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筆】高橋世田介的青
《藍色時期 那一天的我們》 · 行成薫 · 9574 字

1
啊啊,矢口同學已經到了。
看到矢口同學準時出現在約定見面的地點,我輕輕地嘆了口氣。沒想到那個人那麼一板一眼,從來不會遲到呢。我一邊咂嘴一邊心想。
他正在揮手。這是叫我也向他揮手的意思嗎?
真麻煩,而且我不想做那麼高調的動作。
矢口同學一邊大聲喊叫着「世田介同學!」一邊向我揮手,我只好把手放在胸口前面輕輕地揮了幾下,抱持低調。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好丟臉。
今天我和矢口同學預計兩人一起去澀谷玩到天亮再回家——也就是『通宵』。起因是之前有一次矢口同學問我要不要體驗通宵玩澀谷。雖然那個時候我一口答應了,可是隨着約定的日子愈來愈近,我反而愈來愈提不起勁。
我以前不曾和人一起在外面玩到天亮纔回家。
我不懂那有什麼好玩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纔好。
我甚至希望矢口同學臨時反悔放我鴿子算了。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把責任全部推卸給他,回家過跟平常一樣毫無變化的一天。雖然我出門前已經跟母親報備今晚會在外面過夜,可是我只要拿「矢口同學臨時有事不能來了」當作擋箭牌就好。母親看到我取消計劃回家,肯定又會絮絮叨叨,不過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窩在自己的房間做作業,稍微打一下電動,享用母親爲我準備的餐點,接着洗澡睡覺。或許會動筆畫畫,也或許不會。平常我很少消耗體力。沒必要勉強自己和別人說話,也不需要浪費腦力思考無謂的事情。
爲什麼那個時候我會說出「我想去」這幾個字呢?
從小我就怕麻煩,不曾和其他小孩一起玩過,也沒有努力結交朋友。假如我不會畫畫,或許還會稍微努力一下吧,可是我從小就展現出繪畫的天分,覺得無聊的時候只要畫圖就能打發時間,也就沒有交朋友的急迫性。真的很需要有人陪伴的時候,自己畫就好。只要在白紙上畫圖,那幅畫就會在我的腦海裏和我對話。當然,我知道這只是自己的空想。可是在空想的世界沒有麻煩的問題,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也沒有人在我耳邊嘮叨討厭的事情讓我心煩意亂,真的很輕鬆。既然我可以自己畫出相處起來很輕鬆自在的朋友,自然沒有必要刻意去認識要顧慮很多事情的現實朋友。我就抱着這樣的觀念不知不覺中升上了大學。
其實我以前就隱約發現自己跟周遭的人不太一樣,最近那個差異似乎變得更加明顯了。明年九月我就要滿二十歲了,可是普通人能普通做到的事情我卻做不到,像個小孩子一樣不中用——我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我開始心生焦慮,覺得自己必須做普通的事情。
坦白講,我沒什麼興趣和矢口同學兩個人一起出門玩。他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是搞不懂爲什麼自己會想要畫畫的人。可是我完全沒有朋友,目前只知道橋田和矢口同學兩個人的聯絡方式,所以別無選擇。橋田不行。光是他開口只會聊繪畫的話題就沒什麼好考慮的,那傢伙不是「普通人」。所以我只剩和矢口同學一起出去玩的選擇了。雖然這是個大好機會,能實現我一心認爲必須做的事情,可是我果然還是很想回家。好可怕。
「我對澀谷其實也沒那麼熟,不過世田介同學若有想去的地方,就告訴我吧!」
當我硬着頭皮坐上電車,正因爲即將被送往未知的世界而感到不安和焦慮時,矢口同學突然粗枝大葉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怎麼可能對澀谷不熟?少騙人了。明明去過那麼多次。
問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怎麼可能有。我還寧可回家呢。
我是知道普通人平常都在做什麼事情,單純想體驗一次看看而已。
我對喝酒一點興趣也沒有,可是來到這裏好像不喝也不行。
普通的人都不覺得這裏有什麼好害怕的嗎?
