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筆】矢口八虎的紅
《藍色時期 那一天的我們》 · 行成薫 · 1.8萬 字

1
難得放假,卻一刻不得安寧。
矢口行信在半夢半醒間輕輕地咂嘴,他揉揉眼睛看了放在枕頭邊的鬧鐘一眼,今天比平常還要提早一個小時起牀。樓下傳來妻子真理惠穿着拖鞋東奔西走、向獨生子八虎叮嚀這個叮嚀那個的聲音。難得可以休息一整天,原本行信打算好好睡個過癮、中午再起牀,腦袋卻違背意志愈來愈清醒。儘管捨不得離開溫暖的被窩,行信還是心一橫決定起牀。「啊~好冷。」行信冷到忍不住發出聲音。既然都起牀了,行信本打算下樓叫真理惠稍微安靜一點,可是一聽到玄關傳來穿鞋子的聲響,他便在樓梯口停下腳步。
「阿八,便當!」
真理惠跑到玄關,把便當遞給八虎,今天是八虎參加大學入學考試的最後一天。礙於經濟因素,家裏無法供八虎上私立大學,因此他只能孤注一擲,在沒有備胎的狀態下把全部希望寄託於國立大學,爲人父母沒有比這個更覺得難堪的事情了。無論國小、國中、高中,八虎的成績總是名列前茅,他的程度足以考上早稻田和慶應等私立大學。不過考量到學費的問題,他只能鎖定國立大學就讀,即便要考上東京大學或一橋大學對他來說有困難,但如果把目標放在位於東京近郊、可以從自家通學的國立大學,應該是易如反掌。行信一直以爲聰明如八虎,肯定會報考這種穩健的大學,適度地讀書和遊玩,畢業後再到穩健的企業上班。以父親的立場,行信希望八虎可以懷抱更強烈的挑戰精神,過上與衆不同的人生;然而真理惠在八虎還很小的時候,便把「穩定最重要」這句話當口頭禪,每天對他耳提面命。本以爲八虎是在真理惠的價值觀的灌輸之下長大的,沒想到這樣的他立志報考的學校居然是東京藝術大學——全日本唯一的「國立綜合藝術大學」。
得知八虎想報考東京藝大時,行信一時之間目瞪口呆。想上美術大學?坦白說,行信幾乎沒看過八虎畫畫的樣子。他知道八虎上高中後參加了美術社,不過要是在社團混個一兩年、畫過幾張畫就能考上美術大學,其他考生何須那麼辛苦。行信覺得八虎設定這樣的目標過於勉強,他的心情卻違背理性,不安分地躍動了起來。那小子果然是我的兒子——行信暗自竊喜地如此心想。
兒子所做的這個選擇只能用「挑戰」兩字形容了,雖然真理惠聽到一定會生氣,但行信對於已經做出選擇的兒子也只能說「你就放手一搏吧」。根據行信的調查,考上東京藝術大學的難度遠比其他大學還高,想要應屆考上更是難上加難。要是八虎順利考上大學,畢業後一躍成爲備受全世界矚目的畫家該怎麼辦?行信甚至開始做起這種狂妄過頭的空想。
和真理惠那尖銳的聲音相反,八虎的態度就跟平常沒兩樣,他用輕鬆自在、缺乏緊張感的聲音應答。他的精神比父母想像的還要放鬆,或許是對自己的表現相當有自信吧。
——好好去享受吧!八虎!
行信也想下樓爲兒子加油打氣,兩隻腳卻一動也不動地停在樓梯口。原本對繪畫完全一竅不通的八虎,只花了短短一年半的時間便大幅進步,不只報考了藝術大學,甚至還通過了初試,想必一定付出了非比尋常的努力。這樣的兒子固然令他感到驕傲,卻也覺得耀眼得睜不開眼睛。行信心裏懷着一股內疚,假如自己有能力賺更多的錢,或許就可以讓八虎隨心所欲地培養一技之長或升學,見識到更爲自由寬闊的世界了。身爲低薪的基層員工,和自身目前的處境相比,行信忽然覺得八虎成了遙不可及的存在。
「那我出門了。」八虎說完這句話便靜靜地帶上了玄關的門。直到聽見屋外響起關閉外門的聲音,行信這才邁步下樓。
2
「啊。」矢口真理惠突然叫了一聲。她聽到兒子八虎在玄關穿鞋的聲音。她拎起孤零零地擺放在狹小的餐桌上的便當後,三步並兩步走向玄關。
「阿八,便當!」
「啊啊。」
穿好鞋子正準備開門的八虎轉身接過了便當。幸好及時提醒了他,真理惠鬆了一口氣。要是因爲沒喫午餐而餓着肚子應考,導致沒能發揮實力,那可就糟糕了。
今天是八虎參加大學入學考的複試最後一天,目標是錄取門檻比東京大學更高的東京藝術大學·繪畫科油畫組。得知八虎通過初試時,自己明明覺得十拿九穩,相信八虎有很大的機率可以錄取,可是隨着複試的日子愈來愈近,信心逐漸轉變成不安,現在她從頭到腳都快被不安給壓垮了。身爲父母必須幫忙做點什麼纔行,如此心想的真理惠絞盡了腦汁,可是除了準備便當和祈禱以外,她想不到自己還能爲八虎做什麼。
明明要上場考試的人不是自己,昨晚她還是緊張到幾乎徹夜未眠。她打從心底羨慕整晚呼呼大睡、擁有鋼鐵意志力的丈夫。三更半夜醒來後,真理惠在被窩翻來覆去大約一個小時,因爲深怕自己睡着後會不小心睡過頭,她也不敢放心睡回籠覺,乾脆起牀。真理惠在日出之前便站在廚房製作便當,其中沒有現成的食物,也沒有冷食。那是投入了比平常更多的預算和工夫,百分之百完全手工的特製便當。對健康有益的食物、能提供能量的食物、八虎愛喫的食物,真理惠竭盡心思,最後完成的這盒便當堪稱是彙集了高中三年來她所設計過的便當之精華。
真理惠覺得自從八虎決定要報考藝大後,他便孜孜不倦地努力學習直到今天,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有一部分是做父母的偏心吧。相信八虎在真理惠看不見的地方也付出不少辛勞、喫了很多苦頭,無論是看得見的努力也好,看不見的努力也罷,真理惠想要好好慰勞和獎勵自己的兒子。可是她自認語彙能力貧乏,不曉得該怎麼用言語表達纔好。只是照常說「路上小心」和「考試加油」應該不會出錯,但她總覺得若自己說了這種稀鬆平常的話,八虎沒有任何感受就直接走出去,自己肯定會感到後悔。真理惠愈想愈急,不管什麼都好,自己必須說點能鼓勵八虎的話。
「雖然媽媽不知道畫畫有多辛苦,但你一直非常努力,而今天正是必須全力以赴的日子,所以或許我這樣很多管閒事,不過——」
——好好去享受吧!八虎!
