的「那個」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讓她過去吧。」
「……大哥哥也覺得我是個很過分的女孩吧?」
不只是謊言,任何話一旦說出口就無法收回。有時爲了維護謊言而繼續撒謊,也有時會錯過時機而變得頑固起來。罪惡感如同沉重的枷鎖緊跟不放,隨着時間也會逐漸失去健康的心靈。
在羞恥和悔恨的情感中,朝想着。
那時的朝,與在堆石地上哭着「想見爸爸媽媽」的少女,表情完全不同。雖然說着同樣的話,實際的涵義卻不一樣。
然後朝一邊擦掉不停流下的淚水,一邊說。
至跪下抱住她的身體,面對不論怎麼緊抱都覺得單薄的身軀,咬緊了嘴脣。
重疊的額頭像是把至激動的情緒都給吸走了一樣。
「我沒辦法成爲普通的小孩——我是一個沒辦法喜歡媽媽的壞小孩,對不起。」
讓困惑的朝坐下,至也在他面前盤腿坐下。
而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無盡的謊言,或許就是這樣磨損了朝的精神。
用力在河底一推,船靜靜地離開了碼頭。天空的邊緣閃着橙色的夕陽餘暉,剛入夜的天空閃爍着白色的小小星辰。莊嚴的三途川像是鏡子般映照這個景象。渡船劃開白星閃爍的水面,追逐着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至低頭看着地面,用手掌遮住雙眼。
「小鬼,不要忘了那個哦。」
朝在至的幫助下下船,露出有些羞澀的笑容。
等到工作差不多結束時,至站起來走向河岸。被強行拉着手的朝,即使步伐不穩,也跟着至的腳步。雖然注意到朝不安的視線在至和終一之間遊移,但他故意忽視繼續向前走。三人的腳步在河岸的石頭上發出沙沙聲響,至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停下。
儘管這裏是亡者的世界,但並未與此岸有太大區別。若真的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有點不自在的感覺。雖然是可以輕易地將其當作是錯覺的程度,但這是因爲至是生者。彼岸的影響對終一更爲顯著,他的臉皺得很緊。
就算會被罵是濫用職權,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是他覺得同時身爲三途川的船伕、惡鬼和地藏菩薩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在不公平的天秤上,朝最終認定母親是「多餘」的想法。
想讓朝親眼見證,對至來說跟她告別是有多麼依依不捨。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麼結束說出的謊話。在這種情況下,普通的小孩會在多久後決定上船呢,我是連想都想不到。而且無論等多久,我也不會受罰。看着一成不變的風景,我到底在做什麼呢……有時也會這麼想。」
她雙手合十放於胸前,就像是在向神明懺悔一樣。
至或許在心底自大地認爲,年幼的孩子肯定會追求父母的愛,而且也低估了朝的聰慧。她在大摩天輪上了解到世界的寬廣,意識到自己有無限的可能性。現在的話就能明白了,那個朝覺得應該隱藏的、感到羞愧的最後想法。
無論誰說什麼,朝都是個很棒的女孩子。
朝的聲音低了下來。
「對小朝的離別感到悲傷的,是我。」
像是要把藏着的話都說出來一樣,朝不斷地道歉。
話還沒說完,至的額頭感到一陣衝擊。從這眼冒金星的疼痛來看,他意識到是終一給了他一記頭槌。睜開眼後果然眼前是終一的臉。像是連睫毛顫動的聲音都聽得見的距離,終一低語道。
「到此爲止了,小鬼。」
慢慢地鬆開手臂,至凝視着朝的臉。
至將心中狂亂的思緒寄託於拳頭上再次揮動。
從眼角溢出的眼淚滑過朝的臉頰,至用遮住眼睛的手掌抹着自己的臉。從臉頰擦拭到下巴,用充血的眼睛看着朝。
被抓住的拳頭紅腫,皮膚翻起,至甚至忘記對方是前輩,反駁道。