2
「與其說愉快,更像是覺得『就是這種感覺嗎?』。」
要說我有偏見我也不否認。不過八公前廣場確實跟我想像的世界如出一轍。那裏擠滿了價值觀、思考、邏輯通通和我不一樣、感覺完全無法溝通的人,川流不息。我想到以前在學校曾經莫名其妙被人衝撞的事情,雙手不由自主地發抖,感覺好想吐。擁有畫畫的一技之長在這裏一點意義也沒有,此刻我手無寸鐵。
我低聲咕噥後,矢口同學露出了驚慌失措的表情。我可以理解他聽到我突然想臨陣脫逃肯定很不開心,可是一想到我必須待在這種地方直到明天早上,我的內心就充滿了絕望。好想逃回家躲進被窩。少了我這個拖油瓶,矢口同學也會覺得心情比較輕鬆吧。既然如此,我離開纔是正確的不是嗎?
我向他說出了這樣的感想。因爲我是真心這麼認爲。
不知道是因爲我們剛從暗處走出來,或是因爲強烈的光線烙印在視網膜上的關係,清晨的澀谷看起來彷彿套上了一層色彩濾鏡。原本充斥着鮮豔顏色、讓人心神不寧的世界變成了沉穩的單一色調,有種顏色融入空氣之中兩者合而爲一的感覺。密密麻麻地填滿空間的樓房變得稍微有些透明,可以朦朦朧朧地看見地形的曲線,往車站的方向延伸的和緩曲線。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城市並非全然是人工打造出來的世界,還是有自然風格的影像隱身其中。
最初在補習班認識矢口同學的時候,我真的很討厭他。話雖如此,不會讓我覺得討厭的人才是少數。畢竟從小到大,大部分的人都瞧不起我,不然就是對我說充滿惡意的話,導致我失去了主動接近他人的意欲。不管對方是誰都一樣。如果是客人和店員或老師和學生這種角色明確的對象還好,除此之外我不太清楚對方在想什麼,會感到害怕。光是有人向我攀談就會讓我很緊張。
我動動指尖在虛空中畫線。幸好我有來這裏玩。這句話我並沒有告訴矢口同學,可是在心中反覆說了好幾次。
人造物和自然。無機質風格的直線和有機質風格的曲線。不曉得爲了誰而運轉的號誌。散發出強烈到令人覺得悶熱的熱量的廣告看板和冷到令肺部感到刺痛的空氣。纏繞在冬季枯萎的行道樹上的燈飾。千千萬萬的矛盾合而爲一,創造出了名爲清晨澀谷的城市。
這很類似某一種感覺。
我幾乎不太去澀谷,因爲我討厭這個地方。
即便矛盾也無所謂、嗎?
這是我第一次在卡拉OK店唱歌,感覺還挺不錯的。唱歌的時候不用講話,腦袋可以放空,而且完整唱一首歌就能消磨不少時間。矢口同學唱的歌我幾乎一首都沒聽過,聽他用假音唱偶像的賣萌歌感覺也怪噁心的,不過使用平常不會發出的音量放聲高歌,確實是一件挺痛快的事情。
原本我覺得澀谷是被肉眼看不見的惡魔控制住的地方,或許事實並非如此。澀谷跟其他地方一樣,會正常地日出日落。控制城市的果然是大自然的運作機制,不管到地球上的哪一個地方都一樣吧。城市的基本架構是神明設計的,人類只是在那個架構上補充描繪了大樓和道路。聚集了愈多人口的城市,被補充畫上的線條也愈多。澀谷也一樣並非人爲打造設計,而是自然成形的城市吧。
矢口同學一臉驚慌地叫了我的名字後,代替我向撞到我的那個人交涉。最後雙方並沒有擦槍走火引起任何事端,矢口同學當着我的面鬆了一口氣。他的臉色很蒼白,額頭冷汗直流。我隱隱地想起小學國中時代的事情。當年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畫圖時,經常被從我後面經過的傢伙撞到。看到畫到一半的線條被撞歪掉的我,如果控制不住情緒嗆聲表達不滿,撞人的傢伙往往會惱羞成怒反過來嗆我囂張什麼,或者直接出手攻擊我的臉或身體。幸好今天撞到我的那個人簡單道歉一聲就走了,在這種地方要是發生衝突沒處理好,說不定會更容易引禍上身。畢竟會在這種地方出沒的人可不是小孩子。
「更何況指責對方不會察言觀色的人,個性反倒比較差勁,我沒辦法跟那種人相處。」
3
不知道矢口同學喜歡哪一種澀谷呢?