想得太複雜了,還來不及整理好思緒,嘴巴就不聽使喚地說出話。真理惠緊張到顯得情緒激動,反倒是當事人八虎露出僵硬的笑容「唔哈哈」地笑了,接着便一派輕鬆地準備開門離去。
「應該通通丟掉了。因爲家裏空間太小沒地方放。」
「這張畫怎麼看都稱不上畫得很好呢。」
不行了,完蛋了。感到絕望的行信唉聲嘆氣。他在自家客廳目不轉睛地死盯着手機,時間早已過了回覆期限,可是銀行專員依舊沒有打電話來告知他是否同意追加融資。他想起那個態度散漫、拿「我們會研究一下可行性」這句毫無誠意的臺詞敷衍的專員的臉,他們八成也沒怎麼認真研究,就決定要對他見死不救了吧。行信火冒三丈地在心裏咒罵了一聲「該死的混賬」,可是也拿他沒辦法。這幾個月來,行信爲了籌錢已經找遍各種他想得到的管道,假如連銀行融資這塊最後的浮木都離他而去,一切就都完了。
「兩百日圓可能不夠喔。」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段期間或許是他這一生中過得最充實的時光了。
我這個人實在爛透了。
「八虎呢?」
「給爸爸錢就可以嗎?」
經行信這麼一說,真理惠纔想起好像有聽他提過「明天放假」這回事,可是她完全沒有把他說的話聽進腦子,幫八虎準備便當時也順手準備了丈夫的便當。自從八虎進入複試階段,真理惠便一直處在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
「爲什麼不開心?」
「對了,八虎以前畫的畫都收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呢。」
「以前?」
「拜託你了,至少今天要在阿八入睡前回來。」
行信搭上原創樂器熱銷的這股浪潮,迅速擴展事業版圖,一口氣開了一間工作室和三間商店。工作室的資深師傅的高超修繕手藝也備受好評,就連職業音樂家也上門委託工作。公司的年營業額超過一億日圓,一路扶搖直上。行信也是在這時候和在他的公司上班的真理惠交往進而結婚。隔年長男八虎誕生,行信以此爲契機在開店的樂器街附近蓋了一棟三層樓的自住住宅。
「因爲我看你最近好像經營公司經營得很辛苦,甚至還把店面收掉了不是嗎?」
真理惠一臉疑惑。
夫妻倆一同恍惚地望向玄關。昨晚八虎有正常喫晚餐,身體看似已經康復了不少,可是複試的第一天他不只生病,甚至嚴重到剛從考場回家就立刻臥病在牀。偏偏在這麼重要的時候生病,真理惠不禁感慨造化弄人,但或許也正是因爲這種時候纔會生病吧。畢竟八虎承受了很大的壓力,長期累積的負擔在最後一刻終於爆發了。如果做得到,真理惠很樂意代替八虎承受病痛。
「少囉嗦!我偶爾也有想要獨處的時候啊!」
只可惜這樣的榮景並未持續太久,原創設計吉他這項熱門商品因爲青梻數量稀少、材料取得困難,最後被迫停止生產。另一個導致公司衰退的主因,則是沒有積極經營電子商務事業。公司的員工大部分都是高齡師傅,對電子數位這塊領域十分陌生。公司無法應對短時間便成爲交易主流的網路販售模式,導致顧客被大公司吸收。業績一落千丈後,擴大化的事業規模反而成了負擔,資金流動出現困難。儘管行信急忙縮小事業規模,業績仍然持續惡化。他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向合作銀行提出追加融資的申請,可是一下子就遭到對方的無情拒絕。目前確定月底會二度跳票,公司現狀形同實質上的破產。
吵死了、吵死了。
「他說已經沒事了,不過還是令人擔心。我應該提醒他額頭貼個退熱貼再出門的。」
「你又打算在外面混到三更半夜纔回家嗎?別這樣,家裏還有阿八啊。」
「不要不管聊什麼都扯到棒球好嗎?」
真理惠偷偷藏在手中、沒被八虎發現的那張紙,是以前八虎爲真理惠畫的圖畫。那張小小的紙上畫着的是真理惠正在下廚的背影,儘管圖畫上的自己並沒有在做特別不一樣或有趣的事情,只是日常的一面,不過這是八虎第一次將她畫成作品。這張圖畫對真理惠來說形同御守或護身符,她平常總是很珍惜地將它收在臥房的櫃子裏。時不時會拿出來一邊欣賞一邊默默地對着它許願,心想「阿八可以的,一定能考上藝大」。
「要怎麼做,爸爸纔會笑呢?」
「因爲他真的很努力嘛。」
「我出門了。」
八虎顯得有些失望,又一次模樣可愛地嘆氣。年僅五歲的小孩卻必須過着每天看父母臉色的生活,實在太可憐了。真理惠跟丈夫告誡過好幾次,希望他至少不要當着小孩子的面大吼大叫,可是每次觸及這個話題兩人都會爆發口角,根本談不下去。
「所以你要在這種地方坐到什麼時候?」
門輕輕地開啓,「碰」的一聲關上,真理惠好不容易擠出「路上小心」四個字便癱坐在地。她全身虛脫,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或許是最近一直處在精神緊繃的狀態,她纔會比八虎更早鬆懈下來吧。
「應該是全部沒錯。幹嘛突然問這個?」
「唉,爸爸,陪我玩!」
「今天放假啦。補休。昨晚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有沒有努力果然是騙不了人的。打棒球也是一樣,那些打出成績的選手每個平常都有在認真練習揮棒和跑步。」
「媽媽也不確定要怎麼做纔好耶。」
「老公,今天不用上班嗎?」
「他可以的吧……」
「那叫戰略性撤退。公司的經營當然很順遂。」
「阿八身上有多少錢呢?」
光看丈夫的神色就知道公司的處境肯定岌岌可危。他本來是個開朗又喜歡聊天的人,最近卻老是一副心浮氣躁的模樣,笑容也從臉上消失了。即便如此,他還是完全不肯找真理惠商量煩惱。或許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可是真理惠希望他能看在家人的份上對她開誠佈公。
行信打開客廳的門衝到屋外後,自言自語地如此說道。
「我記得我有保存下來。」
哪怕只有短短几小時也好,行信只想逃避令人絕望的現實。明明自己有義務將公司快倒閉的事實告知真理惠,自尊心卻不允許自己這麼做。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說明纔好?行信明知自己必須面對現實,內心卻拒絕這麼做。好想逃離這一切。好想就此消失。行信控制不住情緒,回過神時,他已經把卡在胸口的東西連同難聽的話語一起吐了出來。