她在辦公室中猶豫要不要說出心裏的想法,是因爲她認爲自己和母親一樣是個殘酷的人。害怕至他們知道後會對自己感到失望。被母親那樣對待的朝,想必沒有從其他人那裏得到過供品。因此對朝來說,至是第一個給自己供品的人。在朝的心中,至或許是有一定感情的存在吧。想到這裏,至不禁爲自己的可悲而想哭。
就在那時,高舉的拳頭被終一抓住了。
朝在眼角流着淚痕的同時,露出淡淡的笑容,向至伸出手。
我也一樣,覺得媽媽——
聽到這句話,朝的身體驚訝地僵硬了。
至用目光示意站在不遠處抱着手臂觀望的終一。在確認他同意後,至將一塊石頭放入驚訝的朝手中。
朝是對自己的冷酷想法居然不遜於母親而感到絕望。因此,朝回到家裏也只是在收集證據,證明母親確實不愛自己。如此一來,朝是想確認自己在看到這一切後是否會感到悲傷。
至對着盤腿坐在渡船上的終一說:「可以的吧,前輩?」
但反過來說,至所能做的也僅止於此。
然而大多數孩子在幼年時應該體會到的愛,朝卻沒有這種機會。即使朝無法培養出這種感情,她也沒有責任,更不必因此自卑地認爲自己是壞孩子。
——還不夠。我的悲傷還不止於此。
至只能報以一個遲鈍的微笑。因爲他覺得即使開口,也只會說出一些沒有骨氣的話。這次分開後,至就再也見不到朝。無法再牽手一起走路、無法再乘坐大摩天輪,甚至也無法再一起品嚐糖果了。
居然讓這麼小的女孩,一直處於不安的心情中。
這時朝似乎察覺到了至的意圖。她微微眯起懷疑的眼睛,開口道。
「請放手——我的悲傷可不只這種程度——」
「沒想到三途川是這麼漂亮的地方,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爲什麼朝必須要責怪自己?朝也不可能一生下來就討厭母親。一定也有過因爲母親粗糙的對待而困惑的時期。一定也有看到周圍的孩子和書中的幸福故事,「爲什麼自己跟他們不一樣呢?」爲此而煩惱難過的時候。
「——嗯。小朝是個非常壞的孩子。」
航行沒有遇到阻礙,在夜幕完全降臨之前,渡船抵達了彼岸的碼頭。
在這個父母可以拋棄孩子的世界,爲何認爲孩子不會拋棄父母呢?
如果是狗和貓、如果是米飯和麪包、如果是戀人和女兒——
「……爲什麼呢?我沒有讓任何人難過,應該不需要堆石頭吧?」
朝靠在船沿上,陶醉地低語。
「麻煩安全駕駛哦,大哥哥。」
如果就這麼上船,就等於承認了自己很扭曲。那一天在大摩天輪上眺望着世界的遼闊時——朝心裏想的事情就會被揭露出來。
被放開的手臂在身旁垂下,至無力地看向朝。朝用紅腫的眼睛看着至,不穩地站起身,拍了拍白色洋裝的下襬。
終一解開繫着渡船和碼頭的繩子,將撐船用的竿子遞到至胸前。
「在摩天輪上收到哥哥的糖果時,我感到非常高興。但我並沒有那種資格。我想在成長到能自己賺錢後丟下媽媽,前往摩天輪上看到的世界。看着媽媽的臉色,低聲下氣地活着實在太蠢了。我絕對不會像媽媽那樣……反而在心裏瞧不起媽媽,覺得她只能用這種方法活着真是太可悲了。」
如此一想,朝突然感到非常羞恥。像是被人指出思考方式跟成長過程一樣扭曲,她無法忍受這種感覺。就算是在不正常的母親之下誕生,迎來不正常的死亡,但朝並不希望自己也被當作不正常的人。畢竟她並非自願出生在那個家庭。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朝也希望在普通的家庭中成長。想從父母那裏獲得無償的愛,成爲能夠因爲離別而感到悲傷的人。
至用拇指擦去那些淚水,握住朝的手。
朝的瞳孔因恐懼而微微顫動,抽搐的眼角充滿着大顆的淚水。
朝把剩下的話吞回去,低下頭。
接過竿子站在船尾。終一盤腿坐在船首,朝坐在船的中央。確認所有人都準備就緒後,至將竿子的尖端浸入水面。
就在這時至出現在朝面前、一個粗心大意的船伕實習生,至的登場爲朝不變的日子帶來了唯一的變化。錯過這次機會的話,朝就會繼續毫無意義地看着賽之河原的風景吧,她再也不想這樣下去了。因此,朝決定利用至來結束這個謊言——想要藉此面對自己一直以來逃避的扭曲。
「好美哦……」
這份悲傷、痛苦和寂寞,全都想讓朝明白。
在懊悔湧上心頭的時候,終一用力拍了拍至的背。
真的要說她有罪的話——那也只有讓至這麼悲傷的事情而已。
「所以小朝要接受懲罰。」
——爲什麼我沒有發現呢?