「哪有人像你這樣直接畫句點的……」
走在一旁的矢口同學一如理所當然般隨着人潮走動。他提案了一個目的地,可是我心不在焉沒聽進耳裏,也只能敷衍地點頭配合他行動了。不滿歸不滿,在澀谷這個地方大概也只有矢口同學可以和我對話了。我只能依賴他。一如溺水的人緊緊抓住浮木。
——顏色好像不太一樣。
既然不喝酒,那就沒有頻繁進出這間店的必要吧?矢口同學平常來的時候肯定有喝酒。爲什麼和我一起來的時候就不喝?因爲他當我是小孩子,喝醉會很麻煩嗎?
「沒有,也沒興趣。」
今天一整天我體驗了許多的第一次。事後回顧,我覺得自己就像在夢境裏一樣,記憶和現實感之類的感覺一如水彩畫般邊際變得模糊,顯得曖昧不清。緊張、疲倦、寒冷、想睡覺,明明剩下來的大部分都是不好的感覺,可是我依然不覺得自己過了很糟的一天。就算細節的部分終究會忘記,不過我應該會永遠記得今天這個日子吧。
「世田介同學,澀谷通宵初體驗玩得愉快嗎?」
今天我們在澀谷參觀了一整天的美術館時,我一直在想矢口同學是個怪人。之前有一次我們去美術館的時候,明明他看起來像是覺得很無聊,今天卻興致勃勃地欣賞着藝術作品,誇張到簡直就像被橋田附身。雖然我不清楚他是以什麼觀點在欣賞那些作品,總之他變得很饒舌,看得出來他樂在其中。
抱歉我是長不大的小孩。抱歉我什麼都不會。
或許是因爲路上空無一人,也或許是因爲我習慣了這裏的街道,也有可能是我稍微長大了一點點。明明可以回家了,我卻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麼迫切地想要回去。我們以與其說是悠閒,不如說是懶洋洋、慢吞吞的步調前進時,陽光穿過樓房的縫隙灑落,眼前化作一片白色。感覺疲憊的身軀似乎逐漸融入了陽光裏。太陽昇起了嗎?我微微睜開眼睛讓自己習慣陽光。等瞳孔縮小後,總算可以張開眼睛了,即便如此陽光還是很刺眼。我有些不耐煩地舉頭往前看後,一個和先前完全不一樣的景色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說要點啤酒後,矢口同學便急着如此說道。我不禁發出錯愕的聲音。爲什麼?太莫名其妙了。我以爲大家來這裏都會喝酒才硬着頭皮點啤酒,結果被反將一軍。
啊啊,矢口同學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那些會當面嗆我要「學着察言觀色」的人,通常面相都不是很好。不是充滿惡意而表情扭曲,不然就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臉。如果我懂得察言觀色自然是最好,可是過去的種種衝突也不全然是我一個人的錯,從這個角度去思考的話,心情便稍微比較輕鬆了。
啊,我老毛病又犯了嗎?我連忙喝了一口薑汁汽水掩飾尷尬。我目前沒有在打工,既然不想打工,對這話題毫無興趣自然也是事實,可是直接把事實說出來好像不是很妥當。和人對話真的是一件苦差事。我好像又快要泄氣了。
「我很不會察言觀色。」
隨着時間愈來愈晚,差不多就快天亮時,矢口同學看起來好像有些精神不濟。他開口說話的頻率降低了,假裝選歌來掩飾沉默的時間增加了。明明之前真的像永動機,一張嘴說個不停。
我抬頭看了矢口同學,不懂他說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從小到大我不知被人批評過成幾百次、幾千次了。什麼「你真不會看人臉色耶」、「會不會察言觀色啊」之類的。每次聽到這類批評的時候,必然會被旁人用冰冷的視線打量。如果我如實說出自己的感受,或者照我想要的方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似乎就是「不懂察言觀色的行爲」。什麼是察言觀色,那是你們自己擅自決定的標準,我又不懂。不過我實在太常聽到這樣的批評了,所以後來我也接受了自己真的就是不懂察言觀色的事實。或許這也是我交不到朋友的原因之一吧。