「不過那小子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畫畫的啊?」
「早安。」
「嗯。」真理惠隨口應了一聲,用手撐在地板上想要站起來時,不小心失手放開了八虎畫給她的畫。那張畫咻地飄到丈夫腳下。真理惠還來不及伸手拾回,丈夫便彎腰撿了起來。
「是嗎?他之前不是說身體不舒服,沒問題吧?」
雖然她不懂該怎麼判斷一張圖畫得是好是壞,可是受到八虎的影響,她也開始對藝術產生興趣,並且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繪畫跟使用照相機拍下被攝體所得到的照片是不一樣的東西。雖然這樣的感想很有可能會被人批評是廢話,但真理惠從未發現如此理所當然的道理……正確而言,是從來不曾思考過。所謂的繪畫是作畫的人先用眼睛觀察,把觀察到的資訊經過大腦消化吸收,再重新用畫筆建構成圖像。如果用智慧手機的照相功能拍下真理惠下廚的背影,即便和繪畫的構圖完全一樣,兩者傳達出來的感受也是截然不同的。八虎用自己的雙眼觀察到的、用心感受到的,以及他的想法與感情,這些事物全都滿滿地灌注在他所畫出的每一條線條裏。
這樣子啊,如是說的八虎看起來似懂非懂,把臉埋進客廳的沙發後,像個小大人一樣嘆氣。真理惠也跟着埋怨了句「真是令人厭煩啊」。
「全部都丟了?」
「才能。」
3
真理惠將八虎的畫摟在懷裏自言自語。
「不要這麼說嘛。難得阿八畫圖送我當紀念。」
聽到才能兩字,行信不禁失笑,真理惠則是不滿地質疑他「這有什麼好笑的?」她並沒有要開玩笑的意思。
「沒問題。一定考得上的。因爲阿八很會畫畫呀。」
「便當我等一下喫吧。」丈夫面露苦笑說道。
「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可是會感冒的喔。」
「帶錢包出門?你打算去什麼地方?」
家人是最親近的存在,正因爲如此,有些事情難以轉化成言語告訴對方,可是八虎透過繪畫這個媒介傳達給自己知道了。真理惠心想,她將自己的心情灌注在親手製作的便當上,或許也是同樣的道理吧。
「我也不清楚,或許之前只是在沉睡吧?」
「小時候啊。例如幼稚園或小學時期的畫作。」
「爸爸生氣了?」
「不告訴你。」
看到八虎豎起兩根手指說「差不多兩百日圓」,真理惠忍不住噗哧一笑。他存在撲滿裏的零錢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字吧。
行信在東京開了一間經營樂器店的小公司。大學畢業後他沒有去找工作,而是自行創立了一間小型的樂器工作室,修理吉他和銷售中古樂器。儘管創業在剛起步的階段發展得並不順遂,可是熱愛棒球的行信某天靈機一動,他以專門用來製作球棒的高級木材·青梻當作木吉他材料,開始進行生產和銷售後,引起一部分族羣的熱烈討論,意外成了暢銷商品。
「一個人突然對畫畫產生興趣,而且實力進步神速到一下子就有機會拼上藝術大學,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的嗎?」
「有啦。印象中我沒把那張畫丟掉。」
「因爲工作不順利。」
「老公,最近公司還好嗎?」
「幹嘛問這個,好得很啊。」
「啊,對耶。啊~真是的,我不小心也幫你做了便當。」
經丈夫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張畫。真理惠抓着殘留在腦海裏的模糊印象努力回想,終於想起了一張畫。記得那是在八虎上小學前——
「…………」
「我想要表達的意思是他後來進步飛快啊。」
「公司的問題跟阿八有什麼關係!」
「剛剛出門了。」
4
「阿八的畫作?」
「他只是不開心而已。阿八不要放在心上。」
「你也知道我現在過得很煎熬吧!」
「什麼東西在沉睡?」
行信的老家是典型的中產階級家庭,父母都抱持着省喫儉用、積少成多的價值觀。可是行信自小就是「極度厭惡變得跟大多數人一樣」的個性,他最初的夢想是成爲職棒選手,從小學到高中他每天日以繼夜地練球,荒廢了學業。上大學之後,在朋友的耳濡目染之下迷上了音樂,每天扛着一把靠打工買下的木吉他在街頭表演自彈自唱。儘管行信並沒有打棒球和玩音樂的才能,可是「我想變成有頭有臉的人物」這個慾望在他長大成人後仍未消退,始終對按部就班的人生不感興趣。所以等他開設的公司步上軌道,收入變得比跑去當上班族的同年代的人更多之後,他終於覺得可以揚眉吐氣,證明自己果然沒有錯。
假如公司倒閉背了一屁股債,未來的生活會變得如何?自己是不是也必須出門工作?可是自己已經當了五年以上的家庭主婦,想要重返職場應該很困難吧?真理惠滿腦子的不安,最近她經常在半夜的時候因爲強烈的不安而突然驚醒。
「他以前不是有畫過肖像嗎?我的肖像畫。」
「難得發生這種事,當然會想重新審視他以前的畫作,看看其中是否有展現出才能的蛛絲馬跡吧。」
「有嗎?」
突然聽到有人跟自己道早,真理惠嚇了一跳轉過頭,只見丈夫睡眼惺忪地走下階梯。也不想想今天這個日子對八虎來說有多麼關鍵,這個人的神經未免也太過大條了。
「啊啊,我也不確定耶。說不定還存放在房子的某個角落~」
來年準備上小學的八虎拿着玩具手槍靠近,可是行信現在完全沒有陪他玩遊戲的心情。「滾去旁邊自己玩啦!」行信忍不住向對爸爸的煩惱一無所知,只是天真無邪地纏着爸爸要他陪自己玩的八虎怒吼出聲。等行信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時已經來不及了。莫名其妙捱罵的八虎嚎啕大哭,真理惠立刻衝過來指責行信說:「不要遷怒小孩子啦!」行信也自知這件事情是太過情緒化的自己理虧,可是被妻子這麼一奚落,他也咽不下這口氣,於是兩人又像平常一樣爆發了無意義的口角,類似的戲碼這陣子幾乎每天上演。