朝眼中緩緩流下淚水。
「所以我就放棄上船了。如果一直待在這裏的話,會看起來想要受罰對吧。想要媽媽爲我的死感到悲傷,卻無法得到懲罰,像個可憐又堅強的……普通小孩一樣。」
在日夜交界的光芒中,她的側臉展現出宛如融化般的微笑。
在這種情況下所說的那個,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就算沒有說出口,朝似乎也懂了。她將手伸向白色連衣裙的口袋。
「六文錢對嗎?……我有好好帶着……」
當朝將手放入口袋時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看到這一幕,至的心中不安起來。朝的母親連女兒的佛壇都沒有準備。就算她身上沒有六文錢——就算她沒有得到妥善的葬禮,也並不奇怪。
——不會吧,怎麼可能。
就在至緊張地握住胸前的衣服時,朝從口袋中拿出了那個。
那個接觸到外界空氣,就開始散發微光的東西,是在賽之河原上隨處可見的東西。朝將那個散發着柔和光芒的東西放在掌心,困惑地看着至和終一。
至不明所以地看向終一,而他揚起了一邊的嘴角笑道。
「那就是朝的六文錢。」
在朝的掌心中閃閃發光的那個——是她堆起,被至推倒的那塊石頭。
六文錢本應是與逝者一起放入棺木中的陪葬品。然而由於災難帶來的離別或失蹤等各種原因,也有無法按照正規程序祭奠逝者的情況。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是供奉時的心意——就像在摩天輪上至送給朝糖果時,那份深厚的情誼與思念。
祭奠時最重要的是對逝者的深切思念。帶着那份深厚情感的物品,就是最適合的六文錢。那塊石頭能成爲朝的六文錢,說明了至的思念是如此強烈,是不容質疑的證據。
朝呆呆地望着掌心的石頭,眼淚滴答滴答地落下。
「即使媽媽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朝悄聲說道,隨着淚水一起傾訴。
「但是,其實一直都很寂寞啊。每當看到其他孩子的石頭被推倒,就羨慕得不得了。即使不是媽媽也可以。誰都可以,只要被誰需要就好了。好希望有人能認可我曾經活着的事實。」
可是我已經死了,所以我以爲這個願望一定不可能實現了。
朝一邊說着,將脣輕輕印在閃爍光芒的石頭上。溢出的淚水沾溼石頭表面,落下一個溫柔的吻,依依不捨地離開脣邊後,朝將它遞到至面前。
「能遇到大哥哥,真是太好了。」
接過承載着朝的溫暖的石頭,至喉頭哽咽,緊緊皺起眉頭,嘴脣咬得發白。若不這樣做,淚水與嗚咽聲恐怕會止不住地湧出來。
終一離開至身旁,拿起橫在船上的竿子。終於,別離的時刻到了。至走到渡船中央,朝喊着:「大哥哥……」
這句話是指朝最後露出的笑容。終一含蓄地告訴至,是他讓朝展現出那樣的笑容。至被鬼軍曹這意外的溫柔所感動,靜靜地哭出聲。
遠遠佇立在碼頭上的朝,露出與名字相符的燦爛笑容。至凝視着那笑容,直到無法用肉眼捕捉後才跌坐回渡船上。
「我覺得她的笑容非常好看喔。」
終一拿着竿子推動渡船,緩緩駛向三途川。朝追着離去的渡船跑到碼頭盡頭,揮舞着手大喊:「所以請一定不要忘記我——」
然而,無論怎麼嘆息,都已經太遲了。
「……我做得還不錯嗎?」
至早已知道,無論如何祈求也不會有奇蹟發生。
未曾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無所畏懼、心安理得地生活。
真希望能多看看朝的笑容。想告訴她這個世界上有比麪包和糖果更美味的東西。最後因高燒而模糊的景象,竟是母親興奮啓程旅行的背影,真是太不公平了。未曾嘗過發燒時喫的桃子罐頭那沁入心脾的甜味,也未曾感受過放在發燒額頭上溼毛巾的舒適,朝就這麼逝去了。未曾在體力耗盡前拚命玩耍,向監護人撒嬌討要抱抱或背背。未曾在朦朧的睡意中感受過抱住背後的溫暖。那些普通孩子本應理所當然擁有的事物,她一件都未曾擁有過,短暫的人生就結束了。
那是至第一次的工作內容。
如果奇蹟能發生——爲什麼至沒能在她活着的時候遇見她呢?那些她錯過的理所當然的幸福,本可以和至一起確認的。
至忍住顫抖的聲音詢問,終一哼了一聲笑道:「問這麼明顯的事情幹嘛。」
「——再見了,一定要再見喔!」
從淡紫色轉變爲深藍的天空中,閃爍着耀眼的白色星星。至用雙臂遮住眼睛,終一用不像他的柔和聲音低語:「辛苦了。」
那簡短的關懷竟然如此深刻地沁入心中,讓至的眼角發熱。
聽到這句話,至倚着船邊喊了回去。
即使無法在彼岸重逢,但無論朝轉世成何種模樣,至都深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她。對女孩的思念深刻到足以化作六文錢,怎麼可能輕易忘記。與石塔一同築起的緣分,無論經過多少歲月,都必定會讓兩人再次相逢吧。
「我會在這裏等的。等大哥哥全力以赴地活着,把一切都結束後來這裏爲止,我會一直在這裏等着你的。」
在劃開三途川的船上,迴響着微弱的波浪聲和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