不過,這麼做我只會又回到牢籠裏面。
我恍惚地思考着這種問題的時候,突然有陌生人向我攀談。爲什麼要找我說話?我的腦袋一團混亂,全身僵硬。對方是外國人,使用的語言是英語。我有學過應付考試的英語,可是從來不曾實際用英語和人交談。我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也不明白對方爲什麼要和我說話,當我整個人呆住的時候,矢口同學回座了,他用生硬的英語和對方簡單交談兩三句便結束了對話。打發掉外國人後,我鬆了一口氣,不一會兒我的背部被人大力撞了一下,我不禁情緒上來嗆了對方一聲「喂」。明明這間店空間也不小,幹嘛突然撞人啊,我火冒三丈。
「矢口同學真是個好人。」
不過最讓我不舒服的還是在這個地方活動的人。這裏有好幾千個、好幾萬個類似以前企圖用言語和暴力來控制我的「一軍」,可是這些人卻受到某種東西控制。一羣誤以爲不甩校規或規矩就是「瀟灑」的傢伙卻照着不曉得是誰制定出來的潮流隨波逐流,活像個機器人。大家朝着同一個地方移動,打扮成大同小異的樣子,做着大同小異的行動。乍看之下彷彿無秩序,實際上一切都受到了制約。到底是誰在操作這些人呢?我想像了一個肉眼看不見的惡魔,感到不寒而慄。
有點像喂飼料給兔子喫的時候。
雖然有那麼一時半刻,我覺得很不愉快,可是看着矢口同學去櫃檯點餐的背影,那股不悅的感覺很快就萎縮消失了。從見面到現在,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丟給矢口同學處理。不管是要去什麼地方或要走哪一條路,甚至是點餐。我就像只會等人餵食的兔子,把所有事情都丟給他一個人。
彷彿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是被人喜歡的,淡淡的實感。
矢口同學染了一頭金髮,穿戴耳環,看起來吊兒郎當,不只完全沒有繪畫方面的知識,圖也畫得很難看。他之所以會主動找我講話,理由跟其他人一樣,單純只是因爲我很會畫畫。只看表面的出色技巧,卻對隱藏在裏面的本質不屑一顧。換句話說,這代表他根本沒仔細觀察我這個人,我跟他不可能相互理解。矢口同學一看就知道他以前也是屬於「一軍」的那種人,我不希望這種傢伙也進入美術的世界,如今我們卻成了藝大的同學。一年半前我完全沒想到這種情況會成真。
看到矢口同學那一臉蒼白的模樣,我打從心底覺得對不起他。
「要點什麼?」
矢口同學先是一臉錯愕,旋即又露出苦笑。
我拼命將想逃回家的心情壓抑到極限,東張西望試圖尋找有沒有能讓我感興趣的東西。可是這裏根本沒有美麗的事物,真的完全沒有。像雜草一樣毫無秩序地雜亂林立的大樓。放眼望去,這裏的街道充斥着過度誇張、毫無品味可言的配色和造型。看了就讓我渾身不舒服。
經矢口同學這麼一問,我陷入苦惱。我們離開澀谷車站沿着坡道往上走,參觀了幾間位在那裏的小型美術館,接着矢口同學提議一起去喫個飯,於是我便跟着他來到了一間類似地下室酒吧的餐廳。店員站的地方排列了琳琅滿目的酒瓶,周圍的顧客都在喝酒。這是我第一次光顧這種場所,而且座椅的高度高得很不正常,感覺如坐鍼氈。
「我想回家了。」
「嗡——」
這回我們沿着和緩的坡道往下走,朝着車站前進。和去程的時候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路上幾乎沒人。散落一地的垃圾和翻垃圾的烏鴉。停在路邊等生意上門的計程車。人行道空空蕩蕩的走起來很輕鬆,感覺真好。東京人滿爲患,如果每個地方都能變得像這樣空曠,不知道該有多好。