戰略性撤退這個說法當然是騙人的,赤裸裸的謊言,行信只是順口瞎掰而已。從真理惠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來,她顯然不相信這個說法。明明說謊不打草稿的人是自己,行信卻覺得疑神疑鬼地盯着他的妻子很令人火大。要是她深入追問細節,用謊言包裝的論述恐怕一下子就會被戳破。在家感覺如坐鍼氈的行信一把抓起放在櫃子上的錢包和家門鑰匙。
「哎,阿八參加考試讓我神經緊張了好一段時間,剛纔突然虛脫了。」
貌似情緒失控的丈夫粗魯地關上房門離家了。照他那個狀況判斷,大概會在外面混到三更半夜甚至天亮纔回來。自從公司疑似出現業績逐漸走下坡的跡象,丈夫便經常在外流連忘返。明明酒量很差,卻老是在外面喝到酩酊大醉,趁真理惠和八虎上牀就寢後才偷偷摸摸地溜回來,早上起牀才發現丈夫睡死在玄關的情況屢見不鮮。醒來後他往往直接換上工作服,帶着渾身的酒臭味去事務所上班,相信員工應該多多少少都有注意到異狀。
真理惠看着天真無邪地嬉戲的兒子,突然眼眶愈來愈熱,喉嚨好像快開始一吸一頓地抽噎。不想要在孩子面前掉淚的真理惠拼命咬牙忍耐,可是被丈夫丟在家自己一個人帶小孩的不安全感,還是逼得她差點哭出聲。她下意識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驚見八虎抬眼盯着自己,她才連忙放手,強迫自己揚起嘴角擠出笑容。
「爸爸幾點纔會回家?」
「不知道耶。我有跟他說要早點回家。」
「他是因爲在氣我纔出門的嗎?」
「怎麼會呢,不是啦。」
「可是爸爸的心情一定會變好的。因爲我有準備禮物要給他啊~」
八虎跳來跳去,指着放在飯廳旁邊的櫃子。一如八虎所言,確實有「禮物」放在裏面。
「是啊。不用擔心啦。」
「等爸爸的心情變好了,他會再陪我玩嗎?」
「一定會的。」
真理惠點頭回答,同時默默心想「我實在不想欺騙孩子啊」。
5
打啊,打出去啊。
九局下半,二出局滿壘,落後兩分。原本主場球隊一度落後七分,眼看就要慘敗收場,直到最後一局打線才發動絕地大反攻,靠一連串的安打奪回五分,緊咬對手不放。只要打出穿越內野的安打就能扳成平手,打出長打或全壘打就直接逆轉勝。現在站在打擊區的打者是本季狀況絕佳的第四棒,戰局有望一發逆轉,東京巨蛋的外野觀衆席情緒沸騰。行信也不例外,他一邊關注戰況,一邊緊張到整個手掌心都汗溼了。
「棒球比賽從第九局纔開始」這句話是棒球迷津津樂道的名言。不管局勢多麼艱困,只要不放棄、奮戰到最後一刻,即便分數差距再怎麼懸殊也有翻盤的可能,人生肯定也是如此。只要堅持到最後的最後的最後,搞不好會一棒擊出逆轉滿貫全壘打。沒錯吧?行信握緊拳頭,把希望寄託在站在打擊區的主炮所揮出的一棒。
扛着沉重壓力、滿頭大汗的客隊守護神氣喘吁吁地投出第一球。這顆變化球投得太甜了。打者眼睛一亮猛力揮擊,可惜沒掌握到擊球點,球擦到棒子彈了出去。那是一顆讓人感受不到任何可能性的軟趴趴的二壘方向滾地球。這個令人掃興的結局令觀衆的情緒從巔峯跌落到谷底,失望的嘆息聲籠罩了整座球場。「拜託不要亂揮好不好!」行信激動到忍不住向場內大聲叫囂。
原本是爲了將不安和煩躁拋到腦後才跑來看球的,沒想到支持的球隊輸得灰頭土臉,精神反而變得更不穩定了。假如球隊在最後那個打席成功逆轉獲勝,自己的心情也許會變得比較正向樂觀,無奈擺在眼前的卻是「這個世上並不存在奇蹟,累積再多的練習和努力也未必會開花結果」的血淋淋現實。
行信隨着人潮從出口離開球場,踏上夜晚的街頭,卻燃不起回家的念頭。雖然他有試着邀看同場比賽的朋友們去喝一杯,不過可能是因爲輸球心情鬱悶,或者現在是禮拜日晚上的關係,沒人有興趣去喝酒,行信只好一個人前往附近酒吧街的居酒屋,坐在吧檯座位默默喝悶酒。行信在喝了三大杯啤酒後記憶變得模糊,不過他還是接連跑了好幾間經常光顧的店。不知不覺間,夜深了。錢包裏的現金幾乎花光,信用卡也被銀行停卡了,付不起錢喝酒。而且最後一班電車老早就開走了,身無分文也沒辦法搭計程車。也不知道該說幸運或是不幸,至少自己家跟球場的距離沒有遠到走不回去。行信懷着沉重的心情無精打采地踏上回家的路時,天空宛如算準時機般下起雨。今天沒帶傘出門,身上也沒有錢可以去超商買傘。行信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真夠倒黴的」。
即便這裏是人口衆多的東京市區,這麼晚了照樣沒什麼人在路上走動。行駛在大馬路上的車輛隨着輪胎壓過溼答答的地面發出的特有聲響消失在遠方。行信淋着潮溼而悶熱的梅雨走在路上,好不容易藉由酒精的力量模糊掉現實輪廓的腦袋又恢復清醒,自己的姿態清晰地浮現。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辦理破產手續,身爲董事和公司的保證人,公司的負債將落到行信頭上。就算拋棄包括店鋪和事務所兼自宅在內的所有資產,大概也無法還清負債。借款的單位高達數千萬甚至上億日圓,不管怎麼掙扎也沒用,行信不曉得自己該如何償還這筆鉅款。要保住自己的生活只剩宣告自我破產一途,然而一旦客戶知道應收帳款拿不回來肯定會氣瘋吧。而且公司員工也必須全員開除,尚未支付的薪水短期內也付不出來。日後自己勢必會成爲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我有活在世上的價值嗎?」
原來這是在畫我嗎?如此心想的行信又低頭看了一遍八虎的畫。他畫了兩個難以分辨是球體或一團黑線的物體充當眼睛,鼻子和嘴巴只有單純的四角形,看不出來他是否有打算如實還原五官的神韻。不過八虎在畫這張圖時不知何故只使用了紅色蠟筆一種顏色,呈現出彷彿火焰在燃燒的氣勢。畫裏的人物朝着天空高舉右拳,左手則是握拳放在左邊的胸口、也就是心臟的上面。這應該是在模仿八虎經常在電視收看的特攝英雄所擺出的帥氣姿勢吧。爲了守護正義努力對抗邪惡的英勇姿勢。
真理惠現在還是不太習慣看丈夫穿西裝。這套西裝是爲了找工作才添購的廉價成衣西裝,上下全套搭配正裝襯衫三件組只要一萬日圓。很便宜。可是全身上下都是便宜貨看起來又會很窮酸,才另外選購了一條品質稍微比較優良的領帶。公司倒閉的話,行信勢必得重新找工作,如此心想的真理惠在父親節這天送他這一身行頭當作禮物。