說不定明天早上我也會被控制。
「你平常不是都會喝酒嗎?」
「啊,對了,世田介同學有在打工嗎?其實我——」
那類人最愛去廝混的地點就是澀谷。所以我討厭那裏。
「是嗎?」
拼命喫我手中紅蘿蔔的兔子。
隨後我又補上了「還有,我果然還是不太喜歡這種玩樂。」又被矢口同學「喂」了一聲吐槽。儘管我的回答並非成熟的發言,即便如此,我覺得在這個當下是會被允許的。矢口同學他應該很清楚我就是那種人。就算我控制不住地說話口不擇言,他也會盡力包容我。
我之所以會是長不大的小孩,或許是因爲偶爾會情緒不受控的關係。我的腦袋在狀況發生的當下,沒辦法即時去思考如何迴避危險,或是考慮到現在說了這種話會引發什麼下場等問題。我想過,自己這樣豈不是比動物還不如嗎?即便是強大的獅子也不會自討沒趣挑釁大象,因爲獅子很清楚這麼做只會害自己被大象一腳踩扁。跟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兔子沒兩樣的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純粹是因爲有人處處護着我。
4
矢口同學有注意到這種噁心的感覺嗎?
這麼說來,矢口同學從來沒對我說過那種話。
「不行啦。我要薑汁汽水。」
在酒吧的時候,他也是一邊享用滿桌美食,一邊跟我分享很多話題。例如家裏的事、大學的事、小時候的事。矢口同學家因爲父親經商失敗,有過一段非常貧困的時期,聽到這件事情時,我感到很驚訝。我以爲他是那種從小到大都沒喫過苦的溫室花朵。
矢口同學矯健地照着不會和其他行人發生碰撞的路線移動,一路沿着人山人海、感覺都快令人窒息的和緩坡道往上爬。我像是躲在他後面一樣保持退開半步的距離跟在他的背後往前走。我們離澀谷站愈來愈遠了。好不安。好想回家。
「不,沒關係,你發揮了不可思議的勇敢耶。」
矢口同學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呢。
「我纔沒喝!我還未成年耶!世田介同學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矢口同學一邊笑着說「玩得真盡興~」,一邊問我這樣的問題。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像他一樣覺得玩得很盡興。畢竟我最初的目的並不是爲了追求有趣,單純只是想體驗一下而已。
因爲我是什麼都不會的小孩子嗎?
一個模模糊糊不甚強烈的刺激感喚醒了原本睡得正熟的我。「好冷啊」是我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我挪動了一下身體,全身上下痠痛得很不舒服。持續發出令人不快的震動的東西,原來是塞在我褲子的屁股口袋裏的手機。我拿出來一瞧,有人打電話給我。不用進一步確認也知道,肯定是母親打來的。我直接掛斷電話查看手機,發現滿滿的來電履歷塞爆了畫面。我嘆口氣後把手機塞回口袋。
矢口同學苦笑着如此說道。
雖然憑外表就可以判斷一個人,不過偶爾也會碰到極少數的例外。
但我還是不明白矢口同學一直對我死纏爛打的理由,也不懂他爲什麼要主動找我說話,不願和我劃清界線。一開始我沒把矢口同學當一回事,對他的態度很敷衍。我以爲他很快就會像其他人一樣被我惹火或受不了我的個性而疏遠我,沒想到他糾纏不清,陰魂不散。我們偶爾也會爆發口角,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和我一刀兩斷的意思。到底是爲什麼呢?