「嗯,放心吧。」
「還沒。」
「啊啊,便當嗎?謝謝。」
「我纔不是這樣吧。錯了。一點也不像我。」
所以說,我沒有在嫌棄他畫得不像——行信同樣也沒能發出聲音說這句話。眼睛呈三角形狀上揚的真理惠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論起讚美對孩子的教育有多麼重要的論點。照這樣子看來,得讓她高談闊論到心滿意足爲止,否則是別想結束這個話題了。
無人的客廳顯得很空曠,那股空曠感更加深了寂寞的感覺。客廳四處都是當年真理惠和行信經過好一番意見交換才精挑細選出來的各種家飾佈置。牆壁上掛了好幾幅行信的親戚送來慶祝兩人結婚的畫作,據說那位親戚的興趣是蒐集古董,雖然拜這幾幅畫作所賜,整個空間充滿了時髦氛圍,但真理惠完全看不懂這些畫作在畫什麼。即便如此,只要裱框掛在牆上就會顯得「挺有模有樣的」,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反過來說,如果拿掉外框,還會覺得這張畫作是一幅很棒的作品嗎?真理惠對這問題感到好奇。展示在美術館裏面的那些畫作,會不會也是因爲裱上奢華的外框,並透過打光增添氣氛,纔會吸引人們去欣賞這幅畫有多優美,假如隨便放在一旁,是不是就沒人有興趣多看一眼了呢?如果是這樣,代表真正有價值的不是畫作本身,而是那一塊外框了。
「那是禮物。」
「我、我啊——」
6
說不定丈夫心裏也是在想這種事情。
「送你的啊。」
「你有記得放掉浴缸的水嗎?」
他緊張地吞了口水,幾乎可以聽見咕嘟一聲。
「不是要談公司,那個……」
這就是我新找到的夢想。
見真理惠啪噠啪噠地踩着拖鞋準備前往浴室,行信立刻如此說道,並把她留在廚房。現在必須跟她攤牌,把話說清楚。
看到額頭都快貼在地面上向她下跪道歉的丈夫,真理惠的頭一個感想是「你身上的衣服我昨天才剛洗好耶」,心裏氣得不得了,然後是「得快點讓他換上乾淨的衣服纔行」。即便六月不會很冷,長時間淋雨還是很容易感冒。要是發燒可就令人傷腦筋了,畢竟公司倒閉後,註定得背一屁股債,連感冒藥都快喫不起了。
公司要倒閉了。
「不要這樣。會把衣服弄得髒兮兮的。」
意識突然飄向遠方,身體搖搖晃晃地向前。一步、兩步,接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之後,從遠方高速接近的車頭燈的燈光吞沒了行信的身體。好刺眼啊,腦海閃過這個念頭的下一剎那,尖銳刺耳的剎車聲和喇叭聲讓眼看就要變得模糊不清的意識瞬間被拉回到腦袋前面部分。原本鬆弛的身體肌肉變得僵硬無比,內臟全部糾結成一團。心臟一帶一陣刺痛,行信反射性地一屁股向後翻倒。
父親節?行信跟着重複了這三個字。這樣啊,※父親節是在六月嗎?他抬頭看了月曆如此心想。最近不只禮拜六日和假日,就連結婚紀念日和生日他都沒放在心上,完全沒在思考今天是什麼日子。(註釋※)
對真理惠而言,半夜睡醒不是什麼罕見的情況,不過突然醒來便莫名陷入焦慮,這種情況倒是生平第一次。真理惠從牀上坐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主臥的這張雙人牀原本是夫妻用的,一旁的八虎卻大搖大擺地侵佔了丈夫的空間,此時正張着嘴巴呼呼大睡。明年八虎就要上小學了,平常都有哄他去小孩房間練習自己一個人睡覺,可是今天真理惠希望八虎留在身旁陪伴她,所以把他帶進主臥一起睡覺。因爲她實在壓抑不住「要是一早起牀發現丈夫和八虎都不見了,全世界只剩我一個人該怎麼辦」這種毫無根據的恐慌。
果不其然,那道影子是行信。
真理惠並不清楚第六感這種東西是否實際存在,但真理惠沒來由地撐傘站在家門前的道路上,定睛凝視着視野模糊的道路盡頭。不久之後,她發現遠方有個不知名的物體在動。一開始她只覺得那看起來像是搖搖晃晃的影子,又好像只是自己眼花看錯。再過不久,那道影子愈來愈近,輪廓也變得愈來愈鮮明。依照遠近法的法則,原本小小的影子在拉近和真理惠的距離之後,形狀也跟着逐漸變大了。
真理惠本以爲聽到丈夫親口說出這個消息後會受到晴天霹靂般的衝擊,沒想到自己很淡然地接受了這樣的現實。或許是因爲這些日子以來,她早就看出丈夫不對勁,希望他可以早一點把煩惱說出來,所以不知不覺中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吧。
還有大聲斥責八虎——這種事情也不會再發生了。
行信之前只有在成年禮的時候穿過西裝,所以他似乎還沒學會怎麼打領帶。真理惠一邊在心裏嘀咕「怎麼會這麼邋遢」一邊在玄關幫忙調整領帶時,無意間和莫名顯得亢奮的丈夫對上視線,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奇怪。
「我說你啊。」
行信停在跨越大馬路用的號誌燈前面。現在是三更半夜,路上很多開得很快的車子和大貨車。「衝到這條路上肯定會被撞死吧。」行信喃喃地自言自語。假如自己的死亡被警方判定並非自殺而是喝醉酒造成的憾事,或許有機會獲賠滿額的死亡保險金。保險金能否進到家人的口袋呢?腦子在思考着這種問題的行信在不知不覺中一腳跨到了車道,此時位在對側的行人專用號誌燈還是紅色的。
「他畫的是我?」
真理惠的心裏並未產生「天底下真有這種偶然存在嗎?」的驚訝。大概是夫妻在一起久了,所以兩人不知不覺間形成默契,每當行信覺得獨處夠了想要回家的時候,也差不多是真理惠開始擔心到睡不好坐不住的時候。等真理惠的雙眼可以清楚地認出丈夫的身影時,他停在了路燈的照射範圍。或許是沒有帶傘出門,他全身被雨淋成落湯雞。肩膀下垂,彎腰駝背,感覺好像整個人變矮了一截。雖然因爲光線過於昏暗,無法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不過十之八九是無精打采的吧。行信應該也發現真理惠站在家門口,他卻低頭停在原地,沒有繼續走回來。