我大致瀏覽了一下菜單,硬着頭皮點了啤酒。會點啤酒不是因爲啤酒好像很好喝,單純只是因爲小時候我嘗過父親喝的那杯啤酒上面的那一層泡沫。雖然苦苦的很難喝,可是至少我知道那嚐起來是什麼滋味。其他都是我從沒接觸過的酒,一點都不想喝。另一個原因是我心裏還懷着一股淡淡的期待,假如我有變得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更接近普通大人,說不定就會覺得啤酒很好喝吧。
我很少會和別人談起自己的事情,因爲我覺得沒人有興趣知道我的背景,我自己對別人的背景也是興趣缺缺,可是矢口同學不知何故對我的事情很感興趣。他一下小題大作地露出喫驚的樣子,一下子哈哈笑,一下子提出疑問。一開始我以爲他是勉強自己找話題和我硬聊,不過看起來好像又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回答了矢口同學的疑問後,對話正常地延續了下去。我猜這中間我應該又犯了好幾次當句點王的老毛病,可是兩人的對話依舊持續、並未因此中斷,這真的很不可思議。
「不過,我覺得自己十年後也會記得今天發生的事。」
矢口同學的那一聲「喂」應該是想吐槽我要回答很愉快纔對的意思吧。這種基本的察言觀色我已經學會了。不過即便我看懂了氣氛,我還是沒有回答客套話,因爲我覺得我的實際感受跟所謂的「愉快」有些不太一樣。如果是大人,不管過程好不好玩應該都會笑着回答愉快吧,然後相約改天再一起玩通宵之類的。不過就算我口是心非做了虛情假意的回答,矢口同學應該也會馬上發現吧。因爲他很會觀察別人。他的畫作也是一樣,在主題的根底經常有他人的影子。
小學和國中的時候,我討厭的就是「班上的風雲人物」或自稱「一軍」的男女學生。這些人總是依照自己的價值觀,擅自決定班上同學的身價,爲每個人劃分階級。評價的基準十之八九是外表,從來不把被排在底層的同學當人看。輕蔑。無視。嘲笑。暴力對待。只評斷一個人的表面的膚淺分類一點意義也沒有,你們愛怎麼分類就怎麼分類吧。雖然我完全不當一回事,可是自稱「一軍」的傢伙們卻像蒼蠅一樣也跑來糾纏只是安靜地坐在教室角落畫畫的我。或許是因爲他們想要按照他們的價值觀控制班上所有同學吧。個人按照自己的步調脫離班上的運作機制是不被允許的。那些傢伙打着「羈絆」和「團結」等陳腔濫調的口號唬弄同學,利用多數包圍住價值觀與他們不同的人,企圖以強烈的語言搭配些許暴力進行支配。
「不,我又不懂。選矢口同學常去的地方就好。」
我大概和矢口同學不一樣,我很少從作畫和欣賞畫作中獲得樂趣。單純只是因爲我只有這個一技之長,纔去吸收技術和知識。我之所以畫畫是因爲我有天分。如果我沒有天分,應該不會接觸畫畫。可是矢口同學是一開始沒什麼天分卻不放棄接觸,後來才慢慢培養出實力。他在藝術方面依舊缺乏知識,對繪畫本質的理解應該也不深。即便如此,他還是努力學習,持續成長。會不會只是我沒有看清矢口同學的本質而已呢?我不禁稍作反省。
「謝謝你陪我一起玩。」
確實如此,我嘆了口氣如此心想。我的個子比一般人矮小,而且手無縛雞之力,也不擅長運動。要是和人發生肢體衝突,肯定沒有勝算。矢口同學看起來也不像很會打架的類型,纔會匆忙介入扮演和事佬吧。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喂。」
我「唉」地嘆了口氣。電車又前進一站,離地獄更近了。心跳加速的感覺真的讓我很不愉快。
「抱歉。」
最後的十五分鐘左右,我們昏昏欲睡地置身在思考的大海漂搖流蕩,直到第一班電車快開了我們才離開卡拉OK店。冬天的清晨很冷,感覺就像把頭伸進冰箱裏面一樣,有一股刺骨的寒意。身體好沉重。我第一次感到這麼疲憊。呼吸困難,胸口悶悶的很不舒服。那種感覺跟就跟熬夜準備考試時的感覺不太一樣。就算想用言語形容,也只有疲倦、想睡覺等字眼堪稱符合,可是也不完全正確。
「不會察言觀色有什麼關係?」
5
「太好了~」
不,騙人的吧。你怎麼可能沒喝?