「阿八會用漢字寫『爸爸』耶。是不是很厲害?」
行信的公司破產後,屋子遭到法拍,搬遷的日子也決定了,現在滿屋子都是紙箱。一家三口將搬離都心,不只新家所在的住宅區離車站很遠,車站到都心同樣有一段不短的距離,而且那間房子只是租的,空間狹小,沒辦法帶太多生活用品過去。這陣子真理惠每天都忙着整頓行李。
「什麼?我?」
「唉,老公。你幹嘛皺眉頭?怎麼了?」
7
「對不起!」
「對啊。阿八畫得很棒。把你畫得維妙維肖。」
心慌。
或許是喝醉的關係吧。儘管行信自認已經差不多解酒了,可是他說不定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醉,以至於無法做出正常判斷。不過「乾脆一死了之」這句惡魔的呢喃確實在腦海裏揮之不去。衝去被車撞應該只有一瞬間會感受到竄遍全身的衝擊,隨後就會馬上失去意識才對。如此一來就不用再煩惱公司的虧損,也不用再下跪任人罵到狗血淋頭。不僅不需要讓家人連帶承擔責任,以後也不會再和真理惠吵架了。
可是八虎卻——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
「那麼,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什麼意思,你是嫌棄阿八畫得不像嗎?他只是小孩子,不需要用那麼嚴格的標準評論吧!」
「啊啊,對啊,嗯。」
「所以阿八準備了禮物給我?」
「我要失業了,房子和車子都得轉手賣掉纔行,即便如此還是很有可能會背上很大一筆債務。當然,如果你要離婚我也會點頭答應。」
真理惠拎着被丟在餐桌上忘記帶走的便當盒,急着拿給前往玄關的行信。以前當公司社長的時候,行信每天中午都在外面用餐,現在沒辦法過得那麼奢侈了。真理惠爲他準備的是活用晚餐的剩菜和超市的半價促銷品拼湊而成的超節約便當。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
真理惠的家位在某個民宅密集地的深處,這裏有個老掉牙的俗稱叫「幽靜住宅區」。這裏的道路很小條,基本上只有住戶纔會開車進來,或許是這裏的居民每個人都過着早上起牀晚上睡覺這種如教科書般規律的生活,入夜之後真理惠不曾看過有人在外面走動。一盞又一盞不知道爲了誰而設置的路燈以一定的間隔一路延伸到遠方,在雨霧的干擾下變得朦朧的光線照耀着夜晚的道路。
「看來我的人生也一樣宣告比賽結束了吧。」
一個鐘頭前,只想一死了之的行信衝到馬路上的當下,最令他深陷絕望的其實不是公司也不是家人,而是自己的夢想破滅。無論是棒球選手或音樂家,行信從小到大懷抱過各式各樣的夢想,卻嚐到了一次次的挫折滋味。好不容易這次的自行創業讓他終於有一圓夢想的機會,最後又宣告失敗了。先前累積的成果眼看就要化作泡影消失。希望擴大公司規模,使員工和家人都能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明明距離夢想實現只剩一步之遙,一路搭建的梯子卻無情地崩壞,摔在地上的行信經過這次的重傷恐怕會從此一蹶不振。下半輩子的人生只能用來還債了。今後將過一無所有且徹底被掏空的窮苦生活。也不再有懷抱夢想的資格。到頭來自己只是個不成氣候的無名小卒。這樣的人生我不想要了。行信是真心如此想的。
「等一下我再去。」
總之,等一下重新向她道歉再正式提出離婚吧。行信打定主意後重返客廳。開門一瞧,只有位在飯廳空間的另一邊的廚房開着燈,真理惠的身影看起來就像是從黑暗之中浮現出來。
說來丟臉,自己不只活得很失敗,即便想死也死不成。明明滿腦子都是「我不想活了」的念頭,身體卻老實地展現出「幸好撿回一命」、「逃過一劫了」的反應。就連行信也搞不懂自己是想死還是想活了。
「我不是提醒過你要在阿八入睡前回來嗎?」
「那、那個。」
「爲什麼要畫我?」
無論是公司也好工作也好,一旦這一類的「外框」通通都被拔除,這世上還有幾個人可以充滿自信地說自己依舊是自己呢?真理惠沒有任何優秀出色的才能,也沒有任何特殊能力,她之所以能過上比一般人還要稍微富裕的生活,單純是因爲她一直以來都被丈夫這塊外框保護得好好的。真實的自己充其量只不過是一張任何人都畫得出來的乏味塗鴉,甭說是跟達文西的蒙娜麗莎或梵谷的向日葵那種名作相比,就連拿去裱框的價值也沒有,要讓自己接受這樣的事實是非常痛苦和可怕的。
真理惠主動上前,遞出拿在左手的雨傘。行信面露苦笑,表情看似有些困擾。或許是覺得早就淋溼成這樣,撐傘也沒什麼意義了吧。
在父親節這一天,八虎用紅色蠟筆將父親高舉拳頭的模樣畫成了作品,這或許代表父親是八虎心目中的英雄。一聯想到這個可能,行信的內心便受到強烈震撼。不是這樣的。我纔不是什麼英雄。欣喜和慚愧的情感如同漩渦般攪動,緊緊地掐住了喉嚨的深處。
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般,車子隨着排氣管的噪音逐漸遠去,行信聽到那道聲音後,硬邦邦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顫抖,甚至可以聽見骨頭髮出喀噠喀噠的聲音。心臟瘋狂跳動,呼吸變得急促。剛纔那輛車子在眼看要撞上行信的前一刻打方向盤閃避,沒有停車查看狀況就直接開走了。假如行信當下沒有往後翻倒,繼續向前跨出一步,車子肯定會閃避不及撞個正着。行信的身體呈大字狀躺在人行道上,仰望着烏雲密佈什麼也看不見的天空。雲層後方有着閃亮亮的星星、再過幾個小時就會天亮日出,這些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行信卻有種不敢置信的感覺。
「先去洗個澡吧?」
「真是的,我不是叮嚀過洗完澡要順便放水嗎?」
「不是、那樣。」
洗完澡穿上真理惠擺在脫衣所的全新家居服後,一股和剛纔不同類型的慚愧和歉疚從內心深處油然而生。自己要拿什麼臉跟真理惠說話纔好?剛纔一邊淋雨一邊走路回家時,行信已經下定決心要主動向真理惠提議離婚,而且也想好「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對象」、「我覺得八虎沒有失業的父親比較好」等一套準備說服她接受離婚的說詞了,結果實際遇到真理惠,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還乖乖聽話進浴室洗澡。
「你領帶打歪了。」
實際上的我非常沒出息,纔不是什麼英雄呢——行信內心澎湃不已,沒能說出這句話。
行信抬頭仰望真理惠。那張臉就像溼掉的水彩畫,眼睛和嘴巴都難堪地融化、崩垮,彷彿快被雨水沖刷掉似的。真的很難看。
「啊,老公!便當!」
行信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真理惠說教,一邊向着自己高舉拳頭的紅色肖像畫默默地發誓:「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保護家人。而且八虎長大之後不管懷抱什麼樣的夢想,我也會全力支持。」我會善盡身爲英雄的職責,並且認真扮演好八虎的父親這個角色。
「咦?」
注:日本的父親節是在每年六月的第三個星期日。
真理惠把熟睡到就算捏臉頰也毫無反應的八虎留在牀上便離開臥房,獨自坐在鴉雀無聲的客廳沙發上。時間早就超過凌晨十二點很久了,丈夫似乎還沒回家。蓋上了保鮮膜的晚餐仍舊原封不動地擺在餐桌上。
「禮物?送誰的?」
行信不自然地吸了口氣,壓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他用力咬住嘴脣拼命忍住淚水。他一直夢想着要做出一番成就,活着就是爲了追尋夢想,夢想卻輕而易舉就破滅了。行信認爲自己終究什麼也不是,事實卻非如此。在這個世上,八虎的「親生父親」只有他一個。他想起了自己抱着纔剛出生、全身紅通通的八虎的那一天,那是一件多麼特別的事情啊。即便是再怎麼沒出息的男人,在幼小的孩子的心目中,父親依舊是強大的英雄。
行信的視線忽左忽右地飄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久之後,他低着頭動作慢吞吞地跪了下來。
行信訝異地攤開畫紙一瞧,果不其然是小孩子畫的圖畫。大大的頭,纖細的四肢。看得出來這是在畫人。畫紙的空白處上有一串貌似蚯蚓的字跡,看起來應該是在寫「爸爸」的樣子,只不過圖畫和文字排列的方向有所衝突。前者是縱向的,後者則是橫向的。
真理惠把手放在感到心慌的胸口上,從客廳穿過玄關,經由一樓的室內車庫走到屋外。令人憂鬱的梅雨沒有嘩啦嘩啦的聲響,也沒有狂風暴雨,只是毫無感情地筆直打在鋪了一層瀝青的地面上。彷彿黏在肌膚上的悶熱,讓頭髮變得扁塌毛躁的空氣溼度。這個令人渾身不舒服的季節不曉得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不過如果你知道我們必須在什麼時候搬離這裏,你可要早一點告訴我喔。因爲除了辦理幼稚園的退園手續以外,還得在搬家地點另找新的幼稚園,有太多事情要處理了。」
「他的畫有掌握到你的特徵喔。明明畫得很棒啊。你要好好誇獎他啦,不然阿八的才能可能會因此被埋沒喔!小心一點!」
「你打開看看啦。」
說來不可思議,身體一泡進四十二度微燙的熱水裏,原本沉重到幾乎要墜落到地底的那一顆心頓時變得比較輕盈了一些。看來矇蔽住整個大腦的絕望似乎一碰到熱水就會逐漸流失。
「因爲是父親節啊。」
8
被真理惠的步調牽着鼻子走,找不到恰當的時機提出離婚的行信走到餐廳坐在椅子上。真理惠立刻端來一杯水放在行信面前。現在又不是悠哉喝水的時候。想歸這麼想,行信還是硬着頭皮喝了口水,給自己一點緩衝。或許是正好覺得口渴,他覺得喝下喉嚨的水好像一下子就滲進了體內。
「這個我知道。」
「剛纔的事情還沒講完。」
放下杯子後,行信發現餐桌上擺着陌生的東西。一個是外面裹上一層百貨公司包裝紙的四方形盒子,另一個則是捲成筒狀並且繫上緞帶的紙。行信下意識想伸手去拿起來瞧瞧時,捧着咖啡馬克杯的真理惠在他的正對面坐了下來。
雨不停地下,打溼了仰臥在地上的行信的臉頰。
「啊啊,你是說公司的事情嗎?其實我老早就有預感事情大概會變成這樣了,所以你不用跟我交代詳情也沒關係啦。反正木已成舟,也沒有挽救餘地了吧?」
行信好奇地拿起了捲成筒狀的紙。這張紙摸起來觸感有些粗糙,由此可知是畫紙,大概是八虎在幼稚園畫好帶回家的作品吧。
所以我是英雄嗎?
「回來啦。」
「你很緊張嗎?」
「就跟登上一軍首次先發的菜鳥選手差不多吧。」
「不要什麼事情都拿棒球來舉例,我又聽不懂。」
自從行信開始找工作後,他遭遇到比原本預期中更多的挫折。一方面是年紀不算年輕,另一方面是他以前從來沒當過上班族,不具備任何資歷與技能。他找過人力中介,也去過※公共職業安定所,可是即便有介紹工作機會給他,大多數情況都是在資料審查這一關就會被刷下來,就算通過審查參加面試,最後也一樣是一下子就收到不採用通知。感覺上要找到工作比考上錄取率低的頂尖大學還難。本來真理惠很擔心丈夫會不會因此受到打擊,不過截至目前爲止他並沒有表現出灰心的樣子,照舊每天出門找工作。(註釋※)
注:類似臺灣的就業服務站。
「不快點找到工作就糟了呢。」
「等搬完家之後,我也要去找打工了~」
行信經商失敗固然造成嚴重的損失,即便如此還是有好事發生。之前掛在客廳、做爲賀禮的畫作其實是某才華洋溢的畫家在年輕時代創作的作品,後來賣到一筆超乎想像的好價錢。把那筆錢拿去還債後,債務便剩下只要努力工作還是有可能還得清的數字了。至少逃過有諸多限制的自願破產的下場,努力奮鬥的話,生活還是有機會可以重新步上正軌。
「這種穿西裝打領帶的生活果然不適合我呢。」
行信用手指去勾領結,試圖把領帶拉松一點。可是真理惠不由分說地把領帶繫緊,要求他在面試結束前必須維持原狀,行信聞言不禁誇張地嘆氣。
「你說自己不適合,不然你想怎麼做?」
「我在想還有沒有什麼可以鹹魚翻身的方法——」
「在阿八大學畢業前,我們必須腳踏實地追求穩定。」
「我知道啦,可是——」