時間已經逼近中午,幾乎日正當中的陽光透過窗戶射進房間,我努力運轉腦袋勾起朦朧的記憶。昨晚我和矢口同學在澀谷通宵玩了一整晚,接着突然有一股衝動很想畫畫,於是我繞道去大學準備拿畫具回家,結果在坐下來稍微休息一下時不小心睡着了。
「這是什麼?毯子?」
沒開暖氣的室內空間一樣冷得要命,我卻能安安穩穩睡上一覺,這都是因爲身上蓋着毯子。不知道是誰幫我蓋上的?我好奇地往走廊探頭窺看,可是一片靜悄悄、不像有人的樣子。
「矢口同學,我先回家了。」
我向躺在地上睡覺的矢口同學如此說道,可是他沒有回應。反正等一下他自己就會起牀回家了,不用刻意叫醒他應該沒關係吧?於是我決定把他丟在那裏。
我找齊畫具放進包包,接着回到走廊。正當我準備邁步離開時,突然有人從後面叫了一聲「世田介同學」。我不禁停下腳步。我以爲是矢口同學起牀了,回頭一瞧發現他還是閉着眼睛躺在地上。難道是在說夢話?我稍微走近窺看他的臉,發現他的口中唸唸有詞,眉心爬滿了皺紋。
「是不是覺得冷啊?」
我把之前蓋在身上的毯子拿去蓋住整個人像胎兒一樣縮成一團的矢口同學。雖然這樣可能還不夠保暖,可是不管怎樣蓋兩條毯子總比只蓋一條有幫助吧。
「那我回去了。」
我丟下矢口同學,獨自離開校舍,走在彷彿要喚醒我心中那一股說不上來的罪惡感和悖德感的明亮陽光下,一路往車站移動。路上我硬着頭皮回撥電話給母親,她就像機關槍一樣劈里啪啦嘮叨個不停。你昨晚去哪了?現在在什麼地方?這樣子媽媽會很擔心等諸如此類的假惺惺話語,母親用換湯不換藥的方式重複說了至少五次。她的語氣還是一樣很強勢。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等狂風暴雨稍微過去之後,稍稍提高音量打斷射來的機關槍子彈。
「我很好。只是天亮後去大學稍微小睡片刻。朋友——?啊啊,矢口同學也有去大學,不過他還在睡覺,只有我先回家。」
朋友、嗎?
只不過一起出門玩一整個晚上,這樣就能算是朋友嗎?
我試着在心中細細咀嚼朋友這兩個字。以前使用到這個字眼時,我很少深入思考它的意義,不過現在我覺得所謂的朋友也是有不同層次存在的。矢口同學應該是我的——
算了,矢口同學就是矢口同學。
「啊啊,嗯。不用幫我準備午餐了。可以的話,麻煩先幫我放好浴缸的熱水。嗯對。早上氣溫很低,身體很冷。」
以前父母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每天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可是『通宵』後的隔天,原本規律的生活步調便被徹底打破,變得支離破碎。今天我跳過午餐沒喫,也沒有等到喫過晚餐纔去洗澡,明明才中午而已,我就想睡得不得了。一直機械性遵守的習慣簡簡單單就被破壞了。
如果說這就是「自由」,會不會有點太小題大作了?
通話結束後,我吁了一口氣。想睡。好冷。身體好沉重。即便如此,我的步伐不知何故還是滿輕盈的。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無意識地伸出手指頭在虛空中勾勒線條了。
我現在突然好想畫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