「短時間內我們必須放下自己的夢想了。我們可是八虎的父母呢。」
行信反胃地吐舌,只見八虎從真理惠的後面快步衝刺,以類似棒球中頭部滑壘的姿勢在走廊的木質地板上滑行,剛剛好停在走廊盡頭和玄關的交界處前面。
「喂,他這麼小就會做出動作這麼標準的頭部滑壘,該不會有打棒球的才能吧?」
「又三句不離棒球了?頭部滑壘是什麼?」
「頭部滑壘就是以頭部朝前面的姿勢滑壘啊。我們送他去打棒球,以後讓他當棒球選手如何?」
真理惠沒理會行信,只回了句「穩定最重要」。
「那我出門了。」
「這種畫還是拿去丟掉好了。」
而且,他可是很會畫畫的喔。
「答案不是很明顯嗎?因爲這是英雄的姿勢啊。看,就像這樣。」
「不要啦。難得阿八都畫了。」
「你仔細看。背景不是有一個小小的四方形物體嗎?那個是電視機啦。」
行信解掉緞帶攤開畫紙一瞧,當年的記憶旋即如洪水般湧上心頭。在懷念之情的背後確實殘留一股令人覺得扎心的苦味,用紅色蠟筆畫成的「爸爸」將當時充滿酸甜苦辣的複雜感情一口氣全部帶了回來。
「嗯?」
9
「爸爸,你會早點回家嗎?」
行信高舉右拳、左手放在胸口上,一口答應了八虎。行信最近時常擺出這個姿勢,但八虎平常收看的特攝連續劇和動畫中都沒有角色會擺出這種姿勢。八虎似乎也看不懂那姿勢是什麼意思,顯得一臉困惑。不過他似乎知道要給爸爸面子,所以配合他擺出同樣的姿勢。
「阿八應該考得上吧?」
「咦?你是說高舉手臂這個動作?」
找到了,就是這個。行信拍掉沾附在手腳上的灰塵,從樓梯下面的狹小收納空間爬出來。他的手裏拿着一張捲起來的畫紙。果然還沒有丟掉。那是八虎畫的行信的肖像畫。雖然搬家時和其他東西一起塞在紙箱裏,導致紙張稍微折傷,不過系在外面的緞帶跟行信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獲得救贖?」
「面試有什麼好享受的啊!」如是說的行信,笑着走出家門。
真理惠定睛注視着行信的眼睛。她的眼神混合了期待與不安,看起來十分奇妙。行信自己現在大概也露出同樣的眼神吧。
「今天應該會早點回家喔。」
「你怎麼看?有從這張圖看出繪畫天分的蛛絲馬跡嗎?」
真理惠說着「借我看一下、借我看一下」,從行信手中搶走畫紙,然後她雙手拿着畫紙一下子拉近一下子拉遠地細細打量,一臉納悶。
「這張圖畫的是邊看棒球邊喝啤酒,喝醉睡着時的爸爸啦。畫得真的很維妙維肖呢。你現在也是經常這副德行,簡直就像是巨嬰。」
「哇,說得斬釘截鐵耶。」
真理惠看到走廊堆滿了從收納空間搬出來的雜物,不禁嘆了口氣,接着瞄了行信手上的畫紙一眼。「儘管嘴上抱怨,原來你真的有留下來啊。」真理惠興致勃勃似地如此說道。
「可是我有私下稍微鑽研過耶。」
「你在看這張圖的時候方向拿反了。是這樣纔對。」
「啥?」
「之所以整張圖都是紅色的,是因爲畫畫的那一天阿八忘記帶蠟筆,纔跟朋友借紅色的蠟筆使用,因爲他要畫喝醉到滿臉通紅的爸爸。」
真理惠擦掉笑到快流出來的淚水,把畫紙卷好繫上緞帶。到頭來,雖然還是無法判斷童年時代的八虎是否已經展現出繪畫的才能,不過至少可以知道他很認真觀察自己的家人。觀察能力對畫畫來說一定很重要。這是行信自己瞎猜的,他也不確定。
「那爸爸回來後,要陪阿八一起玩喔!」
「那你看得懂嗎?」行信問道後,真理惠一本正經地回答:「完全看不懂。」
「話是這樣說沒錯。」這下輪到行信大惑不解了。的確,只要把畫橫擺,「爸爸」兩個字就會呈正確方向,然而如此一來他反而不懂這張圖想要表達什麼。
「爲什麼你看了這張圖會聯想到英雄?」
「哦?爲什麼?」
心想那是什麼鬼的行信啞口無言,自己那時候的感動豈不是自作多情。自己竟然抱着「我是八虎心目中的英雄」這種誤會長達十年以上,還感到沾沾自喜。說來實在有夠丟臉,真的是丟臉丟到家了。
「沙發?」
「不過,我雖然看不懂畢卡索的畫到底哪裏高明,但還是知道八虎畫的這張圖是很優秀的作品。」
「而且這張圖只有使用紅色。一般說到英雄的專屬顏色就會想到紅色不是嗎?」
「我有一種從這張圖獲得救贖的感覺。」
「因爲那小子是該努力時就會好好努力的男人。」
「怎麼可能?這是在畫什麼啊。」
所以,好好去享受面試吧。
「當然考得上啊。」
「然後你躺着的這個大型四方形物體是沙發。」
「算了,反正我們兩個就是看不懂畫。」
真理惠忍不住噗哧一聲哈哈大笑。「笑屁啊。」儘管口頭抱怨,行信後來也跟着笑了出來。他想不起來上次像這樣笑到快流眼淚、肚子也快抽筋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唉,我說啊,等一下你要記得把放到外面的東西收好喔?」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真理惠嗤嗤地笑了。「有什麼好笑的?」行信抗議似地戳了一下真理惠的肚子後,真理惠臉上掛着意有所指的笑容,從行信面前退開,要他停止這種幼稚的舉動。
「我要修正評論。這張圖畫得有夠爛。糟透了。」
真理惠把八虎的圖橫放。原本朝天空高舉拳頭的英雄頓時躺在地上,畫面給人一種很頹廢的感覺。
「當年公司倒閉,我不清楚自己活着還有什麼意義。然而我看到八虎畫的圖,感覺我好像是那小子心目中的英雄,才又燃起必須堅持奮鬥下去的鬥志。」
「爲什麼我會躺着?」
「唉,老公。」
「這個動作不是英雄的姿勢啦。」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什麼?」
「那個,太過緊張導致表情僵硬,會給人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喔。」
「想起什麼?」
「不信你看,這樣擺,寫在圖上的『爸爸』的字,方向纔是正確的啊。」
啥?行信不禁發出了更大的聲音。經真理惠這麼一說,他發現畫中人物那雙看似好不容易纔勉強塞進畫面裏的腳,不修邊幅地呈八字狀打得老開,而且右手癱軟無力地下垂。左手不是放在心臟上面,而是好像捏着什麼四方形的物體。根據真理惠的說明,那個物體似乎是電視遙控器。
「嗯~我不知道耶。在我看來就是小孩子的作品。」